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星星,橘子,月亮,苹果
2023-11-01 来源:百合文库

在一些清朗无人的下午,当我独自坐在摘星河的河畔的时候,那块小石头都会低声告诉我一个秘密。
“其实,我也是一颗星星哦。”
每当它这么说时,我都会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一边在心里偷偷嘲笑它。唉,石头不会是星星的。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呀。我心不在焉地伸开手指,把手掌埋进沙子里摩挲,让那些潮湿的沙流轻轻从指缝间流过,一边回想夜晚星星的样子。
星星呀,那种小巧可爱,闪闪发光,捧在手里暖乎乎的,点缀着人们梦境的精灵,我曾在无数的梦中梦到它们,幻想自己的星星总有一天能变得和河里的一样多。一块小石头又怎么能和它们相提并论呢?我是一个经常接触星星的人,我知道星星的价格要比石头贵太多太多了。我曾经在山下碰到过许多的星星零售商,他们出没在各个农市和旅社,向路过的旅人夸耀他们星星的品质。有一年夏秋,星落季刚过的时候,我路过一家星料店,看见有几十个摘星人围在那个店主跟前,吵吵嚷嚷地向他推售他们的星星。可是店主似乎已经收的够多了,他挥挥手把他们打发走。这样一来我可遭了殃,那些摘星人转移了目标,我不得不从他们的围追堵截中逃回了森林——是啊,以销售星星为生的人实在太多了。相比之下,我连一个石头销售商都没有见过呢。

所以,石头怎么可能会是星星呢?在我眼里,那块小石头可能是待在河边待得太久了,脑袋呆掉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吧。你看,我就不像它那么自大。我,一个果农的孙女,一个种星人的女儿,连皇家星礼都没有接触过的笨孩子,我可比它有自知之明。
石头不会变成星星,我也不可能成为公主殿下的皇家星设师。
坐在阳光明媚的橘树下,我常常这么想。橘子树的低矮并没有给我一种踏实的感觉,相反,它纤细的树干总让我感到莫名地焦虑。枝头的橘子还没有成熟,窗前的沙漏却早已漏完。我坐在窗对面的橘子树下,却不愿挪动过去将它倒置过来,开始新的循环。我只是隔着开阔的绿地,呆呆地望着小屋内的云杉木画架和彩色绘笔。我曾用它们描绘过很多关于星星的事物,那些清纯的幻想曾在圆筒的画笔下绽放出流星的光彩。但是,它们现在却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着,沙漏玻璃内蓝色的颗粒在阳光的照耀下烨烨生辉。阿丁已经很久没来找过我了。每当这时,我都有一种把那两本摞在手边的厚书扔掉的冲动——那两本《皇家星礼》和《星象史摘编》。它们对我来说有些过于繁重了。
“阿斯格·西格里德”,王国皇家星厂的创始者,摘星人的先行者,第一批种星人的领路人。瘦削挺拔的身形,厚厚的络腮胡子,高挺的鼻梁,以及透露着淡蓝色星光的坚定瞳孔,我经常在王国的各种画册上看见他的画像。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爸爸妈妈曾经多次告诉过我。我在以前对这位叔叔很感兴趣,但是《星象史摘编》转变了我对他的印象。在它长篇累牍地冗述关于他的各种星星理论之后,我就不那么喜欢他了。我不太喜欢那些高深的东西,也不太理解它们和实际有什么联系。所以现在,阿斯格·西格里德,这只是一个出现在我的笔记上、令我头昏眼花的人名。

我并不知道星设师原来需要学习那么深奥的东西。在我的预想里,星设师应该是每天对着工作台和图纸,搭建星艺品模型,进行种种美好设计的人。我一直都很喜欢这种星星设计。虽然我没见过多少高端的星艺品,但我自己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笨拙的尝试了。在初识幻想的年纪里,我就喜欢坐在夜晚的窗前仰望宽阔的星河。银色的星星如同巨鲸的尾巴拍打着夜空,深蓝和淡紫色的点缀在波浪的起伏中从森林上空缓缓游过。我把绘笔抬到眼前,将眼前的星星连成花瓶的形状,让最璀璨的那一颗宝石镶嵌在瓶身的中央。在星落季,我甚至会跑到摘星河附近去观赏星星的坠落。这些小星星从天上脱落,密集的星星雨洒满了整个天空,它们缓缓地落到水里,激起轻轻的“扑通”声。星星们沉到水里,不一会儿就安静下来,整个水面都闪着幽微的光芒。其中的一些小星星甚至会浮出水面,露出柔软的晶体结构。
我走到河里捞起它们,装进小玻璃瓶里,它们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瓶子里四处飞翔。在我们的屋子里,有数十个我自己制作的纸灯笼,上面有着各种类型图案的泻光缝隙,都是我用剪纸刀裁剪出来的。我回到屋里,合上窗帘,把星星从小瓶子里取出来,小小的星星像猫咪的幼崽在我的手上轻轻跳动,我握着它就如同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脏。我把它们放进纸灯笼里,关上纸灯笼的盖子,把纸灯笼倒扣在地上。于是,在这样璀璨而安静的夜晚,我就在墙壁上收获了一整屋子的星星。

