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小引
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 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向好心里是这么芜杂。 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中国的做文章有轨范,世事也仍然是螺旋。前几天我离开中山大学的时候,便想起四个月以前的离开厦门大学;听到飞机在头上鸣叫,竟记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日旋绕的飞机。(“北京城上日日旋绕的飞机”指的是1926年奉军飞机对北京的多次轰炸。这句话写出了作者的颠沛流离,以及他当时所处环境的日益困苦。)我那时还做了一 篇短文,叫做《一觉》。现在是, 连这“一觉”也没有了。
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书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 在炎热的环境中,这盆“水横枝’青翠欲滴,它既舒缓了作者烦闷困苦的心境,也是对整部文集清新、闲放风格的暗示。) 看看绿叶,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 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
面天,已将《野草》编定了;这回便轮到陆续载在《莽原》上的日事重规》;我还替他改了一个名称:《朝花夕拾》。 带露折花,色在自然要好得多。但是我不能够。 便是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 我也

还不能使他即刻幻化,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或者,他日仰看流云时,会在我的眼前一闪烁罢。(运用隐喻的手法,巧妙地点明了写作缘由以及文集名字的内涵。压抑的现实生活使作者备感“离奇和芜杂”,所以他只能从回忆中找寻美好的事物来聊以慰藉,以晚上拾取早上的花这一形象的隐喻,赋予了文章更多耐人寻味的意趣。)
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存留。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这十篇就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文体大概很杂乱,因为是或作或辍,经了九个月之多。环境也不一:前两篇写于北京寓所的东壁下;中三篇是流离中所作,地方是医院和木匠房;后五篇却在厦门大学的图书馆的楼上,已经是被学者们挤出集团之后了。(这段叙述看似十分平静,但此处对于写作过程本身的强调,就暗示了作者当时无法抑制的悲愤之情。身处“纷扰”之中,面对迫害,却还能从旧时的回忆中撷取到一些温馨美好的片段,实在难能可贵。)
-九二七年五月一日,鲁迅于广州白云楼记。
明日方舟年夕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