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勋】二三/被你骗过钱的甲方对你图谋不轨

·吴世勋二十八贺岁作《二三》
·2021年寒假1.23橙光正式热映
“谨以此书送给全世界最好的吴世勋”
格调高雅的西餐厅内,刀叉碰撞,觥筹交错,暖色的吊灯流萤,烤制的白色浮雕色泽细腻光亮,阿芙洛狄忒性感的颈脖纹路在旖旎的暗黄吊灯下一深一浅,闪烁璀璨。
“您对我还满意吗?”水眸微怯闪躲,尚存一丝细碎希冀,提心翕动着软唇。
男人唰地站起身躯,冷飕飕的寒气直吹女人脸颊,我握着餐叉打了一个哆嗦。
他挥着手臂,拾起纸巾擦去嘴角的意面留下的酱汁,厉声斥责:“今天这顿饭我请客,别缠着我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坐在牛皮软垫椅上,拳头微微颤抖,为了营造假名媛的矜贵,袖珍牛排也只寥寥几口下腹。
高朋满座的交谈声被降噪一般,羞愤与自卑拉扯着我脆弱的神经,我只得落荒而逃。

丝絮热风黏糊地波及颈脖,发梢带着汗液的咸湿,廉价的三十块假大牌连衣裙被蹂躏得狼狈不堪。
出租屋不远也不近,我点开微信支付,余额只够这月的伙食。
高跟鞋特价促销是买的,偏小半码,磕着脚跟似乎要蹭脱一层皮,街头上满是娇嫩欲滴的红玫瑰,点着了霁城上空的落日。
霁城只是一个普通的三线城市,但人们并不匮乏仪式感。
我踌躇了两下,虚着底气靠近一些,摊主热情地拔高音调:“看一下吧,现在打折出售呢!”
搂紧了些肩包,望着那束精致包扎的玫瑰,痴痴呆滞,直到摊主的手在我眼前甩甩手,我怔愣回神欠身,抱歉地说道:“我没有男朋友,不需要了,谢谢。”
走出不远,应该是有情侣买花了,沈栗听到惊人的价格,咂舌片刻,暗叹刚才没有鬼迷心窍。
出租屋内的天花板掉下两片墙皮,粉尘呛入肺内,水管还渗着水,楼上的夫妻正在粗鲁谩骂,我疲惫地脱下不合脚的鞋子,插钥匙赤脚踩进了冰凉的地板。

电话那头是浑厚的女中音,悉数劈头而下:“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找不到对象,今年过节别回来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妈,我今天工作…”
“嘟嘟嘟——”尾音拖长,空气中脱力地一身叹息后,关节和骨碌钻心地疼,沾床就睡。
半塌的床褥嘎吱嘎吱,可是疲困让眼皮千斤重,我骇目在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和一如既往的车鸣中浑然而眠。
我做了一个离谱的梦。
身体无限的下坠,似乎被灌入强劲的风和溢流的水,乏力的四肢被麻绳收紧,窒息感使我陷入昏沉。
淅淅沥沥的水声之后,我的听力渐渐恢复,西边升起的冉冉红日,金光碧波粼粼波纹,一睁眼帘,是在霁城的中心地段。
轰隆隆的还有车轨的声音,我迈腿在街上漫无目的行走。
远边的金光闪耀,廉价的白色衬衫变得珠光摇曳,我成了神明眷顾的普通人。

我缓缓抽出双手许愿。
“拜托了,看在我没有做什么受谴责的事儿,让我过好我的下半辈子吧。”
霁城的上空涡轮增压发动机呼啸着周遭的气流,沉重下落至黑色的柏油公路。
舱门“轰”一声打开,大片新鲜的空气迎面而来,掀开男人额前的碎发,黑葱茏似草坪上生机茂盛的矮灌丛。
“吴总,我们已抵达霁城,下一步是先去公司还是住宅?”
白色薄透的衬衫随风飘舞,绝世的脸上尽是薄情寡义,远望而去像是卷轴中疏离的少年郎。
“去公司,晚饭你自己解决。”
秘书不堪强大的气场,身旁那颀长的黑西裤平整而光滑,易看出主人的矜贵品味。
他温声询问:“您不吃了吗?”
吴世勋走在前头,路边的黑色轿车,在所有笛鸣和喧嚣中安谧静候。
他迈入后座,秘书只敢坐入副驾驶,半晌他才得到答复。

“不吃,没这个习惯。”
秘书支支吾吾地要解释,可男人依然轻靠在背椅闭目小憩。
他咂咂嘴,卡在喉咙里内的那句,可是您已经一天没进食了,最终被咽入肺腑。
男人的睫毛轻眨,微抬眼皮,霁城上空盘旋的超大摩天轮,橘粉的霞光从细隙中穿透,命运的轮盘悄然布局。
“你抽空去律所,这几天刚落脚暂先放下,日后再议。”
“好的,吴总。”路泽欢把港洲搁置剩下的文件叠放好,落入蓝色的文件夹内。
立秋之后,飒爽的热浪湿透衣襟和发梢,难免犯了他的洁癖。
他衔了一下衣领,洗衣粉的干燥香气萦绕鼻尖,却仍觉得不耐烦闷,锋眉下压,浑厚的低嗓咳出一个尾音:“啧。”
落脚之时,高耸入云的磅礴建筑群,连绵起伏交织错乱,山般的勾心回环,墨色中央白色奔放的洋气刻字名为,吴芍科技。
少年肆恣的本色招摇,惹来殷切爱慕的目光,所有人都对这位空降的二十出头的总裁感到猎奇。

