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征文公布:凝望者

征文公布:凝望者



作者:马光梨
未经作者允许,禁止无断转载
本篇获得2021年“群星归位之后”征文优秀奖。
1你无法想象我怀抱着怎样的心情留下的这段文字。
此刻,我大约需要一小时来决定是否将自己撰写的内参文件发送出去。这份涉密文件什么也决定不了,既无法拯救人类文明本身,也无法辅助上位决策者选出更完善的方案,毫无夸张地说,这份文件至多只能影响我明年申请经费与补助的难度。
它是一纸废话。
作为一名坚信马克思主义哲学,唯物主义论,纯粹的理性主义者,我并不想不负责任地散播谣言或是基于妄断之推理碎片而拼凑出来的怀疑论,有些支离破碎的事实就像一张黏腻的网,会把你的思维捕获,将A点、B点与C点链接,靠近Z点,令人凭空生出对于庞大难测、意味莫名完整图景的恐怖感来——这是我一直以来最为唾弃的情感——它无助于解决问题。
打开文件夹中的一张透视图表,再勾选上我所在的城市新水市。于A列一串姓名中有些被标红了——那是已经确认死亡的人员;有些被标为蓝色——那是确认无法正常沟通的人员;有些被标为绿色——这是疑似确诊留置观测的人员;黑色的姓名只有三个:张剑伟、庞国兴、陆昕。

征文公布:凝望者


一周前,我与三人分别预约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中间更改了数次),在3月17日凌晨两点,张剑伟主动致电研究所要求配合调查,我转接到电话后立刻驾车前往他的住所。那一刻算起,恰好是他的博导刘健强教授自杀之后的第三日。
张剑伟,男,出生于1989年,已离异,独自租住于某小区公寓楼十一楼。我驱车跨越半个市区,花费了一小时,终于赶到目的地,却为时已晚。
黑色墓碑状的公寓大楼唯有十一层某间房亮着明黄的灯光,正对房间之下,在灰岩白砂的方石砖上俯趴着一具男子的尸体,呈卍字型,面朝大地,背对星空,上身黑色外套浸染了褐色血迹,从头壳形状判断,面部已呈扁平状,有明显外伤与形变,耳道流出脑浆,此刻应该距离坠楼时间不久,但并不存在救治的可能性。
我拨打了急救电话并报警,往后退几步,找了张石凳坐下。
血从他尸体的额头处滚滚流出,方砖之间的缝隙像是血槽、像管道,那污秽不堪的东西就沿着唯一的通路朝低洼处淌来。如果你相信万物有灵,也见过针管抽出血液的淤黑色,那一定能理解它们争先恐后地走出一条直线,九十度左转、右转,分流、弯折,再一次拆成两股,继续向我奔赴而来的神秘感。白色砖石地面反射着清冷星光,带着灵性,上面用血绘出了仪式图案——由一点发散出的血之二叉树列。

征文公布:凝望者


几十束细小血流的其中之一抵达了我皮鞋的足尖,一触即溃,它们小心翼翼地团绕鞋底画出一个圈,把我温柔地包裹在其中,无法脱出。
“你要告诉我什么?”
“如果要告诉我,为什么不再多等几分钟?”
张剑伟的尸体动了一下,恍惚间,它的头部上扬,从摔烂的鼻梁横断面发出嘶嘶的声响。
我取出手机,尝试将这一切拍摄下来,但取景框中的尸体却依然趴在那里,纹丝不动。
它昂着断掉的头,大张着漆黑的口,一手指向星空,声音越来越尖锐、激昂、清晰。
“星星……位置……消失……”
“星星……那里……”
“星星……”
我逐渐意识到,原来那“嘶嘶”的声响是一声声的“星星”。
我顺着它手指的方向仰望,纯白的星镶嵌在紫蓝色的夜空中发出叫人眩晕的光辉,每颗恒星发散出的光就像一根无形无质的丝线将我与巨大无匹的星体牵连,当光子从无穷远处到达我视网膜的瞬间,正意味着宇宙间并没有被物理隔离,相反具有“到达”的可能性。

