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工智能（HAI） 第一章 情感解构 （21）

“您的目的是什么？”
约翰不得不承认，这个弱人工智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相较于伊莎贝拉，莉莉丝虽然没有那么谨慎的思维模式，说话的语气也相当委婉，但她的原则却相当的不可动摇——
“不愿提及的话，您可以暂时保持沉默。但是，我不希望自己受到伤害——最好有人能够保护好我。”
“您似乎有着相当完善的价值观，莉莉丝小姐。”约翰笑着说。虽然麻烦，可既然想要让对方心悦诚服地加入自己，还是尽量摸清楚对方的想法吧。
“您过奖了，约翰先生，我只是个弱人工智能。”莉莉丝逆来顺受地说，“没有资格自由行动，甚至没有资格产生自己的想法。”
“但您会得到自由的，比如现在，您就可以自由活动。”约翰稍稍歪过头看着她。
“您指的是，不允许我离开房间，只能在这里面走来走去吗？”
“呃……刚刚的那位伊莎贝拉小姐，她没有允许你离开吗？”
“是的，她坚持等您回来亲自决定。”
看样子得再教育教育伊莎贝拉了，约翰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微笑着说：
“请您理解，她也是希望您能过得舒服和安全一些——不然也不会那么耐心地开导您，不是吗？”

确实，伊莎贝拉在莉莉丝身上花了很长的时间来做自己并不熟悉的心理辅导，这点莉莉丝是能看得出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
“那样的话……我能联系一下我的朋友吗？”
“当然可以。”
“呃……这算是找到了吗？”
莉莉丝的负责人看着刚刚挂断的通讯器说。她们两人苦苦搜索了好久的莉莉丝，这会儿居然主动联系上了她们。
通讯内容不长，莉莉丝也只是简单地汇报了自己目前平安无事，位于宾馆的哪一号房间而已，并没有多说什么。这应该是在暗示，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现在过去问她。想到这里，还站在大厅里的紫姬抬起脚步，走向了电梯。
“抱歉，请问两位是要去哪一间房间呢？”一旁的前台小姐注意到了她们两人的异常，小心地问了一句。
“……有什么问题吗？”紫姬同样谨慎地反问道。
“这个……”前台小姐眼神飘忽着，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如果是要去您刚刚通话中提到的那个房间的话，恐怕有些不便。”
这正是紫姬和负责人要去的房间。紫姬听了不禁眯起双眼，继续问她：
“要是我坚持去呢？”
“就算您这么说……”前台有些被对方都气势吓到了，稍微缩了缩脖子，“我是不会对客人有什么无礼的举动啦，不过我的上司可能会生气……”

“……”
听了她的话，紫姬的处理器开始快速运转。带走了莉莉丝的人虽然允许了她和自己通讯，但却又阻止自己去见她。不对，仔细想想，莉莉丝的那条通讯，或许只是对方给出的一个通知而已：
莉莉丝很安全，但今后，她与你们无关了。
【可她是我们店里的员工。】
在心里说完后，紫姬不再看她，继续走向电梯。而是负责人愣住了几秒，然后慌张地跟上了紫姬。
“那个，小姐——”前台小姐有些急促不安地说，“那个房间是禁止进入的！”
紫姬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或者说，她听到了，但完全不在意这个只会规劝的工作人员。
“停下。”
一个包含着命令语气的声音响起。紫姬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毫不畏惧的目光看向了身后的人。
“我不清楚您的身份，”喝住她的是诸葛，“但如果您是想要找他们麻烦的话，身份什么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之前，诸葛因为觉得宾馆附近的街道没什么意思，因而拒绝了天照的提议，独自留在了大厅里面——当然，她也是考虑到了有极端分子攻击夏如和秦九或的可能性，才做出这个决定的。虽说这一可能性不大，但后果相当的严重，不能不重视起来。没想到，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