是的,虽然我只是一个森林里的普通孩子,但也有着小小的梦想。我的爸爸妈妈住在月亮上,他们是经验丰富的种星人。当阿斯格·西格里德带领第一批种星人前往月亮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在侨民的队伍里了。他们为了追逐梦想离开大地,同时也为他们的孩子带来了最初的星星愿望。
据说,爷爷一直想要爸爸继承自己的果园,但爸爸执意要跟随伟大的引领者前往月亮,为大地上的人们提供更多的星星。爷爷认为那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他坚决反对爸爸前往月亮。但爸爸拒绝了爷爷义正言辞的要求,他毅然地带着妈妈离开大地,去月亮上进行辛苦的星星种植,将它们培育成果实后送往大地。
爸爸妈妈离开的时候,我还是咿呀学语的年纪,所以有些事情记得并不太清。但等我长到能认字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开始给我写信了。他们向我诉说月亮的风土人情,向我描述那些伟岸的环形山、震撼人心的月坑和居住在月丘阴影中的月亮居民。他们所用的信纸,是月亮上的人们通信用的特殊信纸。他们把星星磨成粉末,把这些星星粉末混入墨水里,用这种特殊的星星墨水给远在大地上的人们写信。当我打开信封的时候,看见那些星星粉末游荡在纸上,星星的尾迹在纸上留下绚丽的色彩,淡紫色的信纸闪着浅浅的荧光。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星星,也正是这样的时刻将我带向了今后的梦想。后来,我向阿丁借来了这种特殊的信纸,给爸爸妈妈写了一些回信。在信里,我问了很多不着边际的问题,也告诉了他们我对星星的喜爱。爸爸妈妈似乎很高兴。那一次,他们写了一封更长的回信,用了更多更多的星星粉末,向我诉说了他们前往月亮的往事,他们自己的梦想,并鼓励我坚持自己的小小心愿。

“我们贝儿,将来一定能成为出色的星设师的。”通过信纸上四处游弋的星星,我仿佛听见爸爸妈妈在月亮的另一边上开心地笑着。
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的信件写得很糟糕。我从没有见过星星粉末的制作,只好自己笨拙地尝试。我用爷爷用来碾稻子的碾槽和滚轮把星星磨得粉碎粉碎,把它们一股脑倒进墨水里,然后就蘸着墨水在信纸上龙飞凤舞。我不知道星星粉末的制作需要更加精密而小巧的星碾轮,果农用的器具可能并不适合星星。“你的那些星星粉末呀,磨得太碎了,到最后会糊满整个信纸的。”阿丁在我第一次给他写信后向我耐心地解释道,我在那时才知道我写给爸爸妈妈的信件一定很糟很糟。送去月球的信,我从来没有看到它们被拆开过的样子,爸爸妈妈也从没有跟我提起过。一想到我之前还得意洋洋地向爸爸妈妈炫耀,我就感到一阵羞臊。
可即便我对星星是那么得喜欢,我想我也无法成为公主殿下的皇家星设师。对于我们这样居住在森林里、依靠种植橘子和苹果生活的果农来说,星星并不是一种廉价的商品,我无从接触到更多关于星星的东西。我们虽然算不上拮据,但也不是宽裕到可以随便购买星星的人家。每年秋天,爷爷和我从橘子树和苹果树上摘下那些黄灿灿、红彤彤的果实,把它们运到城里去贩卖。可是,相比于那些种在月亮上、由种星人呵护的水果,爷爷的水果个头小,水分少,又不够甜,每年的收入并不可观。我们要添置家用、保养房子、为柴米油盐操心,又要为刚刚结束妊娠的大星改善伙食,因此很少会有多余的钱来购买星星。为了改善收入,我曾向爷爷提议,我们应该试着把橘子和苹果切成小片,再向里面加入一些酸奶和普通的星星,然后再去城里贩卖。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顾客们似乎更喜欢这种闪着星光的水果饮品,也愿意出比以往更多的钱来买我们的东西。