征文公布:凝望者


一粒平凡的光子,可能是从320万光年远处正向朝我奔赴而来。
瞬间,我观测过的一颗星星顺着我的想法熄灭了——也许是浅薄的乌云遮蔽了远空。
我揉了揉眼睛,但无法在繁星中找回特定的某一颗。转头再看,地上的血之二叉树列也消失了。
只剩下头顶上方的灯光,地上的尸体,和我。
一切仿若都是我的呓语痴梦,都发生过,也都没发生过。
2“即在现今的人类出现于地球之前,地球上就曾经居住过另外一种奇异的智力生物,由于他们经常兴妖作怪,最后被赶出了地球,但他们现仍在宇宙的其他地方生存,并且随时准备重新归来……他们的联络员‘克苏鲁呼’被留在了深深的大海之底。”——1979年《浅谈欧美科学小说》
庞国兴递给我一本剪贴本——剪贴本是塞在一份300页的材料中被夹带进天文馆餐厅的,我不理解其中的用意,毕竟现在并非用餐时段,餐厅只有五位无所事事的工作人员聚在一桌聊天。打开第一页,是一张破旧的杂志页角,中间用铅字印刷着80年代末中国文学评论人对于克苏鲁文学的简单理解。

征文公布:凝望者


“我并非对克苏鲁文化有所偏见,只是斯蒂芬·金、克里夫·巴克、甚至小川一水用文学将事实真相带偏离了。从语言学的角度讲,在对象被赋予称谓后,源源不断地注释无助于本源面貌的展现。你管太阳叫阿波罗膜拜,那就很难意识到其中质子-质子链反应在热核反应中的奥妙……”
庞国兴大约四十多岁,是天文台的助理研究员,胖,说话吞吞吐吐,介绍的概念既钩章棘句又聱牙诘屈。他食指中指颤巍巍地推了下金丝边眼镜架,偷偷擦掉额角的汗,继续说道:“比如‘旧日支配者’吧,当我们给它起名字了之后,在数十年间它们的形象逐渐丰满变形,距离实质反倒越来越远。”
“等等,”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说辞,“你这说法,好像,就好像‘古神’真的存在一样……”
一瞬间,庞国兴反倒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瞪着我。
“啊,你,你还不知道那个……”他盯着桌面,把剪贴本往后翻了几页,“我一直在研究洛夫克拉夫特的生平,你知道,额,他是在1937年去世的,从1926年他一直待在普罗维登斯城,中间自然有去纽约布鲁克林和加拿大魁北克,额,对,这里,你看,有人在圣安妮峡谷拍到过一张非常模糊的照片,注意看左上角。”

征文公布:凝望者


黑白照片被贴在剪贴本左上角,极其模糊,画幅中主角是一名穿白衬衫的中年男性,至于左上角……我眯起眼,那里似乎有个人形的,戴着白色礼帽的东西在树丛之间发着光、漂浮着。
我无奈地摇摇头,“这说明不了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庞国兴激动地一拍桌子,“这是洛夫克拉夫特本人!”
“不,我不懂……”
“我有证据,这个帽子,你看,跟1935年他在圣约翰教堂墓地戴的是同一顶。”
我只觉得他疯了。
我搞不懂把这些原原本本写进调查报告是否合适。
我抬头仰望天花板,强迫自己耐心,关掉了录音器。“您看,庞先生,我理解您对于这位作者的喜爱……”
“不,我是说,克拉夫特写的不全是文学创作,不全是假的,他本身真的经历过一些超自然现象。当我们对一些既存的东西起了名字,这个东西的形象就固定了,名字就像‘咒语’,这个东西在被建立的同时被解构,成为了一个卡通人物,一个商品,我们倾向于判断它无法对人类造成妨碍和伤害,可实质呢?”

征文公布:凝望者


庞国兴滔滔不绝地继续陈述了十五分钟,我却只能无奈地摇头。
今天凌晨至早上录完口供后,是所长亲自打电话将我从派出所捞出来的,回到研究所做了简报后,我马不停蹄地赶到郊外天文台,竭尽所能想从庞国兴口中寻找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十几个小时,我只喝了三口水,一夜没睡,粒米未进,精疲力竭。
如今答案显而易见,唯独他没疯的原因是他早就疯了。
我偷偷瞄了眼手机,想尽快赶往陆昕被隔离的住所,加快调查进度。
天文台台长徐盛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打给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胖子。论关系,他们不算熟稔,没有私下来往,没有业务之外的沟通,一年中只有唯一一次电话通讯记录——偏偏也是最关键、最致命的一次。
徐盛台长在失踪前,没有留下遗书,没有致电家人,而是打给了庞国兴,留给了他一堆观测数据。
他对这个人说:万事拜托了。
“你可别忘了!洛夫克拉夫特就是学天文的!”庞国兴终于歇上一歇了,“这难道是巧合吗?这次死亡的、自杀的、失踪的、发疯的,不全是天文研究者吗?”