男人的眉峰颦蹙,扼腕抵掌,加上舟车劳顿,落得疲惫和厌烦,一身黏腻滋味更不提多难受。
他落座高顶上唯一的办公室,扯了扯紫金色领带,朝随行的路泽欢说道:“帮我去买身合适的衣服。”
“好的。”
“刚好解决你的午饭,现在没什么需要你的地方。”
路泽欢站在门口踌躇二三,回头瞥见男人已然坐在皮椅上开始一丝不苟地办公。
自己家的老板果真是个工作狂,港洲的狗仔记者都传他不近女色,性取向不明。
没有一点波澜起伏的声音响起让他如履薄冰,吴世勋捏着钢笔签下一份合同,蹙眉问道:“还有事?”
“没有,您忙。”
附近的大商场内,店铺装潢当然是没有港洲繁华的,熙来攘往的人擦肩而过,也没瞧见几个是奢侈高端。这里的人不算冷漠,也不算热情。
陆泽欢随便选了个快餐店饱餐一顿,择门路兜兜转转找到一间大牌线下,捞了两套正儿八经的西装。

街头巷尾皆是孩童嬉笑打闹的欢快,节奏也没有港洲让人喘不过气的急促,的确是一个安居养老之所。
市中心的商场对门就是霁城的金字招牌——臣礼律师事务所。
霁城虽然经济发展较港洲说是落下一大截,但是法律相关行业尤其出名,律师在霁城也算是高薪工作,很多人慕名前往却因为竞争激烈,角逐之后只能退出。
路泽欢望着发锈的邮箱顿神,忙取消预约的快车,压着马路朝那金色匾牌方向踱步。
感应门打开,空调的寒气一下子吹走浪潮似的热,他蹭蹭额角的汗,前台捧着一部手机低头,似乎察觉他的到来,涂着指甲油的手微微翘起成兰花指。
刻薄地哼了一声,拔高音调:“有预约吗?”
路泽欢不满情绪堆在脸上,却还是被动回答:“没有。”
“麻烦出门右拐,预约了再来,我们臣礼可是预约制的大律师所。”

路泽欢出社会闯荡这么久,还第一次在三线城市的小小前台之前吃了闭门羹。胸腔内鼓起一团火,两只厚实的耳背泛红,咬着牙关遏制自己喷薄欲出的烦闷。
“预约也请给个流程,二维码扫哪呢?”
前台丹凤眼一瞪,直把眼白抛给他:“村里来的吧,什么都不会,快走!我们可不替穷人打官司,你请得起吗!”
路泽欢气不打一处出,直插着腰竭力让自己起伏的胸口冷静些,黑色的框架压得鼻尖发红。
捏紧了白色纸袋的绳子,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腹,剜她一眼:“自大的家伙。”
夜色催更,独一栋的建筑群昏沉沉的静谧,只留有顶层灯火通明。
吴世勋摸着陶瓷杯,指尖源源不断传开咖啡的热流,升腾的氤氲让极致漂亮的眸子湿漉。
玉手捏紧了眉心,白皙肌肤上的红印似乎要勒出血珠。
“算了。”
他叹了口气,关了吴芍科技最后的一盏灯,走出大门是飒飒东风,树影婆娑,扭着婀娜身姿在灯火间闪烁。

霁城的人似乎上进心不强,没有港洲攀权附势的职场暗算,并不是说这里的人多纯粹,只是他们就没有那个心。
霁城的男女老少似乎始终把享乐主义当成根深蒂固的传统。
奥迪R7行驶在黑寂的柏油路,小孩拿着胡椒烤串,油腻咸甜的蛋黄酱混着夜风飘入车内,吴世勋眉头一皱,片刻风声收紧,只萦绕有山谷似的悠甜。
胃内一股绞动,酸涩疲劳在肩颈蜻蜓点水般,把身体激荡得一身乏累。
“啧。”
被迫在泊车,他捂着腰腹,像是要克制它的疼痛,单身倒着车。
这是吴世勋第三次来霁城,他生于港洲的世代财阀之家,从小就是掌上明珠,天之骄子。
他对版图上沿海岸线的霁城知之甚少,只知道在高中地理教科书上出现过。
至于错综复杂的交通线和地域差异,他是不大了解的,头疼脑热,一股燥风吹过,却感觉到了异常的寒冷,他就更没了耐心,甩门关锁即刻下了车。

锃亮的皮鞋刚落地还没稳,一群穿着制服的交警神色凝重地朝他大踏步迈进。
“这位车主,这里是规定车位界线以外,不允许停车。”
咬着牙关,额上冒着密汗:“要停在哪?”
“街道办发文通报相关划分,你没有仔细看吗!”
吴世勋耐心告急,只有礼教束缚让他秉着冷静开口:“我是外省的。”
两个交警似乎不饶人,掀起袖子拐手喋喋不休。
吴世勋垂着头,手臂上的青筋像是麻花一样拧紧,胃内疼得快失去所有知觉,月色薄凉地披在他的肩上,几乎要结出霜花。
沈粟锁上律所的门,整条街都是封上了黑色的幕布,手指微曲便还有刚才整理杂物麻绳和铁线勒出的疼感。
嘴唇龟裂起皮,忙到日夜颠倒,窝在那个灰沉沉的隔间,蔷薇在霁城律师界的夹缝中建起,工程完成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老板突然破产跑路,后续接收烂摊子阴差阳错就把空调排风管通向了杂物间,沈粟每天呼吸的都是办公室内翘腿喝咖啡的那群同事的二氧化碳。

说是同事,她倒更像是一个保姆,或者难听的就是清洁工,领的薪水也只有他们的一半。
衬衫被汗浸湿,后背黏腻得像糊了一层猪油,霁城的高温把她红烧融化。
其实我已经不难过了,出社会的两年多,一直努力想往上爬,却永远都是井底之蛙,从小县城发了疯似的读书,跑到霁城想要出人头地,却接二连三地遭挫,堪堪沦落到能吃上一口饭的地步。
所以,她自暴自弃地想要找个有钱人嫁了,才闹得昨晚那一场羞辱。
东野圭吾写过一本书,里面讲到她这样的人。
“年轻时都心怀大志,但最终一件事都没做成,年龄越来越大,等回过味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结婚生子,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这样的自己接受着家人的照顾,每天过得自由自在。如果有什么劳神费心的话就是找个人结婚。于是耗尽大量精力去相亲,只要看上去能给自己安定生活的男人就拼命推销自己,对这样的人生心存疑问也不奇怪吧。”

