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宇称守恒星(2)

宇称守恒星(2)
张趋明
那是一天里最黑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女人在细雨中呼喊,我这孩子虽没有开始对黑夜产生不可名状的恐惧,我借着北极光,看到了那座通往汕郊,甚至更远地方的真空磁悬浮列车专用桥梁上,那更像是柱子撑起的隧道,隧道顶部站着一个人,过去残留的记忆让我能够认出站着的是班长2275。我在细雨中奔跑过去,那光线随着我的靠近而变得越发躁动,我意识到了,我喊了出来让她住手,声音到达她的耳朵前,她就用两束偏紫色的激光将桥梁切开,激光太细,直到那段桥梁切面的静摩擦变为动摩擦,开始往下滑了,大气才如豺狼一般涌入隧道之中。我修行旅行回来的见到的第一个同学就是2275,我没想到是这样见面的。我飞上桥梁,站在她的面前,班长2275跪在隧道顶上,我看着那平滑的截面,已经坠毁到地面的那段桥梁,我无法开口问她修行旅行中都经历了些什么。艾伯特族的警察开着巡逻艇过来了,探照灯打在我们的身上,我用鳍遮挡强光,同时表示不会反抗。
艾伯特的警察把我撂倒在隧道顶上,把本就跪在隧道顶的班长2275用膝盖顶在地上。简单询问几句后,我们被带回了警局,我和班长2275在警局待了两个晚上,我和她就隔一堵薄薄的铁皮墙,我听着她好像日夜抽泣,好像又只是我的幻听,我没有鼓起勇气问她任何事,也不能这样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她的呈堂供词。校长155拿了赎金来把我保释了出来,而班长2275要等待市里的法院审判。校长155和我说,班长2275应该要关个180年,这还是在长老通融过的份上,即便以后她出狱了,你还是不要再和她接触了。155送我到家门口就离开了,我知道他又要去火山口抽大烟。

我进到了屋子里,打开灯,2329穿着棕色的衣服像衣架一样站在那里,我胸口肌肉一抽,正想问他为什么出现我家里,我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不,是声带的振动无法传播,我的房间正在被他抽成真空,我去撞门,门已经被激光焊死了。什么时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在失去意识前,拖动因缺氧酸痛的触手,抛出地摊上买的劣质储物柜,一只白白的球形鱼从储物柜里飞出,我脖颈一伸,将其含在嘴里。那鱼是我从欧罗巴带回来的弥诺斯,小家伙释放出自身体积几百倍的气体,从我的齿须间溢出。我一跃上去锁住他的脖颈,他早就造好了一架空气透镜激光器,我认出来班长2275切隧道用的也是这样的。在激光发射之际,我改变他的透镜朝向,一束激光携着热浪从我肩头穿透十层天花板,冲出楼房射向天际。我释放生物电电得他像洒了辣椒粉的章鱼,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肩头安然无恙,看来躲了过去。
我降下体内核反应堆的转速,问他,你做什么?2329说,“2275说你知道太多她的秘密,让我来杀你。”我说,班长要杀我?那她去切隧道干什么。2329说,不说。我说,你不说我就把你送到警察局去。2329说,别别别,我不能再进去了。我说,那你要告诉我所有我问你的,偷袭我这笔账我还要好好和你算。2329说,你能保证不出卖我们吗?我说,我让你谈条件了吗?2329说,“我和2275本是约好那天晚上切了隧道,用光学隐身进了隧道,然后利用电磁轨道加速,一直飞到两千公里外的杜尔伯特,在那里坐黑火箭离开母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别人发现我们不见之前就离开母星。”我说,所以你没去是吗?2329说,“我当时怕了,我其实比她早到,可我站在隧道上,山谷的风很大,吹过来吹过去,我站在八十几米高的隧道桥梁上,腿不住地直哆嗦,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我害怕离开母星,害怕受到审判,害怕迎接我们的并不如愿,但我现在不会了,我把我的家用沙子埋了,我要和2275远走高飞。

”邻居已经开始敲门了,敲的不是我家的门,他们还不知道激光是从哪里发射出来的。我看了看眼前这个小我172岁的孩子,问他,“这就是爱情?”我读过的那些せ星小说里,不乏这样的情节。2329说,“什么叫爱情?”我也无法解释,我回忆起那些小说,贴合唇部叫做爱情?为一个人奋不顾身叫做爱情?爱情是什么。我问2329,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逃离母星?2329说,“我大学学的是细胞生物学,我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一种叫做水螅虫的生物失去了Tfap2基因后,即便发育成熟也不会产生生殖细胞。”我问,所以?2329继续说,我们的体内也不存在着Tfap2基因,你知道在一千三百多万年前,一只卡塔和一只菲勒斯细胞融合,部分DNA片段在非姐妹染色单体之间发生交叉互换,在那过程中,一些基因缺失了,其中就包括了Tfap2,于是第一只卡塔菲勒斯诞生在母星上,失去了生殖能力,获得了永生。
天道是公平的,只是生命延续的方式发生了变化。”我说,难道你们?2329说,“对,我们掌握了这个技术,Tfap2基因不是唯一的影响因素,它更像是执法部门,它的背后还有监测部门和行政部门,那两个基因我们也找到了,族里长老其实早就知道那三个基因的作用,不过将一切都隐藏了起来,我和2275都是在参宿二读的大学,此行请假回来,专门到图书馆窃取了些装置技术和设计信息,长老们隐藏的东西过于详尽,他们也许是怕自己忘记,毕竟他们年纪也大了。我能看到一些删掉的痕迹,那一定是关键的信息,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靠着这些,我们的设想才能够实现。我们是离经叛道的退步主义者,不想成为摩西,不想带领任何人。你说什么是爱情,我们并不知道,即使是失去了生殖能力的我们,还会对异性产生好感,我们想回到祖先卡塔时那样,去追寻书上千言万语告诉不了我们的,真正的爱情。

”我将触手松开,2329站了起来,扭动僵硬的脖颈,说,“我明天就去救2275出来,我虽然打不过你,不过你要是阻拦我们,或者去报警,你以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我把弥诺斯吐出来,弥诺斯躺在地上翻不过身来。我说,告诉2275,她的事我说出去没有一点好处。2329说,“要不是在隧道顶上看见你,她也不会让我来杀你。也许只是怨恨我的违约,要我赎罪,故而产生杀戮之心吧。”我说,你们远走高飞了好,有件事也没人会知道了。2329将我的房间门化开,走了出去,侧过头说,“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究竟爱的是2275,还是爱的是爱情。”
我用破帘子遮住房门的大洞,楼上来的邻居看了说,“这户怎么受损这么严重?”我听着大妈的声音远去,睁眼直到天明,终于在微微晃动中下了床,打开窗子,远处硝烟滚滚。那天,我去了遇见2275的那座桥梁,隧道在艾伯特族警察逮捕我们后就用金属罩围上了,我买了一张前往杜尔伯特的机票,落地之后我看到一辆辆装甲车,成群的特克斯族士兵。这里在五个月前就被军队接管了。黑商的火箭发射架已经被拆得精光,只留下导流槽和抗冲击波的砖台。在我回家的路上,夜空中繁星似锦,我看到天边有一道流星,上行的流星,哗一下不见了踪影。

我去机场接あ星的修学队伍,我在站台隔着玻璃看他们一个个走下来,舱门关闭,虽然大家都长得差不多,我从中没有看到2333,我去问他们的带队老师,带队老师说2333之后跟观察员一起回来,大概还要个七十几年左右,他想在那多待一会,碰巧有个观察员快要换岗,就留在了あ星。带队老师见远处校长155过来了,连忙小跑过去,点头哈腰。我转身离开,看到一辆从戴城来的火车进站,接上刚下飞机的一些人,立刻奔赴下一个地点。我仍未想好要去做一份怎样的工作,我想要在找到工作前云游四海,或者找一份云游四海的工作,信使或者远征军。可我又摇摇头,我想要在找到工作前每天和朋友在一起,或者找一份和2333一样的工作。2333他想要做什么样的工作呢?他并没有和我说过。其他人也没有和我谈起过未来想要从事的行业,这都是普遍的情况,我们的平均就业年龄在一万六千岁。
我看着火车停靠驶去,不同种族的人像半透膜两边的离子进出。我决定了,在下一个近日点前,去汕郊一趟,亲眼看看这个时常“飞”在空中的城市,以及拜访一下我的好学委2288。
我所生活的城市叫做丹沃斯,其实还称不上城市,丹沃斯只有不到23万人,其中艾伯特族占6万,什弥族13万,特克斯族2万,凯华族一万两千,我们卡塔菲勒斯族只有一千三,还有一些其他地区来的民族。我们族大部分人都在这儿,我们的故乡其实不是丹沃斯,据说当初是被特克斯族赶到这来的,具体我也不了解,那些过去过于久远。与我们不同,艾伯特族分散在母星的每一座城市,有些城市甚至只有艾伯特族人,汕郊就是一个典型的艾伯特族都市,人口在三百五十万左右,其中超过三百二十万都是艾伯特族人。汕郊还有一座卫星城,里面住的多是什弥族的工人。

