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杀手一梦(上)——花落

第一章:红信
(1)
王城 四月
春暖花开,正午的街道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仔细看去,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一处诡异的空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一般,空地中走着二人。
鸿明走在暖阳下,四十不惑,白衣胜雪,宽大的袖摆随风飘动,手中反握的宝剑“酔魂”隐约浮现,纯白的剑鞘上镶着七颗无暇玉白的珍珠。顶上樱花娇艳欲滴,不时有落红拂过乌发,就像依偎在他身边的美人,仿佛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衬托他的潇洒出尘。
旁人的眼神中闪现着憧憬、畏惧、嫉妒,有一点倒是相同的,那就是没有人敢靠近他。
男人对这诡异的景象见怪不怪,好似早已习惯,目不斜视,略带胡茬的英俊脸庞淡淡的笑,是啊,白鹤又怎会在意鸡群的目光?
他的目的地是沁雅阁,这栋茶楼是王城的百年老店,往来无白丁,只限喝茶论道,出了名的规矩严格。
鸿明却不是来喝茶的,而是饮酒。
远处茶楼门口,掌柜早已在门口弯腰等候多时,“沁雅阁”金字招牌的阴影难掩他谄媚的笑容,看来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剑神,也有例外的时候。
就在鸿明一只脚踏入门槛时,小鸟依人的女伴突然搂住他持剑的胳膊,男人脸上笑意消失,却没有看她,而是闪电般看向身侧矮胖的掌柜,中年掌柜笑容不减,手中却是出现一把锋利小刀,向其肋部刺去。

刀势极快,残影闪烁着摄人的幽光,鸿蒙一眼就做出预判,刀将穿过他的肋骨缝隙,直入心脏。女人也非等闲之辈,摆脱已经来不及了,他面无表情,微微侧身,刀尖划破白衣,带出点点鲜血,矮胖掌柜却是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双眼处插着两只修长的手指,惨呼声划破天际。
他终于回头看向服侍自己多日的女伴,女人花容失色,成功的喜悦还来不及褪去,恐惧绝望就粗暴的爬上眉梢,俏美的五官扭曲在一起,诡异至极,红唇轻启,不知是求饶还是诅咒。男人还是不动声色,不等她出声,化指为刀,横斩向女人咽喉,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出手,直到喉骨清脆的碎裂声传出,男人都好似从未动过,左手指上的血却已不见,仔细看去,女人白皙的脖颈多了殷红一点,惊恐僵硬的曼妙躯体软了下来。
尸体还未倒地,顶上窗户碎裂,一道寒芒向其头颅爆射而来,比刚才的刀势更快,鸿明眼神更冷,动作未停,剑光一闪而逝,黑影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应声断为两截,血液内脏铺洒开来,犹如破苞怒放的红樱。
看到这残忍至极的画面,不少旁观者惊叫出声,更有甚者直接晕了过去。阴影中的白衣白剑却没有一点血迹,他不理会众人,并未收剑入鞘,而是挑起偷袭者的面巾,一朵鲜红的四瓣樱花烙印映入眼帘,男人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葬花”!世上最为强大的杀手组织,手下强人异士无数,只要你出的起价码,天下人皆可杀。隐藏在黑暗中的组织当然饱受诟病鄙夷,正派人士甚至试图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围剿,为民除害。葬花的回应也及其简单有效,推举出来的领头五人被一夜之间杀尽,最终就连组织的幕后首领是谁都不知道。从此之后,葬花二字便成了禁词,没人再敢说出口。
沁雅阁规则有序的屋檐倒影在地,仿佛交错的犬牙,鸿明好似身处噬人的巨口之中,不寒而栗。他驻足思量片刻,缓缓转身走向对过。
阳光下,面对走来的鸿明,人群避之唯恐不及,恐惧的看着他手中长剑,酔魂比一般长剑略长,薄如蝉翼,剑身光纹乱如蚕丝,炫目刺眼,他使的竟是把大凶之剑。
(2)
富贵面馆不富贵,相较于沁雅阁的雅致,面馆就如脏乱的野狗。客人倒是不少,多是辛劳半天的苦力,扑鼻的汗臭混杂花香形成一股独特的气味,笼罩在面馆周围,经久不散,所以就连普通的平民百姓都少有光顾。
此刻,平日震耳欲聋的嬉笑怒骂声消失不见,面馆鸦雀无声,只因一人,白衣剑神鸿明。
他的目光快速的扫视一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男人身上。

