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独奏者 - 第三章 - 初霞如画 - 其二

“这周的作业好多……广播，人手，啊啊啊烦死了……”
秋雨撑起雨伞，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道上。
天空已经开始飘起小雨，这让下午陪夏岚打球的同学爽约了，夏岚只好先行回家。
虽然他有向秋雨抱怨过没带伞的事，但实际上他很爽快的就冒雨离开了，这点小雨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上午的课一结束就到了饭点，同学们全都一溜烟地往校外跑。
既然这周的课已经结束了，大多数学生都想着快点离开学校，有的会去学校附近的餐饮店点菜，有的会去小吃店买一些炸肉和烤串边走边吃，还有的直接就回家了。
事实上，周六的学校食堂依然照常营业，但因为面向部分教师和高三学生，人数相对较少，就不再实行餐盘分配制了，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的菜品组合，也就是平时没机会享受的教师工作餐。
由于学校周边的小吃店太多，大家又都不愿意留在学校，即使下午有课，也更愿意把校外的午餐时间当作一种消遣，所以几乎没人会来食堂吃午饭，反而还得另外充钱刷饭卡，就显得有些麻烦。
可秋雨不这么想。
“反正将来的周末还是得在食堂吃，就当是探路，了解一下周末的菜式也不错。”

这是秋雨第一次来食堂吃教师工作餐，他道听途说得知，周六在这吃要比在校外吃便宜不少，有时还会有很高级的菜样，这倒提起了秋雨的好奇，于是他就和爸妈商量了，中午就不回家吃了。
“也省的我多做一份菜。”
这是妈妈爽快答应的回答。
路过南区操场，秋雨来到了一座白绿圆弧顶的复合式建筑，高度不及最近的教学楼，但水平面积要大一些。
“虽然最近也是一直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并没有想太多就来食堂随便解决了……”
一转前些日子对学校的好奇心，秋雨此次前来的原因只是因为懒得思考在校外吃哪家，又不想回家解决，于是莫名其妙的就走到了这里。
他站上入口的台阶，转身收起雨伞，朝外面甩了甩。
“总觉得这里好安静啊，还说会有高三的学生来吃饭，结果根本就全是老师嘛……”
秋雨从狭小的边门走上台阶，来到了二楼的教师食堂，这里连接着学生食堂的大厅，平时是关门隔开的，只有今天才把门打开。
周六的午饭确实不像平时那样，全部都装盘直接供应给学生，而是自己在窗口挑选菜式，秋雨仔细打量了窗口前排的队列，东瞧西看也找不出一个穿校服的来，反倒全都是认识或者有点印象但没说过话的老师。

如果此时过去排队的话，一定会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几十平米的空间里充斥着大人的声音和身影，秋雨光是站在这里就感受到了压力。
“全都是老师，说不定还有教过我的……他们每一个都能站在讲台的最中央，掌控整个课堂和所有学生，此刻却若无其事的群聚在这里吃饭、聊天……”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秋雨的内心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从小到大所敬畏的存在，突然拉近到了自己身边，变得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了。
秋雨小时候曾觉得老师是种很可怕的存在，他又被老师批评过，责骂过，所以渐渐变得守规矩起来，听取老师的教导不敢不从，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和这些老师没有什么距离，大家都是平等的存在。
秋雨小心翼翼地走到队伍的最后排，时不时转头看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或是觉得他的存在很突兀，大家都很自然地吃饭，互相聊着什么，有刚点完饭菜端到桌上的，也有吃完默默离开的。
不知不觉，秋雨就被队伍夹在了中间，自己一身青绿色的校服夹在老师各式各样的服装中显得有些亮眼，但也不至于那么异类。
他渐渐发现，老师们也有互相成群结伴的，有四五个互相聊起来的，也有一个人坐在窗边默默吃着的，还有看手机的，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学生一样……”
秋雨再次感叹。
“大家……都一样是人，各有各的工作，他们的不过是在讲台桌上讲课，而我是下面听的人……”
这些年来，我到底在拘束什么呢……
等到秋雨点菜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学着前一位老师的动作，指给阿姨看自己要点的菜，花椰菜，鸡腿，还有油豆腐，然后放上自己的学生卡，阿姨朝着读卡机的键盘利落地弹了几下手指，电子屏就显示出了点菜扣除的费用和余额。
秋雨端过餐盘，从队伍中走出来，抬眼就看到了龙教授和另一位男老师从楼梯口离开，他盛个饭的功夫，又看见政治杨老师用纸巾擦着嘴走出楼梯口。
就像自己和夏岚吃好离开食堂一样，大家都很自然，没有什么尊卑贵贱，课堂上的那套“规矩”仿佛并不存在于这里。
秋雨打好一碗汤，放在餐盘的右上角，穿过来往的教师队伍，小心翼翼地挪步走向隔壁的学生食堂，即使有些习惯了教师食堂的氛围，秋雨还是觉得自己属于那里。
前方被一位女老师拦住了去路，秋雨抬头示意，竟发现是熊老师。
“啊！何秋雨？！真巧啊，你也来这里吃饭啊。”

