投稿选登 | 当情爱的经纬穿过黄金时代 ——评《不朽者》

编者按
这是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开设的“青年亚文化与网络文学”2021年春季课程的优秀作业，同学们纷纷对自己感兴趣的作品展现出新颖的研究视角与独立的辩证思考，媒后台从投稿中选编数篇依次推送，与大家分享交流。
当情爱的经纬穿过黄金时代
——评《不朽者》
文 / 饼饼
柏拉图在《会饮篇》中记录了一场伟大的关于“爱”的酒会，智者们轮流为爱神祝颂词。斐德罗直言，“一个年轻人最高的幸福无过于有一个钟爱自己的情人，情人最高的幸福无过于有一个年轻的爱人”。这里的情人指的是约三十岁的中年男子，爱人则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在这段关系里，情人有着教导爱人、传授他们美德和知识的义务，而爱人有着尊敬及服务情人的义务。对于看重精神“美”，以及思想道德交流的古希腊人来说，这种同性之爱在精神生活中扮演了更为重要的角色。

柏拉图《会饮篇》《不朽者》（Dew，长佩，2018—2019）就讲述了一个希腊式的情人与爱人的故事，故事发生在类似文艺复兴盛期意大利的平行时空内。故事中的情人是弗洛伦萨的公爵——洛伦佐·美第奇。洛伦佐不仅有着和历史上的那位“伟大的洛伦佐”一样登峰造极的财富与威望，更是一位兼具智慧、仁慈与美丽的君主。比洛伦佐小十岁的乔万尼作为爱人也极具魅力，他是一位颇有天赋而又分外努力的雕塑家，其原型取自艺术史中的天才艺术家——米开朗基罗。不同于古希腊时期，情人在两人关系中的主导地位，在洛伦佐与乔万尼的故事前期，乔万尼一直是主动的一方。在两人还未见面时，乔万尼已经是洛伦佐的崇拜者了，只不过那时他崇拜的是符号化的洛伦佐·美第奇：美第奇大公、被神溺爱的年轻人、哲学家君主……圣马可花园里，洛伦佐对乔万尼作品《法翁》的称赞，令这种崇拜上升到了敬神的地步，同时，其中夹杂进了更私人的感情。

之后的乔万尼追逐着心中的太阳，为竞赛做足了准备，终于在一年后入住美第奇宫殿，有了更多与洛伦佐相见的机会。乔万尼渐渐发现，看似光芒万丈的洛伦佐也有着自己的痛苦、脆弱与无奈，这反而燃起了少年的保护欲，更何况这还是一位能够欣赏自己作品的知音。对洛伦佐来说，满腔热忱的乔万尼沉浸于雕刻与石料的世界时的专注与认真，艺术家的才华与天赋以及少年人的温柔与坚定，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团烈火吸引着渴求温暖的人。在为《赫丘利》举办庆功宴的那一晚，他们第一次亲吻对方，成为了彼此的情人与爱人。
《不朽者》（Dew，长佩，2018—2019）倘若故事到此结束，那这便沦为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童话故事。事实上，在亲吻之后的很长时间，洛伦佐都常常身穿赎罪服跪在基督受难像或圣母像前。因为在当时的基督教教义中，同性相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乔万尼眼中的光芒也因洛伦佐的沉默而渐渐熄灭，乔万尼选择了离开。当心中的挚爱与基督教的信仰相违背，在美的指引下，洛伦佐于希腊的古老文明中找到一片新的自由天地。 所以作者引入了柏拉图和希腊文化，并不只是为了推进美第奇家族与帕奇家族的对抗，它承担的另一重要功能，是引导洛伦佐与乔万尼的感情发展。洛伦佐正是在建立柏拉图学院、研读古典名作的过程中，渐渐接受了自己“鸡奸者”的身份，当五年后乔万尼再次站在洛伦佐面前时，洛伦佐第一次在爱情中占有了主动权。

所以谁是情人？谁是爱人？仅凭年龄去划分显然是偏颇的，在这段感情中，两个人都既是指导者、帮助者，又是受益者。洛伦佐从一位试图恢复民主、再现希腊辉煌的天真宗教信徒，到经受挫折失去至亲的务实真理信徒，是乔万尼让他看清了自己，有了做自己的勇气与决心，最终使他成长为更优秀的佛罗伦萨的掌旗人。乔万尼从一名为了追逐理想摆脱原生家庭为自己规划好既定路线的雕刻学徒，到因为天赋与才华受到公爵赏识的艺术新秀，再到随着学识的积累与时间的沉淀而蜚声遐迩的雕刻艺术家，洛伦佐始终给以最温柔的注视与不遗余力的支持。爱上乔万尼之前洛伦佐是公爵是一城之主，恋慕洛伦佐之前乔万尼是热爱雕刻的艺术家，两人并未在爱情中失了本分，而是相互扶持中奔向最好的自己。
《会饮篇》的最后，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说出了他对“爱”的看法，“爱”是一种寻找美的本相的行为。所爱之人的肉体只能成为爱的阶梯中最下面的一层，爱的最高境界是不拘泥于某个个体的美，而是放眼美的汪洋大海，去发现美的本质。美是什么？乔万尼在石料中雕凿出美的灵魂，在艺术中追逐着美的足迹；洛伦佐在人性与神性中信奉美的指引，在弗洛伦萨的未来中找寻美的方向。在寻找美的本相的过程中，两人都甘为对方化身为爱的阶梯，这便是真正的不朽爱情。

共同成长的爱情模式在耽美文中并不少见，但《不朽者》的独特之处在于，故事发生在文艺复兴这个人类文明的伟大时刻。纯洁炽热的爱情与禁忌、信仰、战争、艺术这些宏大的话题相互碰撞，克制的文风使整个故事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小说篇幅不长却宛如史诗般意味悠长，令人心潮澎湃。此外，得益于作者对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古希腊罗马神话的充分了解，故事被笼罩在专属于文艺复兴的高贵而典雅的氛围中，神秘又迷人，模糊又清晰，历史史实与今人畅想成为经纬，交织后幻化为如梦如幻的黄金时代。
编辑：林师曲 
图片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