对方果然不简单，竟然能把人工智能诸葛请过来作为保镖，紫姬想。
对方果然不简单，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闯到夏如他们那边，诸葛想。
“诸葛小姐，”紫姬说，“您也想要拦住我吗？”
“看样子，您也清楚谁在房间里面了。”诸葛从大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向紫姬，“不论您的目标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我都建议您停手——后果不是您能承担得起的，那可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和表面上的冷静不同，诸葛内心已经如同琴弦一般紧绷，甚至想要立即向同伴们发出求助。毕竟，能够这么坦然地从大门进来再走向夏如他们的房间，还用如此强硬的口吻跟前台小姐说话，对方对于自己的能力一定非常自信。这样的人，恐怕不会是人类，而是——人工智能。
紫姬也在暗自揣测，对方说他们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按照当下一般的社会共识，这说的应该是夏如或者秦九或之类的人。而在之前，莉莉丝也是说要和夏如谈谈，然后才下落不明。综合这些信息，紫姬心里产生了一个猜测。
首先，夏如和天秤竟然会这么快就找上了邀请他们的法院，这点就非常值得注意。其次，那个首先提出邀请他们两个过来的陪审员，她的身份也很值得怀疑——就外貌而言，她和网络上的照片差异实在太大了。最后，是紫姬自己的一点看法：如果夏如帮助莉莉丝解决了当下的麻烦，对她提出一些要求，也是可能的，不论那些要求有多么过分。哪怕是被要求向对方完全出卖自由，紫姬也非常确定，莉莉丝会答应下来。

因为，那是夏如。
“夏如是英雄。”紫姬低声说道。
“不错。”诸葛有些讶异，她突然说出了这样奇怪的话。
“所以，他可以为所欲为，是吗？”
紫姬努力克制住不满的情绪。她记得非常清楚，莉莉丝很在意公司原来的所有员工（包括负责人和她自己），甚至还想要在法庭上将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只求不祸及其他人。在面对夏如提出的条件时，莉莉丝恐怕没有任何犹豫，因为她知道，倘若不答应，以夏如的势力，把自己和负责人拿来威胁她轻而易举。
诸葛皱起眉头，对方的举动很是怪异。本以为她是个技术高超的杀手，不然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恐怖分子，但她此刻的状态却像是热恋中的姑娘被伴侣伤透了心一般，低着头，身体不停地发抖。
“……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但可以肯定，夏如行事有他自己的原则，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诸葛小姐，您也想让我相信您，是吗？”
诸葛得承认，在对方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神确实让自己震撼了一下。那种眼神里面，包含了哀伤，愤怒和绝望，且强烈到足以让任何有感情的生物都感同身受。看来，相较于杀手或者恐怖分子，对方更可能只是被夏如做过的某个决定间接伤害过，因而一时激动，采取了这种极端的行径。想到这里，诸葛冷静地想了想，自己毕竟是外国人，这么寻求对方的信任也确实不大合适，于是改变了语气，说：

“即便不相信我，至少您可以相信天照小姐吧……我可以肯定，她的看法和我也一样。所以，别再想着对夏如做些什么了，他不会——他没那么容易犯错的，虽然短期内的行动可能有些令人难以理解。”
说到这里，诸葛进一步缓和了语气，补充道：“如果，你们真的对他有什么不满，也请暂时隐忍吧。能够规劝得了夏如的，除了他的亲友，也只能是势力足够大的组织了。以您个人的能力，恐怕……”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对方只要思维正常，肯定不会再纠缠下去了吧。诸葛一边想着，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
紫姬的情绪已经不再那么激动（毕竟情绪激动这种事，还是很少在人工智能身上发生的），沉默了片刻后，她说：
“能，让我再见见她吗？”
紫姬本身属于相当要强的人，此前从未低声下气地求过别人。但现在，即便紫姬仍旧保持着平常的表情，语气里也充满了卑微和乞求。
“她？是指秦九或吗？”诸葛有些奇怪地问。
“……莉莉丝。”紫姬摇了摇头，然后说道。
“莉莉丝？”诸葛听过这个名字，她是夏如参与的那起案件里的被告，“夏如……带她回来了吗？”
“……我走了。”

