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十四章

岳阳城中风雨欲来，京中也并非一片太平。
羽林卫张参失足落水而亡。
这在上京来说，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偏偏有人看到，他是被赌坊的人推入河中，被打捞起来后，尸身上亦有许多被殴打的痕迹。偏偏他又是皇后远亲。其母自然不依，托沛国夫人的面子，哭求到皇后面前时，恰逢皇上在皇后处品茶，便将此事移交给大理寺赵士玄查办。
赵士玄是个颇有才干的人，没几日便查清了原委：张参生性好赌，欠下赌坊许多债务，只是他仗着自己是皇后远亲横行霸道赖账不还且罢了，因为几次被赌坊驱赶，便心怀愤恨举报私设赌坊。
世上偏有这样巧的事情！那赌坊原是高相的小儿子高震偷偷设立的。因张参几次赖账又举报于他，高震一怒之下‘误杀’张参，而后仓皇出逃。
赵家原与高家有仇，赵士玄自然是‘秉公执法’，将人证物证呈于圣上。高相碍于关系不得不做出避嫌的态度来，可高家权倾朝野，就算是人证物证俱在，皇上一时也不能作出处决。暂且把高震下狱，谁都不能见。
此事看似浑然天成，可皇后却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恐怕高相也不信，但是无论他们心中如何想法，皇后与高相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是不争的事实。

还好承鄞已经是太子了。皇后暗想，后宫中的女人，最大的倚仗不是娘家，而是儿子。只要高如意生不出儿子来，这天就翻不了。
只是太子离京，她这心里始终无法安定。琉璃甲一事终究太过缥缈，还是令他早日回京才是正经。
“将这封密信送往岳阳，务必亲自交到太子手上！”
岳阳
英雄大会如期举行。却并不如高崇所预料的那样，令五湖盟的威名与荣光得以延续。
恰恰相反，高崇被指认勾结鬼谷，私吞琉璃甲。威名扫地，声誉不再。百口莫辩之时，高崇将琉璃甲化为齑粉，一头撞死在五湖碑下。
天地间忽然大雨如注，仿佛在为英雄末路而悲歌。
高崇死得冤也不冤。
这连环计，一环套一环，由不得他不死。
温客行看得分明，却没有半分动容。但不知此去黄泉，高崇又如何面对当初立誓同生共死的兄弟呢？
以爹娘的品行，总是会原谅他的。
可是他却不能。
雨水打湿了鬓角发梢，浸透了衣服，使衣服变得黏答答的贴在身上。就像血溅在身上的感觉。温客行的眼神愈加冷冽，只定定的注视着远处，那个跪在高崇身边面容哀戚，痛心疾首的身影。
自从离开上京之后，他时常头痛发作，脑海中总闪现过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他本以为是孟婆汤的缘故，直到三天前的那次发作，痛得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其中！

可在痛楚中，一张模糊不清的脸，那些朦胧不清的碎片，逐渐清晰的呈现在脑海里。
他以为自己没有忘，以为自己记得一切的仇与恨。可真正想起一切时才发现，孟婆汤终究让他忘记了自己心中最执迷之事——他忘记了，是幼年时的自己，引狼入室，最终害死了爹娘！
那张脸，那条狼，那个真正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便是如今人前惺惺作态的赵敬！
只可惜他想起来得太晚了。有许多事情，尚未来得及谋划。
“看来，有人借了你的棋子，做了很大一盘局。”
李承鄞打着伞，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骚乱。因为高崇死得悲壮，五湖盟哀痛之下反而与各个门派拼了个不相上下。
温客行倒是一点也不介意：“纵然执棋之手各有不同，只要最终结果相似，我又何必计较。”
“可棋盘上只有黑白两方。”
“那就看，究竟是谁，技高一筹。”
短短几日不见，温客行的身形消瘦了许多，眼中却仿佛有一团熊熊烈火，等待着将一切燃烧殆尽。李承鄞心中有诸多关切和疑问，看着温客行温文却透着冷意的眉眼，只把伞往他身上倾靠了一些：“阿行可知，若非你在岳阳城放的这把火，事情原不会发展的这么迅速。我本是打算在岳阳城多留一段时日的？”