良孟独自坐在角落吃面,食客们早已习惯这位新来的聋哑木匠,对于他的沉默寡言,善意的不来打扰。
众人顺着鸿明的目光看向良孟。
男人好似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诡异气氛,吃完面,端碗喝完面汤,放下碗,意犹未尽的嗦了嗦筷子,然后将其摆在碗的正中,起身才发现众人诡异的目光和门口那道伟岸的身影。
良孟不知所措的向门外走去,鸿明拦在了他的面前,冷不丁的一剑斩出,鸿明的剑距离他的脖颈只差毫厘,目光如利剑,灼灼的盯着面前平平无奇的男人。
木匠好似吓傻了,目光呆滞,直到鲜血从脖颈缓缓流出,良孟紧张僵硬的身躯还是一动未动,裤裆被一股热流浸透。
白衣见状,冷峻的脸终于解冻,再次露出和煦的笑意,收剑入鞘,径直向楼上走去。
鸿明不是无故出手,世上能威胁到他的人并不多,作为顶尖高手,对于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大堂中唯独转到那人时直觉一颤,不是杀气,而是一鼓莫名的熟悉感,他当然不知道木匠是聋哑,就算知道也一样,他从不相信言语,他只相信他的剑。
无论多强的高手都是人,人在死亡的大恐惧面前,绝对不能做到视若无睹,就算是心存死志,本能也会不经意的表露出来。鸿明出剑的同时,一直在注意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这只能证明良孟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出剑,确实只是一个普通人。

鸿明上楼后,过了一会儿,良孟这才缓过来,羞愧的快步逃离面馆,幸运的是,他听不见众人的哄笑声。
二楼。
本来还是有些人的,不过鸿明一上来,便没人了。
“上一坛这有最烈的酒。”
“大爷,鄙店最好的酒是女儿红……”
“最烈的。”
战战兢兢的老板不敢再说下去,马上吩咐伙计拿酒。
“你先喝。”
老板不敢忤逆,倒了一碗,抿了一口,随即呛的酒撒一地。
鸿明并未生气,笑意更盛,抢过老板手中大碗,一饮而尽,眼睛放光,问道:“这酒叫什么?”
“这烧刀子可不能多喝啊。”
鸿明哪里理会,马上再倒满满一碗。
他是剑神,也是一个酒鬼。对于一个酒鬼来说,酒就像女人一样,燕瘦环肥,对于喝惯了精粮好酒的鸿明来说,这烧刀子入喉如火,火辣辣的灼烧着胸膛,别有一番风味。
日渐西斜,大街上,茶楼门口的三具尸体犹在,无人敢靠近。
突然,一声闷响,看来又多了一具。
鸿明确实不该多喝,他死了。
女人凄厉的尖叫,像是一把冰刃,撕裂长空,揭开了死亡的帷幕。
“是鸿大侠!”有眼尖的食客认出了地上的尸体。

昔日万人敬仰的白衣剑客,此刻却像只被随意抛弃在地的破麻袋。半边脸被砸的血肉模糊。
温热的血液裹挟着尘土向四周延展,像是吸取养分奋力生长的树枝。鲜红的樱花落在污浊的血上,花香被失禁混合烈酒的刺激恶臭所掩盖, 半出鞘的酔魂,触到血液,好似也醉了,兀自在阳光下炫耀着动人心魄的寒光。
有人抬头望去,富贵面馆断裂的木栏醒目扎眼。有人唏嘘感叹,却没人奇怪,毕竟一个酒鬼,总归是要死的。
从古至今,相信以后也是,死亡就像是人最后的一场表演,周围总是不缺人的,特别是对于一些大人物来说。
死亡何尝不是一场狂欢!
死者的眼睛就像是摄人的门户,生死两界通过这小小的晶状体短暂的连通。
无人去看他的眼睛,除了良孟。
他怕血,畏惧死亡,却不得不看,因为他必须确认鸿明已死。
眼睛不会骗人,鸿明失去光芒的眼睛中,茫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怀。直到一只苍蝇驻足其上,强忍呕吐感的他这才转身,轻车熟路的避开人群,迅速没入阴影。
(3)
小巷。
每次完成任务,良孟都会买串冰糖葫芦犒劳自己。