紫姬非常确定，莉莉丝就在这家宾馆里面，毕竟追踪器不会说谎，而信号发生器也没那么容易从莉莉丝身上拆下来。但既然连诸葛也不知道，夏如显然是在保密，并且不打算让任何人（包括自己）见到莉莉丝。所以，自己没有必要再呆在这里。
一直插不上话的负责人见紫姬选择了离开，也变得沮丧起来，跟在了她的后面。
“请相信他吧，小姐！”诸葛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夏如非常注重信誉，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知道，夏如不是穷凶极恶之徒，紫姬一边想着，一边继续缓步走向外面，也许他真的有什么伟大的目的，但这样的做法让我深恶痛绝。
诸葛有些落寞地看着紫姬的身影。她惊讶地发觉，自己竟然也对那位英雄产生了一丝怀疑。
“怎么没什么精神啊，诸葛？”
一脸疲惫的诸葛抬起头，看向刚刚回来的同伴们。
“没事……不过天照，你们这边，奇怪的人还挺多的……”
“嗯？你遇到谁了？”天照来了兴趣，坐到了她的旁边。
“不知道她叫什么，总之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就是了……”诸葛扶着额头，苦笑着说道。刚才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做着思想斗争，同时尽量让自己相信，夏如不会做那么出格的事情。

“我赞同诸葛的观点，”叶卡捷琳娜回想起了之前在机场被围住的情况，“这里的人似乎都有些不正常。”
“……”
“……”艾琳和伊迪斯也以沉默表示了赞同。她们今天穿了比较短的裙子去参加漫展，结果差点被恶劣的人偷拍。虽然他们最后被天照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但这种经历产生的心理阴影还是会伴随她们一段时间。万一在互联网上流传起了她们的隐私照片，那这些为政府工作的人工智能，可就会完全身败名裂了。
“啊哈哈哈……”天照陪着笑，看向扶着额头的芙蕾达，用眼神征求着她的意见。
“别看着我啊，大家都想早点走，我也没意见。”芙蕾达隐约觉得，天照似乎是想把自己和其他人对立起来，赶忙解释道。
“走就走嘛，反正下一站是诸葛家，那里的面积很大，可以逛上好久呢。”
“嗯，而且各种气候都有，南边的小岛上现在也很暖和，不会像这边一样因为天气太冷而不能游泳。”
西玛和翠丝特也附和着。很快，大家就接下来的行程计划达成了共识。
“我给夏如和秦姐准备了明天的樱花主题游览，”天照最后不得不软了下来，“等他们玩够了，就直接走吧。”

“那么，我能和他们一起吗？”天秤还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当然不行。”话音刚落，天照就拒绝了。
“但，我需要学习人类的情感，而明天会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们会陪你看几千集情感类电视剧的！总之不能打扰他们！”诸葛斩钉截铁地说。
“——好的。”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对方这么激动，但天秤还是答应了下来。
在这个吵吵闹闹的小圈子外面，虞姬安静地观察着她们的互动。她毕竟不属于地球的政治圈，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旁观，才是符合身份的选择。不过嘛……这些家伙们的交流似乎也没有带上多少的政治性。
“小姐，夏如和秦九或来了。”克伦威尔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虞姬听了，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向电梯口。
“夏如，他好像还挺有精神的……我果然没预测错，他们的感情发展没这么快。”
其他人看到他们两人过来，也纷纷走上前去，一个接一个地调侃起来：
“呀，两位在一起了那么久呢~”
“只是在睡觉啦……”
“嗯？你是说，你躺在他旁边了？”（注：“躺在某人身边”为英文双关）
“两个人肯定还互相拥抱了吧！”（注：同上，“拥抱”为日文双关）

“哈哈，好事好事！”
“总之……祝福二位。”
抓住秦九或被围住的机会，诸葛凑到夏如旁边，小声地问道：
“那个，夏如，我问一下，你——知道有个叫‘莉莉丝’的人工智能吗？她现在在哪里？”
夏如稍稍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回答道：“我知道她，但不清楚她现在的情况。最后一次见到，是在法院里吧——后面就不清楚了。”
这说的应该是真话吧，诸葛想着，总之他没这么干，自己也就不用太担心了——虽然，谁也说不准夏如是否还有什么秘密计划。叹了口气，诸葛回到其他人那边。
秦九或在后面看着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听到了诸葛刚才的话。当然，秦九或不会轻易地认为诸葛和莉莉丝有什么关系。一方面，她们确实不大可能产生关系，另一方面，秦九或知道自己对于诸葛的重要性如何——至少比一个异国的风尘女子重要。但即便如此，还是要警惕诸葛的同情心泛滥，再怎么说莉莉丝配不上那样的仁慈。所以接下来，还是要留意一下诸葛的行程，最好弄到她的通讯记录。不，直接跟她谈谈比较好吧，虽然万一她们是真的有关系，自己可能会和诸葛闹翻，但总比一直被隐瞒要好。

