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的小小见解

《朝闻道》自发表以来已经有将近20年的时间（今年是2021），对此文的解读大约也已经不少。小说本身成功地描绘了一群追求毕生真理而站上真理祭坛的科学家，他们悲壮的死不禁让人感到震撼。但是，对此文的批评和质疑也着实不少，主要也是集中于“真理大于一切”的价值观是否能真正代表科学家的内心想法。特别是在2017年的成都国际科幻大会，在座的科学家就明确表示这样的真理祭坛他们绝对不会走上去。那么同为理工科出身的刘慈欣，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没有想到这样的一点吗？难道就真的赞同这样的真理献祭吗？
先顺着我自己的思考来说，如果我们站在维护“要走上真理祭坛”的观点去知网上搜索相关的文章，我们大概会总结出一下几种想法：
第一个是去人本主义论。
这一个观点主要攻击的就是“生命大于一切”的这样一个说法。从西方文艺复兴以来，人类的地位在我们人类自己的心中越来越高是无可置疑的，所以这种人本主义发展到今天，我们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个朴素的认知——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尽管会有舍生取义之类的事情，但这也是属于维护人类生命尊严或者维护更多人类利益的基础之上。投射到文章中来，科学家站上真理祭坛用生命去换取一个自己毕生所求的一个终极真理，但是却没有可能传给其他的人类，这本身肯定是无法为人本主义所赞扬的。不过，当今的人类社会发展出了一个趋势——去人类中心化。所以有学者提出：人的生命不过是宇宙里的一粒渺小的尘埃，用自己的渺小生命去换取宇宙的终极真理，本身就是一种以小换大、融入自然大道的伟大超然之举。这有了一点道家的“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的超然逍遥啊！

观点似乎是自洽的，小说中排险者也有说过“当宇宙的和谐之美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你面前时，生命只是一个很小的代价”，就如同星云文明的探索。但是，问题也就出现在去人本主义论之中，不可否认，刘慈欣的作品之中一直都有类似的批判，比如《三体》中“弱小与无知不是文明毁灭的原因，傲慢才是”。但是就凭此大不可能说刘慈欣就是一个人非中心化的作家，我仍旧认为刘慈欣秉持着人本主义的立场。《诗云》中人类诗词挫败神族文明，《三体》中地球文字出现在宇宙广播，《流浪地球》中带着家园生存，刘慈欣并没有哪一篇文章真的是在彻彻底底地去否认人类的。相反的是，刘慈欣的作品毋庸置疑地饱含着一种温情的人文主义，他会去加以指点，但总是相信。所以《朝闻道》也不可能就是凭空出现的一部完完全全批判人本主义的作品。
第二个是所谓“所有的生活都是合理的，只是你们不明白”。
这句话出自一个小说中的物理学家，有人认为，这大概是说科学家毕生的追求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就是要揭开这个世界的神秘面纱，他们将解开世界的奥秘为己任，他们将这个宇宙的终极之美看作是文明自己的人生价值，和周总理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属于一个类型。所以，今天道路封死了之后，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实现人生价值的可能，除了真理祭坛。但是这个看法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众所周知，科幻小说是公认的缺少文学性的文学作品（虽然我对这个看法依旧表示疑惑），评价《朝闻道》时，我们肯定会更加注重刘慈欣想在这样一篇小说中抒发对人类的怎样一种关怀，而不是“哇！今天大刘写的科幻小说怎样怎样如诗如画”。前面我已经提到过了，刘慈欣本人理工科出生，他自己不可能对科学家这样一个群体的精神世界一无所知。更何况，科学精神本身就包括探索和验证这些过程，科学家今天在真理祭坛发问，拿到答案，然后死掉这样一个过程真的符合刘慈欣自己的心证吗？