我乘坐火车来到汕郊的火车站,车站里川流不息的人群俨然都是一副面孔,艾伯特和我们族一样,个体的外貌差异很小。我挤在他们中间,他们像是看一只狗走过正在开会的大礼堂一样,那些人的目光和抓我的艾伯特族警察一模一样,好像他们所有人都是警察,会随时过来询问我,然后一言不和将我撂倒在地。我打上一辆的士,这里不让自由飞行,我们那儿人少,飞一飞没什么问题,汕郊要是随便飞,那场景可能就像黄蜂群碰上蝗虫群。汕郊大学在城市的东南边上,车站到大学要经过一段中心城区,一路上除了高楼就是高楼,高楼之间有不同高度和大小的平台,跟猫爬架似的。的士送我到了汕郊大学,我付了12个比特币的车费,其实路费只要十个比特币就够了,不过我去的地方是汕郊大学,得多交两个比特币。2288在校门口接我,我见面的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而是“为什么到你学校得多两块钱?
”2288说,让你破费了。汕郊大学以前出了一个闲人,他坐的士花了53个比特币,觉得太贵了,就一连修改了十二个出租车产业区块链的哈希值。我问,他成功了?2288说,怎么会成功的了,那个人自知水平有限,耗不下去,就转而去攻击的士公司的服务器,希望瘫痪的士公司的电脑算力,最后不就给抓了起来。的士没有收赔偿金,为了惩罚,就把去汕郊大学的车费加两块比特币。现在比特币便宜了还好,以前从汕郊最北边坐到汕郊大学只要0.73个比特币,这一加罚下,所有汕郊学生都去挤地铁,所以那时候的汕郊大学出模特,我幸亏迟生了几千年。2288用电动浮空艇带我绕了汕郊大学一圈,中途还没电了,在校园里的充电站排队,2288支出一条腿搭在地上,好像支架是摆设一样,他大腿的肌肉比起高中时要坚实了许多,撑紧了他那条穿了五百年的竖白条纹的裤子。

我看有的学生在我们后面来却比我们先进去充电了,我问2288为什么空着位置不去。2288说是有位置,但我们是等充,他们是现充,所以他们可以先进去。我们充好电后浮空艇倒用的少了,他带我去了很多浮空艇不让进的地方。从最偏僻的,满是涂鸦和脏话的角落,到堂皇的大礼堂,准确在脑海里建立汕郊大学的三维模型后,我已经对它不存在任何的留恋,不过我也好奇2288居然会知道这么多偏僻的地方。我在大学的露天澡堂里泡澡,艾伯特族的学生在池子的另一边,他们往身上洒水,然后时不时看向我们。我知道,他们又在炫耀他们光滑白皙的皮肤了。热量从脚底涌上来,2288把他的鳍搭在池沿上,脑后须毛已经被烘干少许。水里仍不断打着氧气,咕咕噜噜得在我身旁冒泡,我感觉空落落的,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甚至有点后悔来这里。
2288跟我说这还远远不是汕郊大学,我们在广场看到社团纳新,一排排帐篷下面花花绿绿的各种海报和条幅,我们从两个穿布偶服的人中间走进去,艾伯特族文字我还是看得懂一些,这边的帐篷挂着一个网球拍,拍子上黏了一个泡沫篮球,可以猜出是篮网社。我说海报上画着抽象星图的是天文社没跑了,2288跟我说那是算命社。我看到一副临摹的《戴水泥耳环的珠蚌》,我说这是美术社或者绘画社总不会错吧。2288跟我说这是海鲜品鉴兼视觉研究社,两个社办得不好,差点废社,大概两百年前合并才得以留存下来。我一路走过去,不禁感叹社团真是大学的瑰宝,除了普遍的那些社团,还有物理学头发拯救社,参宿七族裔促进会,有犄角类种族权力协会,身高低于3米民权会,不洗脚权力社,“反对特克斯族对艾伯特族发动战争”和平主义联合学会......我问2288加了什么社团,2288跟我说,他加了绳结社。

我说,绳结有什么意思?他说,这是星门技术的基础之一。挺多星门工程学的学生都在里面,学生其实没有什么保密的概念,我在社团里还是能学到点东西。2288其实今天有课,他说没关系,他已经免修了那门课。
他带我去听了几节其他专业的课,我们坐在明亮教室的最后一排,年轻的艾伯特族学生专注地听讲,没有一个注意到我们。讲台的教授讲课讲一半就开始说故事,那些艾伯特族学生没有因为讲故事就松懈下来,还是端坐在位置上。2288侧过头来,低声地对我说,这里的老师总是喜欢通过讲故事来彰显自己自由之灵魂,有些人是真的,有些人装的。我跟2288说,这里的学生都好认真,不像我们高中。2288跟我说,你再等一等。我一直等到下课了,看见有个学生戳了旁边一个学生一下,那个学生花了两秒反应过来,戳了旁边的另一个人,旁边的人还不一定有反应,这时要再用力捅他的腰子,在下课铃结束前,除了第一个人,全班的人都被戳了一遍。2288说,负责第一个戳的人都是轮流的,他们坐的挺近,如果有人像我们这样坐的这么后面,他们就不管了。他们回到宿舍后,会调动耳蜗的录音,把课上老师讲的翻出来听,把讲故事的地方剪掉,或者把讲课的地方剪掉。
我问他,那你在这里不是可以拿段一。2288说,专业年段24名,这里还是有人读书的。我问他,他的专业这个年段有多少人。他说,359人。我说,那也不得了。2288说,考得好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大学。我看向2288,心里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说,不要背叛班长2275。2288说,我知道班长和2329改了我的志愿书,让他们的一个好朋友上了参宿四的大学。听了2288一说,我以前发现班长在办公室篡改2288期中考分数的事情也已经没有说的必要。我问2288,那你有去找学校反映吗?2288说,说了又怎样,班长和2329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去参宿五就一定好吗?我听说那个顶替我去参宿五的受到种族歧视被舍友打了,还手后还受了处分。我说,那就留在汕郊?2288说,汕郊挺好的,之后去柴大也比较有优势?我问2288,柴大?

2288说,“和汕郊合作的一所大学,汕郊的学生从不说自己学校厉害,总是说柴大牛掰。我们在丹沃斯的时候倒没怎么听过柴大,可能真的是一所不错而又低调的大学吧。”我若有所思地在脑海里构建了柴大的海市蜃楼。班级里的学生都已经走光了,艾伯特族的老师从讲台边上走过来,问我们这节课能听懂吗?2288说,老师讲的很好,我们都听懂了。老师点了点头从后门出去了。2288跟我说,这里的老师管得宽松,你知道我们班主任的事吗?
我说,班主任怎么了?2288说,我们班主任教的另一个班有个学生嫌班主任太严格,总是被班主任批评,于是心生不满一直怀恨在心。这次他修学旅行回来带了一种扩散速度大于尿液速度的有毒物质。他把那种物质涂在教学楼的厕所里,就是班主任办公室在的那层。班主任进来撒尿,没一会就倒地上去了,二班的班主任1819喜欢喝硫酸镁溶液,去厕所频繁,刚好碰见了昏迷的班主任,直接扛背上送医院去。医生过来检查了小便挂斗内壁涂的化学物质,说剂量不是很大,如果不扫射的话也不会这么严重。医生清理完后,连着一周那厕所都没人去用,还是一次1819去到楼下,发现排队排到楼梯口了,才回到自己那层去上。1819用了几次,其他人也就跟着上了。我问2288,你去看过班主任了吗?他说,没有,我得放假了再过去,那时候他可能都出院了。我说,校长155没跟我说过这事。

2288说,毕竟影响不好。还是少些人知道。我说,我还是等2333回来了再一起去看老师吧。2288说,好,我等你。我到2288的宿舍,他的舍友都在上课,还没回来,2288像是记起了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登记表,展开指给我看,跟我说,“你电工的结业作业还没交。”2288和我在校门口分别,我回头看向他的背影,我一直都很羡慕学委2288,高中三年他总是不知疲倦地为别人解答问题,还去帮忙带族里的小孩子。在我们虚度年华的时候,他就已经代表学校去参加市里的辩论比赛,打败了好几所艾伯特族的高中。他帮老师批改作业,对我的欠交视而不见,不过第二天会来考我作业的题目,看我掌握了没有。高一期末考结束后的那个夜晚,他和我们躺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星星,他将自己投影在浮云的底部,投影随着空气扰动云层聚散而微微摇晃,投影出的身体各部分比例都在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在我们一个个入睡的时候,他将焦距变大,投影渐渐地变小变远,飘啊飘,好像飘到了星河,飘到了南十字座。
呼,解开了。2330把手中的九阶魔方丢在桌上。这是我关于2330的第一个记忆。2330的数学在班级里是垫底的,我记得当时学委2288给他讲三维输运方程就讲了五十几遍,但他能够推出七阶以内魔方复原的数学表达式。我一开始还以为2333和2330是差不多年纪的,因为编号只差了三,结果他们差的岁数比我和2333差的岁数还大。我们应该谁也不会想到,2330成了一个建筑家,毕竟当初他的结构力学算得一团糟。我是在去看望电路老师1506的路上知道2330做起了建筑,电路老师1506还在带高三,兼任我们一班的班主任。我上了太空电梯到同步轨道去,在三十一分钟后,我看到2309公里外有一个不明的物体,我拿了望远镜追踪过去,那是一个石刻的三阶魔方,魔方的每一面九格上都涂满了色彩,有些掉了点漆,我顺带复习了读数望远镜的用法,那边长大概有八十米,在宇宙中还是不断地旋转移位,我甚至有点好奇,它转着转着会不会复原回去。

