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玛丽下的金鱼胸针

天色渐晚,风雪欲来。门外寒风凛凛,三片两片薄雪,已然勾勒出十一月的冷意。
无人在意,今冬最后一簇山茶花随风凋零,第一株菊花悄然吐蕊。
是啊,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他们,他,怎么会在意?
富丽堂皇的金色大厅,每个人都身着华服,举杯谈笑。这样的酒会,香衣靓影,美酒佳肴,歌舞升平。

章晋身处其中,清澈的眼眸中,眸色温暖如玉,但眼眸深处,是对周遭一切人与物的睥睨。他今夜现身酒会,只有一个目的,那个人,和他手上的情报。
大厅一角,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剑眉星眸,与面前之人相谈甚欢。
章晋口里噙着酒,远远打量着那人。俊朗而温和的脸庞上,生着一对明亮的眸子,眼球转动迅速,眼神果断而又干练。西服左胸处,别着一枚金鱼胸针,呼之欲出,衬得一袭黑色的礼服不失灵动和色彩。

他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了。
章晋咽下最后一口酒,从旁边端起一杯“血腥玛丽”,往那抹黑色身影走去。与那人擦肩之时,章晋悄无声息绊了旁边人一下,故意碰到自己的胳膊,手中大半杯酒如数撒到黑衣男子身上。
猩红的颜色瞬间染上他西服下露出的白色衬衫上,像是深不见底的海域,突然投下一块血肉,饿极了的巨鲨张口,利齿将整块血肉撕扯成片,海水、血水浑浊,挣扎、桎梏,净色霎时间被凌厉划破,只留下片片晕开的血红……

白色原就是最碰不得血的。章晋失神了一秒。
“噢,先生,不好意思,弄脏您的衣服了。”仿佛一切都是恰到好处自然而然一般,章晋的语气中满是真诚的不慎和歉意。
“嗯,没什么。”金鱼胸针随着主人掏出胸口方巾和缓慢擦拭酒渍的动作而上下起伏,倒像是一尾活鱼游走在他胸间。
章晋抬手握住那人的手,拿过他的方巾,抬眼对着对方微微一笑,一边帮他擦拭着酒渍,一边似有若无抚摸着他胸口露出的光洁,不疾不徐道,“宫先生,真抱歉弄脏了您的衣服,我在楼上房间里有备用的衣服,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应个急。另外,我听说您最近对于人体医疗科学理论颇有些研究,我对此也很感兴趣,不知道是否有这个机会能跟您深度交流一下?”

章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这笑说不清道不明,有三四分干净澄澈,却又透着五六分风情雅媚。
他知道,他必须得如此。那个人的档案,在他脑海里深深烙印着,“宫烨,男,爱好男,Q大人体科学教授,S城首屈一指的外科医生”。
他,刚刚是在勾引我吗?宫烨看着胸口手上那颗熟悉的痣,这才生出几分兴趣,抬起头打量起面前这人。

宫烨微微怔住,原来是他!他,终究还是来了啊。
宫烨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似是酸涩,抑或是欢愉。
他轻轻挣开被抓住的手,取回那块方巾,擦了一下手,没有扔掉,反倒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回了胸口处的口袋里,俯身在章晋耳边道,“好啊,你带路,去哪儿随你。”
这样居高临下逼近的温热吐息,让章晋觉得极度不适应,但耳廓处传来的感触,仿佛是被柔软的暖和的棉絮包裹住一般,教人瞬时动弹不得,却又甘之如饴,一种莫名的温煦感和熟稔感自上而下贯通着他的身心。

这么快就上钩了,声色货利之徒,不过如此。章晋摒弃掉刚刚生出的那些不真切的快感,对着宫烨微笑示意,向楼上走去。
拐角处回眸一望,美目流转,多一分甚嫌妩媚,少一分不过寡淡。
宫烨竟有些贪恋这样的转角含情,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时间能停滞在这一刻,没有过去,亦不去想未来。

但,他终归是跟他上了楼。不过二十步台阶,宫烨觉得,他有恍然走过了一世的错觉。
0511,烫金的门牌号刺得宫烨清醒了几分。
咔哒,门锁应声开启。
啪嗒,房门感应落下。
宫烨回头的时候,章晋手里托着一套礼服,递到了他的面前。
“谢谢!”宫烨拿起那套礼服,走到床边,背对着章晋,开始解西服扣子。

解到衬衫最底下那颗扣子的时候,宫烨觉得背后传来紧实的微微隆起却又能深深贴紧的体温。背后那双手找到了他衬衫的缝隙,探了进去,微凉的指尖在他坚实的胸肌上撩拨着,没有温度的小蛇一般,滑溜溜,凉丝丝,游走的指甲就是那灵活柔软的蛇信子,危险,妖娆,不可抗拒。
黑色西服和白色衬衫被剥离,散落在房间地板宽大柔软的地毯上。宫烨知道,这样的气氛很暧昧,很危险,但是,他只想随心一次,最后一次。

类似于番茄汁的香味混杂着微辣的津液,顺着软舌交替互换,缠绵悱恻。血腥玛丽的味道,称不上好喝,但是够辣,够烈,够独特,偏偏是教人有种要么驯服它要么被驯服的执念。
洁白的床单,细微旖旎的灯光,一泉潋滟的春水,模糊的视线,逐渐攀升的体温,喜马拉雅连绵不绝的欲念。
宫烨能感受到,那条待驯服的小蛇正在两人唇齿间颤抖。他很不听话,横冲直撞,不顾及他的感受,甚至露出牙齿狠狠咬着他的下唇,用尽了气力。

