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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雪】称呼

2023-10-31 来源:百合文库

【符雪】称呼


可搭配食用:Anomaly
心湖水止,且听冬雨。
程立雪自打坐的石阶上睁开眼时,依旧是将明未明时分。她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随手推开暗木格窗。山风携浅冬清冷淌进屋里,泥土微润,细看却不见雨线。山间的冬晨,前几日都是冰濛厚雾,现在,虽是低云掩苍山,风里却明澈清朗。
是个下山的好天气。
浇了火,收好木柴垛在炉边,拭净桌台轻尘,再用粗布罩住易沾灰的碗碟,整整齐齐放进橱里。她一件件收拾着这些寻常不过的物什,这些伴自己度寒暑,守空山,连带着沉默了这里最后一个冬晨的物什。
就算是告别吧。程立雪想。其实是什么天气本并无妨,自己是决意要下山了。
她打点了几件衣服,连带一些盘缠和少许干粮。布包里束着若水,收了几收紧紧系在腰间,末了仍不放心,隔着粗布轻抚过剑身,吟啸微微,她松了手。
可以了,走吧。
迈出门槛前她却又转身回望,视线所及处是正中的古画,丹青里笑靥淡雅的少女;古画两侧她不曾明白,师父也从未解释过的旧对;庭柱、木几、卧榻,时光过往的痕迹。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在不告而别,用朔方来的长风抹去最后一缕柴烟,余身后早已被世人遗忘了的拂云观,安静伫立在太虚山的初冬里。

【符雪】称呼


或许她总归该留下些什么。也许哪一天师父会突然想起什么再回来,尽管程立雪自己都早已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踌躇半晌,还是折身回去找了纸笔。研墨,在带着余温的炉边轻呵笔头,展纸,竟一时无从下笔。
可以说些什么?没有着落的等待像是比严冬还要漫长的东西,一点点消磨草木润泽,冷寂了山间阳春三月,让她最终下定决心离开,不再抱丝毫希冀。
程立雪摩挲着纸面。宣纸纹理细软,指腹移过是熟悉的“沙沙”声响——很久之前师父给自己留信时也是用这种纸,从山下村口的小店买来。程立雪后来特意去了几次,一面听着主人家感慨“这年头还有人练毛笔字”,一面把洁白如雪的新纸收好,回到观里,替换掉一摞已经泛黄变脆的旧信纸——仍不见半点墨痕的竹宣纸。
她想起自己的名字,曾在这纸上,被一个自己牵挂至今的人反复书写过的名字:立雪——程门立雪。一样的寒冬,一样漫长的等待,仿佛冥冥注定。
自己是还希冀着什么呢?程立雪想。山间寒暑一载一载过去,观里的陈设,依旧是师父离开那天的模样。桌上,摊开的半卷竹简置在灯旁,木窗开了半扇,有时风会进来,轻摇笔架上悬的羊毫,看它们微微晃动像早春玉兰的芽苞。炉里余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碗碟仔细摞好在橱柜里,院中晾晒的木柴被抱进屋,垛在炉边。师父把一切安顿妥当,一言不发离开,从此不再回来。然后,自己便尽全力把山间的日子都过成那一日,不再改变。

【符雪】称呼


或许自己还是认定了师父是个念旧的人吧。想着也许这样,就会有一天,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如同以往聚少离多的日子里的那些重逢,什么都没有改变。自己可以继续在院里听她讲剑;伴她打坐;看着她俯身轻触花木枝柯,蔚蓝色眸子里流动过浅浅的风。程立雪想自己的记忆不会骗人,那些片段都是那样清晰而明亮,鲜明到无以复加。
可师父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离开了,杳无音信,仿佛世上不曾留存过山间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
山寒料峭,笔头结了细冰,眼见着肥起来。程立雪拉紧了木窗,向笔尖哈了几口热气,以免冻上。
要尽快写完才行。
可是,为什么?
她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想象过那日的情形:也许,师父是有什么不得不离开的苦衷;她揣测过师父下山后的心境:也许,师父也有远望以当归的片刻。她试着为自己的想象找到根据,却幡然惊醒:那个被自己唤作“师父”的人,自己从来都不了解。
不是吗?她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她的过往,不知道她的在意与不在意,不知道她的希冀与失望。她给她留下的唯一确定的信息,只有一个名字,只是一个名字。

【符雪】称呼


或许,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程立雪握紧了笔身,看着空如雪野的纸面。她自认与她相伴已久,提笔方知,她们之间甚至无处安放一个称呼。有冷风从没关严的门缝中灌进屋里,寒意呛进喉间一阵发涩。
留一句音信,原来是这么难的事。
她想起师父在信里唤自己立雪,字迹清秀孤冷不染纤尘,末了她署上名字——她们之间的称呼,从来都只是名字而已。程立雪唤她“符华”,她给给自己起名“立雪”。程门立雪,寒冷而漫长。程立雪曾经最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在神州的习俗里,名字,是由至亲之人赋予的,可以相伴一个人一生的称呼。
于是自己便也贪心,想留给自己更多的联系,更多更多温暖安心的记忆与怀念。
我可以,唤她“师父”吗?
程立雪一直记得,自己唤她“师父”时,她温柔而悲哀的眼神。可那时自己还是太小,只看见师父水样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柔和,却看不透水面下深深埋藏的悲哀。
其实细想起来,程立雪不是第一次遇见过这种眼神。师父在深秋的黄昏里带她练剑,停下来歇息时,自己便拾了一片落叶趁机问她:

【符雪】称呼


“为什么,树到秋天会落叶子呢?”
“嗯……因为冬天太冷,树需要盖上叶子保暖。”
“如果不保暖会怎么样啊?”
“那样的话,树会被冻死的,来年春天就不会发芽了。”
程立雪听得有些怔,接着便是隐隐的害怕。
“那样……这棵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幸好它会落叶,我不想这样。”
符华凝视着她,很久。
“生老病死,四季轮回,都是自然之道,不可避免也无需担忧。”她摸了摸立雪的头:
“你明白吗?”
我明白吗?
程立雪最终还是提笔,落下那个称呼。
“师父。”
也许那个名字是她给自己的解脱,她不再是什么人的依托,不再是什么人的牵挂,而是自己。可能自己的那句称呼最终打破了什么,让她离开得仓促又悄无声息。
可是没有人能解释这一切啊。除了符华,除了这个抚养自己长大却又不告而别的人,这个程立雪心中最亲近最遥远的人,这个她心心念念不思量自难忘的人。
“立雪下山寻您去了。”
程立雪最喜欢自己的名字,程立雪最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漫漫长夜的等待还不足矣,她要下山,离开熟悉的水土,去寻一片晚归的早春。纵早春飞雪常至,草色蒙胧。

【符雪】称呼


她放了笔,看着砚台水凝。
还未行远,寒风忽呼啸卷过半空温凉水汽,吹成柳絮。雨线化雪,纷扬青石小径。程立雪有些惊异地抬头上望,下意识伸手,看冰霰落在掌心渐融作水痕。
是雪,山间的第一场雪,落满了方离开的秋天。
小雪那天,我住的这座北方小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于是就突然想写点什么。
大约算是个练笔,试着写清人物复杂心理并使其符合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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