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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无双 第八章 从临淄到曲阜

国士无双 第八章 从临淄到曲阜


本书前7章请参见本文所属的专栏文集。 
国之大事,第一是祭祀,第二是武备。祭祀是为了神灵和祖先,武备是为了活着的人。朝廷的武备由太尉负责,有时还设置大将军,节制中外诸军;诸侯国的武备,理论上由诸侯王亲自负责。不过,现在天下承平日久,几代人都没有见过战乱,日常军务渐渐落入文官之手:在朝廷是丞相掌军,在诸侯国则是相国掌军。调动军队的兵符仍然保存在君主手中,君主以无孔不入的密探来监督诸军,但是已经很少直接干预军务。
齐相国府邸的正堂之内,相国公孙彤头戴皮弁,向东正襟危坐。天气很热,本来应该戴凉爽的缁布冠,可是今天讨论的是军务大事,按照惯例应该戴着皮弁以示严肃;所以在场的人都戴上了厚重的皮弁,空气显得更加燥热。在相国身前,左右两侧依次坐着主管都城临淄军务的卫尉卢昭、主管外地军务的中尉柴武、主管民政财政的内史郭婴,以及相国府的两位亲信长史。负责宫廷禁卫的郎中令周齐光本应出席,然而他身在外地、护送着獬豸,因此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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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正堂之内空无一人,柱子之间的竹帘全部拉下来,隔出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阳光也只能照进来一点点。在正堂的台阶之下也是空无一人,周围几十步没有仆人、侍女的身影。今天讨论的不是普通的武备,而是事关齐国存亡的大事,绝不能冒丝毫风险。
公孙彤的面前摊开着一张精细的皮质地图,上面做着各种微小的记号。齐国的东面是浩瀚的大海,胶东半岛一直伸入海中,带着无数零星小岛;西北方向是滔滔黄河,河对岸就是庞大的赵国;西南方向是泰山、汶水和巨野沼泽,那是与鲁国、梁国的天然边界线;在最富庶的腹地流淌着宽广平静的济水,直到临淄下游入海。按照兵家的说法,齐国面山背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然而,只要突破西面的自然屏障,攻入齐国腹地,就是一马平川,只有浅浅的济水能作为临淄的最后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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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凝重的气氛之中,公孙彤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济北、济南两郡的守备。所有富余的兵力,都应尽快调去两郡。有必要的话,可以提前征召下一年度的戍卒。”济北与赵国、梁国毗邻,济南与梁国、鲁国毗邻,两郡的边境线长达六七百里,重要性不言而喻。更不要说,这两郡是富裕的黄河冲积平原,有齐国粮仓之称,既是防御第一线,又是财赋所出之地。
众人不发一言,好像是默许。公孙彤接着说:“其次是城阳郡,獬豸是在那里被发现的。此地多山,而且同时毗邻鲁国、东海国。绝不能大意。”
中尉柴武叹道:“相国大人,您知道齐国的军力,是绝不足以同时在济北、济南、城阳加强守备的。就算把其他各郡的兵力都撤下来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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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说过,可以提前征召下一年度的戍卒。各地的刑徒也可以充当守备兵。”
“那么后勤所需的钱粮,就不是小数目了……”
公孙彤的目光望向内史郭婴:“后勤转运由内史全权负责。大王有令:无论是官府还是内府,均可调用,确保前方守备。”
郭婴身体前倾,作出请罪的姿态:“相国大人,军粮、军饷暂时不必担忧。但是,容卑职直言,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什么意思?”公孙彤冷冷地反问。
郭婴轻轻摇头:“不过是抓住了一只獬豸,连到底是不是獬豸都还不清楚,为何要这样如临大敌?卑职不太清楚,獬豸是何方神圣,有人要来抢不成?”