我找到1506和他说起这件事,他说那就是2330的第一个作品。我感谢了老师没有挂我的电工学,并把我制作的第一个也应该是最后一个集成电路交到老师手上,老师惊讶地看着我这份迟到了750多年的作业居然还是运行不了,然后看了屏幕上扫描仪扫出的图像两分钟,跟我说第八十一层的一个与非门短路,我记得几个月前光刻的时候没出什么岔子。老师说,可能是锡液滴有问题,让我回去再看看。我心里想,唉,老师啊,我回家怎么可能再去看。我先口头答应了,接过老师送的一片硅晶片。我想这拿回去还能干些什么,我记得2330当时就掰了一半去做沙子。我问老师知道2330现在在哪里吗?老师说他在肯威星的卫星上,老师也不知道2330在那里搞些什么东西。
和老师别过后,我就去找2330。肯威星是参宿四的另一颗行星,离得参宿四远,几乎没多少居民。我在航站楼等肯威星的航班,碰巧赶上二十年才一班的670路公交车,我怀疑司机是不是和肯威星的牧场主串通好利用公交车运肥猪来牟取私利,我去上个洗手间要经过一节母猪车厢,一节公猪车厢,一节小猪车厢,一节獭猪车厢。我沿着过道去问车上的其他乘客这是什么情况,我找了一个凯华族的乘客,那乘客像是常往返两地走私空气的人,旁边的空座位靠了两大罐氧气瓶,引出三根塑料软管连着鼻孔,叉着手臂坐在那里。他说不运些猪怎么回得了本。然后让我快点滚开。我想他是要在降落前把两罐氧气都吸完。我看他的氧气瓶上印着是商品A级的标签,是高山白兰产出的氧气。我回到位置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让屁股尽可能地离开座位。我看到司机半路停下来接了人,一个特克斯族的小伙子躲进了装满猪的车厢。

我到了肯威星就傻了眼,初中地理忘得太快,看了站牌才想起肯威星有16颗卫星,电路老师1506没跟我说是哪一颗。很不幸,肯威星没有的士公司,最近的两颗卫星也差了要有十几万公里,我只能等星际巴士或者等某个好心人能带上我,而八十年转一圈的肯威星观光飞船就算来了我也不会去坐。我做了一个决定,等回去后我一定要去考驾照。
我自然没有傻到一个个卫星找过去,我到了肯威星的艺术馆,买了几幅复制粘贴曼德布罗特分形图的所谓杰作,见到了卖弄风骚吞云吐雾的艺术家,我问他们知不知道哪个卫星上有卡塔菲勒斯族人在做艺术。他们说,没听说过,不过除了艺术馆里的他们几个,其他人做的哪里称得上艺术。我走出艺术馆,心想这座还没有丹沃斯大的城镇里居然诞生了这么多“伟大的画家”也是不容易。艺术馆的周围是戏台和菜市场,我发现街上的什弥族人比丹沃斯要多,他们好像苔藓,在偏僻阴暗的地方反而生长得茂盛。我一直对什弥族怀有同情,他们族只有儿童文学,讲述的都是他们作为底层的生活。我到了集市上向什弥族的小贩买了件沙滩风情的短裤,然后问他是否知道五十年前来的那个卡塔菲勒斯族人现在在哪颗卫星上。小贩说,“他啊,诺,这件T恤的印花就是他画的,卖得可好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件T恤上印着是我们族文字的草书,其实是一句脏话,其他人族应该看不懂,只是觉得很酷。

毕竟我们族也没多少人能看得懂草书。小贩跟我说,那人现在在肯卫三上。那里荒废了几十万年了,我也不知道他去那里做什么。我谢过了小贩,然后拿过一件白T,写了一串很酷的狗爬字送给他,他高兴得不得了。小贩给我介绍了一个老师傅,我坐着老师傅的老爷飞船前往肯卫三,离开地表在半空中,我看到一群人围在火山口旁用抽气机收集氖气,那个乘客可能在他们之中。
下了飞船,我没有构建体表电离层,这里还有大气存在,只不过甚是污浊,还有我很讨厌的甲烷。肯卫三和普通的卫星也没有多大区别,勉强维持甲烷冰封的雪原和荒漠,没有河流以及大海,没有任何大于5微米的生物。我在肯卫三的一座板块碰撞形成的山峰上发了电磁信号,过了一会就收到2330的回信。去到2330位置的路上,我放弃了原先认为它普通的想法,这卫星比我想象中要千疮百孔。2330跪坐在一片广袤的冰原上,身后坐落着八座小山一样的核聚变反应堆,有些线路和管道绵延几百米直接连接在他的背上,他的面前放着一个辅助观测微小力波动的双摆,他的触手插在坚硬的土壤里,吸收两米以下的氮磷钾。我落在冰原上,发现了些许不同,这里冻结的是一氧化二氢,而不是甲烷,也许是2330自己带来的,我难以想象这近百公顷的原野上浸润凝结的冰都是他带来的。

我走近了,2330先开口跟我打招呼,“你好哇。2311。”我说,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做起了建筑。2330说,什么想不到的呢?学习好的,像二班的班长去学了医学,学习不好的,像我这样的,就来搞艺术。我说,没有这道理,你不要这样想。2330说,如果二班班长去学了艺术,大家就不会这么想了。我说,我看过你的魔方了,做的很好。2330说,不过是块石头罢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突然来找我?我说,2333还没回来,就想着先逛逛。2330说,他早回来你就不会来我这了。我一时语塞,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我说,你在这里做些什么?你背后的这反应堆......2330说,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没有去激发自己的内核,所以现在只能依靠反应堆。这颗卫星的使用权已经被我申请下来了,你也知道这里已经荒废了几十万年,我贷款贷了两百二十一万年,反正我时间很多,可以慢慢还,耗到银行破产都是有可能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工艺品,叫做象牙球。我说,象牙球?2330说,象牙球是用象牙雕成圆形,然后浮雕镂雕出每一层的球壳,像三轴陀螺仪一样,每层球壳可以自由转动。而这颗直径140千米的卫星,就是我的象牙球。我选择这里的一个原因,是有前人已经把肯卫三打磨成球形了,省了我不少功夫。我问2330,那这些山脉?2330说,有些是我挖出的地层物质堆成的,更多是我破坏了星体内部结构而引发星震产生的。我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听到地层下传来的次声波,有时候我觉得那是这颗星球的哀嚎。对了,你现在还有听电流的散粒噪声入睡吗?我挠了挠头说,没有了,我现在偶尔会听音乐。2330说,音乐?我说,也是一种艺术,利用不同振幅频率机械波叠加表达的一种艺术。看2330还没理解,我从口袋的微缩储物柜里拿出布莱恩送我的MP3,连上自己做的音频放大电路,这里还要再感谢一下我的电路老师1506。

我放了一首pixies的where is my mind给他听,他听了没有说什么,我知道那是正常的反应,过于震惊总是会让人说不出话,结束后我再给他放了nine inch nails的the fragile。他在音乐结束后好久仍处于一种恍惚迷离之中,他和我说,好听,不过得换成我们卡塔菲勒斯族的语言。说着,他就开始尝试制造音乐。他通过音乐反推频率和振幅,结果唱出来是鬼哭狼嚎,一点音乐性也没有。我对他说,算了吧,我们族人均音乐白痴。不同乐器的基波谐波也是各不相同,靠我们的嘴是模仿不出来的。2330说,我还是专心搞我的建筑吧。你的这音乐播放装置还有多吗?我说,我也就这一个。2330说,好吧。你仿制成功后记得送我一个。我说好。我和2330没有太多的话语,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可心里总想着要给他道歉。
我说那我就先回去。2330说,有事你就先忙去吧。我浮空往着陆点飞去,跪坐在冰原上的他在视野中越变越小,终于头转不过去了,就往前看。我回到老师傅的飞船离开这里,我期待再次见到肯卫三,见到那时脱胎换骨的死星成为了一件艺术品。
绕行卫星加速的过程中,我偷偷试着控制电磁力来撼动山脉,却连丝毫的位移都无法做到,只有山体表面的灰色尘土轻轻晃动。我无法做到像2330一样雕刻大地,2330或许不知道,他能做的已经超出了我们班大部分人。我注意到一处山体滑坡,那是他控制电磁力的方向,令数百块岩体之间的摩擦力系数变小而引发的。岩体间逸散出的气体在飞船表面凝结成了霜,老师傅带着我升入肯卫三的逃逸轨道,我在舷窗看着肯卫三变成了一个白点,然后淹没在星海里。才刚在视野里辨认出肯威星,我或许知道为什么没人来坐老师傅的飞船了,几阵闷响后飞船的发动机出现了故障,舱壁围绕着我翻腾,我像是站在旋转象牙球的中心。