我们想,这下好了,我们能挣到更多的钱。对于爷爷来说,这意味着我们今年会有一座更漂亮的小屋,他已经向森林那边的木材商探听好了价格。而对于我,这意味着拥有更多的星星,以及更加新奇的星设器。
可是我们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事实上,没过多久,我们就放弃售卖星星水果捞了。我们发现,星星和酸奶的成本要比橘子和苹果贵太多了,这虽然能为我们带来更多顾客,但反而会使我们的收入更加微薄。我们没有赊账购买星星和酸奶的胆量,所以现在,星星水果捞只变成了一种我们才能偶尔享用的美味佳肴。
虽然没有办法接触更多的机会,但我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我坚持用星星点缀我们的生活。在我们的森林里,有一个巨大的星星废料坑,我把它叫作“星坑”。每个月的月末,搬运工都会拖着重重的麻袋来到这里,麻袋里装着的都是些残缺黯淡的星星。他们把这些小星星一股脑地全部丢进星坑。于是,每逢闲暇的时光,我就跑到那里去拾拣这些没人要的小家伙。我仔细地在星星堆里翻找,将那些还能使用的星星装进自己的口袋,把它们带回爷爷的屋子。星坑里的星星虽然都坏掉了,但聚集在一起还是焕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夜幕笼罩的森林里,就如同冒险家搜索的小小金矿。它们带着巢穴泥土的芬芳气味,闻起来还有一点甜甜的。松鼠和獾都很喜欢这种味道。在搬运工离开之后,它们往往和我一起窜进星坑,在我甄别星星的时候,在我的身边蹦来蹦去,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的一举一动。

它们的毛发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舒服。
在我们森林中的小小城堡里,大部分的星星都是我从星坑里捡回来的,以供我们的日常之需。比如,在冬天的某些时候,大雪把山间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我们没有办法出门去,就用这些星星来代替柴火和煤炭。星星的热量虽然不如煤炭,但它不会产生多少有害的气体,燃烧以后也不会剩下多少炉渣。而且,星星燃烧的声音要比柴火好听。那是一种遥远而安宁的声音,每当我听到的时候,都会无端地想到另一颗星球上的种种故事,以及种植在那里的橘子、苹果和星星。我们自己也种了橘子和苹果。它们不仅是我们收入的主要来源,也是我们制作星星茶、星星水果捞必不可少的辅料。爷爷很喜欢他自己做的星星茶。在橘子和苹果快要成熟时,他总是从我口袋里选出最好的一批星星,用大大的铁铲一遍遍地翻炒星星,然后用细细的绳子将它们挂到枝头,紧紧地挨着红色与橙色的果皮,在两侧遮上薄薄的挡风屏。
过一两个星期,等星星显露出橙白色的时候,他就把它们从树上取下来,泡进自己的缺口碗里。它们沉进冒着热气的清水里,如同真正的宝石一样降落到碗底,在阳光下将内部的光彩折向碗沿。星星茶有一种清纯的氤氲气味,由于沾上了橘皮和苹果皮气味的缘故,它们要比一般的茶叶更加好喝。大星也很喜欢这种味道。每次爷爷坐在摇椅上品味的时候,它都会摇着尾巴走过来,抬起头向爷爷伸出长长的红舌头。除了这些东西以外,我们也用星星充当衣料和照明用具。我们的屋子里,除了有一盏老旧的煤油灯,还有几盏用坏掉的星星做成的星星灯,那都是我自己做出来的。它们虽然没有煤油灯明亮,但光芒却更加温和纯净。

在爸爸妈妈离开的第八个年头,我们在屋外铺了一条窄窄的鹅卵石小路,它一直延伸到我们的果园。那一年,爸爸妈妈突然给我们写信,说要从月亮上回来探望我们。爷爷高兴坏了,他向王城里的石料厂买了很多石料,提着石灰桶和锤子,叮叮当当地造了二十来个石龛,把它们固定在鹅卵石路的两旁,来表示对爸爸妈妈的欢迎。我自己也跑去城里向阿丁要了好些星星,做了许多星艺品,比如星轨仪、蓝色的星星沙漏,以及小小的星挂坠,然后把它们放进了那些石龛里面充当小小的夜灯。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应该是我自己制作的第一批星艺品,所以我愿意好好说说它们。
星轨仪是一种和地球仪差不多大的物件,每当你用手指轻轻拨动它们的时候,星星就会按照实际的运行轨迹在仪器上运动。关于它的骨架和轨道,是我在森立里游荡过很久,从一棵高大的紫檀木上折下的。那是一个阳光明媚早晨,我攀上那棵紫檀木的最顶端,折了下那根最粗壮的树枝,结果差点从树上跌了下来。后来我不得不自己拖曳着它一路走回了屋子。那些星轨上的星球,是用盐颗粒做成的。有一天,下了一场暴雨,天气变得十分寒冷,于是我把一些星星投进盐水里,看着它们被析出的盐粒所包裹。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捞出来,用小小的篆刻刀在上面雕刻纹路。我仔细地雕刻着月亮和其他星球,一边想象着爸爸妈妈信里说过的月亮上的月丘和阴影,以及月亮上栽种星星的人们。我把它们全都雕了出来。雕完后,我用藤条将它们固定在星轨仪的骨架上,然后轻轻转动着骨架。盐晶将星星的轮廓显示得更加清晰,这些星星在骨架上高兴而纷繁地旋转,骨架的存在增添了它们的质感。