公孙彤摇了摇头:“你还不知道吧,大王刚刚下令,将獬豸从城阳直接押运进京,敬献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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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卑职就更不理解了……”
“我能理解。”一直沉默的卫尉卢昭发话了。因为深受齐王信任,卢昭拥有太傅头衔,仅仅略低于相国,座位也仅略低于相国;当他发话之时,公孙彤也敛容敬听。“自从獬豸的传闻出现,谣言越来越多。什么谣言都有。具体的,我就不复述了……”
“说给大家听听,也是好事。”公孙彤说。
“有人说,獬豸是天子气的象征,哪里出了獬豸,哪里就要出天子。还有人说,齐国宫廷私自豢养獬豸,这次是不慎走失了。谣言总是越传越凶。”
“这些谣言,对齐国没有任何好处。”公孙彤平静地说。
“有备无患。谨慎必有好处的。宁可空耗钱粮,也绝不能冒任何危险。”卢昭拿起面前的红漆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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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再次陷入沉寂。这种沉寂不是多余的,公孙彤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每一个人,猜测他们心中还有什么疑虑或反对意见。没有人再说一个字。在坐的大部分人,都经历过十二年前的那场悲剧,那对齐国是极大的不幸,结局却可称得上万幸。没有人想看到类似的悲剧重演,没有人想冒一丝一毫风险。公孙彤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就一边整理皮弁,一边起身说:“那么就按照今天说的做……”
“相国大人,”郭婴终于鼓起勇气发话,“翁主殿下有什么指示吗?”
相国立即不满地皱起眉头。翁主是齐国的实际执政者,人人心知肚明;可是翁主从来不参与正常的决策流程,不会公开召见臣僚,她的印玺也不会盖在公文上。翁主是王座背后的耳语者,通过情报和建议来治理国家。在正式的政务会议上提及她的名字,简直是犯规……然而,在此非常时刻,无暇追究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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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彤清了清嗓子,直视郭婴:“今天开会,就是大王和翁主殿下共同的旨意。”
郭婴犹豫地说:“有传闻说,翁主殿下突发寒疾,病的很重,大王也因此闭门不出……”
“我也听到了类似的传闻。”柴武低声附和。见鬼,这种时候怎么轮到他说话了?
“胡说八道,翁主殿下只是生了一点小病而已,”公孙彤不快地挥挥手,“大王也没有闭门不出,后天就会照常朝会。散了吧!”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两位相国长史停留了片刻,确认相国没有别的吩咐,才最后退出大堂。相国一直盯着柴武的背影,伸手用力捋着胡须,差点直接拔下一根。
从莒县沿着驿道出发,横渡涨水期的沂水,艰难地越过城阳郡西界的群山,就抵达了鲁国境内。鲁国的东境是沂蒙山地的尽头,这里是泗水的发源地,就是这条泗水灌溉了鲁国的肥沃平原。粗略看来,鲁地的山川地貌、人物风俗,与齐地差异不大;不同之处在于,鲁地远比齐地狭小,并不靠海,而且夏季更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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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周齐光刚刚执掌期门、羽林诸军之时,鲁相国、中尉曾经访问齐国,在临淄宫廷盘桓数日。齐王下诏道:“鲁国是诗礼之乡,衣冠人物均是天下第一等,接待时不得有丝毫怠慢。”周齐光可没看出来什么“诗礼之乡”的样子——那些鲁国官员十分粗鲁,待人冷淡,好像带着一股奇怪的优越感。到访的第六天,对方提出要谒见昌乐翁主。本来,这是不可能的,齐国的翁主从来不见外臣,更何况外国之臣;但是,齐王特别首肯了。翁主驾临相国府邸,屏退所有外官,只留下少数侍女,周齐光也只能站在廊下侍奉。鲁相国陈掌捧着玉璧上堂,与翁主隔着珠帘相对行礼,寒暄了几句,至此都还正常。忽然,陈掌大声说:“听说翁主殿下非常聪慧,肯定懂得异能之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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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翁主端坐着,置若罔闻。陈掌接着说:“今天外面一点风也没有,实在太闷,殿下可否开恩,召来一阵风?”简直是莫名其妙的无理取闹。翁主保持沉默,以不变应万变。或许是觉得自己太无聊了,陈掌再次行礼,结束了谒见。次日他们一行人就离开临淄归国了。