“啊，熊老师好。”
秋雨的双手被餐盘占据，只得点头问好。
“这就是我跟你讲得何秋雨，我的课代表，平时的工作可仔细了。”
熊老师说着就朝左手边的人介绍秋雨，这时秋雨才发现熊老师身边还站着另一位女老师。
“是吗，原来是你啊~”
“你是……舒老师？！”
“欸？你们认识吗？”
秋雨怎么会不认识眼前的这位老师，她就是之前帮助叶翎一起控制广播室仪器的老师啊，要不是有她在，昨天中午的广播可真就要出事故了。
“那个，舒老师，谢谢你！”
“哪里哪里，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呀。”
现在定睛一看，舒老师确实和夏岚说的一样，是一位很漂亮的老师，留着中分的长直发，脸上隐隐约约的能看见淡粉色的妆容，身高要比熊老师偏高一些，气质也要比熊老师成熟许多，随时随刻都散发着一种音乐老师特有的知性美。
“啊？那我岂不是白跟你讲这么多！”
“这也没办法嘛，我当时可不知道他的名字，今天见了本人，才发现我们见过面，不过你也没白讲啊，我跟这位小哥也才一面之缘而已啦。”
熊老师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不知是刻意装的还是真的在生气，总之都很可爱就是了，秋雨看着眼前的这位活泼姑娘，简直不敢相信她就是平日里教自己数学的班主任老师，不禁将心里话说漏了嘴。

“……太神奇了。”
“什么？”
熊老师真是太敏锐了，马上就反应过来，让秋雨差点没来得及回神。
“啊，呃，这个，我是说，教数学的熊老师居然会和教音乐的舒老师一起吃午饭，就觉得很神奇……”
随便找了个借口，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
“嗯？我和小熊一起吃饭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在学生面前不许叫我小熊，哼！”
这次又是舒老师提出了问题，后面还跟来句无足轻重的抗议声。
“呃，那个，因为……我一直以为教相同科目的老师才会容易坐到一起吃饭，聊一些学科上的话题之类的，今天又是第一次来这吃饭，才发现我看到的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啊哈哈哈哈，你也太可爱了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舒老师不知为何突然笑出声来，而熊老师则在一边解释道。
“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哪还会聊那些啊——”
“抱歉抱歉，突然被戳到笑点了，现在你可看到了吧，老师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至于我和小熊嘛——”
“——都说了不许——”
“——因为我和小熊是一起应聘进来的，换在你的角度，应该就和同届生差不多的感觉吧，所以我和她会经常一起聊天，谈谈平时教你们的感受。”