酸甜的口感有助于缓解恶心的难受感觉。
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今天显得格外高兴,自顾自的东拉西扯,大侠横死街头,他惨淡的生意倒是红火了一把。
身边梳着羊角辫的女儿,正专心致志的舔着冰糖葫芦,伴着鼻涕一起舔入嘴里,也毫无察觉。似乎感受到笑匠在看他,朝他天真的笑了笑。
一向木讷的良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勉强挤出难看的笑容,可小女孩早扭头不看他了。
阿木吃着很仔细,眼睛空洞的看着地面,脑中复盘自己的行动,是否存在纰漏。
他的武功虽不如白衣,隐匿跟踪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他跟踪鸿明已经半年,来到王城也已三月,深知他的秉性习惯。
打一开始,良孟就不认为常规的刺杀能够杀死他,死在茶楼的三位杀手只是诱饵,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和计划,目的是让鸿明神经提前紧绷,求生本能让他远离沁雅阁,剑客的傲气又使他不愿逃离,矛盾的心理最终让其走入良孟为其精心搭建的舞台,富贵面馆。
他从不小瞧自己的对手,半年时间,鸿明或多或少有所感知。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在面馆树立的聋哑人设,就是为了在那一刻让其注意到自己。
他料到鸿明会出剑试探,为了不露马脚,他面汤中加入了鲜有人知的“驱神散”,此药无色无味,没有毒性,却能够堵塞内力流动,让他短时间成为毫无内力的普通人,排除嫌疑。

对于无酒不欢的鸿明来说,中午饮酒已是日常,而且他独好烈酒,富贵面馆的“烧刀子”必然就是他的第一选择,剩下的一半“驱神散”也在其中,鸿明让人试毒也是意料之中,可是“驱神散”本就没有毒性,对于没有内力的普通人更是没有丁点效果。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戒心也是如此,鸿明之前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美酒醉人,劫后余生的喜悦又何尝不是,多重因素让其不再怀疑,开怀畅饮。
良孟半年来发现他总是习惯角落靠窗而坐,喝起劲了往往会仰靠栏杆,抬头看天,或许鸿明自己都没注意,又岂能想到这小小的习惯最终杀死了他,而葬送他的只是一根不起眼的木栏?。
利用人心,编制“意外”,让目标自愿走入天衣无缝的死亡巨网,这就是良孟杀人的标志方式。
(4)
显然,良孟对于自己十分满意。他的脚步稳健,没有一点声响,没有踩到一片落花,像只夜猫。
冰糖葫芦吃完了,他在家门口的街角驻足观望,确认四周没有异样后,走到门前,轻轻取下夹在门缝中的落花,缓慢推开一条缝,确认完地上的香灰完整无缺,这才走入屋子,关上房门。
角落,一名青衣女子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嘴中咬着指甲,指甲上鲜红的花油残缺不齐,尤为扎眼。

屋内一片黑暗,像是幽灵回归混沌,黑暗才是他的归宿。
虚无感迅速吞没成功的满足,阿木脱下衣物,一下扑倒在床,露出背上五瓣的樱花烙印。
他现在只想睡觉,忘记一切,因为男人知道,一旦醒来,自己或许又会有一个新的名字,又要去杀一个新的人。
他不叫良孟,他没有名字。
男人早已忘记自己的本名,他也不需要,对于杀手来说,名字没有任何意义,想要活下去,就要摒弃除了生存以外的一切,这是他从令一位杀手身上学到的。
男人认识的人很多,知道他的却很少。因为他的目标总是死于“意外”,像是做了场噩梦,所以认识他的人都叫他一梦。
讽刺的是,一梦从不做梦。
一梦沉沉入睡,周围的一切化作无边的黑暗将其包裹,不断下沉,永无止境。
他对此并不恐惧,反而感受到奢侈的安全感。
可是这次不同以往,黑暗之中出现一抹妖异的血色。
正当他惊讶时,血幕突然暴涨,瞬间占据了他全部视野,恍惚间,四周恢复漆黑死寂,不同的是,他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位红衣女子,离他是那么近,一梦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女人靠在他的肩上,看不清面容,微弱的呼吸冲击着他的脖颈,温热发痒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这是梦?
来不及多想,一阵冲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手中传来滚烫粘稠的触感,低头看去,自己手里竟握着一把从未见过的奇异剑刃。
这是一把废剑,它比长剑略短,比短剑略长,木质剑柄,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剑格,简陋至极。剑身打磨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早已没了锋脊之别,薄如蝉翼,虽然足够锋利,代价却是脆弱如纸。
剑尖没入女人腹部,丝丝血液顺着剑身淌到他手上。
一梦并不害怕,只是好奇,这个女人是谁?是自己曾经所杀之人吗? 他无意间瞥见女人低垂的手,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停止跳动,一股电流穿过全身,令他不寒而栗。
那无疑是一双完美的手,青葱般的玉指微微泛红,犹如不可侵犯的莲花。不过吸引一梦注意的却是她指甲上残缺的红色花油,血液缓缓流向指尖,将其填补完整,重归圆满。
尘封的记忆如同血痂,被轻轻撕开一角,痛彻心扉。
仅仅一些回忆碎片就好似洪水猛兽,将其吞没,男人淡然平静的面目瞬间狰狞,浑身颤抖。
他粗鲁的推开怀中女人,不敢再看,慌张愤怒下隐藏的是深深的恐惧。女人向后倒去,黑发飘扬,面目揭晓的刹那,一束耀眼的强光吞没了一切。

