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满阶

“就说在远古洪荒初开之时，天下有一大恶兽主司疾疫，致使大千生灵民不聊生……”
“先生，先生!”一阵清脆的童声打断了说书先生的话，“这段故事我都快能背下来了，能不能换一段啊？”一位男童略带不满地努了努嘴，用他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说书先生。先生一看这场景便微微一笑，向那个男孩说到:“你这个孩子不懂规矩啊，书开了就不能中途换，而且你也是，明明每次一听我要开这本书你都是第一个来的，还说什么不爱听啊？”“哼，不换就不换。”男孩被先生说得脸微微发红，一跑一跳地回家去了。
“你个小崽子，是不是又给先生惹事去了？”一位面容端正的男子教训着刚刚才跑着回到家的男孩说到:“就算你不喜欢那个什么妖兽也不应该那样啊，再说了那不都是假的吗？以后不许在这样了，知道吗？”“是，爸爸。”男孩一脸委屈地小声地回了句话，便不再吭声了。
男子姓孙，名伦字常平，是一位郎中。在附近的十里八乡很有名，同时自己也在经营一家药铺。当今的圣上是一位明君，国号为乾，国家没有战事，同时又有好几年没发生过水旱灾害，人们安居乐业，每当想到这，他总是对自己的义子说到:“别看太平年间来买药瞧病的少，但这才是咱们喜欢看到的场景哩!”

药铺的名字叫青阶堂，这名字来源于孙伦曾经收养的一只流浪猫叫青阶，那只猫雪白的毛色配上湛蓝的眼睛，简直漂亮得不像人间的动物。街坊邻里家的小孩子经常爱替家大人去药铺里来买药，不为了买药，就是为了逗猫。
男孩是孙伦的义子叫孙义。可怜孙伦医术高超，却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没安排好，媳妇原先患有隐疾，在过门的第二年就死了，想到自己的一身本领得有人传承，便收留了一个小乞丐为义子并起名叫做孙义。当孙义问到他的妈妈的时候，孙伦总是长叹一口气，说:“儿子，记住了，干咱这一行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生死的事情之后你还会见很多的你妈妈只不过是一个我没能救回来的患者罢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四季也在一轮轮地更迭，转眼间已经到了孙义的弱冠之年。在成人礼上，孙伦语重心长地对孙义说到:“悬壶济世，在这之间便总有一些取舍，希望你能在以后做出你可以一生不后悔的选择，你的字就取为定之吧，做出了选择就要定下，并接受结果。”
成年以后，孙义就渐渐地成为了青阶堂的主力，医术也已经和孙伦不相上下，成为了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医生。青阶也变得圆圆滚滚地，十分惹人喜爱，孙义在茶余饭后也经常和父亲聊起青阶，正常猫的寿命不过十几年，可青阶来了药铺都已经十五年了，表现的活泼劲儿依然不减当年，孙义猜测是因为青阶常在药铺内，常年伴着药香，偶尔也会偷吃点药材，才能身体如此之好。

元兴元年，旧帝积劳成疾，病逝于宫中，太子继位，改国号为元兴。先皇治理贤明，受人尊敬，闻听陛下驾崩，百姓哀痛不已，朝廷却下令不得让百姓私下组织为先帝哀悼，就连葬礼也是草草了事，完全不见排场，百姓对此又悲又恨，恨的是朝廷此事违反民意，悲的是有如此昏庸的太子继位，怕是和平日子不会多了。
元兴二年，以京城为首突发瘟疫，百姓们说是上天为了惩罚这个昏庸的君主才天降此灾，这是惹怒了上古的瘟疫凶兽，在之前有贤明的天子龙威镇压着妖兽才不敢造次，如今龙威一灭，怕是这世道要变了天了。
瘟疫蔓延地着实很快，就连孙氏父子所在的远离京城的小镇子里也有了迹象，大家人心惶惶，孙义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孙义并没有借此机会大赚特赚，反而降低了一些常用药的价钱，人们对他赞不绝口，称他无愧为医者仁心。
一日在青阶堂内父子二人忙里偷闲地正在喝茶，突然门外一人疯狂地向屋子里喊到:“孙先生，快来看看，我儿子好像染上瘟疫了!”孙氏父子听到后便连忙跑到前堂内，看到街坊的铁匠老赵背着他十三岁的儿子前来看病，少年已经昏迷不醒，浑身发热，孙义二话没说，连忙为少年号了号脉，随即脸色一变，十分严肃地问老赵:“这孩子之前去过什么地方?”“先生，这小崽子就在半个月前和我俺回了趟老家泉州，之后明明好好的，可自从昨晚开始就高烧不退，”老赵含着眼泪向孙义说到“俺老赵家就这么一个男娃，俺还得靠他继承我的手艺呢，先生你就救救孩子吧……”“好好好，”孙义摆了摆手说到“他没啥大事，我先给他开个方子，按着药方先吃三天，之后无论退没退烧三天之后一定要来找我。”“好嘞，谢谢先生啊，先生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啊……”“罢了，快回去服药吧，看着病情耽误不得了。