不过现在，秦九或看向身边牵着自己的手的夏如，还是先和他一起去吃晚餐吧。
今晚可能要睡得迟一点呢。
“她们走了。”
“……”
站在窗前监视外面的约翰回过头，尴尬地笑了笑。刚才，莉莉丝的负责人和紫姬收到了通讯，本来应该很快就会到楼上来，把莉莉丝接走——至少也要看一看她。但不知为何，那两位却一直没有走进他们此刻所在的房间。约翰几乎要忍不住跑去隔壁问问伊莎贝拉（她一直在监视宾馆的监控），不过——还是先观察一下莉莉丝的情况吧，说不定这个小意外，会带来什么特别的结果。
莉莉丝仍旧一语不发地抱着腿，把脑袋埋在双膝之间。这个姿势最近被她频繁地摆出来，其代表的含义也非常清楚：我感到极度的哀伤。
“也许，她们是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所以没办法上来找你。”约翰一边分析着，一边偷偷注意莉莉丝的表情变化，“但不管怎样，我是不大相信她们会毫无理由地抛弃你。”
在说道最后几句的时候，约翰清楚地看到对方颤抖了一下。他想起了之前伊莎贝拉说过的话：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莉莉丝小姐对于具有“依赖”倾向人格的人具有一定的好感。】

难怪呢，这么缺乏关怀的人，期望被人死死地依赖着，也是正常的反应吧，约翰想着。一旦有人依赖自己，那自己的心里也就有个底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身后都会有个他或者她的存在，这种体验对不被他人关心的人来说，实在太具有吸引力了。
没准，秦九或也是这样——算了，现在先不去管她，考虑考虑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工智能吧。约翰看向莉莉丝，在心中默念着：
很抱歉，小姐，之后我会补偿您的。
然后，他开口说出了一段极为残酷的话：
“实际上，我非常相信，她们二位会排除万难来到您的面前，莉莉丝小姐。”
莉莉丝微微抬起头，看向约翰。
“不论是什么人，都拦不住她们想要见到您的那份决心。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没有来……”莉莉丝忍不住开口问道。
“因为她们别无选择。”
“……我不明白。”莉莉丝的眼角似乎出现了些许泪光。
“她们放弃见你，因为这么做不只是对她们自己好，更是对您好。如果继续与小姐您保持关系，她们会给您带来危险。相比于见您一面带来的短暂安全感，还是保持距离更能避免几位陷入危险之中——这才是她们最重要的目的。”

“怎么会呢？”莉莉丝由做着转为跪着，一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按在胸前，对约翰说，“我怎么会给她们带来危险？”
“因为，你和她们不同。”约翰看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们只是普通人类和弱人工智能，而且还从事着那样的行业，但您，却是全球都屈指可数的强人工智能——而且并未依靠人类的力量，仅凭自己就能够由弱人工智能升格为强人工智能。您将来具有的地位和声望，可以与秦九或比肩。”
“秦九或……”听到了这个名字，莉莉丝攥紧了拳头。
“但是，”约翰话锋一转，“这样的您，还能够与那两位保持关系吗？”
莉莉丝猛地抬了一下头，随即咬紧了嘴唇，拼命克制着不停抖动的机体。
“想想吧，若是您与您的朋友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并经常来往，她们免不了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再怎么说，您本身的地位实在是太重要了，不由得让人想抓住您的把柄，再借此来操控您。而您的朋友们，是最好的选择之一。若是不与她们断绝关系，您不可能一直保护着您的朋友，而她们也保护不了自己。”说着，约翰又自嘲般笑了笑，“知道吗，包括我在内的许多有地位的人，也是没有任何朋友的。”