我在回到母星后就开始重拾高三的功课,再一次竭力控制磁场约束,试图提高体内反应堆的装机总量。我想2330根本不在乎谁比谁厉害,高中时的我也装着自己不在乎一样。我没有忘记在肯威星上立下的旗帜。考驾照比我想象中要困难的,侧后方停飞船和过限宽门就练得我快两个月,三年后我拿到小型穿梭艇和中型运输艇的驾驶执照。我在租车行挑了一辆黄色涂装的小飞船,呆头呆脑的像个甲虫。忍痛交了押金,我开始人生的第一次自驾游。虽并不是完全的自驾,在经过星门的时候要躲在运输舰的肚子里。在到达星门前的那段路途上我回忆起2333,回忆起我们那些一起打铁的日子,那是我们还在上初中的时候。
我羡慕那些艾伯特族的孩子,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可以游历四方,他们的记忆里总是充满着无数地名,而我所记得的只有我家附近的那三条街道,尽管名字有时也只是贫瘠的存在,我无比羡慕,无比羡慕。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待在医院里,是族人照料我,上学上的是我们族的学校,从学前班到高中都有,一个学校不超过两百个人。我在他们口中的峰值出生,在那前后共两千年间诞生了一百二十一个孩子,超过了过去八十一万年的总和。我们的诞生是有目的的,特克斯族抢占了我们族的两个牧场,三个观察员被杀害。我们并不是作为士兵而是作为种族的延续来到这个世界上,在我能够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前,特克斯族从那两个牧场撤兵,并带着八十艘飞船作为赔偿前来谢罪。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人们也从不提起那件事情,所以我们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58做的。忘了是个什么日子,我第一次听到58的名字,我们族的广场中间立着58的青铜塑像,他是我们族的英雄,是和李姐一样神话般的存在,是他凭借一人之力扭转战局,抵御了银河帝国大蓝染的进攻,他在胜利之后没有留在母星,而是去往宇宙的角落,为我们探索更遥远的边疆。

孩子间总是各种夸大吹捧58,把58写在衣服上成为一种荣耀的事情,幼儿园的老师看着满屋的“58”犯了头晕,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教导我们要写自己的编号。我的小手包裹在老师手中歪歪扭扭写下了2311,我知道那是我的名字,仅仅代表着我是卡塔菲勒斯第两千三百一十一个族人。其他人有时候会记错编号,可我不会,2311,这是我的名字,独一无二。上了小学后我分配到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屋子在一排混住的居民楼,那破楼就像是火柴盒胡乱堆积起来一样。一开始房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过了一阵子族人搬来了床,搬来了座椅,我知道那都是前辈赚钱买来的。我很感谢那些默默奉献的前辈。我和其他的孩子并没有住在一起,有些也住在我这居民楼里,不过离得远,我知道有个住在十一楼,我在八楼,可我要先下23楼再上三十八楼才能到达他的房间。我没有胆量去找他,因为楼道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不同种族,不同年龄,有的把鞋柜和脸盆架放在楼道,有的总是敞开着门,磁吸的门帘摆开一角,飞虫得以窜入其中。
那天是他敲了我的门,我打开门,像是照了面镜子,他和我个头相仿,脑后的须毛也是一样纤微柔软。他说,他叫2333,是来自二次元的屠龙骑士。他称呼我为勇者,问我要不要加入他的公会。我当时是这样回答的,我是邪王真眼的继承人,在当上森叶村村长前是不会和你踏上伟大航路的。唉。那时的我还是鼓足了勇气,即便没当上村长,还是跟他下了楼,去到那些除了家到学校必经的那两条路外的“伟大航路”。我如饥似渴地记下每一条街的名字,这样跟艾伯特族的孩子碰见时可以挺直些背脊。我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些街道的名字,不是我记忆好,而是我长大后也常和同学去那些地方。我记得有一条街叫做绿毛水怪,那时的我疑惑地问2333这里为什么叫做绿毛水怪街。2333也不知道,他走到路边卖海把子的店铺问老板,老板见两个触手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小屁孩,跟我们讲起了那时候的故事。

老板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是海边,有一个绿毛水怪在这里上了岸,另一个绿毛水怪在岸边等他不来,就在礁石上刻了字游走了。凯华族开拓这里的时候,发现了那块遗留的礁石,就在礁石边上建了一条街,叫做绿毛水怪街。我问老板,那礁石呢?老板说,“早就不见啦。”那便是我关于绿毛水怪街的最初记忆。绿毛水怪街卖的都是带着海字的商货,但没有一个与海有关。我们又去了好多条街,派大新街是卖挂毯,木雕,石刻,烟花以及其他各种艺术品的地方,以影视而闻名的沪太路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油屋街不是卖油的,而是澡堂和温泉会所聚集的地方,我们那时都喜欢在河里洗澡,对于这些没有兴趣,很快便离开了。我们绕了几条巷子,来到命运中的那一条街,那条街的另一端是一座石桥,石桥头边上有一老头在那打铁。那条街的名字叫做小米格尔街,专门卖小米和鸽儿的。
我们的目光都被那个打铁的老头吸引,我们走到桥边看老头将铁条砸扁叠起,然后再砸扁叠起,打铁和揉面团其实差不多,捣腾得越多就越有韧劲。火炉的热量不一会就烤得我们大汉淋漓,那什弥族的老头拿起火钳从火炉拉了一条铁条出来,放在石板上,看了下手上精确到毫秒的手表,对我们说,两位小客官要不要打一把短刀。我说不要,2333说请帮我打一把,可以剪羊毛的那种。老头露出不齐的牙齿,说,成。老头拿锤子沾了下水桶里的水开始敲打,老头背后像调料盒一样放了好几桶的水,有些带有暗沉的颜色。上了高中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含不同元素的打铁水。在老头的一锤一锤间就完成了量子表面修饰,即便是现在我还是会惊叹于他高超的技术。我们就站在那里没有一秒停歇看着老头将一块铁打造成结构精巧的羊毛刀,放入大水缸冷却冒出蒸汽,然后蹲坐在板凳上开始打磨开锋接着抛光。

羊毛刀距离完成还有最后一步,老头回到店里从柜子里拿了一小木盒,装了做好的羊毛刀双手递交到2333的手上,2333见老头的手上生着色素沉积的斑点,骨节嶙峋,黝黑有劲。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就快步离去,我的眼前仍映射着那双手上的纤毛和褶皱。
2333将羊毛刀视作珍宝,我记得问起过2333为什么是羊毛刀,但我记不起2333是怎样回答我的,他在五年级的作文里写他想要去牧场当一个牧羊人。我想那应该就是他买羊毛刀的理由。之后我们经常来看那老头打铁,火星迸溅的瞬间令人血脉贲张,2333跟我说那是源于我们祖先的记忆,那是母星还是熔岩星球时候的记忆,远在第一个卡塔菲勒斯诞生以前。班长2275则有另一种说法,她说那是因为你们处于生长期需要铁元素,所以自然对铁产生了向往。我寻思去到其他元素的冶炼工厂会不会也产生这种感觉。在2333买了一堆钉子用来固定桌椅后我也买了一把鹤嘴锤,用质地较软的石头来制作小玩意。在初一的那年暑假,2333拉着我去找老头,说我们长大了,想来铁匠铺帮工,不要工钱。老头答应了我们。我虽然暑假没有什么事情,但还是有些不情愿过来为别人免费工作,两天之后,我就没这样想了,我和2333抡着铁锤轮流敲打一块炽热的铁块。

间隔时间掌握得不错,叮叮叮叮十分悦耳。老头不在乎产品质量一般,我们打出的歪七扭八不合规范的零件,老头也只是拿锤子随便敲敲加工一下就丢到水里冷却,装到铜盒子里。我们发现如果是附近居民来找他打,他会很认真地对待,而对于工厂的订单没有一次遵守过标准规范。也许是应付的工厂零件交给了我们来打,老头说第一次有人来帮他,他感到轻松了不少。
有时候老头会回到铺里,窝在躺椅里拿大蒲扇凉快凉快,但他从不睡觉,眼睛总是看向我们这里,我知道他并不是在看我们。我们注意到老头会看每一个从桥上走上或者走下的女子,他只看一眼,从不多也不少,只有一次他看到一个撑青底白花油纸伞的凯华族女子停了有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将铁剑淬火。我们在中午停工休息,老头从不睡觉,而是坐在铁匠铺的门口擦拭机械的钢件,也许只是为了表面上好看一点,忽悠那些工厂的进货员,他的收入很大一部分都是来源于一座特克斯族工厂的订单。我们有时也不睡觉,在小米格尔街乱逛,不会走的很远,老头要是叫我们肯定听得到。鸽子店的阿姨常张罗我们去店里唠嗑,她们需要为她们渊博的八卦寻找新鲜的听众。鸽子饲料的味道和咕咕咕声充斥着店铺,我们总是沾着烧炉的煤粉进去,沾着几片鸽毛出来。我们问起老头的事情,阿姨和我们说那什弥族的老头在等着一个人,等他的一个冤家,他坚信那个冤家总有一天会经过那座石桥。

