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者记录》第50章·坑底决斗

正如乐师所料，表面坚不可摧的影钢牢门不攻自破。
外面一阵脚步声疾至，尚驻扎在监狱的押运人员推开大门鱼贯而入，就在刚刚阿下令要他们清理掉所有囚犯。
老弱病残不足为惧，士兵自然不怎么上心，但一想到等会还要对付入侵者，不得不加紧了步伐。

“【自认倒霉吧，谁叫你们是元素者。】”士兵举起武器，眼前这些畜牲不出几分钟就能杀干净。
然而乐师面对他们只是轻轻鼓了三下掌，三下轻重缓急各不一。
众士兵刚开始还不解其意，可转眼间手脚都不自觉地拧向各处，他们或跪地或打滚，数秒间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僵直。

一名士兵倒下后头盔滚落，能看到干瘪的皮囊上枝杈带着新芽钻出七窍、苍翠欲滴。
之前乐师趁夜混入押运队伍时，悄悄在所有士卒身上安放了顾宇辰交予的种子，只需一些特定“指令”就能使它们开始生长、饮血啖肉。

至此一切都很顺利，劫狱行动如齿轮组严丝合缝运作，要说唯一不确定性就是从神州而来的那支远征队。
眼下就有俩挡在前头呢，乐师摆手让别人避难、等着自己清理障碍。
遍地尸骸上许弈觉与清明并肩而立，暴雨中利剑与陌刀生辉，两人在此直面“蓟草”的爪牙。

乐师皱皱眉，指尖夹着片树叶，他作战完全倚仗乐器，可乔装成囚犯带不了太多东西。
自己这边战斗力大打折扣，更别提面前这俩绝非善茬，他如临大敌。
“看看这里，谁更正义点呢？”即便如此乐师仍从容。外域将元素者囚禁，同胞们朝不保夕、生不如死。

话语不足以令许弈觉动摇，他振剑道：“我们谁都没必要心虚。”
如果元素者都是没有理智的怪物就好了、这样大家都轻松，但事实是任职半年来他见过不少有理想信念的敌人。
一边为扫清威胁、一边为求生图存，谁都有道理，谁都没必要心虚。

“你左我右，上”清明提刀冲锋。
许弈觉点点头也杀向敌人，他虽是领队，不过在作战方面更愿意听从清明这老前辈指挥。
乐师用树叶吹出几个简单音调、平地卷起飓风。但清明脚步不缓迎面而上，挥舞乌啼一击劈散风旋。

两者照面乐师完全敌不过宿将，清明挺乌啼于身前、手臂微曲做好架势，或劈或刺灵活难测。
往来几回合后乐师乱了气息、更难吹奏乐曲，更何况敌人不止一个，勉强拉开些距离许弈觉又找准机会介入。
两名猎人组成的攻势严丝合缝，明明从未合作过，许弈觉却感与清明如老战友般默契，恍然大悟、原来前辈正在全力配合自己动作。

他尽己所能发起猛烈攻势，而清明则恰到好处发难，令乐师毫无余力反击。
乐师节节败退，背贴岩壁眼见退无可退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猛劈下的巨藤逼开了猎人。
“领袖……不对……是你”乐师血洒囚衣，按着伤处呢喃。

重物砸击地面后尘雾漫天，顾无晴等待摔烂的双腿复原，他在天坑口见情况不妙于是纵身跃下解围，还好赶上了。
许弈觉咳掉些血沫，待尘埃落定看清了闯入者。
是哪个？福利院的还是肆城地下的？看气场应该是……不对，那家伙应该已经死在葬云谷了才对。

恐怕始祖的生命力远比想象中顽强，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
“还好么？”清明轻声问，他知道许弈觉负伤了。
许弈觉摇摇头佯装无事：“小伤，没关系。那个新来的交给我。”
顾无晴从肉泥中重塑躯体，气质与葬云谷时截然不同，舍去稚气后更添几分坚毅：“二打一未免太欺负人吧？”他抽出衣服里保存完好的长笛抛给乐师。

战斗霎时再启，现在是一对一了。
长笛到手乐师细想片刻吹起一曲经典民乐，悠长曲调下风起伴舞，威力数倍于前。
清明察觉到敌人实力有了质的飞跃，而自己陌刀却屡屡劈入空处，只要有动作就会生风、乐师得以顺应气流闪躲。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浩荡气势与舒缓曲调相辅相成，成功打乱了清明紧凑的攻势。
这还只是一部分，不过乐师自知长笛不是最合适演奏此曲的乐器，威力难免有所欠缺。
上半段终了乐曲忽而明快，乐师操纵的风亦随之躁动、转守为攻，他在“蓟草”中实力仅次首领，当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清明吃了不怎么懂音乐的亏，进攻未果自己吃痛，肢体已被划伤数处。
这风旋来得恶毒，如蜻蜓点水在不知不觉中蚕食目标。
但清明不慌不忙，经此一番热身已找回从前作战的感觉，不用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了，他将陌刀一下插入地面，乌鸦凄惨的啼鸣响彻天坑。

随这声乌啼、飓风散尽再不能近身，这种能力许弈觉见识过，清明抵达长城时曾依此在风雪中畅行无阻。
他拔刀上前，所展现气概与乐师相去甚远，萧索的孤独缠覆乌啼刀身，寸寸愁思断肠。
乐师这边曲目也将至末尾，渐响的笛声急促有力，风刃凝集两侧。