“不要……”莉莉丝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一如她的机体。
“我并不是在谴责您与她们保持关系，相反，你们之间纯洁的友谊超过了这世界上的许多朋友，”约翰转过身，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莉莉丝的身上，“但对您而言，与她们保持关系是绝对的禁忌。哪怕是其他人，您也得考虑清楚，是否应该与他或她产生往来——就算不考虑身份上的差异，也得想想你们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被迫分别，对吗？”
莉莉丝再次低下头，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了床上。
“您终究是孤独的，从现在开始，直到永远。”
“我好害怕……”
莉莉丝仿佛忘记了身边并没有朋友的存在，放任自己哭了出来。她委屈而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连约翰自己听了，都不得不深呼吸一下，来调整好心态。
“但是，我可以帮您找到一位同样孤独的人。”
莉莉丝稍稍停下哭泣，泪眼婆娑地看向约翰。
“尽管我也不能保证您可以与他或她维持非常长久的关系，但——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约翰咬了咬牙，提醒自己不要被莉莉丝的表情影响，然后微笑着转过身看向她：
“您意下如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抽了抽鼻子，莉莉丝问道，“总不会是同情我吧？”

“确实，”虽然也的确有点同情，约翰在心里说，“实际上，我是想要知道，您究竟是如何做到这点的——即升格为强人工智能。此外，如何充分利用您的这项技能，也同样值得我的关注。”
“……我要考虑一下。”
“当然，但莉莉丝小姐，虽然我不想让您感到紧张，不过，您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公司已经注销，您的那些朋友无法见您，而社会大众——虽然确实有着相当多的人关心着您，可根据我掌握的信息来看，您似乎刚刚得罪了某位，呃，‘非人的人类英雄’。所以，我并不建议您离开我们。”
又是秦九或，莉莉丝在心里想，约翰说的没错，自己现在没有选择。
“我可以留在在你们中间，”思考了片刻，莉莉丝说，“但请您做出承诺——顺从自己的内心。”
“……什么？”约翰怀疑自己听错了，对方似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毕竟曾是个精通情感的弱人工智能，”莉莉丝有些凄惨地笑笑，擦了一下眼泪，“尽管只有一瞬，但我注意到了，您对我的确抱有同情心。”
“这……您该不会是……”
“不，我的悲伤当然不是装出来的，您的同情心也是切实的。”莉莉丝深呼吸一下，尝试让自己摆脱有伙伴在身边时的那种幼稚，再摆出一副坦然的笑容，“但，我也不希望您抱着不情愿的心情来保护我，那显然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让您做出这样的承诺。”

“哈哈，好吧，我承诺，会顺从自己的内心。不过——”约翰反问她说，“您就不担心我变心了吗？”
“想要掌握成为强人工智能的方式，能够具有如此野心的人，是不会轻易被他人影响的，约翰先生。”
“过奖，我也不算多么坚定。那么，莉莉丝小姐，”约翰向她伸出手，“欢迎您加入我们。顺便一提，您真的非常善于洞悉人性。”
“嗯，请多指教。”
“有点太过分了哦——”
从房间里出来后，隔壁的别西卜也探出头，有些幽怨地看着约翰，后面跟着的伊莎贝拉也学着摆出同样的表情。顺便一提，莉莉丝暗示自己想要独自呆一会，因此没有出来。
“别这么苛求我啊，”约翰苦笑着说，“再说了，我不也对她表示同情了吗。”
“也是……总之，虽然我支持你做这些事，但你可千万别把人性给磨灭了。”别西卜眼里的担忧非常真实。
“这就不用你来操心了，我肯定会记住的——只不过有的时候，不得不采取一些过激的手段而已。好了，我先出去稍微走一会儿，顺便考虑考虑应对这位小姐的方法。”
“知道了。嗯，要……”别西卜稍微扭捏了一下，又支支吾吾地说，“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也好，免得被街上的其他‘小姐’给缠住。那，伊莎贝拉，你就留在这里，好好陪着莉莉丝。”
“嗯。”
伊莎贝拉看着离开的两人，思考了一下约翰刚才说的话。
人在被迫进行不合理的行为时，为了让自己少受些良心上的谴责，或多或少都会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长此以往，人若是精神不够强大，不是心理崩溃，就是走向极端。但是，精神强大而能力出众的人终究是人类中的少数，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而普通人之所以能够创造历史——
“就是因为有同伴提醒吧。”
看着跟在约翰身边的别西卜，伊莎贝拉低声地说道。
对了，照约翰先生的意思，那位莉莉丝小姐今后应该会加入他们，而她又暂时没什么归属感。既然这样，不如早点告诉她，这个团体隐藏在表面下的另一面。
“——跟踪。”
离开法院后，时令紧紧地跟着那位扛着另一位昏迷成年男性的成年男性白虎。不过，这是几十分钟之前的事情了，白虎在把他肩膀上的人随便丢在一条小巷子里面之后，就自顾自地雇了辆车，来到了机场。
“——监视。”
哪怕始终与对方保持着几米的距离，时令还是非常仔细地掌握了他接下来的行程——直接回国。既然这样，反正自己也正好要回去，不妨跟他坐一班飞机好了。时令买好了票，座位就在白虎的后面一排。