我一边转动它们,一边幻想着爸爸妈妈看到它们的时候高兴的样子。
可是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失败的作品。我没有计算好每个星星的运行轨迹,导致它们在运动的过程中总是相互碰撞。而且,更为糟糕的是,我忘记了那些星星并不具有很好的吸盐性。于是,在爸爸妈妈抵达故乡的前一个晚上,它们就在我过高的体温中纷纷脱落了骨架。
这些小星星掉在我的床上,我抱着它们哭了好久。
这是我第一次制作星艺品的经历,也是第一次失败的经历。由于我并没有任何制作经验,星星沙漏和挂坠的制作也算是失败了。这让我很失落,我开始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成为星设师的天赋。后来,爸爸妈妈回来了,他们听说了这件事情,知道了我为什么难过。妈妈很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不要难过啦,这才是你的第一次尝试呢。你做的很好了。”接着她又告诉我,选用盐来做星星的固定剂可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如果一定要用盐的话,下次可以尝试用冷却系的星星,它们与盐之间有更好的附着关系。
后来,我一直在尝试制作星艺品,可到最后也不能达到像我在星艺品店面中看到的那样好。我的妈妈,她才是一位真正的星设师。她向我示范制作的星轨仪,简直无与伦比得璀璨和精致,我从未意识到小小的星艺品制作里还包含了那么多知识。相比之下,我就像摘星河边的一块小石头,没有任何天赋可言。

对于多数普通的人们来说,星星应该更多的是一种实用的东西,而不是用来制作星艺品的。关于这一点,爷爷就曾经耐心地教育过我。有一次,我抓起了整整一把星星,试图把它们全部装进纸笼子里,从而让纸星灯的光线显得更加明亮。爷爷于是对我说,我不应该这样浪费东西。要知道,星星的价格也不是便宜的呀。
或许爷爷是对的吧。我不应该把星星幻想成更美好的东西,因为我并不具备把它们变成美好东西的能力。我应该把它看成生火的原料、泡茶的佐料,而不是星艺品的一种必不可少的材料。我也不应该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公主殿下的皇家星设师。
但是我没有办法反驳自己呀,我确确实实那样幻想过。当阿丁将公主殿下的诏令告诉我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眼睛都快要冒出星星了。皇家星设师耶。为皇族的日用甄选星星,为公主的皇冠镶嵌星星,用最华贵的星设器具制作美丽的星艺品,这是每一个喜爱星星的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吧。如果能为皇家制作星艺品,那该多好呀。可是,我们又怎么能胜选呢?整个王城有那么多设计和制作星星的人,他们可比我们这样的普通孩子强多了。我躺在星坑里仰望星空,脑袋里思索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坑里的星星十分柔软,我睡在上面如同睡在一张大软床上。大星卧在我的身边滚来滚去,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爪子,星星的气味让它快乐地吠叫着。可是我并不像它那样无忧无虑。星落季刚过,看着天上的星星凝固在天幕上,满天的星辉将月亮遮住,我感到自己再也无法触碰那些星星了——其他的星设师要比我更有权使用它们。

或许是这样吧。
于是,在另一个清朗无人的下午,我走到摘星河边对那块小石头说:“请你原谅我,我不应该在心里嘲笑你。我其实和你一样,是一类东西。”说着,我伤心地哭了起来,河风吹走了我的眼泪。
那块小石头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它迷惑地冲我眨眨眼睛,然后说:“你也是一颗星星吗?”接着它又说:“你怎么哭个不停呀?没关系的。就算你不是星星,我也不会嘲笑你的呀。”
离开摘星河河畔的那个下午,我重新鼓起了勇气。虽然我确实没有别的星设师厉害,但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回到家,我展开一张月亮信纸,用星星粉末给爸爸妈妈写了一封信,告诉了他们关于皇家星设师的事情。爸爸妈妈知道了后十分支持我,同时向我说明了皇家考试的常例。皇家星试共分为三节,分别是星象史、皇家星礼和皇家星设。我知道皇家星设的含义,可是我一点儿都没听说过前面两个考试科目。爸爸向我解释说,星象史都是一些星星的理论知识,而皇家星礼则是宫廷中对使用星星的礼节要求。这让我大开眼界,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当星设师还需要学习理论、遵从礼法呢。爸爸从月亮上寄给我两本书,《星象史摘编》和《皇家星礼》,说这两本书或许能帮的上忙。
于是我一边继续制作星艺品,一边学习那两本厚厚的书本。诚实地说,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以前,我总是喜欢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对着云杉木的画架幻想星星的样子,然后把它们画下来,连成各种美丽的图案。我也可以在森林里漫无边际地游荡,在晴朗青碧的下午四处收集制作星艺品的材料。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将这些时间抽出来,花在那些深奥枯燥的理论学习上。我无法坐在自己的小桌前安安静静地阅读它们,因为每当我的眼睛从一行移到另一行时,它们就不住地相互打架。有的时候,我翻页时一连翻了两三页,可我丝毫没有察觉,只是不停地继续往下读去,期望自己能早点结束,然后到森林里透透气去。为了不让自己懈怠,我常常坐在苹果树或橘子树下看书。我的爸爸妈妈正在月球上种植它们的同类,这可以让我有一种爸爸妈妈陪在身边的感觉。可是橘子和苹果的果香却将我的思绪带到遥远的地方:

