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洋大盗（二十三）

逼仄而又潮湿的牢房里，齐衡依旧着一身白色锦服，温文尔雅的模样显得与这牢房格格不入。
看守的守卫用钥匙打开门，把在牢里因经过了几番拷问而变得蓬头散发、面目黧黑的邕王给拖了出来。
邕王无力地垂倒在地，看到齐衡也似没有看见一样，就这样闭着眼睛粗重地喘着气。
齐衡见了，也并不在意邕王恶劣的态度，而是转身轻声唤人把嘉成县主带过来。而听到自己女儿名字的邕王顿时就睁开了眼，目眦欲裂地瞪着齐衡。
“齐衡，你想干什么？！”邕王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劲一般喊了出来。
“哦？邕王现在看来是有精力想要和我谈一谈了？”齐衡转身看向邕王，像是没有听到他喊话里的愤怒，轻言细语地问道。
那邕王似乎是害怕齐衡会对嘉成做些什么，激动地想要朝齐衡奔过来，那带着手铐与脚铐的铁链激起一阵叮叮当当声，只是他还未走几步便已被人扯住了双手，无法再往前一步。

邕王喘着粗气地瞪着齐衡，那眼神像是要把齐衡杀死。
良久，齐衡并未听见邕王的回话，倒也并不着急，而是坐到了一旁的小桌边，沏起了茶，待茶沏好之后甚至还贴心地唤人给邕王倒去一杯。
“邕王不妨喝了这杯茶再好好与我谈谈。”齐衡一手撑在桌边，闲散地看着邕王，“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嘉成县主的生死？”
那茶还未送至邕王嘴边，邕王便整个人撞向了送茶的守卫，茶杯跌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呸！”邕王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一时激动又想要上前，但守卫却牢牢拽住了他。
此时守卫已经把嘉成押解了过来，嘉成远远望着父亲便喊了起来：“爹！爹！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还在愤怒中的邕王顺着嘉成的声音看去，只不过几天不见，自己的女儿便是瘦了好几圈，顿时心疼不已。

待守卫把嘉成县主拉过来站住的时候，邕王终于抓住机会，满是关心地问到：“女儿，怎么样？他们没敢伤你吧？”
“他们，他们尽给我吃一些馊饭搜菜，还让我睡在毛草上，动不动就对我一顿打骂！”听到父亲问话的嘉成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边哭着一边诉说自己在牢里的遭遇。
“好一段父女情深啊。”坐在一旁的齐衡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嘲讽地感慨道。
而嘉成此时才发现齐衡的存在，一时更加激动，哭喊着骂道：“这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陷害我父亲？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会看上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而对于这些骂喊的声音齐衡却像是置若罔闻，只是静静看着邕王，笑道：“既然邕王已经见过嘉成县主了，那便把嘉成县主带回去吧。”
“是！”守卫齐声应道，接着便把不甘心离开的嘉成往回拖。

“齐衡，齐衡！我那么爱你，你不能这么对我，齐衡，齐衡……”被拖走的嘉成县主不甘地喊道，像是还希望能够打动齐衡。
邕王看着被带走的女儿，一瞬间仿佛抽干了力气，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说吧，你想要什么。”邕王轻叹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已经走到自己眼前的齐衡。
齐衡轻轻笑了一声，漆黑的眼睛却好似能够洞察一切，旁边的守卫看到齐衡的手轻轻一招，便把事前准备好的认罪书递到了邕王面前。
“把手印按了，我可以保嘉成县主不死。不然下次邕王见到的也许就是嘉成县主的尸体了。”
齐衡那冷酷无情的声音像是从阴冷的地狱里传来，直直刺向了邕王的内心最深处，邕王最终颤抖着按下了认罪的手印，在守卫把他带回牢里之前用力地喊着：“齐衡，你若是食言，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的……”

自从连城璧的伤大好之后，连城璧便又开始每日练武，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想要精进自己的武功，只是，在这偌大的院子里闲来无事罢了。
齐衡把连城璧从邕王府里救了出来，连城璧对齐衡除了爱意，还有感谢。
只是这么天差地别长大的两个人，想要相守，就真的能如愿吗？
连城璧能够感受到齐衡炙热的爱意，甚至连平宁郡主与国公爷对自己也是嘘寒问暖，连城璧知道自己还有另外的想法便是过分了，只是，从自由自在的大雁变成豢养的家雀……
“城壁？”齐衡的声音传来，连城璧才发觉自己已经练完一式，维持最后的这个动作很久了。
齐衡仿佛察觉了连城璧近日的不适，突然对连城璧说：“城壁，不如我们出去逛逛吧。”
“啊？”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的连城璧一时有些惊讶。