“沈粟,这辈子就毁了吧。”
肚子发出一声压沉到声响,沈粟才想起今天滴水不进,捏着斜挎皮包准备买个面包凑合。
挨着面包店的药店前似乎有人在争执,沈栗定睛一看,居然是交警与一个气质不俗的男人在谈话。
漆乌的软发下刀靴般的眉宇,下顺的睫毛清晰可见,我恍惚了,这张脸居然与昨晚餐厅内的阿芙洛狄忒爱神的雕塑有过之而不及的完美。
单手撑在一辆奥迪轿车,微蹙锋眉。
我知道我又动了歹心,我竭力克制被诱惑的欲念。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瞧不上她,这样的黄金单身汉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么普通,还一身汗臭的人感兴趣,沈粟心里叹气。
抓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付账后走出门店,反复告诫自己,没有可能的事情不要痴心妄想,却路过他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放慢脚步。
真是一个长得漂亮的男人,就连女人都会嫉妒的肌容,冰肌玉骨生而薄凉,一眼就深陷。

吴世勋实在疼得不行,胃内刀剑枪戟,报应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皮革被刮指甲刮开伪劣的划痕,新买的鳄鱼包也就值那个价。
“对不起,下次我们会注意的。”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个头小小的才到他的胸口,他一眼识假的某大牌鳄鱼包,不巧家里就有一只真的。
交警看认错态度良好,也不好为难一个女人,松口提着纪录板掉头就走。
不咸不淡:“谢谢。”
“嗯…”
男人的疏离淡漠让她失望了几下,捏着裙边,嘴唇翕动几下最后什么都没有。
吴世勋不想花费过多心思在无相关的人身上,费力地拖着身体往药店走,视觉被某块石头压神经,逐渐模糊失焦,眼睛一闭世界黑了,便没了声音地晕过去。
沈粟慌了手脚,她也是第一次碰到这般的情景,她该袖手旁观地走开吗?
毕竟监控也有记录,这一切都与她没有任何联系。

我就这么看着地上平躺的男人,蹲下身子鬼使神差地抚平他的眉头。
吴世勋醒的时候,是在一个陌生的复式烂尾楼,苍蝇在铁窗嗡嗡响,发霉的水果味道混着空气清新剂让鼻腔黏膜有过敏迹象。
这气味真糟糕,简直和他去过东南亚出差时的贫民窟有得一比。
他即可起身,周围的摆设倒还整齐,只是家具都是他家祖母那一代的老款。
门咯吱咯吱地被拉开,一个女人坐在阳台,背对着他,头发顺着过分瘦削的身子垂到腰际,发尾有些毛躁,应该是平时用了不合适的洗发水。
“这是哪?”
沈粟反射性地回头,发现是昨晚救下的男人才隐隐缓了惊慌,从地上拍拍尘灰走到他面前站定。
“这是我家,你昨晚昏倒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心直口快:“那你为什么不把我送到公安局?”
“啊…?”
这个发展完全是她没想到的,她以为他会质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他带回家,再或者她是谁之类的,但都不是。

短短不到一秒钟,这个男人的脑回路竟这么快且直。
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不把我送去公安局,贸然把不认识的人带回家,不会觉得害怕吗?”
“没想这么多。”
到底,也是一个不怕死的赌,赌他不是那种人。
“心大。”
我没多去纠结他是赞美或者讽刺,戴上手套捏起砂锅盖,浓稠的白粥飘出一股香气,勾起唾液分泌。
“要吃早餐吗?”
他倒没扭捏矫情地拒绝,大大方方在桌角坐下,淡淡说声谢谢。
他的眉峰浓密,眉心骨与鼻梁衔接得完美,我也是这辈子第一碰见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甚至心里都生出几分嫉妒和自卑。
“只有这些了。”
小方桌上端着一锅白粥,还有三五个小笼包,冒着袅袅婷婷的热气。
即使再朴素的餐食,到他那头都像是宫廷盛宴,吃的时候不会嚼出声音,腰又直又细,跟肩膀形成一个倒三角,体态是只有在希腊神话中描绘神明才有的健美。

“你不是本地人吧。”
“港州人。”
我心里还是多少震惊了一下,港州是世界GDP数一数二的金融大城市,很多人赚足一辈子的钱都买不下那里五十平方米的套间。
“你认路吧,海滨街1巷1号就是公安局。”
他微微抬眸,眸中的水光与我对望,我心头的悲抑潦草,枯木逢生。
“我会叫朋友接我,十五分钟赶到。”
“地址是阳湾小区,你下楼就是出口了。”
小区的构造极其简单,千篇一律的低矮破旧,又窄又潮湿,只是个蜗居生活的地方。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栗蓦然警惕,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用了一个反问句:“你想做什么?”
“你帮了我。”
他用的是陈述句,可是这要我怎么接?
“所以呢,我就要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吗?”我脑内飞快地闪过互联网上的小说。

小说里头头是道,把这种说话答非所问的男人归咎为不负责任的衣冠禽兽,爱玩欲擒故纵,一旦扑倒美女就嗷嗷一顿啃。
太可怕了,自己居然还大意地把他留在家里一晚上!
“行,不说就不说。”他双手抱胸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和我再搭话的意思。
“唉,是我救了你…你怎么都得表示一下不?”
吴世勋发誓,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
他是港州首富唯一的儿子,坐拥资产,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身边形形色色的女人只多不少,多是少夫人的头衔来的。但哪个不是楚楚可怜,琴题书画样样精通的小姐出身。
再回观面前这个女人,虽然长得还有两分姿色,但衣着和气质都是寒酸样,在人群一抓一大把。
“你别痴心妄想了,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我说你良心被狗吃了吗?”他被我这么一吼更懵了,怔愣说不出话。