在护送翁主回府的路上,周齐光低声抱怨:“那家伙太无礼了!”翁主没有回答。直到返回府邸,进入内室之前(那是周齐光之类的侍从无权涉足的),她才回头,严肃地说:“鲁国是天子的同姓诸侯。”是啊,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鲁王姓韩,与天子同姓;天下姓韩的诸侯王,还有东海王、泗水王、吴王、临江王、代王,实力参差不齐,地位皆很尊崇。不过,周齐光还是没想明白鲁相国为何提出那个问题——即便是天子同姓,也不该如此无礼戏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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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周齐光终于亲自踏上了鲁国的土地。路上越过了无数丘陵和峡谷,所幸一直有驿道,每天都能找到驿站稍息。装载獬豸的槛车很沉重:以厚实的橡木做成笼子,每一根橡木上都环绕着三道铁箍,笼顶则罩着一块巨大的铁板,四面都牢牢地焊死。这座槛车是从莒县出发之前,周齐光召集全县的工匠,加班加点督造出来的。郦玄目睹这一幕时,曾经惊叹道:“这有些过分了!”可是,谁敢轻视獬豸的神力,又有谁敢冒让它逃离的风险?十二头健壮的水牛分为三组,每组四头,不紧不慢地拉动槛车前行。齐国不常见水牛,耕田多用黄牛,但是黄牛拉车的力气太小;至于骡马,虽然速度较快,但是耐力有限,拉不动沉重的槛车。周齐光搜遍了几十个村庄,才凑到眼前的这些吃苦耐劳的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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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名武士排着零散而不失规矩的队列,警惕地守候着獬豸。这个队列在平地上每天能够行进四五十里,在丘陵地方只能行进二三十里。经过整整八天,才走完了漫漫长旅的第一段路。郦玄骑着灰马,紧紧跟在槛车之后,目光没有一刻离开獬豸。周齐光的目光也很少离开郦玄。
獬豸一如既往地毫无生气。趴在笼子之中,任凭山路颠簸,眸子暗淡,皮毛无光。它几乎完全不动。周齐光让王宇找来各种东西喂它:蔬菜、牧草、水果、野兔、鸡鸭,乃至煮熟的肉。獬豸从不理睬,竟然也没有饿死。“我觉得它不用吃东西。”郦玄抓着橡木栏杆,用忧心忡忡的眼神望着獬豸。真难想象,十天之前,这个东西还在夜空之中飞翔,美丽的不可方物,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傲视人们的利箭与绳索,即便狂风暴雨也不可征服。现在,它只是任人摆布的可怜东西。经过村庄时,经常有好奇的孩童想接近獬豸,无不被武士们驱赶了。百密一疏,偶尔还是有顽童把石子或泥块扔到獬豸身上,獬豸毫无反应,就连眼珠都没有移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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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王宇的检查,獬豸的伤腿好像在慢慢愈合。周齐光不懂医术,但是王宇小时候曾经为商人照看马匹,知道马的生理构造,他的判断多半有道理。奇怪的是,即便前腿的伤痕愈合了,獬豸还是死气沉沉、软弱无力。只有郦玄能够偶尔唤起它的生命力。在越过沂蒙山的隘口时,道路非常陡峭湿滑,槛车一度失去平衡,獬豸的后腿被挤到狭小的栏杆之间。郦玄急忙下马,竭力把獬豸推回槛车的中央。在那一瞬间,周齐光明明白白地看见:獬豸的眸子恢复了光彩,四肢震动了一下。那是昙花一现的复苏,然而,绝对不是幻觉。
仲夏的雨季已经过去,接下来是一年之中最干燥的时候。耀眼的阳光把道路晒的非常紧实。从进入鲁国的第二天开始,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平野,没有一个山头,连石头都看不见几块。在驿道两旁的农田里,小麦刚刚收割完毕,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麦茬。周齐光没有务农的经历,却总觉得麦茬的样子很眼熟。在整整三天以后,他才终于想起来:陪同齐王打猎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很大的猎物,譬如野牛或棕熊,在中箭之后负隅顽抗;这种受伤的动物太危险,侍卫们总是不得不用一阵集中的箭雨将其射倒。猎物轰然倒下之后,身上满是断裂的箭杆,酷似密集的麦茬。这种联想让周齐光有点恶心——不太吉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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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不吉利的事情。当天中午休息时,王宇对周齐光说:“大人,鲁国来接应的人马也该到了吧?”这已经是进入鲁国的第五天了,本地官员却一个也没有露面!按照常规,护送獬豸的队伍应该得到最高规格的接待。对方不可能不知道情况,郦玄的信鸽和齐王的使者都早就带去了消息。真是太奇怪了。周齐光越想越头疼,连午饭都吃不下去;屈指一算,已经有七八天没吃过一口热饭了。
郦玄说:“鲁国的人,可能早就到了。”
周齐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鲁国派人来接应了。只是我们没遇到。”
这家伙又在故弄玄虚。周齐光好不容易对此人积累起来的好感,又要烟消云散了。他有些生气地啃了一口干粮——在这种干燥的天气里,硬的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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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远远的有几个骑马的人,跟了我们小半个时辰,您看见了吧?”郦玄继续说。
“嗯……确实是。”
“昨天午后也有。前天也有。再以前就没有了。”
“不过是几个骑马的商人,值得大惊小怪?”周齐光把干粮从嘴里拿了出来,反正嚼不动。
郦玄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恐怕不是商人吧。”
“怎么说?”