(5)
一梦倏地坐起,冷汗滴滴掉落,他眯眼看向着那束漆黑中的光亮,窗帘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光就是从那照射进来,灰尘在细窄的光束中肆意起舞,视线中透明光虫缓缓蠕动。
心悸的感觉终于退去,他轻轻揉搓浸满汗液黏糊的手指,确认自己醒了。
突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向下看去,一抹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那是一封信,红信!
一梦表情凝固,僵坐片刻,这才缓慢颤抖的拿起信件。
信角一朵五片花瓣的樱花缓缓浮现,娇艳欲滴。
一梦战栗的身体放松下来,仰头愣愣的看向黑黢黢的天花板,茫然中带着几分解脱的释然。
因为他知道,不管是生是死,这都是最后一次了。
信封内,就是他最后的任务。
一梦站起身来,拉开窗帘,阳光如潮水般涌进房间,屋内豁然开朗。
这甚至不能称作一个家,房间内除了一张老旧木床,空无一物,地上有个麻袋,略显突兀。一梦并没去看,因为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满满一袋金条,足够他舒服的过完余生。
窗外,春意盎然,人们辛勤的劳作,脸上挂着充实的笑容。
男人低头看向自己手掌,不禁苦笑。

他是一个杀手!为了活命,他只有杀人,为了杀人,他舍弃了一切,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他的生活充斥着谎言和暴力,这样的自己还能坦然活在这片阳光下吗?剥离一梦,自己又是谁呢?
回过神来,男人转身回到撕裂的阴影中,暗斥自己被虚无缥缈的未来冲昏了头脑,竟忘了眼下最重要的事。
杀谁?
一梦颤抖的拆开信封,咬牙翻开折叠的纸条。
王城,王五,十日!
第二章:四杀手
(6)
街上,花开更盛,缥缈的美丽仿佛就是它们的全部追求,就算掉落在地遭人践踏也在所不惜。一梦却无暇顾及这份决绝的美,他失魂落魄的穿梭在人潮中,像是逆风而行的孤舟。
面馆门口,路上行人说说笑笑,尸体早已不见,剑也不见,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他仍然毫无察觉,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巨大的阴影蛮横的笼罩而来,一栋雄伟的建筑霸道的遮住阳光,宣誓着自己的主权。男人抬头望去,目光一凝,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这了。
王府。
驻足远看,王府层层叠叠的青瓦折射着危险荒蛮的光芒,恍若吞天巨蟒的鳞片。高壁好似城墙,上千颗粗壮樱树环绕包围,王府懒洋洋的盘卧其中,睥睨众生。

一梦要杀的,正是它的主人。
知晓王五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然而却没有人不知道“老大”,老大是王城的绝对主宰,是王城的天。
王五就是老大。
没有人的财富和名声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是身居巅峰的老大。所以他的仇人很多,想杀他的人更多。不过这么多年来,就连尝试的人都没有,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没人能杀他。
他出神的望着这尊庞然巨物,心中潜藏的恐惧被其点燃,爆炸开来,完全占据他的心神。在王府磅礴伟岸的身躯面前,他有如蝼蚁般渺小,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念头,深深的绝望和无力感使他动弹不得。
怎么办?
他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可这一次,他犹豫了。
逃?
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背上的烙印被汗水浸湿,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着他,没有人能违抗组织!对于背叛,组织是绝对冷容忍的,届时“葬花”的全部杀手都会追杀他至天涯海角,那将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他紧张的看着过往行人,草木皆兵,为方才的幼稚想法感到后怕。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已是惊弓之鸟的一梦倏地转头,看到一位少年。
“请问这是王府吗?”少年指着王府问道。