“我救了你,你居然还不想报恩?”
“打发乞丐也得两个馒头吧?”
“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现在能不能立刻从我家里出去?”
三个反问句加强诘问语气。
吴世勋读书时候的语文很差劲,对句子的欣赏这一块尤其薄弱。
会不会是他误会人家了?
或者她只是警戒心强了一点,一个女孩子在外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何况自己受人帮助,的确有些伤人。
他是不是该解释清楚,其实自己只是把她当成了要不怀好意接近自己的那一卦女人,他是没有恶意的。
会被当作是怪物吧,这样没脑的台词说出来,万一人家没听明白,岂不是自作多情了?
真是的,为什么会这样。
今个儿他竟一下子从脑袋中蹦出这么一个分析过程,破天荒的还是第一次。
“抱歉,我没有恶意,很感谢你昨晚收留了我。”

闷闷不乐:“就这么口头感谢?”
轮到他疑惑不解了,半晌提了提嘴角:“那你想怎样?”
沈栗用力把手掌扣在桌上,空心的桌腿差点承受不住而断折。
她昂首挺胸,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毫不犹豫地将憋在胸口的话释放,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反复揉搓。
“给我钱!”
路泽欢昨天一晚上没联系自家总裁,提心吊胆根本睡不着,跑去报警,但被告知需要失联二十四小时。
他还犹豫着要不要通知吴芍的,但吴世勋总教育他做人要沉稳。
深呼吸:“遇事别慌,路泽欢你要冷静!”
他现在哪能冷静!
他现在是心头蚂蚁爬树,急得七上八下。
烧香拜佛祈求上天保佑吴世勋,功夫不负有心人,老板的来电终于打进了他的手机。
激动:“喂!老板!”
他却还是波澜不惊的语气,仿佛第一天来到异乡无端端消失一晚上,第二天没有照常上班的人不是他。

“我在阳湾小区,现在来接我。”
“好,老板你要等我!”
紫色的拉风法拉利在缓冲带上滞慢一刻,莽豹似
地冲上颠簸不平的小幽径,重逢的喜悦还未涌上心头,吴世勋的冷脸让他发怂胆战。
他是面冷心热,性子善良,即使表面和私下都是一张扑克脸,但不会持某种攻击性的微表情,比如现在满脸的黑线。
阴翳和雾霭一下子暗浮在霁城的上空,雨淅沥哗啦地滚下,相中他的衣冠,一下带着潮汐的咸风吻住了他的颈脖和耳。
小心翼翼:“吴总,您昨晚都是在这里过夜吗?”
“嗯。”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路泽欢抛却之前的提心吊胆,无辜问道:“男的女的?”
“…过夜非要有个对象吗,我难道不可以租个地方住?”
在这么破烂的贫民区?
五星级酒店和豪华度假村放着不要,非得翻垃圾桶找。

路泽欢不明白。
“您说的在理,等会儿九点钟有个短会,您要准备一下吗,我带了电脑。”
“嗯。”平板电脑放在他双腿上,手操控着鼠标上下滚动。
“我上次去过臣礼律所,服务态度太恶劣!”他愤愤地记起,吴世勋轻抬眼眸时都可以看到他张牙舞爪的脸。
一阵子的沉默后,吴世勋才又用鼻音不明不白地“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就跑去联系了霁城的朋友,他提供了几个不错的选择,我大概看过,其他律所都处于接单超支状态,根本没办法分心出来再接一单生意。”
滔滔不绝:“那我最后看中了一家建立不久的,叫蔷薇。”
沈栗命运得到绝对性的逆转,是她在认识吴世勋的第二天,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晴天。
我一开始以为我和他不过是萍水相逢,见面都不会打招呼的关系,路过彼此的生命如同路过一寸荒漠和大海。

但事实恰恰相反,遇见他此后,我所经历的喜悲和忧乐都与他有关。
我拍了拍粗布手套上的尘灰,把水笔夹在牛仔裤的背带外侧,倚正梯子,手刚搭上一边的扶手要往上爬。
李律把一叠塑封的资料“啪”地扔在桌面,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拿鼻孔对人:“沈栗。”
我随即条件反射在他面前站直:“老板,到!”
“这案件,你接。”
放到平时是不容置疑的高傲姿态,可我却高兴得五脏六腑都在颤动,卡在背带裤的水笔歪了身子,像一位撑杆跳高的运动员。
鞠躬感谢:“好的,谢谢老板!”
我的尾音不稳,话到嘴边断断续续,难以言喻的感动抚触倦怠岁月,眼角竟带了两颗泪。
她再次带上出发时的初心和梦想,奔赴热爱和山海,永远不迟。
“有什么可开心的,不就是没人接,才丢给她吗?”
“你明白什么,人家是农民翻身把歌唱,谁还不知道她在相亲时假冒千金被啪啪打脸呀?”