我们把身上的鸽子毛摘下,回到铁匠铺,看到柜台后面挂在墙上的镇店宝剑,第一次觉得那剑中带着戾气。2333帮老头的铁器上油保养时总会故意漏掉那些用来伤害他人的武器。他好像天真地以为剑锈了,被砍死的人会因此变少。我在整理二楼的仓库时见到一把铁制的伞骨,一把同样大小的竹制伞骨。
初二的暑假我们再次来拜访老头,老头欣慰地说我们长得都比他高啦。然后开始稍微传授些技能给我们。2333的技术越来越好,能够打出曲面上凸起不超过0.05毫米的平整铜反光镜。老头还是照例在我们敲完后打了两锤子,有一次老头把2333打的传动轴给敲歪了,2333把火钳丢到河里,低头露出下眼白盯着已经比他矮不少的老头,说,我们没拿你的工资,请不要这样糟蹋我们辛苦打出的作品,我们打的不好你可以让我们改,你不爱惜自己的名声,我还怕你没钱赚饿死了。那老头说,无论你打得有多好,只要你在这铁匠铺里,我都要给你锤两锤子。老头真就用锤子给2333的头来了两锤子,用的是敲背的软锤。2333后来学乖了,把半成品打好给老头,老头再加工变成成品。我忘记那是在盛夏的哪一天,特克斯族过来收货的时候,老头抬出铜盒子放到特克斯族工厂的飞船上。
艾伯特族士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包围了飞船。老头被士兵摁在地上,我们在炉子边上软了蹄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头挣扎地叫道,为什么抓我。2333也快步上去,蹄子不稳差点平地摔倒,声色俱厉地说,你们凭什么抓他!艾伯特族的士兵将枪口指着2333的脑门,让他快滚。我看到特克斯族的进货员抱着头蹲在地上,一直用眼神示意我们,像是叫我们快走。2333脑后的须毛立了起来,体温开始上升,胸膛呼出的热气吹动艾伯特族士兵的衣摆。老头大喊道,2333你快走!各位大人,真的不关他们两个的事!艾伯特族的士兵说,我知道。士兵们把老头和进货员押上特克斯族工厂的飞船,载着那些铜盒子里的工件离开了小米格尔街。我和2333站在地上看远去的飞船,铁匠铺里空荡荡的,桥边炉子里的火暗淡下去。

暑假结束后,我们回到学校,老头无亲无故,我们没法了解老头的情况。我们找过鸽子店的阿姨,给阿姨倒一杯卡布奇诺然后问她,阿姨也不懂老头犯了什么事,关在哪里。 2333没有叫上我,只身一人去找艾伯特族的议员,2333并没有问出什么,议员也没有任何帮助他的想法。不过校长表彰了他,周一的晨会上2333没有提前告诉我,就拉着我上了台。校长说2333很好地履行了公民的义务,若干年后我才知道那和为本族提供奉献点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我也才知道,老头在那些送去的特克斯族工厂的零件中都藏了数据,他观察女特务经过桥的速度和走上或者走下桥的时间点,转换为对应的暗码,通过修改零件中特定位置的自旋角动量排列,将情报一锤一锤砸进元件。
到了あ星的观测站,我找到那个划着横竖等换岗的观察员,那个观察员的编号是725,他说2333还在あ星上让我自己去找。幸好我租了个小飞船,在あ星的海面上分离出氘补充了能源,我开着小飞船躲在一团云里在星球上闲逛。我没有用电磁波呼叫2333,我怕这星球上的人接收到了会胡乱猜测。靠的是气味,2333身上独特的气味,我在环球旅行中找寻着那一股曾经的气味,这颗星球的半径在3000公里左右,我怎么可能嗅探这每一块土壤,每一片海域。我从储物柜里放出一只弥诺斯,我拿了珍藏的一只2333的袜子给它嗅了嗅,圆滚滚的弥诺斯开始吸气吐气,吐出的空气中带有示踪剂,和2333的独特气味结合后会在红外波段持续发射光线。弥诺斯的胃容量固然小,但大气的流动可以将示踪剂带向世界各地。我带着弥诺斯在不同风场吐了两个月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8.3公里高的投影,然后开始慢慢缩小,通过投影的缩小我确定了他的位置,那确实是2333会干得出来的傻事,我不懂他为什么不怕暴露,我开飞船去预测点的时候也就脱去云的伪装。

那是一个五千米雪山上的人造洞穴,投影的缩小加快,直到缩到洞里去。我把飞船停在冰川的裂隙中,蹄髈轻踏飞过千米爬升的冰川谷,穿过装饰得冠冕亮丽的洞口,在洞里的王座上见到金光闪闪的2333。我落在他的面前,顿时感到高低差,我抬起头来,洞顶的灯光昏暗得像是火烛。2333说,你找我就找我,搞这种东西干什么。我说,你注意到自己开始发光了,就应该会想到有人来找你了。这不,你就投影告诉我你的位置了。你嫌这烦人,轻挥一下手或者出去吹会风不就可以把这些示踪剂送走。2333说,“其实吧,这颗星球的生物虽然看不到这光,但自己能发光的体验也不差。”我这才注意到,2333用空气屏障把示踪剂附着在他的体表,难怪会这么亮。2333说,我其实都想让观察员叫你过来,我听说你去了一个荒废的牧场,真是可惜了,你来的迟了点,不过距离观察员换岗还有一段时间,接下来这五十几年里我可以带你在这牧场体验很多东西。
2333仍然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王座前是一条实木长桌,长桌左右各有一列十几米的长椅,长椅虽是连在一起的,但划分出一个个高高的椅背,长桌上铺着炫目剑纹的印染布。2333说他们来见我时都是坐在那里。我没有回2333的话,我往王座背后走,变色玻璃里的就是他房间。旁边还留出一半通往山洞的更深处。我没有继续往下走去,我说,跟你家其实挺像的。2333说,哪里?我说,这些贴在洞穴壁上的画像,那时候你贴的是58,现在你贴得是你自己。2333说,对,那时候真的把能贴的地方都贴了,你还记得那床印满58logo的被单吗?我说,我还记得,我们还一起在那被单下睡过觉。2333说,当时花了好多钱买的,现在觉得太土了,就扔掉换成素色的。我说,没换成印着你头像的床单?2333说,那也太夸张了。他像是意识到洞口的沉沉夜色,2333走下王座站在我的身边说,旅途奔波,你先去休息吧,睡我的床。

我说,占了你的床可不好,我到洞口去睡。2333说,洞口风大。我说,没事,我想吹吹风。我躺在洞口的矮阶上,高原的月亮格外通透,我能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敲钟的声音,2333在敲钟后的三小时二十二分钟十三秒熄灭了洞穴里昏暗的灯光,那是一个奇离古怪的夜晚,我无法正常入眠,哪怕是单半球慢波睡眠,在我交出一半大脑的意识时,崇山峻岭间就爬附着一只只异兽,将身影掩藏在山坡的乱石滩中向我靠近,那些东西透过眼睑不断刺激神经,在我睁开眼睛后,又是连丝毫风吹草动都见不到。
我站起身来往洞里走去,2333在玻璃房里睡得很沉,他的双鳍露在被子外面,不自然地交叉,护在胸前。我转身回到洞口,然后纵身一跃飞到山巅,在那里我看到一座墓碑,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我数出那一共有3055划,加上那些点。我等不到日出,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无法再次忍受被那些异兽惊醒,于是我升上平流层追逐晨昏线,绕着这颗星球飞了一周,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当时在せ星突破大气层是短时的爆发力。也只是怕错过,我回到了高原后就往下降去,用和飞船间的联络引导位置,像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一样,即便有他的定位,我还是在楼层中迷了路。我找到了那个山洞,我在想要摆出怎样一副表情,却发现他并不在王座上,也不在房间里,这时我听到洞穴的底部传来声音。我往洞穴的深处走去,我看到了他的背影,他也听到我的脚步,转过身来,他的嘴里咀嚼着一只牲畜,绿色的血从他的齿间流下来,牲畜的胳膊还悬在空中。