“……呜。”
怎么办，应不应该告诉她，我们同届生之间不是这样相处的啊，熊老师被无视了啊，好可怜啊！根本就是两种地位的人啊！
秋雨发觉和这两位老师聊得越久，心中班主任高大的形象就越渐崩塌，得赶紧找个理由脱身。
“那个……其实我还端着餐盘，有点举不动了，就先进去了哈！”
“啊，真不好意思啊，打扰你吃饭了！”
“快进去吧！”
熊老师说着就给秋雨让出一条道，秋雨阴着脸从两位老师之间穿过，交错的瞬间朝熊老师投去了强烈的眼神。
熊老师，加油！
“？”
熊老师似乎并没有接收到秋雨的讯息，但那都不重要了。
秋雨抿起嘴唇，一脸沉重地走进学生餐厅，没有在意背后的谈话。
“今天中午也去操场散步吧。”
“外面好像下雨了哦~”
“什——！”
老师课堂外的样子，属实惊人，虽然也很想看看其他老师私下是什么样子的，但那样会让原本心中的形象一去不复返，真是让人纠结。
秋雨回头看一眼教师食堂，没有学科之分，没有年龄之别，仅仅是在一起共进午饭，就和同学们在餐馆时一样。

总的来说，很安心。
“大家都是一样的。”
都是在工作，而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秋雨什么也没做，却感觉自己已经融入了这样的集体里，大家都在一个集体里，从事着各自分配到的任务，而午饭的食堂就是放下一切烦恼的地方，可能饭后要去上课，可能饭后要去监考，但此刻却不需要考虑那些。
秋雨回过头来，走向空荡荡的学生食堂。
“真好啊，这样的一个集体，就像团队一样……”
说这话就是多此一举，老师们在同一所学校共事，自然就称得上是一支教师团队，可秋雨内心的态度却较来之前改观了不少，一股来历不明的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这份心情一直到秋雨走入无人的学生食堂大厅中央才渐渐消退。
“打饭的房间里坐满了老师，这里反倒是空无一人啊……”
这也难怪，秋雨下意识的认为自己属于这里，而老师也同理。
红色的防滑垫铺在几条过道上，两边的长桌圆凳像鱼骨一样整齐排开，好像闭上眼就能看到昨天中午在此取餐用餐，同学们熙熙攘攘的场景，睁开眼却空无一人。
这又是一种奇妙的陌生感，秋雨饶有兴趣的穿梭在桌椅间，品味着四周寂静幽深的氛围。

毕竟下午没课，高三的同学更青睐校外的休闲时光，也就没什么同学愿意特地跑这里来吃饭——如今亲眼所见，秋雨再次肯定了这种说法。
想必自己就是今天唯一来这吃饭的人了。
如此想着，秋雨随便找了过道边的一个位置，终于把端了好久的餐盘放下，想必有些菜都已经凉了。
秋雨坐上光滑的圆凳，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中午12:15.
“……不过真是奇怪啊，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
秋雨望着眼前不断延伸的桌列，洁白的方柱，天花板整齐的灯管——一副完美的透视图。
秋雨端起榨菜蛋花汤，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却被耳边传来的人声吓了一跳。
“呜哇~~这星期的菜也是灰常的丰盛啊~~”
“噗！”
汤汁完美地从嘴两边的缝隙漏出，播撒在了餐盘上。
“这道糖醋排骨，虽说香气不比上周的熏香鸡排，但颜色可称上等品啊，8分~这边的白菜烤年糕也是，将酱油的鲜味完全的融入了年糕之中，软糯的口感真是让人跃跃欲试……啊，在那之前要先尝一口榨菜蛋花汤润润口——”
“啊咳咳咳咳！呕咳，呃咳咳，咳咳咳！”