“这么说，倒是小可打乱了殿下的阵脚？”
“好说。”李承鄞大度地贴了贴温客行的肩膀，“阿行若觉得对不住我，不妨告诉我，你的目标，究竟是五湖盟，还是整个江湖？”
“身为恶鬼，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叫这江湖天翻地覆永无宁日才好。”
温客行冲李承鄞偏了偏头，素来多情含笑的眼中充斥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令人无法将他这话当做是玩笑话，“倒是太子殿下，琉璃甲就此化作尘灰，殿下无功而返，可想好回去怎么交代了吗？”
“那倒也未必。”李承鄞只当不见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撩开他贴在眼角的一缕鬓发别在耳后，“莫怀阳与高崇乃是至交好友。英雄大会提前举行，清风剑派不仅没有赶来，甚至连唯一一个在岳阳派的亲传弟子都星夜出返回清风山。你说，这怎不令人疑心呢？”
“殿下好本事，才到岳阳多久，这样紧密的消息都能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彼此彼此。你家那丫头，不也跟着去了么。”
温客行霎时抬眸盯住了李承鄞。
不待他开口，李承鄞已接道：“你放心罢，我已命人留意。若清风山上有变，不会令她出事的。”
温客行滞了一下，调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纵然他对李承鄞别有私情，但阿湘是不一样的。哪怕是李承鄞，方才他提到阿湘的那一瞬间，温客行本能想到的便是防备。
这句谢，不如说是道歉。
李承鄞知道他与顾湘情同兄妹，只怕比兄妹还要多几分如父的情谊，并不介意。如今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不远处刀兵未止。
江湖厮杀，朝堂纷争，或许只要人活着，就永无止境。
趁着温客行尚有一丝愧疚，李承鄞将人拖回了别院。
温客行洗换过一身之后，迎面而来便是一碗姜汤。
纵然是温大善人，温大谷主，也不免小退半步，拿着扇子将碗格开：“太子殿下，纵然小可打乱了你的阵脚，可那也是无心之过，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李承鄞好气又好笑的压下他的扇面，将姜汤凑到他面前：“淋了雨，着了湿，说什么你也得喝。少仗着武功好就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温客行拧着眉头，见李承鄞牢牢的盯住自己，实在是逃不过，只得憋一口气凑着李承鄞的手吞咽了下去。
大概是姜汤里放足了糖，意外的没有那么难喝。
温客行的眉头平顺了一点。
李承鄞心情颇好的舒展着眉眼，猝不及防的又塞了他一颗枣子：“知道你喜甜，没苦着你吧？”

给一碗姜汤给一颗甜枣？
温客行别了他一眼，只见李承鄞笑得春风拂面得，配着那张金尊玉贵的脸，让人实在很难摆出脸色。只好挥开手兀自坐了下来：“殿下如此纡尊降贵，温某人受宠若惊哪。”
李承鄞笑意更深：“习惯就好。”
说着，他取出一块令牌，并一封信。
“我带你来此，是这两样东西必得亲自交付予你。”
“这信中记录着两张名单。一张是我亲手培植的，根基虽浅，却很是忠心。另一张则是在暗中悄悄投靠了朝廷的，虽然是否可靠还待分辨，但是用得好了，也是一步妙棋。”
“你这是什么意思？”温客行不解的看着他。
李承鄞虽然贵为太子，却身受掣肘。想要在高相的严密的钳制下发展自己的力量是十分不易的一件事，若真有这么容易恐怕也不必以退为进，远来岳阳这一趟。
他不是不明白李承鄞的意思，只是他不明白，李承鄞为何要这么做？
“阿行，鬼谷除了阿湘，恐怕没有一个知道‘忠心’二字怎么写。你虽武功卓绝，又聪明机敏，但许多事，以一人之力想要达成，是千难万难。我回上京之后，以令牌为令，这些人由你斟酌着用吧。”
“我……”
“便是你自己不用， 要他们帮你看顾着阿湘，不也放心得多？”李承鄞恳切的望着他，“离京本是权宜之计，如今琉璃甲骤然被毁，我返京也不过就是这几日的事。阿行，庙堂险恶，江湖路远，你别叫我放心不下。”

温客行那个不字就这样被温软的情意推了回去。
他实在很不习惯被人照顾的感觉，却又实在很难拒绝真心对他的人。
“值得吗？”
李承鄞知道他这是收下了，舒眉一笑：“阿行，若有重逢之日，什么都值得。”
屋外，裴照仍是沉默的守卫着别院。
离京是权宜之计，可其中夹杂着多少真心的念想恐怕殿下自己也无法估量。
来岳阳这一路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殿下却丝毫不嫌劳累，唯恐奔赴不及。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但是身为最忠心的下属，他永远都会对这一切保持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