月球上的橘子和苹果,为什么会比地上的甜呢?月亮上的人们,又是怎么种植这些水果的呢?要知道,月亮上没有水,橘树和苹果树是很难生长的呀。对了,星星又是怎么种出来的呢?星星的果实,尝起来会和橘子、苹果一样吗?我思考着这些问题,一边咬指甲一边用铅笔戳着书本,完全没有注意到书本上留下了乌黑乌黑的笔印。
考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可是我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进展。我写信给阿丁,询问他准备的情况,得知他现在已经基本上能熟练地引用阿斯格·西格里德的各种名言警句了。这让我越来越焦躁,因为我仍然对阿斯格·西格里德一窍不通。关于星星的存在性假设,关于星星在概念上的各种性质,关于某颗星在某个时刻经历了哪颗星球,我不明白这位叔叔为什么要坐在星星下写下这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我无法耐下心思继续悠闲地坐在果树的下面了。我时而在林子里来回踱步,时而躺倒在星坑里,漫无目的地翻着《星象史摘编》,却无法将任何映入眼帘的墨迹印到脑海中去。阿斯格·西格里德在我眼里成为了深奥的代名词,我开始觉得他说的都是虚无缥缈的大道理。于是我干脆丢下书本,跑进小屋,把那个蓝色沙漏横置过来,然后躺在小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爷爷在窗外的果树前劳动,他把小星星一颗一颗地从树上取下来,然后走到窗前问我喝不喝星星茶,或者要不要来点星星水果捞。

大星也在爷爷的腿边冲我叫唤。虽然我一直很喜欢星星茶和水果捞,但是我已经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思了。
我所有的愿望只有成为皇家星设师,但是我无法达到它。
我开始把自己闷在房间里,用普通的信纸写下长长的信件。我不小心蘸取了太多的墨水,黑色的墨汁沾透了信纸,它们在纸上糊开,将其他的字迹淹掉,留下一串串难看的乌黑疤痕。于是我将它们撕掉,揉成团后扔向房间的各个角落,屋子里堆满了我没有写完的信件纸团。到最后,我终于勉强写好一封,虽然它仍不使我满意,但是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写下一封了。我趁着夜色将它们寄向月亮,然后坐在窗前呆呆地凝视着空白的画架。
不久以后,我就收到了爸爸妈妈的回信,带着星星粉末的信件。“这是很正常的,《星象史摘编》是很抽象的东西。”妈妈向我解释道,“如果你觉得累了,就休息一会吧。”后来,她又补充道:“要知道,当年我学习它的时候也是很不耐烦的。有一天深夜里,我真的被它的夸夸其谈烦透了。然后呀,我就直接跑到西格里德住的地方,大声敲门把他吵醒,当着他的面质问他为什么要写出这种东西来。但是,没有办法呀。如果你想成为皇家星设师,就不得不忍受这些事情。”
深秋临近,橘子和苹果露出黄灿灿红彤彤的颜色。我和爷爷把它们从树上摘下来,装进我们的推车里,然后运进城里贩卖。呵护果树、摘取果实、运输货物、打点摊子,爷爷忙的不可开交,我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书本过去帮忙。我们的水果储存在仓库里,凌晨我起来将它们装上推车,运到我们在城里的摊子,然后就坐在摊子的前面看书。自从收到爸爸妈妈的来信后,我就暂时放下了《星象史摘编》,转而去看《皇家星礼》。《皇家星礼》的内容要比《星象史摘编》容易理解得多,我在其中了解到许多之前未曾想象的有趣事情。比如,在《皇家星礼》的第二十一章中,就记录了一种晚间星宴的场景。国王一家会坐在一张长桌子前,国王坐在桌子的一头,然后其他亲眷就位列两侧。国王的位置前,摆放的是最华奢的星星花束,那是无数金宝石星星经过加工,凝结在一起形成的巨大花束;皇后的桌前摆的是水晶星星,她的花束要小一点;

公主和王子的桌前则不是花束,而是银宝石星星做成小盆栽。其余皇眷按照地位的尊卑,各自拥有不同的装饰物,其中最次的一种,是管家身前的“石质星星”,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星星。据说,这种星星的光芒很黯淡,摸起来也不像一般的星星那样柔软,而是像石头一样坚硬,总之是一种很不起眼的东西。
我坐在水果摊旁边,橘子和苹果安静地躺在我面前的大果篮里。在阳光下,它们闪耀着和星星一样的辉煌光芒。一些顾客时不时会光顾我们的摊子,向我询问水果的价格,我抬起头微笑着回答他们。我已经大致看完了《皇家星礼》的大部分内容,打算趁着摆摊季还没结束,将剩下的内容看完。
有些时候,一些星星零售商也会来到我们的摊子前面。他们把小小的星篮挂在脖子上,里面装着一些星星和星艺品。他们往往大声吆喝,想要吸引路过的居民,来看看他们手里的新奇玩意儿。有一次,其中一位说话说的有些口干舌燥了,他走过来向我要一个橘子吃,然后便看到我手上的《皇家星礼》。
“你也看这个吗?”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喂,你是不是也想参加皇家星设师的选拔考试呀?”
“是的,我快要把它看完了。”我回答说。
“可是,想要了解皇家星礼,怎么能光看书呢?有很多很多知识,书上是没有的呀。皇室的成员不会把最重要、最隐秘的东西告诉你,但他们会把它们放在考试的科目里。你应该自己多去王城附近打听打听才是。”