我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2333咽了下去然后跟我说,我吃早饭呢。我喘着气说,早饭?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吃饭过?2333说,你也见过不少吧,你还怕些什么?什弥族和特克斯族都是肉食动物,凯华族是草食动物,就我们和艾伯特族不需要进食。我说,所以啊。他打断我,不需要进食并不等于不能进食。我说,可你也不能,你怎么会,靠剥夺其他生命来维持自身生命是野蛮低贱的。
2333说,你怎么不跟什弥族和特克斯族说呢?你难道就以为我们更高尚吗?我们是文明的种族是吗?我们开发母星,破坏了生物的栖息地,令千万种生物灭绝,难道就是高尚的?我们把牧场的命运化为冰冷的评级数字,然后在越线后无情地将其抹杀难道就是高尚的?你知道吗?我们族最开始建立牧场,饲养这些生物,就是为了吃他们,为了让他们细胞表达出我们想要的产物,纤维又或者优质脂肪酸,蛋白乳浊液又或者骨胶质。也不知道那个老前辈在肚子里捣腾出了生体反应堆,然后写进我们的基因,好了,现在我们一劳永逸了,变得你说的那样高尚了。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但这就是我,这是我野性的呼唤。你说我错也好,这些人都是他们族人自己送来的,他们自古就是如此,我前几次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把他们都放生了,结果他们有的掉下山崖摔死,有的在暴风雪里冻死,我总不能把他们直接送回山下,让他们族人觉得献祭的这些人不合格,是劣种,然后让这些可怜人被他们的族人瓜分掉吧。

我注视着2333狡黠的笑容,心中一阵的凉意如春寒化雪,我说,你变得太多了。2333说,是,我变了。从高中那次化学课后我就已经万劫不复了。2333没有多说什么,他整理了东西叫我跟他走,我说去哪里,没有直视他的面庞,他说跟着就是了。走的时候我看到洞穴深处铁笼子里蒙着眼睛的牲畜,我一时揪心得难受,把胃里的酸水吐了满地。
2333带我去看了这颗星球上生命的城市,2333注意到我站得比以前疏远了,他淡然地一笑,说,あ星这牧场里只有一种智慧生命,这种智慧生命还细分为两种,一种叫做韭菜,另一种叫做纸包鸡,两种智慧生命没有多大差别,其实基因都差不了多少,只是后天划分出来的两种。纸包鸡的主要食物来源是韭菜,韭菜生命力旺盛,胳膊腿掉了几个月就能长回来,所以韭菜被养在工厂里,一段时间就截肢一次作为纸包鸡的食物。纸包鸡吃过了韭菜后生命力就没那么旺盛了,所以只有韭菜工厂没有纸包鸡工厂,纸包鸡之间其实也会互相吃来吃去,纸包鸡卸了条腿也说不定能活多久,所以一般是吃整只。他们送来给我一般也都是韭菜,说实话纸包鸡并没有多好吃,我一开始以为他们那些吃纸包鸡的多是图个不一样的味道,后来我知道他们吃纸包鸡是为了能多吃韭菜。他们也反思且思考过,出了很多伟大的文学作品,出了很多韭菜思想家,他们想靠技术进步来解决这根深蒂固的问题,他们来找我问信息熵理论,电子神经元,冯诺依曼体系结构......我问2333,你教给他们了吗?

2333说,没有,我教了他们差分机。你也知道,干预牧场发展进程是违反条例的。我说,你出现在他们面前就是一个错误。你听说过76的故事吗?2333说,我听过。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不过,你知道吗?其实观察员725早就把这事跟长老说了。你能想到他们是怎么回复的吗?他们想知道有这样一位“神”降临在他们星球上几十年,他们的历史,政治,艺术等等等等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我问2333,长老怎么会变了态度?2333说,あ星的威胁等级是G,长老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求我不许传授一些核心技术以及不能将他们赶尽杀绝。
那个夜晚我没有回到2333的洞穴,我开着飞船去找725,在观测站里我走过他刻满横竖的舱壁,我对他说,你怎么能任由2333做这样的事。725说,你说他?要做牧场那些牲畜的神是他自己的主意,我跟他什么关系?我是他的带队老师吗?他做的事我都有汇报给长老,是我不管吗?他是你的朋友,你要管,你自己去管。725拿出一根鞭子丢给我,说,这鞭子打得生疼但不留伤,你觉得他做得不对了,就用这鞭子去抽他,一鞭,两鞭,三鞭,肯定倒。我说,你觉得我下得了手吗?725说,那是你的事情了,等五十年的期限到了我带他回去,然后与我彻底无关。我说,我多希望你当初多管闲事一点。725说,他变得不合你的预期了是吗?你还奢望像从前一样?人都是会变的。我干预了你现在就会埋怨我当初为什么不作壁上观。我说,你活了很久。725说,对,比你的那些老师要久,所以没那份耐性。

没工夫管你们这些小屁孩的事。我说,不过还不够久,没久到像我们的校长。725说,是啊,我也会变。以前的我想着从别人的故事中看到自我,所以报名来当观察员,看了几百万年下去,即使故事总是新鲜的,我却越发模糊了自我,我开始期待着每一次换岗,我想要去做其他的工作,从自我的生活中寻找自我。这是终生的事业,无关你是谁,是哪个种族。725留我在他的观测站上住了几天,2333应该会理解我的不辞而别。观测站上的夜晚和白天一样,所以我还能欺骗自己的大脑,睡得几次好觉。725告诉我,2333来找过他,问他知不知道2311在哪里,他说不知道。725对我说,“如果你还想要这个朋友,我劝你还是陪他走完这最后的化神时代。”
我看到纸包鸡的蒸汽机火箭腾跃在大地咫尺之间,顽强地突破云层被我们看见,我还是决定回到地面上去,去到2333的山洞,我在洞口看见坠毁的飞船,残肢断臂的韭菜和纸包鸡像是吃剩的外卖盒散落在高原的冰川雪原上。我害怕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急切地跑进洞口,看到洞穴深处的铁笼子里空空如也,铁门大开着,铁链似蟒蛇散落在地上。2333俯身在铁笼子前,唾液从嘴中不自控地落下。我走近了看到两道深红的伤口像峡谷横亘在我的眼前,我跪在2333的身旁,将触手轻触他的伤口,分泌的黏液落入其中,阻断他的痛觉神经的神经递质。2333低沉地呻吟,收紧的腹部在我触碰他的伤口时挤出胃中的空气。我焦虑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在神经逐渐被我的黏液麻痹后平缓了呼吸,然后有气无力地说,他们的火箭发射失败了,怪我没有,保佑他们,怪我隐藏技术,想要来偷我的飞船。

他们曾经憎恨神明,是因为神明给他们展现得太少,现在憎恨我,是因为我展现给他们太多。他们害怕我,是真的,也是假的。在纸包鸡眼里,神明只是他们利用的道具。我扶起2333,往王座走去,2333说,坐床上就可以了。我们坐在玻璃房里的床上,2333从床头柜拿出药瓶,我接过帮他涂抹伤口。我看到抽屉里还有一把火钳。我说,你就把药随手放在床头柜里?2333说,去城里演说有时候也会被扔石头。我说,你还会被石头砸中?2333说,因为光顾着躲子弹了。我用绷带把2333捆成电影里的志志雄,2333说你捆太多了,浪费我的绷带。我说,我不是在玩,我不懂怎么固定打结绷带,平行绑几圈肯定不牢嘛。2333说,2288跟我说他加了绳结社,你可以去找他学。我说,这还不太一样。2333说,哪有什么区别,你带我去见绳结社社长,社长都要退位给你。
2333笑了,我也像初中时那样笑了,心中了无牵挂。
那天之后,我们在あ星上一起装神弄鬼五十年,2333不再扮演神明,他成了纸包鸡眼里的灾兽。2333在每年的末尾预告下一年将要侵袭的城市,那些城市的纸包鸡和韭菜就跟赶鸭一样从这座城市急匆匆地搬到那座城市,然后在第二年又急匆匆地搬去另一个地方。而我,则随机在夜晚偷袭城市的高层建筑。他们叫2333白犀牛,叫我黑天鹅。他们的技术在这五十年里爆炸式的发展,威胁等级一度升为E。我们害怕我们走后他们又会停滞不前,于是回到母星后我们在城里发旅游广告,宣传あ星风景秀丽,人杰地灵。宣传的对象是体型巨大的巴克曼族。我以为,我和2333之间真的是这样,会一直这样下去。我亲眼看见他把洞穴壁上的画像撕下。可我错了。

那天我在中圆轨道的太空城喝着一杯酸涩的阿帕茶,在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来约束体内的核聚变,从あ星回来后我没有停下一天,我越发明白实力的重要性,越发明白自己的弱小。成为他们口中的黑天鹅摧枯拉朽般毁掉一幢高楼,我的眼前总是浮现2333的那两道伤口。阿帕茶的表面起了一丝看不见的涟漪,我的耳朵收到了一股电磁波脉冲。我望向不远处,想着有什么东西炸了,没去在意,却又被脑海中的某根神经元提醒着要去在意。我看了新闻,新闻上并没有报道,于是我飞向那个大概的爆炸点,我本不该去的,我宁愿没见到那场景。艾伯特的警察用力场控制着一片巨大的球形区域,里面乱飞着高速的飞船残骸,在碰到力场的瞬间反弹回去。我看到二班班主任1819和电路老师1506在里面,我以0.8秒破百的速度穿过警察的封锁线进去,然后跟老师打了招呼,警察看我认识老师,就没把我撵出去。
我还没开口问,一团黑物就直接撞到我的脸上,我用电离层挡开了,那团黑物往外飞去,好像受了冷落似的逃离。1819说了一句分析完了,然后抬起双鳍让碎片全部停住运动。我这才看见,漂浮在空中的不只有飞船碎片,还有残缺的肢体碎块,上面带着焦黑的利希滕贝格图样。我认了出来,这是2333,那件58的套头衫还是我跟他一起买的,现在5在这边,8在那边。1819说,是质子衰变实验引起的爆炸。他有跟你提到过这事吗?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他没变,他还是和我去あ星找他之前一样,自大得居然凭一己之力去做质子衰变。心脏中尖刺的球在生长,我的泪腺已经枯竭,眼里没有什么流出来,全部逆流着,逆流着,回到我的腺体,我的体内,全部淋在我的心头上。神经上的噪音风暴夺走了我的肢体控制权,我的电离层出现了扰动,水分从我体表脱离,变成太空浮动的小水滴。

