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群舟杯优秀作品选——《记忆追溯》

可扫码关注群舟公众号了解更多信息 文|腻诗柳
我费尽心思与十年前的自己通话，我告诉他，我差点就疯了。
一·病房
蠕动，粘液，咕咕叽叽的声音。
毛骨悚然的细微声音与模糊的叠影频率重合，斑驳昏暗的天花板，墙皮受潮几近脱落。苏醒不久的眼球干涩无比，身体的触感一点点清晰起来：让人疯掉的，粘稠缓慢的移动声好像察觉到我的复苏，顿住了。
我喘息着坐起来，身下的稻草被弄乱，……稻草也是潮湿的，发霉的。汗水把蓝白条纹样式的衣服紧紧黏在皮肤上，砰、砰砰、砰，心如鼓擂。
心跳加速，体温升高，剧烈头疼，同时伴有严重的重影。

我在哪……？
逼仄到让人窒息的房间，角落一个锈蚀的铁盆，盆底积着一汪黄水，一个塑料杯，插着一柄牙刷，牙刷头朝上，——房间是没有门的。
一扇天窗，头颅一般大小的天窗，投射出灰白的光。
浓烈的黑暗终于有了缺口，却毫无用处，鲜明比照之下，光照不亮任何东西。
吃力的站起来，迈开步子时踉踉跄跄，头疼依旧，我徒劳的瞪大眼睛，寂静之中唯有属于我的心跳清晰可闻，砰、砰砰，费力稳住身形，眼前又出现了重影。
两个方形的白点，四个白点，八个白点，视线中铺天盖地的白点……翻涌，扭曲，诡异的变换矩阵。无数白点像镜头中过曝形成的噪点，慢慢剥夺着我的视力，噪点们成批复制，翻腾，变形，像一只只线形虫。

分裂，扭曲，诡异的变形，又是那种声音，粘液分泌的声音，蟑螂产卵的声音，肥嫩的白蛆蠕动的声音，脑子里像是被锤子钉进一枚钢针，在粉白色的脑浆里翻腾起舞。
吧嗒。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落在地上，那种诡异的声音和铺天盖地的白色矩阵倏然消失，眼前依旧是潮湿的地板，受潮的墙壁，锈蚀的铁盆。
真是荒诞又邪恶啊，我这样想。
鬼使神差中，我猛地回头。
可是那个地方没有如我预期一般出现一只扭曲的，对着我笑的畸形种，那里只有一扇静默的窗子，蓝白条纹的窗帘层层叠叠，显示出不合时宜的安谧。
我不受控制的踉跄走去，只为了抵达那扇让我充满静谧的窗户，——我平复心跳，一把扯下窗帘。

窗帘后没有美丽的新世界，没有诗歌，花香，微风，只有一幅画。
画上的玛利亚庄严又神圣，她金丝一般的头发在牢房里流光溢彩，她死死地盯着我，腮红如血娇嫩。
一瞬间，我仿佛得到了救赎。
小草也会为我狂热的目光而恐惧，为我疯狂的，扭曲的表情而喟叹。
可惜没有机会了。玛利亚的表情变得兴奋，房子开始坍塌，剧烈的摇晃掀起了厚厚的粉尘，墙皮开始脱落，墙壁渗下去一个又一个的洞。
大大小小的洞。
那种声音开始复苏，咕叽咕叽的声音加剧，隐藏在角落的恶魔放弃了伪装，开始释放代表着恶与窥视的触角。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源自于哪里呢……