“大家都知道这样的事情吗?”
“当然。每个住在城里的人,总该或多或少知道这件事情吧。”
“可是,”我有些心烦意乱,一种莫名的辛酸涌上心头,说道,“我住在森林里。我不知道原来还要做这样的事情。”我草草地收了摊子,一溜烟地逃走了。看到我这么早回家,爷爷有些惊讶。“贝儿,现在是旺季呀。你不应该在那么早就收了摊子。我们可就指望挣点儿旺季的钱呢。”我简直比星轨仪坏掉的时候还要难过,丢下果篮和推车,跑向屋子的方向。大星过来拉住我的裤脚,蹭蹭我的腿,想要向我炫耀它新生的孩子们的可爱模样,但我没有心情。我把门咣当一声关上,大星在我背后不解地汪汪叫唤。
离皇家考试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卡在了《星象史摘编》的序言部分,完成剩下一千四百二十一页的阅读进度似乎遥遥无期。我并不擅长记忆那些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名和事件,但它们偏偏是皇家考核的指定篇目。那些冗长的人名潜伏在书目的各个角落,张牙舞爪地要把我的耐心吞噬掉,我曾好几次把一个叫“列尔维托科”和一个叫“列尔维托克”的人名记混。书上说,列尔委托科在发明星星的填方格游戏里研究代数技巧,而列尔维托克则是在代数领域研究星星填方格游戏应用性的专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他们两个区分开来。其余的人名和事件,也像列尔维托科和列尔维托克一样,让我感到眼花缭乱。阿斯格·西格里德依然出现在各个角落,像一个游魂一样,冷不丁地冒出来,向我阐述各种如这个人名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给我的爸爸妈妈带来了梦想,却使我的梦想坠入巨大的星坑,永远地脱离了夜空的星幕。

我这样想着。
于是,在一个清朗无人的下午,我再次跑到摘星河的河畔,找到了那块小石头,撒气似的对它说:“你说,石头是不是永远都只能是石头呀?”
小石头说:“抱歉,我并不懂得这个问题,因为我实际上并不是石头。我是一颗星星。”
我说:“在星落季的时候,那些小星星从天上落下来,然后掉进河里。你一定也看到了。它们和你完全不一样。”
“不,”小石头骄傲地说,“那就是我的同伴。看着它们像我一样离开月亮的土壤坠落到地上,我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有些生气,于是使劲踢了踢它。它翻了几个滚,落在了河与岸的交界处。我一溜烟地跑开了。
不管怎么说,考试的这一天还是如期到来了。这一天早晨,我早早地离开森林,走进王城的中央,在考试的场地中坐了下来。我看见阿丁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面容光洁,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变得光彩照人。他看到我,向我挥了挥手,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也向他挤出一个笑容。
阿丁肯定能选上公主殿下的皇家星设师的,我这么想着。
我们的第一门考试便是皇家星礼。当皇家大学士将空白的演草纸发下来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在前几个月里所学习的、所阅读的和所了解的,和皇家星礼考试的内容没有任何关系。卷纸上没有关于晚间星宴的位次排列,也没有关于“石质星星”的描述考核,我看见几乎空白的演草纸上赫然地印了一行小字。“请结合国王陛下最近作息习惯的改变,谈论您对星星礼节应当如何调整的看法。”这让我有些错愕。我完全不知道国王陛下现在有什么作息习惯,也不知道他忽然改变作息习惯的原因,因为我只是个普通的森林里的孩子,对于宫廷家常的理解只限于书本。我想起那位星星零售商对我说过的“最重要、最隐秘的东西”,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自己准备不充分的事实。我把自己带来的彩色铅笔在桌上排开,在空白的卷纸上涂下各种星星图案。考试结束,我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将满卷的星光递到了皇家大学士的手里。