“我就是走这条路进入城阳的。附近几十里,只有这一条大道,没有分叉口,也没有很大的集镇。如果是商人,为什么刻意偏离大道?”
“呃……也许就是周围的人看热闹?”
郦玄冷笑:“好几个人骑着马,跟着我们看热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王宇插嘴了:“大人,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我看到那些人骑的,全是栗色的马,毛色很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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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光双手用力掰着干粮,竟然掰开了。王宇的视力很好,如果没看错,那几个人必然不是普通人——乡民和商人怎么凑得齐几匹纯色的马?何况栗色马是纯色马里最昂贵的。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是鲁国派来监视他们的。他抬起头看着郦玄:“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郦玄笑了:“什么也不做也行啊。”
“你还是解释一下吧。”周齐光用食指按住太阳穴,努力缓解头疼。
“獬豸是献给朝廷的,沿途的诸侯国皆有护送的义务。他们远远看了好几天,早就摸清楚我们的情况了,也该抛头露面了。”
周齐光很想知道,鲁国的秘密监视行为,到底是不是出自朝廷的旨意?如果是,麻烦就更大了,说明朝廷对齐国完完全全不信任。但是,这种问题不可能向郦玄提出。他沉默地扔掉吃到一半的午饭,站了起来。前面的路还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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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行程才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郦玄的预言再次应验。从前方的驿道拐弯处,卷起了大片的烟尘,二三十骑人马从烟尘里奔驰而来。他们穿着铠甲,全副武装,还带着绳索、斧锯、捕兽夹之类的工具。周齐光感到十分滑稽:这些捕猎工具是拿来对付獬豸的吗?假设獬豸真的恢复活力、挣脱出去,这些破烂玩意岂能奈何它一丝一毫?对方为首的是一位校尉:“卑职奉鲁王和相国的旨意,前来迎接各位!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鲁国人对獬豸很好奇。他们睁大眼睛,尽可能靠近槛车,如饥似渴地看着,直到眼中的好奇转变为怀疑和失望:“这就是獬豸?”说实话,看着笼子里面有气无力的动物,谁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吧。只有头上异常锋利的独角,能够证明它的与众不同。“不要靠近!”郦玄厉声断喝,阻止对方伸手触摸獬豸。朝廷丞相史的头衔还是管用的,对方很快就老实了。在丞相史的指挥之下,鲁国人分布在队伍的后列和外围,齐国人则留在内圈,一起簇拥着沉重的槛车前进。前方离鲁国都城曲阜还有一百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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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队伍终于抵达了一处集镇,可以睡在暖和的床上,还能沽酒买肉。周齐光暂时解散了队伍,允许大家各自寻找快活;自己则坐在传舍门口,舒展着筋骨,盘算着向翁主汇报的内容。郦玄走了过来,表情有些严肃。
周齐光懒洋洋地问:“丞相史大人不去喝酒吗?”
“我不太擅长喝酒。酒喝多了会头疼。”
“真巧,我不喝酒也头疼。”
郦玄沉默了片刻,犹豫着说:“郎中令大人,我在想,我们能不能绕过曲阜,尽快赶路。”
周齐光十分惊讶:“为什么要绕过曲阜?”
“鲁国人要在曲阜款待我们,鲁王、相国可能都要出席。这样起码要耽搁好几天。我们耽搁的日子已经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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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曲阜,不好吧?再说,有这么着急吗?”周齐光看得出郦玄脸上焦急的神色。
“我刚才又检查了獬豸的伤势……”
“有恶化?”
“没有。但是,我心里更没底了,它完全不动,根本不像活物,”郦玄神经质地咬着指甲,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失礼,“伤口在愈合,却还是这样!也许根本就不该抓它。这是个错误……”
你还好意思说,抓獬豸从一开始不就是你的主意吗?周齐光无法理解。或许郦玄是真的很在乎獬豸吧。“那你到底在急什么?”