脚踝被如小草轻轻刮过，一般，仿佛在给予我指引，我如愿垂下脑袋。
圆润，泛着红血丝，深黑色的大洞，黏腻湿滑的，巨大眼珠。它被镶在地板上，戏谑专注的看着我，眨了眨眼，棕蛇似的睫毛再一次扫过脚踝。
——声音源自于眼。
我开始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洞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眼，黏腻湿滑的眼，带着纯粹恶意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整个房间挤满了像是水泡的眼，诡谲的凝视着我，整齐的转动，整齐的眨眼，发出同样整齐的咕叽声。
我再一转头，发现玛利亚也长满了眼睛，她的脸上长着无数细小的眼珠在齐齐眨眼，她的笑容一成不变，她张嘴似乎想对我说什么，我却什么却听不到，我看到她嘴里也有细密的，黑白分明的小眼珠，不停眨眼。

玛利亚被眼球吞没了，玛利亚消失了。
我奋力的奔向她，却狠狠地摔在眼球上。刚刚的眼珠从瞳孔里长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脚踝，尖锐的指甲连根没入我的皮肉，我奋力挣扎，眼珠中的手仿佛被孵化一般接连不断的探出头，这些或纤长，涂着红指甲的手，或粗壮，长满茧子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留住我。
这些手指插到我的肚子里，我的大腿上，我的眼睛里。
我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粘液，破口的地方慢慢痊愈，我仿佛又看到了玛利亚的笑容，我渐渐地融化了，我和这些手指融为一体，咕叽咕叽的蠕动，像肉球一般的蠕动。
我的意识慢慢消失了。
-
懵懂醒来。

有光，刺痛了眼，我抬手遮挡。
细瘦柴黄，青筋虬结，手臂内侧扎满了针眼，青青紫紫。蓝白条纹样式的袖子滑到手肘，我坐起来，头痛欲裂。
我努力回忆玛利亚最后的口型，终于明白，她说：你将堕入地狱。那样的情形再次重现，圣洁的玛利亚挤出呆板的笑容，定定的看着我。
垂头，枕边是一本泛黄卷边的圣经，我看着圣经，若有所思。
洁白的墙壁，洁白的棉被，阳光从小窗子里映入。
我诵读完圣经安然睡去，我知道，门后小窗上的眼睛不见了，走廊上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圣经内页赫然记录着这样的字样：
追溯时间：八小时

内容：它们在我监视我，他们妄想囚禁我，控制我的思想！
结果：我的状态很差，记忆非常不好……
二·酒吧
头昏，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音乐嘈杂，人头攒动，充斥着汗臭味。
唇边被递了一只酒杯，迷迷瞪瞪咽了下去，喉咙烧得厉害，引来一抽一抽的胃痛，我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只是腿软的没有力气。
硬挺的黑西装想来是被弄皱了，我的帽子，帽子也不见了。
许多手坠着我的袖子逼我坐下，我左看右看，那么多人，我看不清楚任何人的脸，我努力瞪大眼睛，只觉得他们仿佛全都挂着热情的微笑，脸上挂着幸福的红晕。
热情，呆板的微笑，血一般红的脸颊，——全是一个模样的。

唇边涌来一只又一只酒杯，死死抵在唇缝上，往我嘴里倒。我还是懵懵懂懂，我不清楚这种情形算不算正常，吃力地抵住了凑上来的手，看着玻璃杯里澄黄的酒水，不知作何反应。
这只胳膊好像顿住了。
我用力挥开，耳边响起：“先生，您饿了吗......”含糊不清，支离破碎的音节散落在喧闹人声中，显现别样的怪诞。
我没有回应，但那道声音极有耐心，“先生，您饿了吗？”
我抬头，干瘪的面孔扬起热情的微笑，“先生，您饿了吗？”好像恶魔的梦呓。
“咚——”，他肢体僵直，艰难将酒杯放下，脸部却一直瞄准我，他不厌其烦的重复永恒的问句，“先生，您饿了吗……”