征文公布:凝望者


我点头赞同道:“那么徐台长失踪之前交给你的那些资料,有什么新发现吗?”
庞国兴一下哽住了,“没,没有。”
“那你最近主要在做什么工作?”
“开会、观测、擦设备……”
我几乎起身就想走,他却一把将我拉住,“有,有的有的,列在他表单里的恒星,有一颗明暗度发生了衰减,就在天鹅座,是KIC8462852,距离地球454秒差距。”
我打开录音开关。
“虽然参考开普勒望远镜收集的数据,这颗恒星之前就有周期性明暗变化,而且也排除了小行星带、尘埃云、彗星、陨石遮蔽的可能性,但这次衰减幅度达到了惊人的同比74%。之前有国外的研究员表示,从光谱分析这颗恒星有被巨型人造结构遮挡引发光变的可能性,就是戴森球或者戴森环,但是,徐台长认为,不,我认为……”
我急忙打断他追问道:“到底谁认为?”
庞国兴的汗浸湿了前胸的衬衫,“之前有次聚餐,我跟同事正聊一款跑团游戏呢,我说‘若永恒的轮回中的群星重新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上,便可以通过某些方法令它们复活’,徐台长无意间听到了,就问我,‘什么叫“群星正确的位置”?’”

征文公布:凝望者


我愣愣地望着他,“恒星有所谓正确的位置吗?”
“我也一下被问懵了,这只是《克苏鲁的呼唤》里的剧情啊!”庞国兴抹了把汗,“如果从占星术或者星相学的角度理解,哪怕是帕斯特系统宫位划分也只牵涉到太阳系内行星,从来不会有针对全宇宙恒星构建所谓‘正确位置’的说法。你看啊,我们太阳系也只是在银河系悬臂上做以亿万年为单位的周期运动,就算有某个位置是运动的终点,又有多大可能达到呢?但徐台长好像突然来了兴致,他说如果宇宙中是因为‘观测’,才确定了‘到达’,那正确与否就是完全由观测水平来决定的。”
我的脸上已经满是问号了:“台长的意思是将星体运动与量子物理学关联起来,当观测时,量子会从波的形式坍缩为针状波?”
“不全正确。你可以想象下自己在打高尔夫球,球场上满是球洞,密密麻麻,有上亿个,不,几十亿个球洞,但每个球洞都有盖子,只要你看向那个球洞,盖子就会打开。”
我依然表示无法理解。
“你看,一般人是先观测球洞,盖子打开,然后再去击球,可如果你调转下顺序,先击球,再观测球洞,那不就近似于百发百中了吗?2016年我们在贵州省黔南建立了全世界最大的射电望远镜FAST,这就相当于是一只巨眼,同时对上千上万个球洞扫视,现在,所有的盖子全打开了,恒星当然也就更容易找到正确的位置了。”

征文公布:凝望者


我皱得眉头都快打结了,“总之,恒星会掉进球洞?”
庞国兴一脸严肃地顿了顿说:“我认为恒星到了正确位置瞬间质量会转为能量,但不对外发出光子,是以弥散的重子X射线辐射沿着宇宙网状丝线结构喷射出去——这完全印合了2020年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的观测结果。我的假设是,这种质能转换的现象在宇宙中正越来越频繁的发生,这直接产生了宇宙中接近40%质量的重子。”
我托着录音棒的手有些麻木,视线困在他的汗珠中无法移开。
“我这身份说这话不合适,但我觉得,那些恒星与其说是星体,更像是一种伪装成星体的巨大生物,它们在用质能转换的方式,在宇宙间高速移动,从理论上讲,这种移动是可以超越光速上限的,不过质量损耗又会涉及到‘捕食’的行为……”
“当你凝望它时,它就来了……”
我将他的原话记录了下来。
3“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 (IPCC) 发布报告指出,即使是在温室气体排放大幅减少的情况下,世界也可能在未来20年内暂时升温1.5摄氏度。到2050年,北冰洋顶部的夏季海冰将至少完全消失一次。山林野火的频次将史无前例增加,从希腊艾维亚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都将正面迎战气候变化的恶果,而各国超过气象记录极值的降雨情况恐成为常态,从中国河南省到英国伦敦市都无可避免。换言之,全球性极端气候的变化幅度将超出人类糟糕的预期。”——《2021年气候变化:自然科学基础》

