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

曾经我以为，修仙是困难的……
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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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程道山。
这山以前本叫刀山的，因为山峰如刀，直入云巅。那悬崖陡峭，无路可行，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人迹罕至之地。但有一天，一个男人降临到了这里，于是这里就成了道山，又过几百年，这个男人在这里成道，于是这里就又改称了成道山，男人姓程，久而久之，人们就习惯叫它程道山了。
程道山能成道，程道山有仙人，这是方圆几千里人们都知道的事。但能上山的人却少之又少。因为程道山太陡峭了，没有路不说，且壁立如刀，高耸入云，别说野兽，就是那飞鸟也要畏之三分。人就更别说了。好在那程仙人成道后留下了道统，此地就有了门派。于是就有了对物质的需求，如果在山下徘徊久了说不准会碰到山上的仙人，一步登天也说不定。且仙人也有家眷的，时间长了，山脚下就不知不觉出现了一个小城镇，人们说是程道镇。
程道镇是方圆数千里最火热的城镇，也是人口最少的城镇。因为是仙人家眷，所以受人关注，又因为只让仙人家眷居住，所以人口不多。万把人上下吧。

但今天，程道镇却是人山人海，方圆几千里能赶来的人都赶来了。
因为今天是开道门的日子。
程道山百年开次道门，收徒，传道，解惑。
入门则仙，门闭归凡。
想入仙人门派。那必然要越小越好。所以来的人大多是以家庭为单位，父母陪同，望子成龙。有钱的华丽马车，没钱的徒步慢走。拖家带口好不热闹。不过在程道镇千米之前的立石前却都停下脚步，整理衣着，富下车，穷换衣。最不济的，也要清理面门，干净以对。
这是界石。
过此石，就是程道镇地界，仙人家眷，不得轻辱。就算再没钱的也要给仙人们留下一个好印象。更何况程道山不许闲杂人员上山，那道门啊，就开在界石后不愿的地方。
一方书桌，几个男女。
简单的都有些简陋了……
没办法，这就是程道山的风格，仙人没兴趣在凡人身上下功夫。再说这道门也不只开在这里，随随便便走个过场就行了。甚至就那几个男女也没啥兴致，看起来意兴阑珊的样子。道门百年一开，上百个点，招上来的种子也就那么一二十个，实在少的很。程道镇虽然有名可毕竟人少，方圆千里也没什么大城，想找个种子也难。

于是那书桌前排起长队，一个个孩子在家长的殷勤目光中走上前去，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书桌前是一个老人，看起来有岁数了，满面皱纹，喘气都要分三段的那种。一点都不像仙人。
“不行。”
“不行。”
“不行。”
一成不变的话从他的口中吐出，面无表情，每一句不行都有一个小孩被牵走，不敢争辩，不敢哭，甚至不敢出声。
这是仙人道场，谁敢多嘴？别看老人一幅随时要死的样子，真要信了那才是傻逼。程道山下来的，真有凡人么？凡人咋下来？跳下来摔个好看的饼？
不过很快人们就睁大了眼睛。
因为在那孩子排成的队伍中，居然有一个年轻人 。一个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
这是什么人，他的父母呢？还有没点自我认识了，没看到队伍里都是孩子么？他去干什么？也想一步登天？就他那样，一身衣服破烂处处，虽然看不出什么款式，但一看就不是大夏的衣着，脏的仿佛刚从泥塘里捞出来，你对仙人的尊重呢？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却没人敢反对。因为这里到底是由仙人说的算，仙人没开口，谁敢吱声？

“不行。”
“不行。”
“不行。”
依旧是一成不变，死气沉沉的声音。孩子们被飞快刷下，很快就排到那个年轻人了。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到，尽管这个年轻人衣衫褴褛，脏的一匹，但眼睛却很亮，且身体结实的惊人，那露在外面的肌肉就好像陈年的树根。且步履稳定，下盘沉稳，又仿佛一座小山一般。立如松，坐如钟应该就是这家伙的形象。
这个家伙，倒是个不错的壮劳力。几个富家的眼睛亮了起来，等他被刷下来就结识下，拉到家里也不错。要是会点武功就更好了。家里多个护卫也能安全不少。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一次，他们却没有听到不行的声音，反而是那位老者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为何而来？”
“入道。”年轻人很平静的回答，身体一动不动。
“入道？年纪轻轻，你知道什么是入道？”老者皱了皱眉。
”成仙。“
“哈哈哈哈……”这下没等老者开口，周围的人群都笑了。成仙？开什么玩笑，虽然大家都知道程道山上有仙人，百年开道门。可这么多年了，谁见过几个能拜进去的？张口闭口入道成仙，你当自己的什么啊？

果然，听到年轻人的话，老者的眉头松开了，脸上也露出若有若无的不屑。
“年轻人，人最重要的，就是量力而行。我想你对道是什么都不了解，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年轻人回答。脸色始终如常，仿佛没有听见周围的哄笑，也没听见老者的拒绝。
“为什么？”老者奇怪了。
“我有必须成道的理由。”
“没有人是必须成道的，更没有人是必须成仙的。”
“有。”
“没有过，最起码我从未听说过。”
“现在你听说了。”
“年轻人，你很狂妄。”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老者陡然睁大了眼睛，精光四射。“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说的好，我就收了你，说不好，别怪我不客气。”
老者一怒，风云变色，晴朗的天空立时狂风大作，远处天边更是乌云翻滚，势要聚集。那瞬间成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跪伏下来，浑身颤抖。果然不愧是仙人啊，一怒风云变色，狂风呼啸。那年轻人要受苦了。惹怒仙人岂是轻易能放下的？程道山千年基业，又岂能容你大放厥词！？都说仙人好，可谁有知道那程道山下，深涧老林中，有多少白骨！？

可是，谁也没想到，那年轻人的脸色依旧变也没变。不，甚至连一丝汗毛都没动过。
他就站在那里，沉默，寂静，不动，平淡。
“我说的是实话。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成道，不难。”
“荒谬！？”老者白发根根立起，仿佛雄狮。“来此拜师，口出狂言。成道不难，那山下累累白骨岂是虚幻不成？好！你既说成道不难，那你说，什么难！？”
“什么！难！？”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声雷在天空炸起，都在重复这同一个问题。
什么难？成道都不难，还有什么更难？
“入尘。”
年轻人平静的说道。双目直视老者的双眼。
“入尘难。”
成仙不难，入尘难。
入尘不难，死生难。
死生不难，无尽难。
无尽不难，归去难。
“我名杨尽。”
“杨是杨树的杨，尽是尽头的尽。”
“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尽。”
“我拜师，为成道，为成仙。但最终，都为了趋尽，尽就是死，所以，我就是为了去死。”

说着，杨尽拉开衣襟，拿出一个肮脏，褶皱的布包，小心翼翼的，如同爱护眼球一样的打开，露出了同样肮脏的，沾满泥土的，暗红的，布片。布片是红色的，应该曾经是某面旗帜的一角，但已经破碎了。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看着这个布片的瞬间老者的瞳孔却猛然搜索，仿佛看到了这时间最可怕的东西。
“我要归去，不归去，就有人会死，有很多很多人会死。”
杨尽露出笑容，轻声说道。“与其那么多人去死，不如少死几个，比如只死一个？”
“比如，那个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