我早已没力气做出反应，酒水好像灼热的烙铁从喉头坠入脏腑，烧灼的剧痛使我难以发声，发丝下渗出涔涔冷汗，几欲作呕。
视线更加模糊，散落的霓虹化作投影在我视网膜上的色块，光影斑斓，反复交错，舞台和酒桌变得难以辨认，晕眩感盖住了一切。
我想要思考现状，却又显得如此困难。
“先生，您饿了。”
眼前的笑容凑得更近，那种程序化的弧度从未改变，但这一次——，我清晰接收到那空洞眼神中的恶意，毫不掩饰。
他飞快的扬起手臂。
那是一个闪着寒光的，巨大针筒。
嘈杂的音乐消失了，霓虹灯消失了，世界陷入了寂静与黑暗。

挤在沙发上的他们却如此清晰，他们放下了酒杯，全部转头看向我，脸颊像是抹了血，苍白的脸，显露那种如出一辙的笑容。
“……葡萄糖而已啦。”
我陷入了剧烈的耳鸣，所有的一切，全都模糊不清。
我的脚尖绷得很直。紧张，抽搐，肌肉痉挛乃至于反刍的欲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
在这种安宁中，所有美好的记忆重现。
我与那个褐色长裙的女人幸福的相拥，红丝绒地毯上布满了破碎的纸片，颜料罐子被打翻，镜子被敲碎，屋里一片狼藉。可我仍然与她相拥，我沉默的看着她，她把玛利亚的画像挂在我的画架上，鲜艳的红指甲晃来晃去。

铅粉也填不平她面上的沟壑，这一次，她总算愿意露出笑容。
她下巴抵在我脖颈，一贯尖锐的嗓音放缓，“可是孩子，玛利亚也不会保佑你的。”
玛利亚的嘴唇也仿佛一开一合，脸庞渐渐与那个女人的话语重叠。仿佛是玛利亚在对我说：“我不会保佑你的……”
梦魇一般，重复在我脑中闪动，恶灵的呓语痴缠不断，玛利亚的微笑逐渐僵硬，脸上闪现褐裙女人的模样，诅咒反复重播。
我不可置信的推开褐裙女人，跌跌撞撞冲下楼梯，脑子一片嗡鸣，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大门，眼前显露出一片深邃黑暗，耳鸣停止。
我好像听到了玛利亚下一句话：“你将堕入地狱。”

黑暗深处逐渐亮起光斑，有了细微的声响。
我往前走了几步，“啪”的一声，灯光亮起。依旧是酒桌，舞池，彩灯，扭动的人群，身上的黑色西装依旧如此笔挺，我向下压了压帽檐。
烟味酒气混杂的空气包裹着我，我呆呆站定，不知去从。
一道影子拉我涌入人群，酒杯相碰，谈笑风生，音乐又是那么优美，每个人都对我释放了无限的善意，啤酒倾入喉头，短暂麻痹的神经让我如此安心。
不必花费心神。
放下画笔，放下热可可，放下对于爱的执著，——永远扎根在黑暗，伴随着乐曲尽情狂欢，永远不离开，在酒精迷香里欢乐舞蹈，与人潮中任何一个人拥抱，永无饥饿。

我的帽子在舞蹈中不知踪影，人们微笑着朝我伸手，我紧紧握上去，热泪盈眶。灯光闪动，皮肤融化又转瞬胶结，我们紧密相连，我们融成一片。我们融化成一滩肉泥，一席肉毯，长出一个又一个头颅，面孔显现出诡异相似的表情，那是迷醉的微笑。
肉毯覆盖了一切。
我又想，饿了又怎么样呢？——不是有葡萄糖吗。
我放下杂念，彻底沉浸在欢乐之中。
-
宁静中隐藏着压抑的呼吸声。
缓缓踱步，袭来扑鼻的香，天鹅绒布料相互磨蹭。我想，这应当是个女人，永远整洁的褐色长裙，无比齐整的盘发，还有鲜艳的红指甲。
她此刻的眼神想必宽慰无比，掖了掖被角，离开时，她与旁人细碎的交谈中提到：可减少…用量，也可适当减弱…的频率……