秋雨没能理会这莫名其妙的点评，他的气管正被汹涌而入的汤汁侵占，正常的身体机能使他无法克制地大咳起来。
秋雨不会相信，只有自己一人的食堂大厅内，居然会传出第二个人的声音。
“嗯？”
而且还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豪放。
秋雨勉强从与喉咙内的汤汁的搏斗中挣脱出来，用渗出泪水的眼角余光看向右后方的顶梁柱。
那里正探出一颗好奇的脑袋。
“咳！呃——抱歉！咳！我没注意！真——咳不好意思！”
原来在门口看到的柱子后方，坐着一位女生——那里正好是视线的死角，没人想得到那里还坐着个人。
秋雨用袖子擦拭了眼角的泪水，就这样和那颗脑袋对视了五秒左右，对面才有了反应。
“是活人！”
“？！”
不知为何，秋雨能看见她眼里冒出的星光。
“一起吃呀！”
“哈？”
还没等秋雨反应过来，她就端起餐盘，从秋雨右后方不到十米的距离小步跑过来，这才看清她的全貌。
确实是一位女生，身高偏矮，可能连一米六都不到，比叶翎还要矮上几公分，但是身材却要比叶翎丰满许多，即使在整个学校里也很难找出几个来，凹凸有致，尤其是胸前的部位，几乎要碰到盘中餐了。

不容秋雨推脱，女生一下就把盘子摁在秋雨餐盘的右边，人也顺势坐在她边上。
“那个……”
秋雨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脸呆滞的打量这位看上去很有活力的女生。
“学弟你好呀！”
“呃，你好？”
“吃饭果然还是要一起吃才香嘛！”
“那个……”
此时秋雨的脑袋已经塞满了突如其来的疑问，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眼前称呼自己为学弟的这位有点自来熟的女生，留着一头深色及肩的短发，头发两侧呈圆弧状垂在两肩上方，发梢像是没怎么打理过的，散乱地朝各个方向岔开，脸庞与丰满的身材不同，意外的很精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圆润，只是五官有些难以看清，因为她的左脸几乎被等长的刘海全部遮盖，仅露出水汪汪的右眼和底下笑开的嘴巴。
简直就像从哪部漫画里蹦出来的一样。
“那个，非常抱歉，我打扰到你了……”
“嗯？有吗？”
“就刚刚，你好像在对着食堂菜自言自语……”
“啊哈哈哈~~你还真有礼貌啊！”
秋雨的开场白虽算不上失礼，但也算不上礼貌吧，硬要说的话，他其实是在吐槽。

至少秋雨认为，食堂用大锅批量制作的菜品，算不上难吃，但也称不上高档货色，只身一人在空荡荡的食堂对着盘装菜进行夸张点评的人，绝不是正常人的行为。
这个人哪里有问题。
如果秋雨是游戏中的角色，那么他人物属性栏中警戒心这一条的数值，一定已经拉满了。
“这是我的习惯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人生的第一次’列表数据更新了。”
“你说话还挺有意思啊！”
“又更新了。”
秋雨没敢再把目光转过去，不是因为她上半身的某个部分太过吸引目光，绝不是，而是因为秋雨不太擅长对付这类自来熟的女生。
男生姑且还能一聊，可如果对方是女生，就不太容易拿捏彼此的距离。
“嗯——我看你是生面孔，第一次来这儿吧？”
“是，是第一次……”
“哎呦~~别那么拘束呀，是人都有第一次哒！”
“唔……”
“这种事情做多了就习惯啦，没什么好害羞的啦小处男~”
“你说的是来这吃饭吧？！”
刚见面不到一分钟，秋雨就被无情地戏弄了，在气势上已然完败。
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加上她说话的方式，秋雨都能断定，这是一位学姐。