“人家爱财如命,我就说她是个拜金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合之众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爱嚼舌根。
可沈栗不在意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不需要被这些闲言碎语坏了心情。
“沈栗加油!”
少女的马尾在阳光下晕染成金色,心里忐忑呀,可是眼睛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白色的纸张,心里啪啪燃耀的烟火,回复她笨拙的成长。
永远都不迟的,即使慢了一步,但好歹最后还能踏出这一步。
文件夹内白纸黑字写着委托人的名字,可能是她心情太好,看这个名字都生出几分欢喜,区区一眼就过目不忘。
“吴世勋。”
“叩叩——”
正在汇报工作的路泽欢扶了扶眼镜,与吴世勋眼神一对,朝门外喊了声“进”。
秘书一手托着杯底,扭着屁股小步上前,蜜棕波浪有一小撮垂到衣扣出的事业线,软塌塌地像个乖孩子。

“总裁,您的咖啡。”
他眼都没抬一下,只回复了一个“嗯”字,路泽欢瞥了一眼来人立刻收回视线。
非礼勿视,他在心里暗念。
“您托我找的律师,预约的是今天下午两点,我给您空出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总裁。”一声娇嗔打破了吴世勋今天早上的好心情。
惜字如金:“有事?”
“您怎么都不正眼看我一下呢?”她的语气好似要委屈过被冷落的女朋友。
吴世勋一抬眼,白花花的大腿裹着黑丝,白衬衫紧绷到露出缝隙,看得他被人勒住脖子似的,呼吸不畅。
语气薄淡:“公司不是明文规定,不招有生理缺陷的员工吗?”
路泽欢在一旁说是,女秘书撩了撩柔顺的发丝,脸微红却不解,只知道这是羞辱。
“怎么招了个瞎子?”
她的脸一刻都不能多等,由红变绿,气得身子陀螺似的颤动。

“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仪表得体四个字,难道不是瞎子才看不到吗?”
路泽欢舔了舔嘴唇:“去财务部结工资吧,吴总不喜欢瞎子。”
“哐当”的关门声,路泽欢憋着的气笑才缓缓一通乱的泵开。
“原来小说中的情节真的存在,女秘书上位记,总裁不近女色。”
吴世勋捏了捏眉心,手上打出一连串的英文,速度快得像行走的翻译机。
“废话少说。”
他停顿了一下,偶想起那天烂尾楼,大惭不愧朝自己开口要钱的女人。
其实他对这样的关系反而觉得踏实和安心,不需要拐弯抹角,也不用背负人情债。
坦荡磊落过要勾搭他,痴心妄想成为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她图什么?”
路泽欢敛了敛笑意,疑惑道“她?你说刚才那个被你炒鱿鱼的秘书?”
“当然是图你的钱啊,谁不想做港州吴家少夫人?”

他的眉蹙紧,仿佛被上了一把没有钥匙的锁。打字的手一蜷,搭在键盘上打出一堆乱码。
顷刻:“那一个女人直言要你的钱呢?”
路泽欢摸摸下巴,自动把那个人代入吴世勋,重复着:“要你的钱?”
高深莫测地竖起手指,侦探架子:“真想只有一个!”
“她馋你的身子!”
霁城连日强降雨,台风天气导致多间店铺休业,平日人影憧憧的道路上只有漫过小腿的雨水,漂浮着几片叶子。
沈栗握着手机拨打着委托人的电话,烈风刀刃似的在脸上胡乱拍打。
嘟嘟几声,终于接上了电话。
“喂,您好,我是蔷薇律所的沈律师,台风天气,我们要不要再约时间?”
轿车内的冷香蒸着玫瑰精油的芬馥,空气发酵出一丝苦甜。
湿漉的玻璃被震得响叮当,窗户颇有几分胳膊脱臼一般的感觉。
他叹了一口气,车身在水中前行,保时捷乘风破浪,远看是一只黑艇。

“好,那再约时间。”
他初来乍到,底下的认可就不高,上头还有几个虚与委蛇的老骨头跟他死磕,他的时间能空出来本就不容易,眼下却无可奈何。
前面的红绿灯转换,他拉下车刹,牛皮椅座上托起他抽空脱力的身体。
沈栗急声感谢,声线谦卑:“真的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我还在约定的地方,店长说准备快打烊关店。现在还在台风漩涡中心,得等过些时日了,事务所期间也闭业休息,不过您可以手机联系我。”
“你到了?”
他顿了顿,心口涌开难以捉摸的热流,流经被吹得冰冷的皮肤,渐渐回暖。
天低云暗,绿灯亮起,保时捷一路飞驰。
华灯初上,霁城全城被雨淋风吹,台风掀翻树木和花圃,信号急转直下,一座失联的孤岛等待被救援。
“等我。”
那天霁城卷刃似的烈风,全披到他一个人身上,他逆着全世界而来,成为沈栗一生的避风港。

我挫着手取暖,掌心揉出一股热潮,鞋头边缘开了,水渗入袜子有些微凉和不适。
自言自语:“还没到吗?”
我抬头,前面的刺槐断了一枝干的水,顷刻在她眸中崩塌,模糊了视野。
须臾间,一辆蹭亮发着高油的轿辆闯进,卡着她混沌的双眼,葱白如段的手指有月亮盈满的光润,击散雾霭。
他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明晰,我的心颤动得厉害,胸腔下的心碰裂着血管和神经,拉扯着要一意孤行地出走。
“沈律师?”
只是一句疏离而礼貌的问候语,我的心轨错位,与劈劈啪啪的星光接流,对接口激烈滚烫,似银河迎我入怀。
“啊?”
他眉峰快速地一皱,朝我两旁探身而去,却是空无一人。
他从裤兜翻出手机,摁下最后联系的那通电话,一串彩铃近在咫尺地响动,快门般的,两个人的视线汇聚放慢到0.5倍速。

他翕动几下薄唇,喉咙中发出一声哑:“沈律师?”
“嗯,我在的。”
我把电话放在耳侧,他的呼吸隔着屏幕打在我的耳膜,近在眼前扑入我的眼睑。
酥麻的,炽暖的。
面面相觑,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在对流的秋风中加剧的呼吸。
“那就谈一谈吧。”
我咧着讨好的笑冲他点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沈栗!”
厚乳拿铁的浓奶油飘在卡其色的液体上,褐色的灯从顶上一泻而下,她鬓间的一绺软发乖顺地垂在胸前,他顿时对韩剧片头那些浪漫的运镜颇有同感。
心下竟觉得眼前之人有几分俏皮的幼气,不排除是气氛催化。
“如果没有异议的话,请您在这里签字。”
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背上的青筋绕着关节伸入他束起扣子的西装。
这么西装革履的男人,关节居然是蜜桃的粉色。