1506飞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我久违地病倒了。
我恍惚间清醒过来,问担架车旁边的医生,2333救回来了吗?然后又昏迷过去。在一连串的噩梦过后,我在黑体病房中醒来,躺在我的班主任旁边。班主任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剩后遗症还没有根治。我侧着脑袋听他半夜打开生物电灯,在洗手间里站了五分钟,然后才听到水声。我可以听出,班主任没有扫射。我记得那个在小便挂斗内壁涂毒的学生已经入狱,被剥夺了目前所有的比特币配额。班主任回到床上,盖上被子用触手压住,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头回去,说,你醒了?我没有回应他,我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我一直在害怕着班主任,我也不懂为什么害怕,连害怕的具体形式我也搞不清楚,我不怕迟交他的作业,不怕在他面前玩牌,不怕和他开玩笑,却害怕和他拥抱后再说些什么。
医生进来询问我的身体情况,我问医生我得了什么病,现在的我并没有感到任何身体的不适。医生说着打开了手里的通讯装置,我瞬间头痛欲裂。医生关了仪器说,这是我们卡塔菲勒斯族的常见病,无线电波过敏症,所以你要待在这黑体病房里。外面的无线电波被病房外的黑体吸收了,也就进不到病房里来。医生看着我喝了一大杯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质,维生素,矿物质,氨基酸,生理盐水杂烩的营养液,确认我的体温后去到下一个病房。我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小时候也住过一次黑体病房。班主任说,我记得,那次你被球状闪电给电倒了。你衣袋里的塑料玩具化成了一团黏在衣服上,用小测卷叠的纸飞机被烧成一搓白灰。我问班主任,老师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班主任说,那时候我还没教你们,不过我和1624是同一个办公室的。你那时候没有意识,校长抱着你跑,我跟在校长的背后。

我说,原来还是你救了我。班主任说,说不上。我没有拯救过任何一个学生的生命。我说,包括这次。班主任说,是啊,我要是能多了解点2333。我说,他高一的那节化学课后,我看到他用吸管吸着什么液体,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维祂,主要成分是哌酱油甲脂,他在化学课上合成的。班长2275收完作业经过我们的身边。从那以后2333就变得捉摸不透。班主任说,是这样啊......我说,现在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班主任坐起身来,盖在上半身的被子落在腿上,又是上课的那副腔调对我说,说出来了好,你不用再背负那些秘密。我说,背负总是在的,是我害了他。说罢,我终于感到一股蛰伏许久的热流涌动,我一下把被子掀了跳到地上,打开房门冲出黑体病房,然后瞬间被四面八方的无线电波冲击笼罩,天旋地转失去前庭小脑的反馈,整个人啪的一声拍在地上,胃袋翻出苦涩的胆汁和刚喝下不久的营养液,眼泪随着呕吐像一眼枯竭的泉眼终于接通了地下水,毫无顾忌地泛滥。
已经没有什么留下,干呕一丝空气后躺在呕吐物中,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我感到无比的畅快。
葬礼那天学校的钟楼每隔一个小时就敲一次,钟声远远的,好像不是从学校来,也不去往学校。在丹沃斯的所有卡塔菲勒斯族人都参加了2333的葬礼,我们在本族后山的墓园里打着黑伞,参差围绕着2333的墓碑。墓园里躺着卡塔菲勒斯一千多万年来逝去的所有族人,有一半的墓碑上刻有名字,2333是这里的第109个名字。我虽然已经痊愈了,但还是感到脑袋蒙蒙的,好像积攒了很多气体在头腔里游荡。2333“躺”在冰床上,不知道从那里土壤中爬出了小蜗牛,它们靠近着冰床,先爬上的几十只的黏液受冷凝结被冰晶黏住,后面的几十只待冰床表面化了一层水,缓缓爬上床面,开始啃食2333的躯体。长老8,10,13,25,28轮流念了一段含糊的经文,我们开始轮流过去瞻仰遗容,所有的人都低垂双眼看着脚尖,到冰床边上才匆匆抬起扫过一眼,到我的时候我靠得比其他人都近,冰床边上寒气阵阵,蜗牛的黏液在冰床表面和融化的水混合在一起发出的腥臭味道盖住了尸体腐烂的气味,我用颤抖的触手偷偷将2333的一块蹄甲放进1624给我的储物柜中,然后离开下一位等候者的余光。

所有人都结束了瞻仰后,冰床开始下葬,我们跪在地上,头顶着湿润的草地,黑伞歪倒一边。长老8又念了一长段经文,我们在长老念完后陆续起身,膝盖酸软似是吸饱了土地的阴气。离开墓园,我还是没有真实感,好像刚才发生的都是书中的故事,都是牧场的故事。那是一个好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我们人并不是不死不灭的,像世界万物一样。此刻我明白其中的分量,并且深知自己不足以承受,于是甚至想要开始遗忘。可是啊,每当我呼唤他的名字,2333没法再开口说话,我没法再听见他的声音,他没法继续陪伴我下去,我没法陪伴他度过无尽的黑暗。他静静地沉睡,像我们初中时睡在一张床上时那样,夜的深河流淌进孩子的梦乡。
如果说2333的葬礼带走了些什么,也带来些什么。带来的便是我与1624,时隔千年的相见。他一直跟在我身后,走出墓园从石阶到了山腰,我停下脚步转头印证了我的猜测,我缓缓拉起颊肌,跟着他跃入杨树林,我追逐他的背影,在树叶遮挡绝大数阳光的林间踏过枯黄的落叶,湿软的腐殖质。1624停在一方暖阳中,我放慢了步伐,他转头过来的那段时间被我无限的放慢,比对记忆中的细节,他还是他,眼神没有任何的改变。
之后的每天我都和他到日暮里喝白花蛇草水,日暮里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区域,古时以百户为一里。我们在烟波江上的吊脚楼里,喝着蛇草水难以描摹的味道,说起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他说他的旅行告了一段落,接下来十五万年里都不用再出去一次。我问起他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他说其实是一件无聊的工作,验证定域性问题。如果没有量子纠缠这样“超光速”又不需要相互作用的东西,他才不用做这些无聊的事情。他说我高中时应该有学过德布罗意玻姆理论,我想了想还真有,还是班主任上的导论课。可惜,我没法告诉2333了。我问1624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有没有找到过58的足迹。1624没有回答我。他尽力地避免关于2333的话题,可我们还是说起2333,是我先开口,我问他知道2333在あ星做的事吗?我还是无法认同2333的所作所为。1624说他知道,但并没有评判2333的正确与否。

他说有一次市里的足球比赛,我们学校对阵艾伯特族高中落败,2333把艾伯特族的球员打了,牙齿掉了两颗,艾伯特族球员的老师找到校门口来。那学期我代你们班的课,我把2333叫来,在办公室和2333谈话,2333拒不认错,不愿出去道歉,我说都是小事,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我好说歹说把他拉到校门口去,2333隔着铁栏杆冷眼说了句,“作弊的狗杂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不带他去校门口会是怎样。1624说完看向窗外的粼粼波光,我们族的皮肤很容易色素沉积,1624也是一样,他的脸上似是因为宇宙射线辐射起了牡蛎壳一样的疙瘩,双鳍和胸口上肉眼可见增生的肉球,有些发了黑,毛发比他处更加茂盛。我对1624说,他后来也想开了,艾伯特族球员人均比我们高十五厘米,重一百来斤难道不是一种作弊?辰阳族有场景重现的能力,他们的实验操作考都是满分,难道也不算作弊?
2333知道一切都是自己过于弱小。1624说,宇宙中找不到绝对的公平。我们族如果不强大起来,还奢求什么别人会跟我们讲公平,讲仁义道德。所以每一个老师都喜欢2288。
1624到我家做客,他总嫌我的家过于寒酸,要为我添置些新家具。我婉言谢绝,毕业后总是对前辈的帮助感到敏感,虽还没赚过一个子。我想过留1624下来过夜,哪怕天亮后就消失不见,可我始终在言语的出口停住了气息。我在门口目送1624走下楼梯,1624不自觉地耸肩,这样头低下看高高的阶梯的同时也不会把背弯成驼峰。1624离开后,我下23楼再上三十八楼去到2333的家,原本的房门都已经换过了,散发着陌生的奇怪气味,门两旁贴着的麦克斯韦方程组被撕掉,取而代之的是两张为了掩盖黏在墙上撕不掉的痕迹的简笔动物画,大鹅,熊,蝎子,山羊,以及鱼尾狮。