四个星期了，班里女同学没一个混熟的，偶遇的却都是学姐，秋雨不得不对自己的人生产生怀疑。
“那个，容我确认一下，您——是学姐吧？”
艰难地将视线转向右侧的座位，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睁大的眼睛，灵动地闪烁了两三下，仿佛散发着星光。
秋雨猛然往后一缩。
这位学姐正过身子，头一歪，看上去又变得乖巧了，不得不说，她不说话的样子还挺吸引人的，如果把半边刘海撩起来的话，想必也是位不输给叶翎的美少女吧。
“啊？我刚刚没说吗？嘿呀~抱歉抱歉，我头一次见到来这里吃饭的学弟，有点太激动啦！”
学姐抬起右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洁白的牙齿，咧开嘴傻笑起来。
“因为你刚刚问都没问就叫我学弟……”
在学校里，一般是无法单凭外表就判断对方身份的，即使是身穿常服走在走廊里的成年人，也无法一口咬定对方就是老师，除非……
“我叫端木夜，端正的端，树木的木，夜是夜晚的夜，是高三的前辈哦，因为看你面生，所以一定就是学弟啦！”
除非自己就位于最高的年级，她果然是高三的学姐。
“——而且你摆出一副小兔子一样的举动。”

“小兔子……”
端木夜此时的眼神在秋雨看来就像是某种捕食者。
所以换个说法就是——猎物吗？
不，秋雨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姑且问一下，学姐是几班的？”
“我吗？(3)班的啦。”
“哦，是这样嘛……端木，又是少见的复姓……”
“我嘛~看到喜欢吃的菜就会点评一下，你不觉得这样会让菜变的更好吃吗~”
“会吗？”
“会呀！觉得好吃就要大声地说出来，即使是食堂的饭菜也会变得好吃哦！”
“……”
“况且今天的菜真的很好吃啊！”
所以有必要大声地说出来？
秋雨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眼端木学姐盘子里的菜。
“这……有差吗？”
“啊，你点的和我完全不一样欸，我看看啊，清炒花椰菜，干菜烧鸡腿，红烧油豆腐！”
“你是背出来了还是自己瞎起的？”
秋雨从来不记菜名，点菜的时候也只是直接用手指着选择的，因此无法判断这个人报的菜名是否属实。
“花椰菜的色泽很鲜嫩，翠绿色的花苞咬起来一定非常的脆爽可口，放了大蒜调味，不错，干烧鸡腿的个头还挺大，分量十足呀，就是看上去有点冷了，只透出了油味而没有香味了，不过这个油豆腐看上去倒是很入味，就算凉了口感也不会差，鲜嫩多汁……”

“真的假的……”
秋雨听着端木学姐的描述，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盘中的菜，原本普通至极，如今竟真觉得眼中的食物比先前更诱人了，唾液腺被不知名的力量刺激，开始生产唾液，流入口腔。
当然也有可能是秋雨真的饿了，因为不断和人交谈，从点完菜起到现在连一口都没有机会吃。
“不管怎样吧，我真的饿了，不好意思……”
秋雨顾不上身边这位有些奇怪的学姐了，架起筷子大口开动起来。
端木夜则是笑着看了眼秋雨狼吞虎咽的模样，拿起筷子又没急着开动，而是将筷子夹在双手合十的虎口，对着身前的餐盘闭目低语。
“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
秋雨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其实并不然，他听得很清楚。
从这位名叫端木夜的学姐口中，冷不丁冒出了一句外语。
秋雨手上和嘴上的动作瞬间停下来，斜着眼睛偷瞄着身边的学姐。
之间还用夸张的描述形容食堂的菜式，现在却不像秋雨吃的那么豪放，而是很得体的将菜分成小份，右手使筷将其夹起，左手接在筷尖下方，直到送进嘴里，再去夹下一团米饭，如此反复，和方才大咧咧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反差。

