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群舟杯优秀作品选——《使者》
2023-10-31 来源:百合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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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并非终点,遗忘才是。
而现在,我回来了。
我回到了荒芜的大地,
用生的吻滋润苦涩的土壤……“
教室里老旧的液晶屏发出不均匀的光芒,讲台上的中年教师从一片坏点中指出古时候的诗篇词句让我们跟读。我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透过窗口望向远处的空港,一艘缓缓降落的飞船。那飞船有着与它巨大体型不相称的一对接轨通道,仿佛一只鲸鱼生出了两条人类的手臂,把自己停靠在半空中。
“安驹,我们下课去看看吧。”我的死党李高压低了声音和我说。
“那个飞船?你准备怎么靠近?”
“我知道他们水道有个缺口,等会你跟我走。”

啪啪!老师拍桌子的声音制止了我们的悄悄话。
下课铃响,整个楼层很快嘈杂起来。我和李高走出了教室,娴熟地穿过其他班级、来到了一个远离教师办公室的角落。这里长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老树,我们只要搭一下手就能爬上去翻越围墙。
离开学校后,我们绕了一个原路向空港走去,沿路的废墟与杂草可以掩盖我们的踪迹。回头望去,学校已经是浸在绿色里的一个方块。历史课本向我们讲述这颗殖民星曾经的辉煌,并把现状定义为“衰败”,似乎是经历了一次什么灾难。对于我这一代孩子来说,生活倒是一直在变好,食物从牙膏样的流质变成了蔬菜、米面,最近每个家庭还有人造肉的配给。
“李高,你有没有想过还没衰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课本里不是写了吗,人们在星球上复原了原本的文明社会,电力遍布了每家每户,绿化植物遵守规矩地点缀城市。”
“可还是无法知道,那时候的人们一日三餐吃什么,也会像我们一样上学么,也会像我们一样逃出来么?”
“当然,但至少不是在那样的房子里。”李高转过身,用手里的树枝远远地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墙壁上的灰应该整洁如新;地板、天花板、桌椅也是;没有坏掉的灯管;显示器运行久了不会有怪异的色块、也不会发出奇怪的叫声。”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你是不是回家偷偷看课本了!”
“搞毛,你别这样说。快到了。”
走了两三个小时,老师们恐怕已经出来找了吧。我和李高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我们头上不远是个一人宽的水泥洞口,据李高说那是一条联通进空港的下水道。我们再次互相帮手,攀进了那个洞口。

下水道需要稍微低头才能前行,没走几步,通道就开始急速变暗起来。不过我俩都有电池手电,是一节电池和一个灯泡用胶带简易连接成的小玩意。通道里积水很少,没有腐臭味,应该是雨水流过的残余。我们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到了一处向上的楼梯管道。
“爬上去应该就行了。”李高说完,把手电丢进上衣口袋里,开始向上攀爬,我则跟在他后面不远处。这样垂直的通道爬起来体力消耗很厉害,我们中间不得不休息了一会。
幸好在我们体力耗竭之前,我们来到了顶部,一个打着四个控的井盖。在漏进来的阳光反射下,李高找到了盖子的机关,打开井盖,把头探了出去,然后就不动了。
我很疑惑,问道:“你怎么不走了,我还要上去呢。”

“安驹,我看到了人。穿军装的大人。他们发现我了,正在跑过来。”
我和李高被拉出了下水道,井盖再次封闭。我们两个做错事的孩子被一队武装整齐的兵为了起来,低着头紧张地看着地面,等待发落。一串跑步声近了,士兵前来传达命令:“带这两个孩子去会客厅,使者对他们有兴趣。”
我们被拉着往前走,穿过了几片草地,来到了宛如巨大金属龟壳般的空港接驳楼,旁边巨兽一样遮天蔽日的飞船安静地悬停在那儿,仿佛靠着这龟壳的一角睡着了。
进入大楼,这里的景象似乎就是李高说的,衰败前城市建筑的样子。墙壁、地板都干净得反光,天花板上的灯阵把不透阳光的室内照的比太阳底下还亮。我伸出手,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把自己的手指看得这么清楚、完整,太亮了。

会客厅很小,对我来说这里很像学校老师的办公室,这让我有些熟悉,又有些紧张。那些士兵没有跟我进去,把我们带到门口就在走廊里站岗。我和李高向门里望去,房间里一张桌子旁坐了两个男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滑动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向另一人展示。而另一人,他穿着长而飘逸的服装,面料看上去十分柔和,我从没见过这种打扮。
他看向我,我发现他和我母亲长得很像,表情很温柔,但是眼神和鼻子看起来坚毅。他向我们招手,我们就走了过去。西装男人也放下了平板,用严肃而带期盼的眼神盯着我俩。
“你们是这里的孩子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驹。”
“我叫李高。”
“是从学校里逃出来了吗?”

我们沉默着点点头。
“你们看到停在那边的飞船了吗?”
我们再次点头。
“那是我的飞船,我乘着它从星系的另一个方向飞来。你们知道我从哪里来吗?”
我们摇了摇头。
“我看上去不像外星人吧,你们知道为什么其他人类会从星空的别处驾驶飞船过来吗?”
我们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沉默不语。
西装男人斥责我们:“学校里早就学过的,八个殖民舰队从太阳系出发,寻找新的宜居星球。我们的‘北京市’号殖民飞船在这颗星球停下,等了三百多年也没等到其他飞船的消息,独自发展着。但是今天,使者朋友的到来证明了人类还有其他生机存续!“
使者笑了笑,招呼我们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我们故意搬了椅子去墙边坐下,没想到他直接走了过来。