血腥味迅速窜入两人口中,你该知道,清水里但凡滴了一滴墨,这水便不是水了,而是发了疯一般四处游窜的毒蛇,有着血腥玛丽也比不上的辛辣和刺激。
世人只道喜马拉雅山跌宕起伏,连绵不绝,几番九曲回肠,摄人心魄。这摄取的不只是心魄,更是命门。
洁白的床单上,是一团团一簇簇晕开的鲜红,宫烨右手握着的,是那只金鱼胸针,胸针前端藏有可以伸展的机关,一指长的利针整根没入了他左胸的位置,鲜红的液体汩汩流出。

顷刻间,他颀长的身躯,如同匿在漫山遍野的山茶花中,绚烂,夺目。那是宫烨此生觉得最干净纯粹,恣意快活的时候。
“噗嗤”,宫烨颤抖着伸手拔出了胸口的胸针,用尽了全身力气,就像刚刚缠绵悱恻中章晋用尽全身力气咬他一样。
他捏着那枚金鱼,小心翼翼地收起针尖处,才缓缓将它递给章晋。“你,你要的东西,在,在这里面。”

章晋接过胸针,金色的鱼身上,斑斑驳驳,尽是血渍。鱼尾处,有一个小小的暗钮,轻轻拨动,鱼头的位置竟然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个芯片。章晋知道,那,就是他今晚要找的情报。竟然,竟然是敌人拱手送上的?
章晋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气若游丝的男人,他的嘴唇已然没有了血色,努力挣扎着扭头看向一旁的黑色西服,费力抬起的手青筋暴起,指着胸口口袋的方向。

“你是想说,那块方巾?”章晋的大脑一团混乱,努力维持着清醒。
宫烨微微点头,这个动作已经是相当吃力了。
章晋心里很慌,很乱,没有了以往冷血无情杀伐果断的气势,他去拿方巾的手,甚至是抖着的。
刚拿出那块方巾,章晋感觉到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地拽着自己的衣角,是宫烨。他雾涔涔的眸子里,突然间有了光亮,力气也大了起来。

章晋攥着方巾,半扶起宫烨,靠着自己,让他能够有个支撑。
宫烨大口喘息,却只有吐息,没有了什么进气。他颤悠悠地将手指覆上章晋的手心,用鲜红的液体,一笔一顿地写着什么。
”0“
”5“
”1“
”1“
“0511?这不是我的生日吗?你写我的生日干什么?”章晋看着宫烨渐渐蒙上雾霭的眼眸,胸口觉得很闷很难受。

宫烨继续画着,一个一个小半圆,连起来竟然,竟然像是一朵山茶花。
看着手心的血色字迹,章晋的记忆一点点回溯。
小时候,邻居家有个弟弟,小自己两岁,但总是细心照顾着他。他会在生日的时候悄悄给他带小蛋糕,蛋糕上七扭八扭的写着红色的0511。他会陪着他一起去看漫山遍野盛开的山茶花,在画画本上打着小半圆画他最喜欢的山茶花送给他。他甚至嘲笑他画的山茶花笨拙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画工。

章晋脑中一幕幕浮现的记忆碎片,被手腕处一阵力道给击碎。
宫烨满是鲜血的手紧紧的,紧紧的握着他的手腕,惨白的嘴唇微微抖动,是的,他对着章晋笑了,尽管那笑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笑。但他的手,配合着他的面部,努力地,在做着这个微笑的动作,就像,就像那个打着一圈圈小半圆画着山茶花的白衣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笑,眼里满是温柔,真诚和快乐。

“你为什么会写0511?你为什么会画山茶花?你是他吗?”
……
“你给我起来,你快告诉我,你是他吗?”
……
章晋咆哮着,嘶吼着,近乎癫狂,用力摇晃着面前的人。
沉默,漫长的沉默。漫长到那只死命拽着他衣角的手,已经缓缓垂下,没有了力道。漫长到那抹最后的微笑终于不能如愿以偿地再继续咧开好看的弧度。

章晋不知道为什么,左胸处那块柔软的地方,疼得发紧,那种疼比当初腿受伤几近残废的时候,还要更疼。
他觉得,自己很愚蠢,妄动什么痴念。他怎么可能是他。那个记忆深处染着山茶花汁的白色衬衫,怎么会是他?
不,他不配,他只不过是“黑衣人”最得力的爪牙,是他章晋今天的猎物,是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的手下败将而已。

他一定是在骗我,对,一定是这样的。
章晋用力地握紧了手心,柔软的触感传来。是那块方巾,宫烨临死前拼命示意他的方巾。
章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块方巾,急急地打开它。
上面工工整整地印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弟弟,见字如面。终于见到你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那场大火中我没丧命,你或许会觉得很遗憾吧?“黑衣人”救了我,让我念最好的医科大学,做了这里最好的外科医生,也成为了他们最有力的鹰隼。

你做了警察,我刚知道,或许,这就是你我的宿命吧。
从前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生日蛋糕是如此,山茶花是如此的,如今你要的情报和我的性命,亦是如此。
我不是爱好男,而是有了你,便再也不喜世间任一女子。
若有来生,不愿富贵荣华名利一生,惟愿与你三生石上旧精魂。

弟弟这个称呼,是小时候明明小自己两岁的他非要逞强硬叫自己的。是他,是他放在心底十年不敢触碰的他啊……
章晋看着方巾上熟悉的字迹,握紧手心里的“0511”和山茶花,把怀中之人轻轻放下。衬衫,西服,领带,胸针,方巾,他一件一件为他穿戴上。手指抚过他眼睛斜下方的那颗痣,喃喃低语,“你还是如从前那般好看,真的”。

今冬的最后一株山茶花谢了,此生便不会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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