第二门考试是皇家星设。我走进那个单独的隔间,面前是几位皇室的评议员,以及他们的桌前摆放的星星、玻璃瓶和许多我从未见过的星设器。其中的一位对我说:“请利用你眼前的道具,做一种可以显示星星运行轨迹的星艺品吧。”我有些意外的高兴,因为我自己确实曾做过星轨仪。于是我走到桌前,将那些小星星从瓶瓶罐罐里倒出来,洒在自己的手掌上。这些小星星十分柔软,而且具有弹性,它们要比我见过的所有星星都要明亮闪耀。我捏捏它们,它们的周围散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梦幻光雾。如果我也可以经常使用这么好的星星,那该是多幸福的事情呀。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桌上寻找星轨仪的其他材料,例如骨架、藤条和固定剂。可令我奇怪的是,桌子上并没有那类物品。我疑惑地抬起头望向那些评议员,他们同样也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我。“看起来,这并不是你擅长的领域,是吗?
”其中一位说。“不,我曾经做过类似的东西,”我说,“但我想这里没有我要的材料。”我向那些评议员述说了我的想法和设计构思,他们露出惊奇的表情。“不管怎么说,我们会替你找来你要的东西。”他们说着,然后让门口的卫兵去找了些冷却系的星星、食盐、树枝和钉子,我就按照妈妈曾经教我做的那样在他们面前制作了。这一次,我没有计算错星星的运行轨道,也没有让盐分脱离星星。我转动星轨仪,这些星星在轨道上自如的运行着,我很高兴这次制作的星轨仪和妈妈当初做的一样好。然后,我把台面清理干净,满怀期许地向评议员投去期待的目光。然而,评议员们都吞吞吐吐的。他们交头接耳了很一会儿,然后一起看向了我。“你做的确实很棒,我们从没有见过有星设师这么制作星艺品的。不过……这似乎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看到我不解的神情,他们拿起一本画册,向我展示了真正的星轨仪的模样。

“你看,我们说的是这种。”他们一边说一边指着画册的某一个角落。那是一个八音盒般的半身玻璃球,里面闪着一团团迷幻的光雾,那些小星星在其中飞翔,划过的区域留下迷人的尾迹。那个仪器确实比我所制作的小巧精致得多。一位评议员对我说:“你完全没有用我们给的星设器,也没有用我们给的星星。真是有些可惜呢。”
我走出隔间,看见廊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我隔着王城的一栋栋建筑看着远方的森林,它们越过山头,向天幕上已经若隐若现的星星那里一直蔓延过去。想到爸爸妈妈正在月亮上种植橘子树和苹果树,爷爷还在打理着我们的城堡,大星正在照看它新生的孩子,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与焦躁。阿丁走到我的身边,询问我感觉怎么样,他看起来也有些失落。不过,他至少对自己的皇家星礼很有信心。“我爸爸是宫廷里的廷卫,他知道国王的作息变化。”他说着向我道了别,跑去准备晚上的星象史考试了。这时,宫廷走廊里亮起一排排星星灯,我站在那些星星灯的光影下盯着自己的影子看。那些星星与星坑里的星星完全不同,它们的光线柔和而明亮,明亮到世界上任何一盏煤油灯都无法与它们相提并论。我更加难过了,转身走进了下一个房间。
其实,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必要再去尝试星象史的考试。我在皇家星设和皇家星礼的考试中表现得那么得差,怎么还可能成为皇家星设师呢。再说,我仍然对星象史一窍不通,即使坐在房间里,也不过是再受一次阿斯格·西格里德的折磨罢了。可是,我还是在星象史考试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心里想的是如何在满是文字的卷纸上画上另一份星星图案。

当皇家大学士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就准备好迎接自己石头般的命运了。卷纸发了下来,上面果然布满了我看不懂的文字。“请阐述阿斯格·西格里德关于星星的存在性假设”,“写出α-3星星今年秋季的大致运动区间”,“列尔维托科关于星星的主要贡献”,我快速浏览着诸如此类的种种问题,记得大致曾在书上的某处看到过这些熟悉的字样,但是却又想不起来。我完全忘记了什么是存在性假设,同时也分不清楚列尔维托科的研究领域究竟是在发明星星的填方格游戏里研究代数技巧还是在代数领域研究星星填方格游戏实际应用性。我只能像个石头一样坐在那里,漫无目的地翻看卷目的各项内容,一边在心里埋怨阿斯格·西格里德。正当我准备掏出彩铅进行另一份星星图案的描摹时,我忽然在卷纸上看见这样一行字。
“石质星星是一种特殊的星星,阿斯格·西格里德曾经在摘星河的河畔发现了它。请简要概述阿斯格·西格里德对于石质星星的看法和理解。”
我想起在《皇家星礼》上看到的关于石质星星的描述,想起在那些清朗无人的下午与我对话的小石头,想起它曾自信满满地地声称自己是星星的种种事情。我环顾四周,看见其他的人们都在专心致志地移动铅笔,皇家大学士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打着瞌睡,走廊外的星星通过窗户将星光洒向窗内。我再也坐不住了,掀开椅子和桌子,站起身提起包,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人们骚动起来,皇家大学士在我身后发出不满的嘟囔,一边安慰躁动的人群。我没有理会他们,离开宫廷跑出王城,在广阔的星空下向自己的小屋奔去。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慌乱地从凳脚下抽出那本《星象史汇编》,然后在其中寻找关于阿斯格·西格里德和石质星星的条目。书页被我翻得哗哗得响,大星从门口探出好奇的脑袋,它走到我的手边舔舔我的手,但我暂时没有顾上它。我不停地翻着书页,终于在第三十二章的第三十二个条目下,我找到了阿斯格·