“端木学姐……”
秋雨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又犹豫要不要抛出话茬。
“嗯？啥事？”
端木夜看向秋雨，随手撩了一下刘海。
“……唔，我刚刚有听到，你说了一句，日文？”
“啊——我说了吗？”
“应该是说了，话说你要否认嘛……”
“嘿，你居然听得出来。”
“这个嘛……有看过一点日本的动画片……”
“吼吼，是这样嘛，日本的动画确实很受欢迎，你们年轻人看过也挺正常的。”
端木夜说着，夹起一块排骨放到嘴边，仔细地啃起来。
“这么说你喜欢看动画？”
“虽说是出于别的目的啦……实不相瞒，我有个收集纯音乐的兴趣，以前有段时间很痴迷日韩风的钢琴曲，顺着曲名找到出处的话，就会点进去看看动画原作——可能不是很符合你想象中的那样，嘿嘿……”
“这样啊……为了找音乐而看动画，你的动机还真是与众不同啊，哈哈哈~”
“所以我刚刚才能分辨出来——可能有些突兀吧，其实我班里看日漫的同学也常会学着说里面的台词，所以我猜端木学姐是不是也追日漫……”
秋雨的声音逐渐变轻，变得有些紧张的样子，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抛出这个话题，明明自己看过的并不多，却企图在这方面与端木夜寻找共同语言，真是太尴尬了。

可是，秋雨又急需一个机会，一个能和她有更深交流的机会，不惜撒谎说自己班里有这样的同学。
秋雨渐渐发觉，自己的这股冲动从何而来。
因为这位端木学姐，是高三学生。
是叶翎学姐的同级生。
秋雨还是无法忘怀陆翊鸣学长的话，关于叶翎在高三年级同学间的评价，如果能和身旁这位学姐混熟的话，说不定就能直接了解更多关于叶翎学姐的信息了，比起叶翎学姐的自述和学生会长的他言，秋雨更想得到来自第三方视角的观点。
没错，只要能和端木夜建立起之后的联系，甚至是同好关系，说不定就能源源不断获取叶翎的消息了。
秋雨越想越紧张，拼命从记忆中挖掘关于日漫的话题和内容，希望能和她一拍即合。
只见端木夜轻笑一声，抬起右手摸着后脑勺，即刻露出憨笑。
“不好意思哈学弟，我其实不看动画的，嘿嘿嘿……”
“？！”
如飞速倒带的录像带突然卡壳一般，秋雨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这是我随口的习惯，结果让学弟误会了，对不住啦~”
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只是，随口的习惯吗……”

这算什么习惯。
“哦吼吼，你觉得很奇怪吧~~”
“哪里哪里，我才没有那样想！”
秋雨意识到这次碰见端木夜不过只是偶然，下次说不定就没有理由找她了解高三的情况了，真是难得她看上去那么好说话，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叹出一口气。
“唉……”
“学弟学弟，你叹什么气啊~~”
“对自己的渺小感到无奈。”
“渺小……嘛~谁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啦~~学弟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哦！”
端木夜停顿片刻，很快转变了态度，挥起左臂拍打着秋雨的后背，为他加油打气。
分量还挺大的。
“端木学姐……好痛……”
“啊！抱歉抱歉，我有时候不太收得住力道——揉揉揉揉~”
秋雨已经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端木学姐……”
“啊，对了，叫我端木学姐什么的，怪见外的，你就叫我小夜姐姐好啦~~我喜欢后辈这样叫我！”
“那就小夜——学姐。”
“哦还得带个称谓啊……”
“我想问你个事儿——”
秋雨放下筷子，没打算继续吃下去。
“嗯，你说。”

秋雨双手抱拳，僵硬地放在两腿间，支支吾吾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叶翎。”
“……”
“——有一个叫叶翎的学生，和你一样是高三的，你有，听说过吗？”
“……”
“就是那个，一直都是你们年级第一的学……小夜学姐？”
谈话的节奏中断了。
本以为会立刻作答的端木夜，将头摆正回去，由于左脸全部被刘海遮住，秋雨无法判断她的表情。
原本充斥着两人谈话声的食堂安静下来，只有隔壁传来叮铃咚隆餐盘碰撞的声音，这令秋雨有些不安。
“……嗯。”
“那个，如果你不便说的话——”
“……她还好吗。”
“诶？我没听清，你刚刚说——”
“她还好吗？”
“啊……”
秋雨原先的思路突然中断了，仅仅是端木夜这一句认真的问话，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她——正在努力。”
端木夜将筷子放下了，两手放上桌子，托住脸颊，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吗……”
“昨天中午的广播，你有听到吗？”
“听到了。”
“感觉怎么样？”