“好了,沈 律 师。”
他后三个字停停顿顿,似乎在幼稚地报复我上次的行径。
“后续我将会提请上诉,您可以把工作放心交给我。”
“还有上次,冒犯您了。”
他眼尾一直呈上翘的舒展,像一只欲飞的花间蝶。
他不是小气死板的人,这么点的事情还不足他挂齿。
但高强度下,他不间歇的工作难得没有遗忘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吴世勋站在门际,沈栗把一沓的资料收入牛仔帆布包,看到那个颀长的身影还留在原地。
他似乎是没带伞,碰头的时候他也是生生从雨中走出,溅了他昂贵的皮鞋一脚烂泥巴。
“这个给你吧,甲方先生。”
不是吴先生,也不是先生,而是靠着“甲方”两个字保持着亲近而不逾矩的距离。
意外让人很舒服的称谓,吴世勋偏过头时入眼是少女的头顶,还飘着咖啡豆与玫瑰洗发水的混合香气。

他手上措不及防地塞入一把粉红色的伞,上面还有几颗晶莹剔透的碎滴,撒了一层糖霜。
“你怎么回去?”
外面的雨没停下过,可沈栗先他一步冲入雨帘内,把声音抛在脑后。
“我家不远的,你快回去吧!”
他鼻音一颤,从胸腔中发出一声低笑,扫走了烦头上的疲倦,似是被她的蠢笨所逗。
“好蠢。”
“明明可以载你的。”
落汤鸡泡了一个热水澡出来时,裹着厚厚的毛毯还在打喷嚏。
“阿嚏!”
“早知道就不逞强了…好难受,不是要感冒吧?”利利索索地爬起来吞了两片白色药丸。
我看着尽道的防盗网,月光刺入,台风已经过境,地面上被拍打满地狼藉的残红,是蔷薇烂漫时。
吴世勋回到酒店之后,轻轻收起那把粉红色的伞,挂在了门把。
银可姝的视频电话打进来,他翻书的手一顿,点击鼠标的时候牵动着青筋。

银可姝还盘着腿操着游戏手柄,左右摇晃着身体在使劲往镜头怼。
吴世勋扯了扯嘴唇,凝噎道:“银可姝。”
“靠,哥你今天怎么接得这么迅速!”少女弹射似的回到床褥上,安分守己地看着镜头。
“银可姝,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是说了脏话吧?”
她顿时捂住嘴,狗腿地撩了撩头发辩解:“哥…我这不是一时没控制嘛。”
吴世勋拿她没辙,只能叹口气拽正题:“案子我今天已经谈好了。”
想到闹心的事情,无奈:“他最近没缠着你吧?”
少女把手柄一扔,掰着手指:“一二三四五六…”她看到男人的眉头猛然拉紧,得逞地露出小虎牙偷笑:“他已经六天没找我了!”
“你真是…”他伸手去够杯子的时候,镜头内露出他身后夺目无比的雨伞。
少女不可置信瞪大眼睛,语无伦次:“哥,你居然…居然,虽然我呢,也没有鄙视的意思,但,但是…真的让人难以相信!”

“把舌头捋直再说话。”
银可姝思来想去,觉得怎么去组织语言还是会表达出歧义,干脆就把疑问烂在肚子里。
使劲摇头:“没什么!”
“你呀,女大不中留,跟我不亲了。”屏幕的荧光在他脸上铺开霜一层的白透,眼尾勾着沁心的温柔。
“哥你咋还这么矫情,舅妈又跟我叨叨了,你还不找对象就让你相亲去!”
“不可能,我不去。”
她哼一声,娇嗔:“由不得你,我可是见过未来嫂子的照片了,长得跟天仙似的。”
他的脸瞬间黑下去,艳红的舌尖点了点干涩的下唇:“别乱喊,不是八字没一撇,这是完全没门。”
那边传出敲门声,银可姝只能被迫下线,最后偷偷给他透露:“哥你要是不想被捆着回去联姻,尽早找个对象吧。”
电脑又恢复到冗沉的编辑的邮箱界面,他正欲关机,忽而弹出一封,小小的红点挂在边框。

沈栗通宵把内容大致看了一遍,挑了两个方案发到了吴世勋那边,电脑旁七零八落地丢了一团团纸巾,鼻头泛红发热。
“沈栗。”
低磁的呢喃呓语被打抛一样,四周静谧,这个名字在心脏境内回响。
他下意识地去看那把伞,无声地挂在门把。
她跑入雨内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犹豫,她把雨中能给她唯一庇佑的伞拱手让他,她恣肆飘飞的头发沾满了椿芽的雨息,存在他呼吸的每一寸空气。
“阿嚏”
我裹着厚绒的卫衣挨着茶水间靠窗的写字桌,捏笔工作。
蔷薇这么大的一个律所居然没有她的一寸容身之所。
忙忙碌碌地准备一个礼拜,明天就是开庭审理案件的时候。
她最近就察觉到了,衣柜内没有一件上台面的职业装,有也是菜市场淘来的薄布料,浑是累赘的褪黄走线。
真不美观。
铜钱似的榕树底下窝着竹蜻蜓,孩提追着胖猫跑,小巷中溢出一股让人鼻酸的生活的香。