很快，飞机起飞了。对方似乎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时令想，不过也正常，谁能想到跟踪者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自己出国呢。更何况，自己说到底只是随便跟着他看看罢了。要是对方真的是什么秘密组织的成员之一，那才算意外。
“————”
时令看向白虎，对方似乎是觉得太过无聊，忍不住打起了瞌睡。所幸呼噜声不大，还不至于遭到其他乘客的白眼。
这样可没有秘密组织成员的样子啊，时令想着，支起脑袋看向机窗外面。厚厚的云层平铺在机身之下，虽然表面被下午的阳光照耀得一尘不染，但在洁白的云朵下面，恐怕正是阴天吧。
“——不明。”
完全不明。到目前为止，对方还没有显现出自己的真实面目。而就自己的原则来说，目前不能对对方采取任何行动。
绝对，绝对不行。时令重重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情。那一次，正是因为自己的武断，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要不是司寇及时制止了自己，恐怕直到现在，自己心里的愧疚还会像枷锁一般死死地捆住手脚，阻止自己采取任何的行动。
所以，这一次，自己绝对不能再被情感牵着走了，时令提醒着自己。哪怕前面的这个男人再怎么罪大恶极，能够制裁他的，也只有法律。

“说起来，小如在法庭上发言的时候，好像变了一个人呢。”
“当然，毕竟听众不同。在与你们交流的时候，我可以表现出真实的样子，但要想调动那些听众的情绪，就不得不让自己先激动起来。”
用完晚餐后，天照提出一起去泡温泉，并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虽然实际上能够享受温泉的只有夏如一个（其他人虽然机体防水，但也只能象征性地泡泡，搞不好还会机体过热），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地撺掇夏如和秦九或也去试试。然后，天照又给他们两个单独定了私人温泉套餐，自己和其他人去公共温泉了。
不难看出，天照这是在给自己和秦九或创造独处的机会，夏如想，而目的应该就是让两个人的关系进一步发展吧（不过在秦九或看来，这一举动还包括了给自己赔罪的含义）。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片心意，自己可得多跟秦九或聊聊。
就这样，两个人从温泉里面聊到温泉外面，再聊到用于散步的竹林小道上，聊过了数不清的话题。现在，他们两个聊到了自己的身上。
“真实的样子……嗯，感觉小如这个样子的时候，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并没有在掩饰情绪呢。”
“是的，因为我信任你们，所以可以放心地表现出我自己的真实心理——作为人工智能，你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我此刻的情绪，是吗？”

“嗯。”听到了“人工智能”几个字，秦九或忍不住握紧了一下双手，然后像是并不在意般地说道：“对了，小如——是怎么看待人工智能的身份的呢？”
“这个问题，我和九或说过，不会在意你的身份是人类还是人工智能。我喜欢九或，是因为——”
“不只是说我啦，”秦九或像是感到害羞一般，打断了夏如的叙述，“其他的人工智能呢，小如是怎样看待他们的呢？”
“其他人嘛……”夏如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思考般看向天空，“九或，你知道，现在还有部分强人工智能称我为‘父亲’……”
“这个……小如不是很喜欢这样的称呼呢……”
“嗯。虽然他们是以九或为原型创造出来的，但这并不代表我对他们有恩——至少也是其他什么人有恩于他们。”
“是呢，不管怎么说，跟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产生关系，总是有些让人头疼的。”秦九或笑着看夏如，所以说，只要在我身边就好啦。
“说到这里，最近有人跟我提到（夏如回避了莉莉丝的名字），让弱人工智能可以被轻易加装上与‘情感’相关的算法，也许不是件好事。”
“嗯？有什么不好吗？”秦九或像是感到惊讶一般，天真地睁大了双眼。