”
送走了铁匠老赵，孙义连忙将大门紧闭，面色凝重地向孙伦说到:“爸爸，老赵家孩子的病不太对劲，刚才开的药方只能解燃眉之急，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孙伦眯了眯眼，向孙义说到:“还记得你弱冠之时我对你说的话吗？”孙义愣了一下，随即说到:“记得，你说让我以后要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所以我的表字才叫定之，不过爸爸你突然问起这个干嘛？”孙伦听后叹了一口气，说到:“罢了，罢了，我来告诉你，这病我见过。”“见过?”孙义听到后大吃一惊“那你有什么治疗方法吗？”“义儿啊，不，定之，如果想要这个镇子里还能有活人的话就把他杀了吧。”
“什么?!!”孙义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义儿啊，我之前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你妈的具体事情。”“你总是说她有暗疾，在过门第二年就走了，等下，难道说……”“没错，”孙伦似是下定了决心，咬着牙向孙义说到:“当年你娘就是得了这个病，我研究了半年发现这病根本无药可医，而且传染性极强，等到后期时患者会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你妈求我给她一份砒霜自尽，我……”说到这时父子二人皆已控制不住眼泪，孙伦擦了擦眼泪，说到:“你妈原本在宫里当过宫女，后来受不了压抑的环境逃出来后才嫁给了我，我估计先帝的死和不允许百姓私自悼念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个……”孙伦顿了顿，说到:“皇帝有御医和无数的珍贵药材尚且逃不过去这个劫难，如果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中爆发开来，怕是整个镇子里再难有一个活人了啊!有时为了苍生就必须舍弃一些人，况且这不过是街坊家的孩子，会比当年我毒死你娘的压力小得多。

”孙伦递给了孙义一包毒药，拍了拍孙义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明明时节是七月，孙义却感受到了北风似的寒冷，父亲从小教育自己要尽力去救每一个人，可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无论你是否接受。夜里孙义睡不着觉，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失神，世界像死一般的寂静，只要尚未睡的青阶还发出喵喵的叫声。“青阶，”孙义把猫抱在怀中独子嘀咕到“我小时候还不信说书先生说的瘟疫妖兽的故事，现在瘟疫就在眼前，我该怎么办啊？”思索着，思索着，渐渐地孙义在摇椅上睡着了。青阶见主人睡着了，便跳开了他的怀中，瞪大了它如宝石般的眼睛向药铺处走去。
“孙义，看看我。”在如混沌一般的地方孙义隐约听见了有人叫着他的名字，他睁开眼一看发现一头庞然巨兽站在他的面前。“你是，谁……”孙义缓缓地问到。“我是你们口中的瘟疫妖兽，不过现在我叫青阶。”“青阶?!”孙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我……你……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青阶说到“但事情或许并不如你所想。”不待孙义插话，青阶便向孙义讲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东海还是陆地，泰山还是海洋之时，这个世间充斥着杂乱无章的五行元素，世间最为精纯的五行凝聚出了人类和其他的生灵，而我就诞生于充满杂质与污秽的五行元素中。”

“身为杂质的我本能地想去接近纯粹的精华，可是这世上由最为精纯的元素凝聚成的生灵们哪能受得了杂质的侵入，当纯粹与杂质相遇的那一刻，世界上便出现了第一波瘟疫。”
“无数生灵在疾病面前倒下，当我心灰意冷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了有一个种族开始寻求净化杂质的方法，不同于被动地任由杂质与污秽侵蚀，他们开始主动地与这个世界的道理做抗争，那个种族就是你们人类。”
“为了帮助人类，我指引了一位族长，并将可以净化体内杂质的方法传授给了他，他用着我给予他的知识遍寻药草，后来你们人类把他尊为神农。”
“你们人类寻找到了净化之法，可我是杂质的集合体，帮助你们战胜杂质就是与我的本源做斗争，所以在之后的几千年里，你们与瘟疫斗争了一波又一波，在你们的斗争中我的本源逐渐在消磨，时至今日，我只能维持住以猫的形态行走于世界。”
“医与疾本是同源同根，如果以妖兽的角度来看，那么这两者都只源于我，但如果以青阶的角度来看的话，这是属于你们人类自己与自然斗争的诗篇，或许我是起因，但是你们才是斗士。”
“好了，时间快到了，我可以告诉你，此病有解决的方法，但是正如你父亲所说，万事万物皆有所取舍，如果你能舍弃你的金钱乃至生命的话，就和你父亲一起到京城去，那里可以找到此疾的解决之法。”

随着一缕青烟散去，孙义睁开了眼睛，发现时分已经到了日上三竿，孙义向京城的方向眺望，眼中闪过了无比坚定的神情。
《乾史·宣帝本纪》
元兴二年，天降大疫，京城残余之户十不足一，有一奇人至京城，以井水熬制药粥，药到疾祛，长幼妇孺皆可服之，帝异其能，欲以为太医令，寻奇人不见，三日后见其亡于街头，披麻戴孝，见者无不动容。
《乾朝奇人录》
元兴二年有一奇人，传说父子二人皆为大夫，二人为寻得可以治疗瘟疫的奇药奔向京城，由于父亲年老体弱，病逝在途中，奇人悲痛万分，三日不食，到了京城时，已经是皮包骨头，偶遇善人分粥，奇人食之觉异，问路人，乃知水不同也，遂以城西甜水井井水煮药粥，食之祛疾。但是奇人积劳成疾，自知时日无多，便身着孝服以告慰父亲自己已破除此疾，随后便咽气而终。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朝代更替了一遍又一遍 ，平和的小镇已经历无数的更迭，唯有镇子中心一家无人的药铺已经被改为药王祠留存至今，传说这里曾经住着一位很出名的医生。不知为何，即使祠前香火不断，但祠堂却总是绿藤绕柱，青苔满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