“嘀嘀”
黑色保时捷敞着篷,吴世勋毫无预兆地出现,被风吹开了锁骨处的一个纽扣,长得好看的线条勾勒,宛如牛奶激起的涟漪。
“沈律师。”
“甲方先生早。”
“早。”
他长腿一跨,在我面前站定。
“要出门?”
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视线四处乱飘:“那个…想为庭审买一套新衣服。”
没有意料之内的冷嘲或热讽,男人的眉眼微弯,压得满枝馥郁,花瓣放暖。
“顺路捎你?”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是上流的入门指南,即使他是幸运的,出生在一个思想开明,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家庭。
但终归还是有避之而不及的难处,吴世勋自小成长在这么一个把桀骜不驯当作理所当然的错误观环境,自诩清高的、肆意妄为的、城府心机的,他都见过很多。
但他没有学坏。
他庆幸有这么一个纯良可爱的表亲,相互扶持着走过岁月蹉跎,两小无猜忌。

他一向对银可姝的事情尤为上心,也该是有迹可循。
他打着方向盘,指上的戒指熠熠耀亮,惹眼无比。
“欸,你戒指挺好看的。”
他抬了抬手,澄霁天光之下,流动成一条白流火。
他专注地盯着看了有几秒,才把视线归于原位,脸上张弛开微恙的思虑。
“是吗?”
沈栗完全没料到他会把车驶到霁城最奢华的富人区,屁股长在椅子上起不来了,看着站在外面的吴世勋快哭了。
“到了,下车。”
“你来这里吗…什么时候走啊,能不能再带我回去,这里打车好贵的…”
尴尬和羞耻都通通顾不得,她的面子丢得跟钱包一样扁。
吴世勋双手抱胸,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已经到了。”
“吴世勋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由分说就把我带到这里,这都是什么地方啊…”越沮丧难过,眼眶都不自觉红了一团。

“再不出来,我就把你锁在里面。”
你就是肥皂剧里那种智商高,情商负值的男主吧,帅得再惨绝人寰也难怪没有女朋友。
沈栗只敢在内心腹谤。
“三二…”
绝情无情的倒计时让我脑内的炸弹轰一声爆破,连跑带跳地滚下了他的黑色保时捷。
“欺人太甚。”
“我听得见。”
钢铁做的,他绝对是用铁铸成的。
上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比他就说漂亮话,你说他不绅士吧,他也不是。
他就是一个口嫌体正的冷漠扑克脸,他就该被抓去做直男癌实验!
“怎么不逛?”
兜转了一刻钟,吴世勋实在忍不住问她。
“啊…?”
他突然顿住脚步,与我齐肩,可那张漂亮的嘴巴是一点都不饶人。
“有点蠢。”
“你不是说买庭审的衣服?”
沈栗掏掏耳朵,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向他寻求对证:“你是说…我?”

“废话。”
他可能是嫌她婆婆妈妈磨磨蹭蹭,浪费他宝贵的时间,直接拎着她的领子把她丢进了最近的店内。
店面呈椭圆形的摩登设计,每一件衣服都用防尘罩包裹得严严实实。
“欢迎光临。”
导购小姐戴着白色手套朝她作欢迎的姿态,沈栗僵硬地点着头,相较之下吴世勋就显得泰然自若。
吴世勋随便扒拉了一下旋转衣架,拎出一件看似千篇一律的双排扣中长款。
“试试。”
好一个言简意赅。
“我帮您取下衣架,试衣间在这边。”导购服务到位,已经替当事人作出了选择。
硬着头皮:“好…”
每迈一步都有千钧重,灌铅似的往下沉。
一落锁,沈栗捧着那套衣服,颤颤巍巍地拿过吊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死人。
个十百千万,都够她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她实在是不敢多动一下,像古代进献的使节把宝物奉上,衣服离手才如释负重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都不试?”
吴世勋抬起头,手机屏幕瞬间暗下去,关切地留意着我的动向。
“尺码不对,我们是可以替您更换的。”
“码数不对?”
“可我拿的是L。”
欧美人的骨架普遍比亚洲人大,女孩子穿最小码都要挽好几下袖子,阔阔宽宽的像睡裙。
捏了捏拳头,强忍尴尬:“她的意思是,太大了。”
他恍然大悟地抬起下巴,对我的眼色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那你换个码数不就好了?”
果然跟一个没有思辨能力的理工男沟通永远都是以失败告终。
不对,一定是因为对象是吴世勋才这样的!
沈栗快步流星地走到他旁边,咬着后槽牙:“快走吧,我不看了!”
蹙起眉头,只能被拉着走,问:“为什么?”
“你觉得我买的起吗!那件衣服五万,居然五万欸!”

吴世勋怔愣地微张着唇,滞后的思考能力才跟上交流维度,倏然明白她刚才百般忸怩的原因。
“上次我不是才给了你…”
他忽然哽住,在看到她落寞而故作轻松的微笑,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他怪自己的嘴笨拙舌,心脏猛然一震,悔与愧覆水难收。
那种无所适从的慌张感让他很快地停下,否则他就会把一个他此生最爱的人伤害。
她独居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有过很多害怕的时刻,但她不能畏惧更不能后退。
生病的时候只能自己硬抗,为了一个全勤奖连病假都不敢请。吃不饱的时候就欺骗自己当减肥的动力。
咬牙追着梦想跑了一路,只见夜深月落,却始终不见天光大亮那一天。
我替自己找了一个个理由,到头来纸包不住火,
我没能成为小时候期待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人,可我不心甘,我不想回到小到施展拳脚都觉得逼庂的那个地方,不想被世俗的偏见同化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选择逃,所以我拼了命地留下。
以至于始终卡在这个不上不下这般尴尬的境地,永远没有后退,也永远没能前进。
“那些钱我要寄回家,弟弟还在上学。”我垂下头,看到的只有自己破烂不堪的球鞋。
他忽的就想起那日醒来看到的场景,如置身一个施工工地。
她实在是过得不容易的。
她是这个城池中的难民,等候他的施以援手。
“…抱歉。”
“没事,我混得不好又不是你的错。”
“我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他轻轻咬着字词发音,毫不讳言。
他的确是不善言辞的人,才在此刻显得无措且无奈。
她摇摇头:“才没让你安慰呢。”
“可你分明很难过。”
“所以,不故作坚强也没关系。”
他的臂膀坚实,搂过我的时候有股天旋地转的晕,可能是长久长久地缺少一个可以让我歇气的怀抱。