眼前是永远洁白的墙壁，我想，她在宽慰什么呢？
宽慰她最不省心的孩子终于丢掉了画笔，吟游诗人的诗歌集，终于放弃了对世界的探索与向往，老老实实脱掉黑西装，换上了病服，让镇静剂侵蚀他的一切思想——
她才得以真心爱抚她的孩子，是这样吗？
洁白的棉被，温煦的阳光，如此安谧。
我缓缓坐起来，翻开圣经，再次环顾这个房间，有门，但一定是落了锁的，还有很亮的钢盆，整齐的布巾，干净的口杯插着牙刷，牙刷头朝上。
我若有所思。
静坐许久，我陷入酣眠。
圣经内页记录下新的文字——
追溯时间：三小时
内容：一切都被毁了，他们骗我……那不是葡萄糖！

结果：现在，我知道我是谁了。
三•红房子
浓郁的可可香，“啪”一声脆响，视野陡然清晰。
瓷片，湿痕，红丝绒地毯，臃肿肥壮的女佣人，“太恐怖了——”，她的语调尖锐又悲哀，下巴上的赘肉抖了抖，我抬眼，她好像没有眼睛，眼窝的位置光滑一片。
她缓缓扭过身去，木桶一般僵硬粗肿的腰肢缓缓旋转，细碎的嘟囔不间断，“太恐怖了……”，我才发现，女佣的眼睛长在背脊上，伴随她沉重的步伐一眨一眨，围裙带系成的蝴蝶结一晃一晃。
那个背影，她是玛丽小姐，她脊背上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壁炉中火柴吱吱燃烧，我坐在沙发上，意识到这是我的家。眼前种种鲜亮无比，浓郁的色彩填满一切缝隙，银烛台把走廊照亮，墙壁上高高挂着许多油画，墙角的花瓶插着玫瑰，作为炫耀的鹿头标本也好像低着头，在对我笑。

走进卧室，我的桌子上躺着一个女人。
长发倾泻在背上，红裙子，红指甲。她被惊醒，朝我笑了笑，弯下腰，亲近的抚摸我的头，我望向发亮的银画框，发现我只有桌子那么高——
她高兴地向我展示她的画作：一望无际的玫瑰花，漂亮的洋楼。饱和度过高的艳红，让我感觉那是一片火海，忽然的不安让我如坐针毡。
可又忍不住去拥抱她。
我把头搭在她的颈窝，依恋地搂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幸福的相拥，我甚至想要就这样安睡。
啊，好像她搂着我用了不只两只手。
我的腋下穿过两只，腰上又是两只手，我偏头，发现她的腰很细很长，从椅子抻下来，一直到墙角，腰上探出许多手，安静的垂着，像一条舒展的蜈蚣。

天旋地转，背上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心跳剧烈，我喘着气坐稳，只觉得视野更红了。
我被她推下来，仰望着她，她的身体好像变长了。
她发了狂，把房间里的画框全都扫了下来，吃掉了她刚刚画的一片花海，无声无息爬行在地毯上离开，我的房间灯光更暗了，所有东西都暗了，只留下一片狼藉。
我吃力地站起来，视野更加开阔，我变高了。
走廊上显出昏黄的底色，鹿头伸出一截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木桶人“咚”的走过来，她实在是太笨重了。
木桶人粗暴的揪着我的衣领，皮肤水肿，貌若浮尸，咚，咚，一声又一声，我和她背上的蝴蝶结一样，一晃一晃。

墙角的花瓶底悄无声息的裂开缝，探出草线，覆住地毯，攀上墙壁，像是那个女人所渴望的那样。银色烛台火焰跳动，我被玛丽小姐扔到灰尘里。
黑暗中会有什么？蜘蛛，蟑螂，还是门上偷窥的眼睛。
玛丽小姐用力关上储物间的门，她背上的眼瞪着我，观察着我，我就那样躺在灰尘飞舞的地板上。我惹那个女人生气了吧……
可我做了什么呢？我也不清楚。
我摸索着，“吱”一下拉开窗户。
三楼的黑屋子，视野很不错，一望无际的玫瑰花，像是一片腾腾燃烧的火海。我探出头，够着往远处看，发现房子变成了红色，就像她画里的那样红。
我看到了地板上的照片，一位严肃的黑西装绅士，和红裙子的女人。