“和我讲讲你们星球的故事好么,我很感兴趣。”他微笑着搬了一张椅子,在我们对面不远处坐下,”你们这里发生过什么吗?我看到有部分城市被绿色覆盖了,没有灯光、没有电力。“
我左看右看,努力搜索脑袋里的课文:“大概在二十年前,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故,食物、空气和水都变得有毒起来。那时候死了很多人,所以城市就发生了‘衰败’。”
“很严重的问题啊,这是怎么发生的?后来怎么样了?”
我完全记不起来了,只能看向李高向他求助。李高也因为紧张而口齿不清,但他还是支支吾吾地把我记不住的知识说出来了:“灾难发生的原因,课本里有好几种讨论。有说是星球本土生态问题的,有说是地球生物和这个星球生物排异产生的。但是追溯原因已经不重要了,接下来出现一群叛徒,他们抢走了几艘飞船逃到太空里了。”

“叛徒?你接着说。”使者男子皱着眉,要求李高说下去。
“我想想啊,就是、那个,在东西变得有毒过后、一个多月吧。确实死了很多人,大家都靠之前的储备粮生活,这时候有一伙人偷窃了几个储备粮仓,带着粮水偷了三架飞船跑了。”
使者听到这里,陷入了思考之中。他一步步走回桌子旁,接过西装男人的平板开始翻看资料。没一会,西装男子接到了通知,他起身说道:“使者先生,我们市长到了。我去迎接一下,之后就是他与您交流了。”
西装男子一溜小跑离开了房间,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以及走廊里站岗的士兵。我以为按照惯例我们会被赶去另一个房间、或者直接抓回学校。但是那个使者只是不停的翻看平板里的信息,不再管我们。我和李高也不敢去和走廊里的士兵说话,就坐在原地发起呆来。

又一阵脚步声接近了,我们看到市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比直播视频里更高大,也更苍老。使者第一时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率先说话的是市长。
“停下。”
突然之间,一种酥麻的感觉流窜遍全身。我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我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同样倒下的李高,还有站在那颤抖的使者。
“你竟然回来了,安雄。”
“郎方!我们变成叛徒了?”
“冷静一点,你刚刚回来,难道不对故乡的存续感到安慰吗?”郎方市长说着,一步步走近房间里。他越过了两个昏倒的孩子,把全部精神力集中在安雄身上。
“你从哪里弄来的殖民飞船?没有这个你可骗不了我们的边防系统……‘使者先生’?”

安雄咬紧了牙关,脸庞涨得通红,一颗颗冷汗从额头上滴落。
“我知道,你不关心,你不明白,我们那批人,遇到了什么!”
他说的很吃力,身体开始摇晃。郎方市长淡淡地说了声“坐”,安雄倒退几步跌坐在了之前的位子上。
“我们离开时,以为我们会成为英雄。我们为祖国,去到偏僻危险的星域里收集资源,每次携带的燃料仅够一次往返。及时这样、我们、我爸爸他们都很满足。他们相信一切灾难都会过去。
“在那次事故中,我们的飞船被小行星带困住了。引力洋流把我们越拉越远,而那时候、而那时候无线电里传来的是什么?是你!是你叫我们不必返航,去星空里寻找生存的机会!太荒谬了!一艘殖民飞船花了几百年找到一颗星球,你指望我们开着采集舰船去哪里!

“但、但可是,爸爸他们,他们笑着答应了啊!他们答应你了!答应去送死了!他们把自己生存的机会和星球的资源放在天平上衡量,他们减轻了自己生命的砝码!”
安雄几乎开始叫喊,说话的调子带着哭腔。
“现在你回来了,看到我们重新恢复了生机,不应该高兴吗?你也幸存了,你父亲他们呢?只有你一个人吗,还是别人都留在飞船上?”
“你不懂,你不会懂的,我们到底遇到了什么……这艘船!”安雄突然压低身体冲了出来,目标正是郎方市长。
郎方抬手说道:“停下!”
安雄没有停下!
“击倒!”
安雄承受住了打击,继续冲刺。
郎方终于愤怒起来,握紧了拳头,精神力如潮涌一般跟着直拳冲出。

两人身体交接的瞬间,剧烈的风爆发出来,安雄身上的衣服瞬间被撕成无数碎片,露出了底下的身体,满是疮疤和脓包,畸形肌肉不规律蠕动着。
“告诉你吧,我们登上这艘殖民船后,遇到了怪物。这就是我们的下场,大家都死了。但他们给飞船设定了航线,我把我自己关在接驳通道,撑到了现在。”
安雄的左手紧紧地抓牢了郎方的衣服,右手整个手掌捅进了他的胸口,赤红的血与褐绿色的脓液把郎方的西装染得肮脏不堪。
“我们死光了,为了你死光了,换来的是一个叛徒的罪名。对我父亲他们那些人来说,死亡并不可怕,他们只希望死的有价值,被他们的人民,被他们的祖国记住。而你!你给他们的,是一个叛徒的罪名!
“现在,我回来了,用我这残破的身躯见证他们的死的意义。我告诉你,我对你给出的回答,很不满意……”

“孩子,忘记这些仇恨吧。有一点你错了,这里确实恢复了生机,但‘我们’并没有成功。”
郎方抓着安雄的右手离开了他的胸膛。原来安雄的手已经如烂香蕉般彻底挤压爆裂了,露出几节带有严重侵蚀痕迹的手骨。安雄已经没有触觉了,他受损的眼球凝视着郎方的胸膛,他西装的开口处、那肮脏的破洞之中露出一片钢铁的寒光。
“我们也失败了。最后不得已上传了思维,对整个星球进行彻底的消毒。随后我们试图培育冷冻的胚胎,并为自己打造了机械身躯。那两个孩子,是最后一批人类,也是新文明第一对人类……”
安雄的每一处器官都衰竭到了极致,他虚弱地靠在郎方的金属身躯上,歪着头喃喃道:“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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