今天,我在吴世勋这里如愿以偿了。
沈栗吭不出泪,任由着自己这么不理智地依着他的臂弯。
“谢谢你,吴世勋。”
庭审当日。
沈栗站在风中,胸前的律师证被蓝色的线拉着,似秋日长长拉开一道的风筝,乘风翱翔。
陪审员和法官成群结队地路过我,再也不受我钦慕的洗礼。
强行压下心内的揣度,黑色的尖头高跟离门槛只有一步之遥。
事到如今,我才能算得上是一名真真正正的律师。
我不慎走神的片刻,手背贴上温热的塑料外壳,听见有人唤我。
“沈律师辛苦了。”
我不明他的用意,稍往后退半步,他对我的警惕感到着急,挠挠脑瓜:“我是委托人吴世勋先生的秘书。”
听到话中的某三个字,我小心接过他递来的焦糖玛奇朵。
“总…”裁字到嘴边兜转了方向,随机应变道:“总喝冰美式多伤胃,试试热咖啡。”

“我不喝冰美式的。”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他今天很忙,只能让我来了。”
我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到嘴边的滚热,焦糖香浓四溢。
没来吗。
我低眸掩去意味不明的失落,象征性地笑了笑。
“我叫路泽欢。”
“沈栗,你知道的。”
我半开玩笑地接着他的话头,最后和他辞别去了卫生间,摊开手心已经湿漉。
一到关键时刻就想当缩头乌龟的懦弱,让我讨厌自己一次又一次。
“开庭了吗”
“相信自己”
我胡乱洗了把脸,发丝沾水贴在两颊和脖子,心口的郁闷迎难而解。
沈栗坚毅地看着镜子中的人,直直地走向那扇亟待她的门。
“全体起立,请审判长和审判员入席。”
法槌落下,无声地拉开序幕,那是自己的战役。
路泽欢坐在前排,壁上的灯管簇成一室光亮。

沈栗自在地站在那里,镇定自持,与有十年经验的相较也毫不怯场,对方辩驳得多气势汹汹,她都是处变不惊,从容不迫地回答,却句句都在点上。
他突然觉得,在发光的不是灯,而是沈栗。
他敲了几个字,转身离开。
我的余光瞥见一抹昳丽身影,虚无了背景,所有的色彩都黯逝,他站在黑白过度的灰色中,生动得如一幅移动的艺术。
“老板。”
他点点头就着旁边的座位坐下,庭审几近尾声,审判员激烈地争辩,我收回视线。
莫名的,那股怕失败而要临阵脱逃的胆怯和懦弱,陡然丢进了心腔中的回收站清空。
不是因为认定了会百分百的胜诉,她还配不上这般的魄力和能耐。
只是她看这世界的眼界不同了,心口有很多东西堵着,想转成话。
法槌再度掷下,所有人站起身,等候着宣判与结果。
“现在宣判。”

“经众议庭讨论并批准,公诉人银可姝指控被告方楠证据确凿,公诉人指控被告寻衅滋事罪成立,判决有效。”
“本院将在十天内发放判决书,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天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
语毕,一声巨响吸引所有的目光,沈栗瘫软在椅子上,站得太久腿已经拧成绳似的紧绷。
“赢了…”我久久不能从那股直击灵魂的疯狂中找回自己。
“老板,她居然赢了欸…”他捂着嘴咽下震惊。
“嗯…”他一只手慵懒随意地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不可思议。”
“她看起来好年轻啊,原来蔷薇还有这么厉害的新人?”
吴世勋迎面走来的时候,我愣愣地对上他水透的瞳孔。
路泽欢表现得出奇:“沈律好厉害!”
我摸摸鼻尖,偷瞄了一眼他身旁的人,却不料他也正注视着我。

我咳嗽两声,侧头去转移尴尬。
“确实,这段时间谢谢你。”
“我分内的工作而已。”
“咳咳。”
他突然故意地蜷着拳头假嗽一下,我的视线与路泽欢不谋而合地对上。
“老板,我到那边等你?”
“嗯。”
“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路泽欢扑哧着睫毛,找不着北:“你临时是要?”
他的视线降落在沈栗肩上,阳光把她的马尾染成栗子似的蜜棕。
他突然想吃栗子了,可冬天还没有来。
“我找沈律还有别的事情。”
找我?
难道是怕二审,所以才要留她?
我暗暗把几个生疏的专业术语又一一过了遍,甚至因为两个概念有些相似而混淆了,都不知道路泽欢什么时候走的。
“沈律。”
“到!”
他笑弯了眼尾:“沈律以前在幼稚园当老大的吧?”

“嗓门真大。”
这货在变相说她幼稚和粗鲁?
“简直不可理喻。”我白了他一眼,琢磨怎么狠狠犒劳自己一顿。
“上次我记得你说我戒指很好看。”
“是是是。”
原来小说里说的都是真的,十个霸道总裁九个是自恋,还有一个叫吴世勋的自恋狂。
“送给你。”
无语凝噎:“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而且你这句话,说得这么…反正就是,让人还以为你在求婚。”
身侧是步履匆匆的人流,模糊成拉长的虚焦,我们久久伫立,似乎是奔波很长路程,抵达了想去的终点,仿佛彼此就是终点。
他不紧不慢地取下手指上的素戒,白日焰火,声势盛大,他是手握银河的轨迹的神明,朝她循环旋转。
“沈栗。”
“你敢不敢嫁给我。”
封设/许也
制作@糖豆先生

封设@许也
剧本@我不是杰瑞
-我不是杰瑞诚意出品-
凹凸世界病娇你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