今天《朝闻道》这部小说想要表达的，绝对不是说是一种尊重他人价值观的看法。
那么，究竟这部小说想要讲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来吧目光移向小说的末尾。
“博士，您的问题？”排险者问，对霍金，他似乎并没有表示出比对其他人更多的尊重，他面带着毫无特点的微笑，听着博士轮椅上的扩音器中发出的呆板的电子声音：
“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天空中没有答案出现，排险者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的双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慌。
另外一处：
妈妈，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啊……不——”方琳彻底崩溃了，又跌坐在草地上，双手捂着脸抽泣着，“孩子，别，别这样！”
文文终于收回了目光，蹲下来扶着妈妈的双肩，轻声问道：“那么，妈妈，人生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使方琳灼烧的心立刻冷了下来。
有趣吗？
非常有趣。
看得懂吗？
抱歉，我看不懂。
莫笑啊各位，在两小时之前我真的还没有看懂（2021年11月26日22:47:36）。

但是，请各位允许我做尝试性回答。
刘慈欣想要表达什么，我觉得关键在这两个问答。
不过在探讨这两个问答之前，请先让我铺垫一下。
《朝闻道》发表于2002年，《三体》在2006年开始连载，这两部小说，其实有许多观点上的相似之处。
首先我想和大家提几个《三体》里的科学家。第一个是杨冬，叶文洁的女儿，一个理论物理学家。她在智子的科技封锁下自杀了。
“物理学……不存在？”
技术的封死，杨冬选择的是自杀。除了死前没有真理祭坛，其实和《朝闻道》里面的丁仪差别不大。不过在《三体》中，书中角色对杨冬的评价并没有太高，只不过是哀叹等等。
而另外的，就是汪淼和丁仪为代表的的应用物理学家（丁仪是后来转的）。他们也曾经崩溃，但是最后依旧在努力地去推进人类的科技发展，在一个有限的发展空间中不断提升。
大家可以想一想，如果科技封锁后人类科学家都认为自己的人生从此失去了意义，全部都去自杀了。那到了“末日战役”之后，罗辑拿着公元时代的武器也真的没有什么方法开启终极威慑了。

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总结：刘慈欣认为，即便是两个科技层级完全不同的文明发生冲突，或者科技层级高的文明封锁科技层级低文明发展科技，科技层级低的文明也不是没有办法战胜对手。在人文学科上的超越也可以为科技层级低的文明找到一条奇袭道路，但是同时也要保证自身的科技可以尽量触及到自己这一个科技层级的天花板，为自己在另一个领域上的奇袭留下可能。
我有理由相信，《朝闻道》是《三体》的一个预演，是《三体》的一个雏形思想存档点。
现在我们回到《朝闻道》之中，这两个问题为什么是揭开这篇小说的关键。
首先来看第二个问题。
文文向母亲问“宇宙的真理是什么”的时候，方琳明显是呈现出一种几近崩溃的状态。我们在此处不难理解，一个母亲一辈子都在为了孩子不要踏上父亲那样的悲壮道路努力，结果今天他的孩子在同样的地点问出了上次排险者没有回答的问题，这个母亲不难怀疑自己的孩子也像当年她爸一样走火入魔。
但是，文文真的是想去问这样一个问题吗？
当年文文放他的爸爸去，是这么说的：

文文用泪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看了爸爸一会儿，点点头说：“那……那爸爸就去吧。”
她同意是同意了，但是请大家带入一个孩子的视角看一下，我们小的时候如果用这种语气说话一般是一种什么心情？
“那……那就不吃吧。”
“那……那我下次就不这样了。”
“那……那就回家吧。”
这些是孩子充满了妥协和无奈的语气。不难想象，当自己的父亲化为火球之后，文文内心是怎么理解的。他一定好奇，父亲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看一眼“大统一模型”是什么东西，父亲问什么一定要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这种父亲之死带来的疑问一定是对孩子的心灵有极大的冲击力的。所以，她报名父亲的母校，学习量子力学，成为理论物理学家，甚至是将父亲的精神寄托当成自己的精神寄托都是为了理解父亲那年为什么要站上真理祭坛。而慢慢的，他也会理解一件事——父亲将大统一模型当做自己的精神寄托，所以当道路封死时，父亲选择在真理祭坛上拥抱自己的精神寄托。
如果故事截然而止，那么不得不说刘慈欣在告诉大家：“所有的生活都是合理的，只是你们不明白”。

