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井 (一)

“你生活的镇子真破败啊。”
女孩对着身边的男孩说着。
男孩苦笑了下，把搭在女孩肩膀的手放回了自己的衣袋里。他站在空荡荡的路中央，看着身边陌生的一切。
啊，这边是小时候妈妈带我买衣服的地方。男孩回忆着。这些店的布局和当初繁华时一样，但里面的产品却不再像当初一样时髦，壁橱里展示的衣服早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变得一块黑一块红，不稳定的电压带动着不稳定的灯泡发出不稳定的光，一闪一闪地把衣服上的灰尘点亮。明明小镇已经没有多少人，可这一条街的服装店却又照常营业，人们不知道这些衣服谁会买，也不知道这些衣服能卖给谁。
啊，这家是我小时候经常吃的烧饼。男孩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笨拙地包着馅饼。干菜被裹进面饼里，面饼又被贴在烤炉上，一个个面饼散发着焦香的味道，勾得男孩忍不住买了两个。
烤熟不知多久的烧饼被老太太用报纸包着，递到了男孩手里。
“什么呀，真脏。”
女孩看着男孩递过来的烧饼，连手都没有抬。
男孩愣了一下，本想反驳，可想想又不值，便低头把滚烫的烧饼一口一口地塞进自己的嘴里。酥脆的饼皮和发馊的干菜在嘴里混合，明明是小时候最喜欢的早饭，现在却让人作呕。他强忍着食管与胃的抽搐，把两个烧饼填进了肚。
“我带你去这里最特别的地方。”男孩拍掉手上的碳灰，拽起女孩就跑。

“我小时候超喜欢这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打水，我就看着他们，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女孩看着不远处的空地，那里立着破破烂烂的石碑，歪歪斜斜地刻着“双眼井”三个字。
大城市的人总会对没见过的东西感到好奇。
女孩径直跑了过去，兴奋地在井边看着。
木质的辘轳早已被虫子啃得不成样子，原本挂在上面的绳子也已经被人抽走。四周的水泥地和井沿一样，潮乎乎的，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生了厚厚的绿苔，甚至还有一两根狗尿苔杵在井和地面的交界处。井的内壁也不例外，墨绿色的苔藓一直延伸到水面，冷不丁冒出来一两只鱼啃上两口。井沿上甚至还有稀稀拉拉的水渍，似乎还有人在用这口井一样。
不，是这两口井。
女孩兴奋地看着男孩，“你小时候就是喝这里的水吗？井水好喝吗？”
“是啊，我小时候还要用扁担挑水嘞，那玩意难用的要死，摔了一次后我爸就再也不让我挑了，不过后来我家接了自来水就没再用过了。”男孩回答，“好喝还是瓶装水好喝，井水有股子土腥味，不过咂吧咂吧还是能有点甜的，并且很凉快。”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喝剩半瓶的矿泉水，拴上刚好出现在井边的绳子，把瓶子丢了下去，“小时候总听女的跳井自杀的故事，不过我倒一直不认为这井会有人用来自杀，又浅口子又窄，万一跳井后没掉下去卡在中间岂不是很尴尬。”说完，男孩捞出灌满水的瓶子，水并没有女孩想象中那么浑浊，她拿着瓶子稍微吸了一口，冰凉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随后便继续听男孩讲他过去的事情了。

“这是小时候我爸爸做木匠活用的。”男孩带着女孩回到了他十几年没回到的家，他摸着院子里的锯子，一点点回忆着。
“我五岁的时候，他有一次做活，把大拇指切掉了，然后他就再也没碰过这些了。”他打开房间的门，老鼠随着吱吱呀呀的门声从门缝溜了出去，吓得女孩躲在男孩身后不停得抖。
“然后我爸和我妈感情就越来越差了，七岁时候我要上小学，我爸就带着我到了他打工的城里去，留下我妈妈一个人在家。”老鼠屎尿铺得满屋子都是，男孩也不嫌，拿起破扫把就开始扫。“我在城里每天都和我爸吵着要见妈妈，他从来都没答应过我，终于有一天，我爸和我说他要带我回来，我那天可高兴坏了，到了家门口甚至发现大伙在吃席，可那群大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我才知道，那天是妈妈的葬礼。”男孩干活很利索，一会就把房间归拢个大概了，可女孩仍然不敢进房间。“没过多久，我奶奶就把我接到她身边了，我问她我爸爸呢，她也不回答我，只是哭。我怕她哭，便再也没问过。身边的同学也都离我远远的，直到有一天，我偷偷听到他们在传我爸爸是杀人犯，我才知道，他被抓起来了。”
终于，他连床也收拾了出来，铺上自己带过来的床单，那破破烂烂的房间终于看起来像点样了。“后来我爸死在监狱里了，警察告诉我他是脑出血死掉的，警察很害怕我在警察局闹，不过他们倒是多虑了。”男孩打开了窗子，浑浊的空气一股股得飘了出去，随后他把还在外面呆呆站着的女孩拉进了屋。“今天就委屈你在这吧，这边也没个旅店的。老鼠不用怕，只要房间有人它们就不敢猖狂的。”他紧紧抱着女孩，一直安慰着。

男孩睡得很沉，他喜欢的女孩就睡在他的旁边，他梦到了他的妈妈，妈妈还是年轻的样子，似乎从未老过，女孩和妈妈互相挽着，梦里的她们有说有笑，越走越远。
“吱吱吱吱吱吱~”
男孩被老鼠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得看向了身旁的女孩。
她不在。
她去买早饭了吧，原来开房时她也是这样的。
男孩想着。
“啊啊啊啊啊！”
外面传来了老人的尖叫，明明是老人，却能叫的那么响亮，那么凄厉，让男孩吃了一惊。
他穿上衣服，出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井的那边。
他走了过去。
男孩看着井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恐惧顺着他的尾骨冲向他的脑门。
女孩尸体在井里。
双眼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