“哈哈~~挺不错的，虽然我没怎么听懂呀~~”
“你没……听懂？”
这个回答似乎没让秋雨满意。
“那可是年级第一哦，想法哪是普通人跟得上的呢，她想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反倒是你从哪听来这么个人的，听上去你很关心她的事？”
“唔……”
“你想知道关于她的什么呀~~难不成，嗯~~？”
端木夜把上身凑过来，左手在不经意间搭上了秋雨的肩膀，将他摁在座位上。
秋雨感受到强大的压力，想起身挣脱，竟发现被端木夜单手的力量压制住了，丝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端木夜深色的瞳孔逐渐逼近，强烈且深邃的视线像漆黑的泥潭将他包裹，使他不住地冒冷汗。
“学姐，你……”
“学弟~~？”
秋雨终于无法直视端木夜的眼睛，将双眼紧闭，同时将嘴唇紧紧抿住。
糟糕，还是说了不该说的问题，这下要暴露自己和叶翎学姐一起做广播的事了，这个叫端木夜的学姐表面上很没谱，其实相当地不好惹，如果被她问出些什么，说不定会给叶翎学姐添麻烦。
秋雨开始后悔试图接近她了，又后悔没能牢记对她的第一印象，这个人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只是之后的聊天降低了对她的防备，现在想来还是太天真了。

端木夜，这个人一定和叶翎学姐有渊源，可当她察觉到秋雨的意图时，秋雨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吗？
“呃……”
“辛苦你了……”
“诶？”
忽然间，秋雨感觉作用在自己肩上的力道消失了，周围的空气放松下来，又传来餐盘与筷子敲击的声音。
秋雨怯生生地眯开一只眼，看到的端木夜不过是在加快将剩下的饭菜吃完。
“——学姐？”
“干嘛？”
“你问我干嘛……”
“我在吃饭啊？”
“我看得出来……算了——”
莫名其妙的，秋雨好像躲过了一劫，眼前的端木夜似乎又恢复到最初的状态了。
秋雨本想问她刚才说的“辛苦了”是指什么，但还是放弃了。
总觉得有些事并不好太早说破。
秋雨呆呆地坐着，即使吃饱喝足了，也没打算就此离开。
悄无声息间，隔壁食堂的人声和餐盘声现已消退，变得安静下来。
秋雨看着端木夜将最后几粒米饭挑尽，注意到她刘海的末梢沾到了排骨的酱汁，变得湿漉漉的，一股情感在内心触动生发。
他才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来这里，今天的端木夜也会是孤独一个人，静静地吃着午饭。

也许称不上是“静静地”。
“小夜学姐……”
“我吃好了~~”
端木夜再次双手合十，朝着秋雨微笑。
“小夜学姐，头发……”
秋雨用手在自己左眼的下方比划了一下，示意端木夜左脸前的刘海。
“底下，沾到酱汁了……”
端木夜才有所反应，抬手捏了捏发梢。
“哦，沾到了嘛，没事，洗一洗就好了，谢谢学弟呀！”
“我说……”
秋雨本想不去在意，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虽说学校在发型上没有强制的规定，但是把整只左眼遮住果然还是有些违规了吧……”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端木夜发出了先前爽朗的笑声，而且非常真实，大概是发自内心的笑吧。
“这有什么好笑的啊。”
“我还在想初次见面的你怎么会无动于衷，果然你还是在意的嘛，啊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你是特意不梳起来的吗，时尚？造型？还是模仿什么动漫的人物？哦对，你不看来着……”
“原来你已经脑补这么多原因了吗，真是惊人。”
“读了九年书，头一次看到有在校女生留这样的发型，不可能不在意吧，话说你的左眼看得见外面吗？不影响看黑板吗？老师没说你吗？”