“必须赶紧把獬豸送到洛阳,我父亲懂得一些事情,或许能有办法。”郦玄继续无意识地咬着指甲,周齐光甚至能看到血丝。他难道没感觉到疼?
“您的父亲……懂得獬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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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得一些怪力乱神的知识。如果他老人家没办法,到了长安,朝廷的太卜应该有办法。总之,不能浪费时间了,”郦玄差点咬断了一根指甲,这才惊觉着放下手指,“抱歉,失礼了!”
“我这里有干净的手帕。”周齐光递过手帕,看着郦玄手忙脚乱地擦拭自己的血迹,“但是,曲阜我们不能不去。除了顾及鲁国的面子之外,还有……”
“还有什么?”
“齐王从临淄又派了几个人过来照应我们,约定在曲阜汇合。他们可能比我们还先到曲阜。总得汇合之后再出发。”周齐光的语气很诚恳。
郦玄倚在柱子上长叹道:“我们这么多人,护送獬豸早就绰绰有余了,还需要什么人照应!”
这次轮到周齐光故作神秘地微笑了:“丞相史大人,您未免太小看齐国了。懂得怪力乱神一类知识的人,不止有您父亲和朝廷的太卜吧?或许我们的人能治好獬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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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产生了一些效果。郦玄直视周齐光,不太相信,又无可奈何:“好吧,但是我们真的没有时间可耽搁。”
“难道您也怀疑齐国的诚意不成?”
“不是怀疑……”郦玄不禁语塞。
“在曲阜耽搁不了多久的,鲁王又不是不懂分寸,他可是天子的同姓啊。”
最后,郦玄不置可否地离去了。整个夜晚,集镇上空回荡着欢声笑语,直到第二天晨曦初露,才渐渐安静下来。周齐光特意等到中午才下令出发,鲁国人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郦玄一直呆在马厩里看护獬豸,很可能一夜没有合眼。在次日的路途上,他无精打采、若有所思、摇摇欲坠,周齐光不得不下令王宇与他骑马并行,免得他真的从马背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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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鲁国人倒是非常听话,平静地完成着护送任务,没有招惹任何麻烦。路边的乡民看到鲁国军队的铠甲颜色,纷纷主动伫立行礼。这里的民风确实与齐国不同——在齐国,百姓非常聪明油滑,不太尊重官府,就连对齐王、相国这样的贵人也是三心二意,肚子里不知道在卖什么药;在鲁国,百姓明显更加淳朴厚道,哪怕见到普通的军士,也是肃然起敬。外面的人都说:“齐国人足智多谋、擅长变诈、最不可信,比鲁国人难治理十倍。”周齐光觉得,这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在次日太阳落山之前,曲阜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与天下闻名的巨城临淄相比,曲阜城并不算高,但是周围全是平原,气势十分恢弘。在斜阳的照射下,城墙的影子仿佛一位巨人,横卧在收割过的麦田之上。一条平静的河流从城南蜿蜒而过,那肯定就是泗水了。泗水下游据说非常雄壮有气势,此处只是上游,看不出什么独特之处。王宇注意到,在曲阜城的北侧,远离驿道的地方,有一片宽阔的森林,森林之中掩映着红色的宫墙,似乎是一片很大的建筑群。他好奇地向那个方向拼命张望,可惜太远了,看不清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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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圣人孔子的陵墓和宗庙。”郦玄对他说。原来如此,王宇不清楚孔子的事迹,只知道是个很有名的圣人。转眼之间,曲阜东门已经近在眼前,可以看到城楼的飞檐斗拱,以及城门外等待着欢迎的人群——人数还真不少,相当热闹。说不定其中还有二千石的高官,甚至鲁王本人。
周齐光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他紧张地牵着缰绳,努力眺望着人群,从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人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根本分辨不清谁是谁。他告诫自己:要沉稳,从临淄来的人很可能还没到曲阜,就算到了也不一定会来城门外迎接。进城之后,有的是接头的时间!可周齐光还是控制不住紧张的心情,双手沾满了汗水。从现在开始,他肩上的负担更沉重了,本来护送獬豸、与各路人马勾心斗角就已经够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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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不是郎中令大人吗?”他回头,看到五步之外,鲁相国陈掌那张熟悉而令人厌恶的脸。鲁相国的仪仗队很快围了过来,簇拥着郎中令、丞相史和相国走在最前面,进入高大深邃的城门洞。这样,周齐光就更看不清人群了。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的,先进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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