少年赤子般的笑容,让人不由心生好感。白衣老旧,却是洗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怀中环抱一长条物,被粗布精心包裹。微微蜷曲的黑发,小麦色的皮肤,耳朵上戴着特有的西域耳饰,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野性的美感。不过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少年的眼睛,明亮清澈,没有一点杂质。
“哦,是的。”他这才缓过来,支支吾吾的回答道。
“谢谢。”少年微笑依旧,作揖告别,扬长而去。
他目送少年的背影,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那鼓莫名的熟悉感又是怎么一回事?苦思无果,焦虑的心绪却借此冷静下来。转念想到,组织没有必要让他白白送死,或许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后招,不如先行观望调查,如果十日内还看不到转机,再逃不迟。
下定决心后,男人不再迷茫,眼下首先需要找一家客栈。
(7)
福顺客栈
客栈不大不小,价格亲民,大概是因为它处在王城中心的边缘,位置尴尬。距离王府看似相隔挺远,沿大道走确实需要不少时间,如果熟悉地形,沿小道的话则不过十分钟左右。
一梦对此十分满意,正要走去。突然,哐当一声,远处板车侧翻,冰糖葫芦滚落一地,头发花白的小贩惊慌失措的看向两名混混。

“臭要饭的,没长眼睛啊,压到老子的脚了!”其中一名男子吼道。
他一眼就认出了混混的身份,他们是四大堂主之一文彬的手下,平日横行霸道,欺压良善,无人敢管。被他们盯上,只能自认倒霉。
小贩吓得说不出话来,无助的看向四周,行人纷纷避让躲闪。
混混揪着小贩领口,狰狞笑道:“我告诉你,糟老头子,今天这事,没个一百两,没完!”
谁料这时,一颗冰糖葫芦结结实实的砸在说话那名混混头上,小贩身边的小女孩强忍眼泪,愤怒说道:“别欺负我爷爷!”
小贩连忙搂住孙女,不住的道歉,惊怒之下,话语断断续续,着实可怜。可混混哪管这些,抬脚便踹,口中污秽不堪,小贩敢怒不敢言,只能将女孩护在身下,紧抿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眼睛木木的看着地上滚动、沾染尘土的冰糖葫芦,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一梦避开头去,不想节外生枝。却看到客栈门口,方才遇到的白衣少年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这一切。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看了过来,不知怎的,一股无处遁寻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的眼神不自觉的躲闪。少年笑了笑,不置可否,大步朝着场中大步走去。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看到少年的背影,他本能般的想要阻止,或许是那股奇妙的熟悉感作祟,有或许是想掩藏自己的怯懦。可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因为此刻,那道单薄的白色背影仿佛有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他究竟要干什么?他究竟是谁?
还没来的及多想,清脆的耳环撞击声响,少年竟已不在原地。紧接着两声闷响,场上就只剩下鬼哭狼嚎的混混和惊疑不定的爷孙俩,白衣却已不见。
快!快的绝伦!
旁人无法看清,一梦却是看了个大概,少年卸了混混施暴的手脚,然后跑了,跑了……
一梦震惊过后,随即面露凝重之色。那个少年果然不简单,就算放眼天下,也称的上是顶尖高手。可自己又从未听说过如此年轻的……
等等!难道是他?
进入客栈的他还在思考少年的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8)
“要住店就快点,后面还有人呐!”柜台处,老板娘不耐烦的尖声嚷嚷道。
他回过神来,赶忙掏钱,歉意的笑。他清楚,卑微是最好的伪装色。出于职业习惯,一梦观察起她来。
中年发福的身材,冲鼻的香水味。一张脸白的吓人,稍一动作,就噗呲噗呲往下掉粉。被肥肉挤压成缝的小眼睛,飞快的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翘,像是讥笑,又像是恼怒自己刚刚的白费力气。随即不再说话,摆弄起自己的指甲,眼睛则看向别处,和店里的年轻伙计眉来眼去了。
还别说,她的一双手倒是生的好看。当看到她指甲上残缺的鲜红花汁时,他面露一丝异色,似是想到些什么,转瞬恢复如常。