“我说，今天天气很好，不如我们出去逛逛吧。”齐衡笑起来的样子就和阳光一样灿烂，弯起的眉眼，上扬的嘴角，就这么暖洋洋包裹了连城璧。
在连城璧还在恍惚中时，齐衡已经把他拉到了街上。
“今天还想吃糖葫芦吗？”齐衡转头看向连城璧，随后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又笑着说，“好像吃太多了也是会腻的，不如我们去看看别的吧。”
于是两个大男人从最繁华的街道走到了寥寥无人的小巷，看完了所有好像也没看到什么足够吸引，能够令人驻足的东西。
此时齐衡沉着冷静的脸上终于像冰面裂开一般，有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想要缓解气氛，想要疏解连城璧的心情，却一不小心选择了一种不恰当的方法，最终是徒劳无功。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实在不知道吃什么的话，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吃吧。”齐衡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

而就在齐衡已经放弃这次短暂的约会时，一路以来都颇为沉默的连城璧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笑盈盈地看着齐衡，眼睛似乎闪烁着光芒，“我们去看落日吧？”
齐衡似乎一下对这种反转还有些茫然，但看着连城璧那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立马回答道：“好啊。”
听到齐衡回答的连城璧于是牵起齐衡的手便跑了起来，耳边的风呼呼而过，连城璧跑在前面，被拉着的齐衡只能看见连城璧和自己被连城璧拉着的手，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齐衡的世界只剩下了连城璧，那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影像是水墨画一样被定格住，齐衡的呼吸骤然加快，终是打破了这一份安静。
“不……行了，你……跑的……太快了，我快要……追……不上了。”齐衡停了下来，喘着气艰难的说道。
“没事，已经差不多快到了。”连城璧转过身看向齐衡，那柔和的面容上依旧泛着笑，连城璧松开齐衡的手，改做抱肩的姿势，一瞬间带着齐衡飞到了京城最高房屋的屋顶。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红色的瓦片被夕阳映照得更加鲜红，远处的太阳正在慢慢落山，霞光渐渐消退，齐衡的脸在光影里有些模糊不清。
“有时候我觉得，是我追不上你了。”看着夕阳渐落的连城璧并没有回头看齐衡，所以也就并没有发现齐衡脸上的那一丝错愕，他没有给齐衡说话的机会，而是继续接道，“我们生活在巨大的不同里，我好像怎么追，也追不上你，也只是一个处处需要你保护的家雀儿。”
夕阳渐渐落去，黑暗开始侵蚀覆盖，连城璧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天空底下显得有些悲凉。
“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我豢养的家雀儿，我保护你，只是因为我想要守护在你身边，我知道没有我，你也可以过的很好，但是，怎么说呢……”齐衡清冷的声音像是没有一丝温度，但又充满了爱意，顿了顿之后，齐衡像是终于没有按捺住，抬手摸了摸连城璧的头，“其实是我更需要你，是我更需要你留在我的身边，这样的话，你会不会更能理解我的心情一些呢？”

随着齐衡的问句落下，连城璧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了，那眨动的眼睫毛就像是一把把小扇子，在齐衡的心中吹出了一阵又一阵的龙卷风。
“我知道你肯定不适应现在的这种状态，但是请在给我一些时间，等到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好吗？”齐衡像是宣誓般一字一字地说出了这句话。
“嗯。”
齐衡的手从连城璧的头上收回，搭在自己的腿上，看向远方那最后一丝光线渐渐消失。
连城璧像是终于吐出了一口气，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后，仰起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今天的晚风还真是温柔啊。”
“是吗？比我还要温柔吗？”齐衡故作惊讶地问道。
“噗嗤……”连城璧一下没绷住，还是被齐衡的这句话给惊住，一下子笑出了声来。

齐衡望着连城璧笑着却又好似略带一些责备的模样，嘴角幅度也渐渐变大。
真好，终于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