女人甜蜜的眼神像一个漩涡，我仿佛被吸进照片里，亲眼看到这位肃穆绅士的侧脸。下一秒，天旋地转，脸颊上传来刺痛。
绅士的面孔很冷酷，他说：“你怎么能穿红裙子呢？”
眼前一闪，寂静的客厅内只有啜泣声鲜明无比。
壁炉的火正旺，绅士冷峻的像一尊雕像，“你知道的，这不是你应学会的。”，颤抖着，撕纸的声音又响起，那些鲜明的色彩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仰望着他，他的黑西装乱了，诗集变成了碎片散在地上，视线逐渐模糊，尖叫也没有力气，只有拳头的闷响，和女人无力的呻吟，他说：“女人只应当读圣经。”
楼梯口，他伸手一推——绅士的脸庞不断颠倒，越发模糊，愈发遥远，沉重的闷痛，视线趋于黑暗，再睁眼时，我站在我的床边。

我对着镜子，好像在打领带吗，我长得更高了。
帽子带的很板正，我微微低下头，镜子里的青年面孔与照片里的绅士重叠。
褐色裙子，盘发，古板又严肃的母亲在一旁看着我。
——我依然决定拥抱她。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又看到了她挂在我床边画框里的玛利亚。玛利亚温柔的面孔逐渐惊恐，她对着我，缓缓地摇头。
褐裙的女人脸上皱纹刹时褪去，身上的裙子又变成了红色。
她好像一朵盛放的玫瑰啊，我想。
转瞬而来的剧烈头疼淹没了一切，心如鼓擂，她的面孔也倏然模糊，眼前出现了重影，咚咚的心跳夺走了我的听觉，转瞬而来的是急剧的亢奋。

亢奋使我脚尖绷紧，我紧紧抓住她，吐出破碎的字句：“葡、葡萄糖……”汗水一下子浸透了我的里衣，我看到了她悲伤的目光。
她温柔地抚摸我，画框里的玛利亚疯狂地摇头，她说：“你明明知道，那不是葡萄糖。”
我的生命好像按了暂停键。
一切都是纯白色的，好像我钻进了飞蛾的茧，隔离了所有的声音。
玫瑰一般的女人越长越大，节肢越来越多，蜈蚣张开深渊一样的嘴巴，开始啃噬这间房子，沙发，瓷瓶，还有探出半个身子的标本鹿，她的肥肉把屋子填满，却仍不知足的吞吃所有东西，钢筋，或者地板，还有眼睛长在背后的木桶人。
我看着她，她的皮肤迅速水肿，长起大块的霉斑和水泡，她急剧膨胀的身体终于填满了这个房子，浓烈的腐败气息和玫瑰香味传来，她的皮肤开始和房子粘连，我被她推出了这栋洋房。

门外盛放的玫瑰全然枯萎，花茎挺直而沉默，仿佛天上射下来密密麻麻的箭镞。
洋房变成了红色的，像是她裙子的颜色。
脸颊是潮湿的，那是泪。
褐裙的女人沉默的坐在我床边，看到我醒来，轻轻抚摸我，铅粉掩盖不了她的衰败，她好像很无可奈何，“你可以出院了。”
我还是呆呆的看着她。她的泪却一滴滴落下，女人激动地拿起被子里的牙刷，“你还在有这种想法吗？！”她扯开我的衣襟，一道一道的伤口尤其狰狞，牙刷柄很尖，像一柄军刺，我曾握着这柄刺在自己的皮肉上作画。
我看着她，忽然想要拥抱她。
这一次，她在我怀里，泣不成声。

阳光又一次映入，我对我自己说，怎么样都好。——只要获得了新生，怎么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