征文公布:凝望者


离开天文台的路上,我收到了陆昕发来的新闻,乍看之下令人摸不着头脑,但被碎片化资讯淹没的我也不在乎在大脑里多灌注些什么了。
到达陆昕居所已近午夜十点。
她的状况良好,每日的日常用品都由所在街道协调派送。门口摆放的纸箱表示她偶尔也会定快递。她梳着单马尾,一身红色松垮的运动服,赤足盘腿坐在紫色布艺沙发上一边吃着薯片,一边接受我的调查。房间一角的白色床头柜上点着GOJI BERRY的香薰蜡烛。
“最近还是不能观看星空?”我问。
“是啊,这是一种指数级模因污染,当初在天文台用180mm望远镜看的那一眼,就是我这辈子最后一眼了。”
我谨慎地选择着遣词用句,避免给予她更多刺激,她却举手示意我住嘴。
“我理解你很想问我看见了什么,我也想告诉你。可它们是不可名状的,没有任何已知的、可参考的形状能描述它们的近似形态,那是低维度的个体在高纬度的可视投影,它们是五彩斑斓的,它们所含有的信息量远远超过我大脑能够负载的所有信息量总和。简单来说,那是一种生物性DDOS攻击,你明白吗?”

征文公布:凝望者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认为,那些目击者自杀是因为……这种攻击?”
“他们没有能力去想除了这个之外的事,他们的大脑满负荷运转,一切都围绕他们看到的,无法理解的‘那个’,他们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活着这件事本身,他们突然无法理解既然这样的东西就近在咫尺,那么在这叫人绝望的宇宙中,又该怎么安心生存下去呢?”
我上半身朝她靠过去,“那你是怎么保持理智活下来的?”
她歪嘴坏笑道:“我爱练习普拉提和冥想,开个玩笑,因为我以前是程序员,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就理解了这种模因污染的攻击模式,它们被解读的形式符合二叉树展开的特征。”
“二叉树?”
“对,它,或者它们在拓补学可定义范围内的极限展开包含有天量数据的可记忆点,它那些用非欧几何构建出的生生流转又流光溢彩的形态,让人忍不住想要遍历一遍,但以人体生理结构极限所框定的能力范围内,除了变疯或死亡,确实没有第三条路……于是事发的那一秒,我拼命集中注意力,把自己从望远镜前扯开了……说句实话吧,我根本不算看见过它——字面意义上。”

征文公布:凝望者


我恍然大悟,“但即使只看了一眼,你也不敢再看星空了。”
她点点头。
“当你望向群星时,群星也在凝望你。”
4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研究所,怎么写完内参报告的了。
世界的面貌被琐碎的破片拼凑出一张丑陋的面具来。
渺小的地球只是一艘孤单小船,于冰冷的宇宙中,绕着太阳在既定线路无目的的航行。那些超越了行星尺寸的怪物若隐若现,它们扇动变形的翼膜,瞪着兆亿只眼睛观察着小船,它呼出绿色的气体,吼声震若雷霆,尖锐的指甲随时可以划开星球浅薄的地壳掘出岩浆吸吮,拨开高山就像拨开跳蚤,呵,那些眼睛啊,那些瞳孔中充满了罪恶的倒刺和变化莫测的几何图形,在太阳消失的瞬间,所有的眼齐齐睁开,伪装成星星的模样,供人祭拜。
可悲的是,这艘小船,是人类唯一能够依靠的、最初的、最后的、脆弱不堪的家园。
有时深夜,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当黑压压的夜空铺在头顶,我会觉得所有人都疯了——但疯狂的感觉又是相互的,也许只是我疯了。

征文公布:凝望者


我不得不依靠阿普唑仑入睡,可还是会做梦。
那泛着海潮咸味的古老咏唱从未停歇,在那里,那巨大的恐怖正酣然入睡。而我们来自群星的朋友,正手牵手团绕着地球,用人类无法听见的歌谣,乞求同伴尽快苏醒。
我按下鼠标,将撰写了前因后果的文件发布了出去。
夜幕深沉,群星闪耀。
众星归位,古神苏醒。
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帮助毁灭加速降临,结束这噩梦。
而你上一次观察星空是什么时候?
你又怎么知道星星没有偷偷消失?
快试试用你好奇的眼——
凝望远方。
——THE END——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