我在空袭警报的震响中醒来。
冷清的大地上秋风肃杀,白梅染血,残油凝脂,我眯着肿胀的眼睛在窗口见到黑烟与爆炸中一艘古怪的飞船,那黄黑涂装的飞船摇曳着形态各异的旗帜,将整个银行连根拔起,抓在飞船腹下,飞往海的那边。我明白,海的那边是敌人。有规律的振动传导至我的脚下,我意识到有人敲门。我的双眼随着门的打开彻底舒张。是1624,他冲进来一言不发拉着我的手从窗口飞出,飞向我们本族的后山。警报还在响个不停,我知道说话他是听不见的,于是通过紧紧相握的触手问他发生了什么。1624说,大前田来了。我在风中凌乱,那是我在书中,在老师口中听到起茧的名字。大前田,大蓝染,大筒木是银河系最强大的三个帝国,特克斯族原先生活在英仙旋臂上,招惹了大筒木一乐差点被灭族,所以跑到我们猎户座旋臂来。老师说过千万不要去接触他们,我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一天。1624说,现在世界大乱,到处都在趁火打劫,你也看到马莱族的飞船了。
我问1624,那我们现在是去哪里?不应该去防空洞吗?1624说,过两分钟就要全球电磁波静默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在绵延百里的后山贴着树梢飞行,经过了墓园和幼儿园,落在了本族的宗祠大殿前。戒备森严的大殿此刻没有守卫,我走进大殿前,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一张能够包裹母星和同步轨道上太空城的薄膜正在形成。大殿的左右是卡塔的完整骨架,大殿的正中央供奉着空无一物。1624带我走到大殿的一角,他俯下身子,触手伸展开来贴着白色地砖。我听见他的口中念叨,4536251,15634145,DAGDGC。然后出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门,在雕梁画栋的天花板上。我们飞上去在大殿的横梁柱子里走了一圈,到了地下。大概是族里长老的储藏室,里面都是没见过的奇珍异宝,堆得像山一样高。1624带我走到地室的拐角,顿时又开阔了许多,那里停放着几架流线型的飞行器。

我注意到可能刚开走了一艘,地上的薄灰显现出鲜明的轮子轨迹。1624带我走到一架飞行器前,我注意到这架飞行器各部分新旧不一,我扫描了飞船里面,发现反作用力飞轮和磁力矩器都是新的。1624说,这艘飞船是58的。我问,是他什么时期的?1624说,这是他最后的一艘飞船。他没有去寻找宇宙尽头,而是在抵抗大蓝染的战争结束后死在了这里。我说,不是这样的,58现在肯定还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探索着未知。1624说,那都是长老们的说辞。58拯救了我们,但他太傻了,他想要推行那幼稚的改革,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本族的,其他族的,包括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生命的利益。为了成为银河新的一柱帝国,那代价太大了。于是那些年轻的族人,那些你的老师问我有何办法。我谓事已至此只能妥协。因为动手的是长老,长老背后还有艾伯特族的君王,君王指使暗杀,则非法律所能解决,所能解决者只有成为沉默的大多数。
1624侧过脑袋停止了触手的无意识摆动,他缓缓对我说,有人上山了,是我们族的,是86,86上山了!1624的语速瞬间提了起来。我们连忙从地库中出来,躲到深山里去。确认了没人跟过来,我们挂在一处岩壁上,我对1624说,他们有找你吗?1624说,“没有。我并不参与应急,负责备战的是特克斯族和艾伯特族。真打起来了,我们只有逃命的份。”全球的无线电波正在如多米诺骨牌一样消失,我的脑袋感到无比的清爽。我问1624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1624没有回答我。我意识到了什么,终于说服自己,将心中的那句话挖起,掂在铲子里,大叫一声挥出齿须。

你是我的父亲吗?
1624问我,你从哪里听来的?我说,只是冥冥之中有这样一种感觉。1624说,家庭和血缘关系都是卡塔时期的事情了。我并不是你的父亲。我问1624,但你把自己当成父亲了,对吗。1624说,没有。我质问他,那你做的那一切。1624说,做的什么?我做得有多少?比班主任为你做的多吗?他是你的班主任所以你不怀疑他是你的父亲?我单纯是照顾族里的后辈。我说,“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在撒谎。”我在岩壁上抽搐着腹背,1624的脸扭曲变形,我的记忆长河里球状闪电再次飞出,像一颗彗星跨过平川和玉岑,越过我的脑桥和突触间隙,如同冰箱里敲下的冰块消融在那个虹霓漫天的夏季。
兄弟二人开着多体局域机动量子引擎的刚大木经过母星的逃逸轨道,大前田希八百十一代说,这地鼠我们一来就躲了起来,真没意思。不如我们放个炮仗把他们炸出来?大前田希八百一十二代说,别别别,我们还要赶路。距离达阵还有二百四十一光年,不要待会被hide-out play了。
危机解除的警报声长鸣三分钟,我们下了山回到了学校,毕业典礼的那个宽广草坪上站满了人,有的学生在骚乱中被打破了头,驻校医师在为他包扎。我在人群中穿梭,恍惚间好像看见了2333的背影,我没有去拍他的肩膀,我知道那只会是个陌生人,我如愿以偿找到了校长155,我问校长,是谁创造了我?校长正在处理点名的工作,被我突然一问有些发蒙。校长是我能够接触到的人中最年长的,我期待他将一切的答案都告诉我。我再次问校长,我从哪里来?

我没有得到期待中的那个回答,1624贴在155的耳边释然地说,虽然太年轻,但也是时候了。在危机解除的一周后,155和1624带我来到礼庙,礼庙在后山的另一侧,更像是一座宝塔矗立在山林间。礼庙的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祭坛,站在中间可以看到礼庙二层,三层直到顶层的雕栏,以及正中顶上悬挂的那颗Pa屏障,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与外界的温差和焚香的古怪气息令我起了疙瘩。我看见祭坛的中间有一支密封的试管横放在木架上。试管里是带着白色的乳浊液。155站的位置背后有一扇四折的屏风,上面画的不是春夏秋冬,风花雪月,梅兰竹菊,而是我们卡特菲勒斯与他族区别最大的四个染色体。1624的脚边放着一个泛着清光的金属圆筒,应该是用来储存那根试管的。155说,你以前来过这里,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1624说,试管里装的是胚胎干细胞,这礼庙就是胚胎的储存培养库。
我们今天让你来,就是要你创造2345。我说,让我来?我可什么也不会。1624说,“你只要编码他的基础思维模式,像学校里教的那样,出错了也没关系,我们需要不同的思维。”我犹豫着跟随他们的指引,将鳍贴在祭坛的石像上,开始尝试编码。
#include<stdio.h>

int 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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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klearn import tree
features=[[378,1],[355,0],[377,0],[365,0],[369,1],[360,0]];
labels=['male','female','male','female','male','female'];
clf=tree.DecisionTreeClassifier();
clf=clf.fit(features,labels);
result =clf.predict([[158,0]]);
printf(result);
result=clf.predict([[172,1]]);
printf(resu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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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ntf(“hello world”);
return 0;

}
816 error(s), 15 warning(s)
1624说,现在就看他是否能够形成思维。155说,天道是严格的,祂不会轻易借魂灵给我们这样永生的物种。那纤细的试管没有丝毫的波动,我注意到礼庙的柱子上都挂着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楹联,每个窗口的左右联皆为互文,每层的楹联间又交相呼应,与上下层的楹联承接转合,但又说不出哪层在先,哪层在后。祭坛的台面上开始溢出一层纯水,受到表面张力约束没有从阶梯上流下。礼庙里火烛的昏暗亮光经过那层纯水的反射,模糊不清的虚像与真实的焰苗交叠。我回忆起班主任给我们讲过弱相互作用力宇称不守恒,那是对称性破缺的产物,毕业典礼上,当我用镜子的反射照下我和2333的合影,镜里镜外的我们就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像两个孤独的钴60,自旋对称相反的我们,β衰变时放出电子的方向似是而非。我问1624,这要持续多长时间。1624说,说不定,有时候一两个小时就好了,有时候要一个月多,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失败。
我再问,我现在还能再改代码吗?1624说,可以,祭坛上的水干涸前都可以。我对两位老师说,那校长和老师先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再好好改改。1624说,我现在没什么事,在这里陪你。155说,也行,还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完成。不过,你记住,不要上楼,有两位比我还老的前辈全天候守在礼庙外面,你上楼就算什么事都没做,也要被关一万年。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一定遵守。1624徘徊了一会,跟着155出去了。他合上礼庙沉重的木门,“孔”的一声在礼庙中回荡。我下旋眼珠子察觉震动渐远,便一步跃上祭坛,溅起细小的水花,踱步到托举试管的木架前,单膝跪地,从1624给我的那个储物柜中,取出2333的蹄甲。

凹凸世界乙女当他想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