而天坑另一头许弈觉与顾无晴打得难舍难分，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许弈觉奋不顾身几度击伤对手，而顾无晴前脚负伤后脚愈合，完全没准备防御、大有以血换血的势头。
他们都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已不是在贰城工厂里无能狂怒的新人，亦不是在家破人亡后无能为力的凡人。

他们接受并适应了已踏上的道路。
剑与藤相抵、二人额头相撞不分高低。
“你到底怎么才会死？”许弈觉咬牙切齿。
“我还没到该死的时候”顾无晴冷冷回应。
相互一撑拉开距离，忽又闻乌啼、另一场战斗已告终。清明的陌刀捅入乐师腰腹，他拔刀正准备收尾，却目光一怔踢起石块直冲许弈觉面门。

许弈觉头脑没反应过来，身体倒是先行一步躲开，也由此闪过了从后方袭来的青焰。
不过这下两人都漏了破绽，风压陡增控制住所有人，清明持刀的手被牢牢压制、举不起乌啼就驱散不了风暴。
“怎么回事？”青丘匆匆介入战场，还没搞清状况就已动弹不得。

乐师已意识模糊，有道是回光返照，他吹起曲子最后一段，乐声渐缓、沉重的压力不分敌友释放。
“带其他人出去，这儿交给我”他的声音随风传入每个人耳中。
躲起来的同胞们听乐师发话也没发呆，纷纷现身欲从门口逃生。

天坑底下还是能见着一些绿色的，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存于地缝中，现在它们回应了顾无晴感召，疯狂生长纠缠成通道，减少风压供同胞穿行。
顾无晴离完全掌握始祖之力还远，全心于维持通道根本无余力解决猎人，他喊道：“乐师！别逞强！一起走！”位于下风口的声音恐怕已传不到乐师耳中，他只能咬牙去指挥同胞。

而许弈觉与清明背靠背相互支撑，立足于狂风骤雨下，眼睁睁看元素者逃离。
“快点走吧……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他别挂念我”乐师竭力诉说后爬向天坑角落，他知道还有个人留着。
鲁守成垂头倚着岩壁而坐，他不准备走了、这副老骨头没必要再作挣扎。

但那个人出现在面前，他不得不抬头应对：“年轻人，趁自己还有口气、快跑吧。”
“我走不掉了”乐师面色铁青捂着腰腹，骇人的伤处血流如注，“我们首领说了，救每个人。”
“那就麻烦你陪葬啦”鲁守成闭起双目，不言、不见、不想。

乐师晕死过去，谷底的风散了、许弈觉与清明重获自由。
青丘在天坑出口干着急，她还有话来不及说：“乐师！乐师！列车里有个叫鲁自成的混蛋在供能，我们出去也会挨炮！喂！”
他已经听不见了。

不过鲁守成耳朵还没聋，他一时愣住无法自拔。鲁自成、鲁自成、鲁自成……口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那么遥远又那么陌生，他不敢相信。
儿子？还是碰巧同名的别人？脑袋一团乱，但又瞬间清醒。
这么一来就都讲得通了，儿子向外域妥协，换得其他人暂保一命。

许弈觉与清明刚摆脱风压，又猝不及防被强光晃了眼。一道姹紫雷霆平地起，自下而上击穿了由始祖结晶召来的雨云。猎人缓过神时已浑身麻痹。
“我想看，我要见他一面”这个愿望值得鲁守成再奋起一回，本以为儿子已死却在今日又得知其幸存，他心中重燃起希望。

束缚身体的桎梏易破而囚禁心理的枷锁难除，不过现在开锁的钥匙已在掌握。
深紫色渲染因衰老而浑浊的双瞳，二十年前他就是同胞们的领袖，至今实力仍留存着一鳞半爪。
到底已经老了，鲁守成经此爆发再使不出任何力气。许弈觉倒地已感不到手脚存在，而清明拄着乌啼才勉强保持站立。

猎人与元素者斗得难舍难分，常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渔翁正在坑腰处的监管平台上乐开了花。
一直隔岸观火的守卫戈尔德目睹此幕叹为观止，他边忍住鼓掌的念头边伸手抓住一处机关。
只消开启“安全装置”，闸门后储藏的黄沙须臾间就能填满整个坑底。

那些老弱病残跑就跑了，外面还有轴承号等着。现在入侵者和神州人两败俱伤，这么好的机会上哪找去？
阿之前授意处理掉远征队，真是天助我也、得来全不费功夫。
如此一来回头再邀功，指不定能把那该死的墙头草挤兑下二把手位置，届时我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戈尔德已想到未来风光时、不禁放声大笑，笑的时候用不出力，他双手齐上扒住机关。
一使劲，机关纹丝不动，却是胳膊落地，戈尔德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转头看见维希又抡起双手剑。
得意忘形又短视，这样的人还敢觊觎高位真是种悲哀，维希都不知该哭该笑了。

“【笑得挺欢啊】”维希踢开尸首分离的遗体，检查了下安全装置确保仍是关闭状态，“【得意应该在完事后，下辈子注意点。】”
总算搞定。维希借此机会清理了所有激进派，如此一来天坑底狱再无其他有名有姓的人。

反正这帮鼠目寸光的家伙早晚会自取灭亡，不如他来送一程，免得到时候连累自己，现在就差老头没上路了。
维希走到平台边缘俯望，战况似乎不太理想，雨滴打湿他微蹙的眉头：“【加把劲啊，我可全押你们了。】”

一切都在崩溃，算是件好事，维希预想中脱胎换骨的天坑没有好战者、也没有元素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承认自己市侩、承认墙头草的作风，过得安稳足矣、要是能捞到些好处就更满意了。
他喃喃自语：“【毕竟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孤家寡人啊，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