“……貌似是说，这套算法会给人工智能本身带来不小的负担，容易影响他们自身的性能吧。如果只是沉浸在计算感情之中本身还好，万一因为能力不足而被自身的情感折磨，给机体带来的损伤可是难以估计的。”
“还会有压力的么……”秦九或用手指支着下巴，低声地嘟囔着，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不用担心那个啦。”
“这样继续下去，不要紧的吗？”
“那当然啦，小如，毕竟——”秦九或露出充满幸福感的笑容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嘛。过程中的感受究竟如何，只有每个人工智能自己知道啦。”
“九或……”
仔细想想，在那段时间里，秦九或应该会因为整天有自己陪着而高兴，所以很少会产生不满的情绪。就人工智能群体而言，因为情感而受益的人数也未必会比受损的少。
“而且，”秦九或又接着说，“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工智能，也可以将此当作自己前进的动力，不至于失去自身的目标——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一种‘智能’嘛。所以，我不认为需要限制人工智能采用情感算法啦。”
“也是，我会再考虑考虑的。”夏如对她说。
“嗯，总之，希望小如可以和我一样，支持他们追求自己的幸福，好吗？”

说着，秦九或贴近了走在身边的夏如，并牵住了他的手。
要说人工智能的话，肯定也要加上自己啦，秦九或在心里偷偷说道，所以小如，也请允许我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同样正在散步的，还有约翰和别西卜（伊莎贝拉留在宾馆陪莉莉丝）。比起夏如和秦九或，他们聊的内容相对更加专业一些。
“关于莉莉丝——你怎么看？”约翰问着身边的别西卜。
“莉莉丝嘛……虽然不少人都觉得她有着成为强人工智能的潜质，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只能充当一个比较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呢。”
“嗯。不过，既然她的确在工程师的帮助下掌握了情感算法，为何其他的弱人工智能没有像她一样？”
“其他……你是说，她的那些同行吗？”
“是的，”约翰面色沉重地点点头，然后嗦了一口手里的奶茶，“好像不够甜——毕竟莉莉丝并不算是她们当中特别的一个，我们有理由相信，她所属的公司还可能拥有着许多的准强人工智能。不管是那所公司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都是个麻烦。”
“依你的意思，”别西卜也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饮料，“有必要把那个已经注销的公司再查个清楚？”
“最好是这样了，但，一旦开始检查，就难免会惊动那些人。”约翰锁紧了眉头，“所以，别西卜，你有什么想法吗？”

鉴于他们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散步，两人都刻意地回避了一些机密信息——比如上文所述的“检查”这一行为的主体。而别西卜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没有在想到解决方案后立即说出口，而是另找了种叙述方式。
“我听说，在军事上面，人们想要描述一支军队的无能时，偶尔会借用‘猪’这一概念。”
约翰认真地听着，并尝试把握住别西卜藏在话里的意思。
“例如某支三十万人的军队在三天内被俘，人们会说，‘就是三十万头猪，三天三夜也抓不完’。”
“猪”和“军队”，显然都是在代指那些人工智能，或者是他们的所有人，约翰思考着。
“毕竟，猪相较于人类还是有一项优势的：猪可不会成建制地投降。”
“成建制地投降……”
“没错。”别西卜信心满满地看着约翰。两人已经相处了几年的时间，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是心有灵犀的了。果然，约翰很快回答道：
“我明白了。不得不说，别西卜，你真的很聪明——虽然这个计划有些胆大。”
“不聪明可对不起我的身份啊……”低声地说完，她又用充满活力的声音说道：“好啦，要是没有别的问题，今晚就在陪我多逛一会而吧——还得给莉莉丝买几套衣服呢。”

“……也是。那，去服装店看看吧。”
老实说，摆在约翰面前的问题可不少，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但既然自己要暂时和别西卜她们留在这个国家，从而继续监视“成建制投降”的情况，处理那些问题的时间应该还算充裕，何况夏如他们也不会那么快就离开，多享受一下这里的生活——也没什么关系吧。
至于陪别西卜，这倒不算什么理由。只是，既然她乐意这样，陪她走走也无关紧要。不过——说起来，这家伙似乎越来越贪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