西格里德关于石质星星的看法。
“是的,石质星星也是一种星星。” 阿斯格·西格里德这么解释道,“请不要因为它们的外表像石头,就真的以为它们是石头。它们只不过是从月亮掉落的时候,不巧没有落进摘星河里,而落在了摘星河一旁的岸上。因为没有经过摘星河河水的洗濯,它们不像普通的星星那样闪闪发亮,也不如它们柔软。但它们依然是星星。并不是说,星星就一定要闪闪发亮或者柔软可爱。没错,它们确实在闪闪发亮,只不过是以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方式,一种它们自己的方式。这就是为什么它们能够出现在皇室的晚间星宴上。”他接着又说道,“我们不应该把闪闪发亮当作是星星的本质。星星由摘星人培育,在他们的培育和呵护下长大,它们为了大地繁荣昌盛的梦想而飞离月亮,前往遥远的土地,并希望能够发出属于它们自己的光彩。这才是星星的本质。”
我合上《星象史摘编》,然后缓缓走出我们的小小城堡,再一次地仰望夜空。晚风从我的身边吹过,森林在星光下焕发出迷人的紫色光彩。那个蓝色沙漏安静地躺在云杉木的画架上。我走过去,看见其中的蓝色颗粒堆积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沙丘,正闪着微弱的荧光。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倒过来,于是那些星星通过漏孔流向沙漏的另一边,与漏壁触碰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在画架一旁的地上,那条水滴状的星挂坠正等着我把它拾起来。于是我把它举到眼前,其中被液体封住的方正星星闪了一闪,就如同一张脸庞向我微笑了一下。小夜灯把鹅卵石路照出幽微的光芒,在鹅卵石小路的另一头,苹果树和橘子树正伸展着它们空荡荡的枝叶。

是的,我记起来了。我只是个森林里的普通孩子,但我也有着小小的愿望。我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出色的星设师,我在初识幻想的年纪里埋下了这样的种子,然后它在我第一次收到那封弥漫着星星的信纸的时候生根发芽。在那个时候,公主殿下还没有开始选拔皇家御用的星设师呢。
星星在夜幕里游弋,它们眨着眼睛在天上变幻纷繁的图案。在这个清朗无人的晚上,我再次来到摘星河河畔,找到那块小石头,然后在它对面的沙坑上坐了下来。
“原来,你真的是一颗星星呀。”我说。
“我一直都是一颗星星。我不是一直这样告诉你嘛?”那颗星星说。
“原来是这样,”我说,“是我一直误会你了。”
“什么误会?”
我知道我让它感到困惑了,就如阿斯格·西格里德曾经让我感到困惑一样。于是我说:“你让我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说,我可以为你做什么才能报答你的恩惠呢?”
那颗星星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既然说到你可以做的事情,那么,可以请你把我扔回河里吗?”
摘星河的河水静静地流淌,满天的星星倒映在河水里,摘星河带着它们一起流向遥远的地方。松鼠和獾正在河边梳理它们的毛发,那湿漉漉的样子让我回想起了那柔软的触感,以及在星坑里我们一起探索星星的情景。

“为什么呢?”我问。
“我在河边待得太久了,看到无数的星星掉进河里。它们被摘星人捞走,为人们献出了光亮和温暖。这同样也是我想做的事情。所以,我想重新回到天上去,在下一个星落季重新回到大地上。”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把那颗小星星拾起来。它接着对我说:“除了我以外,这片滩涂上还有许多颗星星呢。大家都在等待回到天上的机会。所以,可以请你一并帮忙吗?”
于是我把那些看上去像是石头的星星收集起来,然后一颗一颗地扔回河里。那些小星星掉进水里,略微沉浮了一下,就开始缓缓膨胀,散发出迷人的光芒。它们脱离水面,激起无数的涟漪与水花,然后一直往天空的高处飞去。一时间,我的周围充满了闪闪发光的上升的星星。它们拥在我的周围,连我一起也轻轻托起了。我在无数的星星中间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天上的星星也高兴地回应着我们,这让我感到无比的踏实。
我回到家躺倒在床上,然后在这样幸福的憧憬里坠入了梦乡。
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应该做些什么呢?又要为这个世界带来些什么呢?我这么快乐地想着。要不,先试试做一个石质星星的小模型?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的小床上,我听见爷爷在窗外呼唤我的名字。原来,是爸爸妈妈从高高的月亮上寄来了苹果和橘子。它们先前被爸爸妈妈种植在遥远的月亮上,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它们的样子,现在,它们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了。这鲜红的一团团火、金黄的小太阳们。这些散发着浓浓的果香的水果们,这些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橘子和苹果。

我把它们摆到桌子上,托着双颊,然后用一种预想的姿态想象着这些星星和月亮。
高高地堆在桌子上,闪耀着光芒的,爸爸妈妈的梦想。以及,我自己的梦想。
云亮皇家上将×星航指挥官溺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