但是，问题就在“人生的目的是什么”。
在这里，方琳的母亲冷静下来了，她说她不知道，就像当年的排险者回答不出“宇宙的目的是什么”一样。不过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文文问出这一个问题的时候，我相信她一定在怀疑当年父亲站上真理祭坛的合理性。
人生的目的是什么？
在我看来，人生绝对不是以死来拥抱真理。至少也要像星云文明一样，死前见到了真理，还能将真理留在宇宙，传给后面的文明。
所以，人生的目的，应该是冲破一层一层的封锁，以此看见真理，触摸到真正的终极之美，然后知道——看，更高的山峰在那里（超大统一模型）。
但是很明显，刘慈欣在这篇小说中的观点是十分隐晦的，不难发现，这时候的他并没有想清楚在知识密封准则下人类的文明还能怎样发展。不过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一些想法。
就在问题“宇宙的目的是什么”中。
在小说中，排险者听到霍金如此发问时双眼闪过一丝恐慌。按理来说，他何必恐慌？今天排险者居高临下，带着大统一模型对人类科学家指指点点，如果被问到“她喜不喜欢我”肯定就是回一句“先生，出口在您的后面”。就像学生问老师，老师回答不出来顶多就是对学生的超前夸赞夸赞，一般都是回答老师去查一下，用不着恐慌。但是，有一种情况会例外，就是这个问题让被问的人感到了威胁，特别是地位和安全上的威胁。

《三体》里面，罗辑在叶文洁的指导下创立了“宇宙社会学”，进而慢慢摸透了黑暗森林理论。所以三体人谁也不杀，就追杀罗辑，因为罗辑是个文明安全威胁。
如果“什么是宇宙的目的”是一个威胁，那么让我们来分析一下。
排险者的文明发展程度肯定是远超人类了，所以人类科技肯定不会达到威胁排险者文明的地步。甚至结合一下排险者爽快答应架设真理祭坛的行为来看，肯定不止一个文明向排险者文明提出过类似的请求。如此经济而快速的控制一个文明的科研能力的方法，何乐而不为呢？对吧？排险者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就是维持自己文明的科技优势，顺便控制其他文明的创世能量级别的行为，来维持这个宇宙的稳定。不难看出，这个文明和某灯塔国的国策很像，凭借超高的技术力，自封为宇宙警察，对所有的文明指指点点。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有那么一个弱小的文明，问出了一个非自然学科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来。
他害怕了，监视地球的那么多年里，相信他看过我国的波澜壮阔的大事业。
用思想提高战斗力。
说不定哪一天，这个地球文明就架起一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要挟他交出大统一理论呢？

所以排险者开始恐慌。
这种想法，最终在《三体》中圆满的呈现出来，而《朝闻道》还仅仅只是一个思想的雏形。
总结一下，我们不难看出《朝闻道》之中，排险者正是运用了那群科学家对毕生所学所求之物的渴望诱导他们走上真理祭坛，以此加强对人类科技的封锁，想要保持自身在宇宙中的绝对地位。但是在真理祭坛上，霍金问出了一个非自然科学的问题，而且排险者回答不出来，这不禁让排险者意识到，人类文明的意识形态很有可能比自己的文明要高级，而这就是一种对他们的文明潜在的威胁。
所以，刘慈欣在这部小说中暗含的价值，应该是人生价值需要在不断的突破，不断参与人类进步中实现？
我悟了一点，但是也没有悟透。
但是我至少回答了我开头的那个问题。
刘慈欣其实并不赞同丁仪为首的科学家的做法。他震撼于这样的一种悲壮场面，但是更希望人们可以可以顽强不屈地前进。
这一杯，敬给虫子
究竟为什么突然想要写那么多，也是自己有感而发吧。辩论就是这样一个思想的碰撞，大家聊聊天说不定就和真正的真相更进一步了。

这些观点也不全是我自己的，很多都是我在朋友的质疑的补充之中整合出来的。评论里面各位朋友也可以过来指指点点，留下您的大名啊。orz
还有，最后一条，本人只不过是一个无知的汉语言文学学生，肯定还有很多不能完全分析到位。各位可以在评论区提出各位的建议。
不过！您杠您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