“啊哈，记忆犹新的三连问，真是越看你越像那个家伙了。”
那个家伙？
“呃，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秋雨立刻收敛起来，追着学姐问这种问题显得自己很不识趣，说不定学姐不是自愿的，万一她这样梳的原因是因为——。
“别胡思乱想啦，我眼睛是好的啦！”
想法被看穿了。
端木夜朝秋雨抛了个媚眼，随即端起餐盘，从座位上站起来，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从本质上来讲，我还是自愿剪成这样的啦~~硬要说的话，嗯，就是给别人看的啦，这种发型。”
“果然还是特意设计的发型啊——”
就像夏岚，说着“这样非常帅”才特意修剪成那样，这一代的年轻人在造型上真是越来越有主观意识了，虽然自己也不例外。
“啊哈哈哈，是吧~遮住一只眼睛，你不觉得这样很帅吗~”
“很帅很帅，啊哈哈哈……”。
秋雨听惯了这种自夸，只能回以苦笑。
端木夜走到通向教师食堂的门边上，将餐盘中的剩菜倾倒进泔水桶中，转手将空盘子放进小车，走到了洗手台开始清洗刘海。
谈话似乎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收场了。

秋雨一脸无奈，看了看自己桌上没吃几口的饭菜。
“所以到头来，我究竟问到些什么了呢……”
明明现在该思考的是广播内容的改进，如何做出更受大家欢迎的精彩节目，自己却总想着了解更多叶翎的事，真是不应该。
“真是的，还得先思考怎么做广播，背景音乐，流畅地演播效果……可是——”
秋雨又在意起端木学姐的一些话，吊起的心实在难以放下。
“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神秘的学姐……”
若是素不相识的人，秋雨才不会多管闲事，但既然下定了决心帮助叶翎，有些真相不得不去思考，不掺和私事吗，这已然是现在的秋雨难以做出的承诺了。
流水声停下来了，秋雨回头看过去，水池边的端木学姐甩了甩头发，转过头来。
“那我回去啦！学弟下周六见哈！”
“下周六放假，国庆节假期。”
“哎呀，我居然忘了，马上就能放四天假了~~”
“等等，不是七天吗？！”
“啊对了，还下雨来着，学弟，帮我把座位上的伞扔过来！”
秋雨检查身边的座位，并没有看到多余的一把雨伞。
“在柱子后面那个座位啦！”

你自己拿不行么……
秋雨不擅长拒绝别人的请求，仅仅会在心里随口抱怨一句而已。
他勉为其难地站起来，小跑到端木夜原先的座位附近，四下扫视，在柱子的底部发现一把靛紫色的雨伞，靠在柱角上。
“找到了——！”
“好的！扔过来——”
扔过去，那样不太好吧……
秋雨这样想着，拿起雨伞朝端木夜走去。
“我给你拿过来——”
“不行！要扔的！”
“你要求真多啊！”
秋雨还是忍不住吐槽了，既然如此干脆破罐子破摔……
“那我扔咯，你可接住啊！摔坏了不算我的！”
秋雨抬起手来，将雨伞朝端木夜前方的空中抛过去，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端木夜纵身跳起，一把接住雨伞。
“嘿！nice catch！”
“真是的，比夏岚还能折腾……”
秋雨看了眼端木夜，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那我走咯，秋雨学弟！我们会再见面哒！”
端木夜说完，好像很开心似的，蹦蹦跳跳地走进门里去了。
“好——再见……嗯？”
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我有向她自我介绍过吗——”
“小伙子，你饭吃挺久啊？”
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打断了秋雨的胡思乱想，转睛一看，身穿白围裙的食堂大妈赫然站在秋雨边上。
“啊这个……”
“整个食堂就剩你一个还在吃了，我还等着拖地呢。”
“啊！真的抱歉！”
秋雨没能多言，赶紧大口地扒已凉透了的饭，无论端木夜怎样形容过这些菜，此时的秋雨已然尝不出任何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