他判断这是一位年老色衰后嫁入商贾之家的风尘女子。对于老板娘的精明刻薄,他也不恼,甚至有些欣喜。他见过太多失足女人茫然无神的眼睛,这双不太讨喜却充满活力的眼睛,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强韧。
办完入住,扫视大厅。每到一个新环境,他总是习惯找一个无人的角落熟悉熟悉。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自己相中的位置早已有主,那是一个佝偻干瘪的背影。
老者慢条斯理的吃着隔夜发潮的花生米,衣衫褴褛,桌上却是干干净净,只有酒杯遗留下的圈状水渍。
一梦面无表情的走向老者,他确信,酒杯内的并不是酒,而是茶。
就在距离老者不到三步时,老者缓缓放下酒杯,遮住桌上水渍,微微侧头,袖中寒芒一闪而逝,灰白相间的乱发中,眼神如刀,宛如择人而噬的毒蛇。见是一梦,迫人的气势烟消云散。
“我早该想到的,你肯定会来。”老者笑道,不再看他,继续津津有味的吃起花生米来。
一梦到他跟前坐下,一言不发的看着老者,老者却不为所动。
“你来干什么?”先沉不住气的是一梦。
老者像看傻子一样,瞥了眼面前的男人,不耐烦的说道:“杀人。”

“谁?”一梦脱口而出。
“关你屁事?”老人随即没好气的呛道。
“……”
询问同行目标人物是道上大忌,他自知理亏,却又不甘心无功而返,只能沉默坐着。
似是于心不忍,老者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字,转瞬拂袖擦去。
王!
“红的。”老者随即小声补充道。
一梦眼神闪动,尽管掩饰的极好,可又怎能躲过老者的眼睛。
“这次组织可真是大手笔啊。”老者感叹。
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一梦也不矫情,再问:“还有谁?”
“刚刚门口那小子,瞧见了吧,八成也是。”老者信誓旦旦道。
一梦并没有惊讶,自从见过少年出手,心中便有所猜测。
老者见他清楚,感叹道:“西域大漠新出来的一个年轻杀手,白衣,快剑,一剑封喉,不到一年就晋升五花,真是后生可畏啊!”说完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面前的一梦,便不再言语。
无言,场面陷入沉默,却不尴尬,二人好似早已习惯对方。
“哼!德行!”老者吃完花生,便转身离开。一梦没有理会,皱眉苦思。
杀老大的不止一人,这点已经得到确认。老爷子的实力毋庸置疑,他的暗器说是当世第一也不为过。那名白衣少年的身手想来也不遑多让。可是,这个配置能杀死老大吗?

不行!不管怎样,信息还是太少了,王府固若金汤,内部构造更是一无所知,就算硬闯成功杀死老大,生还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组织绝不会发布不可能的任务,至少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拳头不自觉的握紧。或许还有一人?不!肯定还有一人!一个对王府内部了如指掌的人,那人是谁?!
豁然开朗的一梦体会着绝处逢生的狂喜,但马上就冷静下来,无奈苦笑,没有任何线索,在偌大的王城,找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自己如何去寻?
他望向门外,天以黑。
看来只有去那碰碰运气了。
(9)
醉春楼
作为王都最大的风月场,坐落在王府旁,高共三层,高度仅次于王府,楼内灯火通明,极尽奢华。
它更是鱼龙混杂的信息交汇中心,如果想要获得情报,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在情欲酒精的催化下,暧昧气氛的掩护下,无数无可告人的秘幸在这脱口而出。
醉春楼的主人则是四堂主之一的严付,此人的绰号是“虱子”,四大堂主中属他实力最弱,更有传闻说他是靠拍马屁上的位。严付对此毫不在意,只是一心一意的经营着醉春楼,这是他唯一的财富,说是他的命根子也不为过。如此行径更加剧了偏见,所以就连一般百姓都瞧不起这位瘦小的老头。

三楼。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自斟自饮,听着酒客们半真半假的呓语狂言,看向窗外。
夜晚的王都格外热闹,灯光花影,王府像是沉睡的巨兽,不复白日的雄伟凌厉,显得宁静祥和。
微醺,望月,无云,月亮差一丝圆满,洁白明亮。
忽的,一梦举起手中玉白瓷瓶,凝望黑黢黢的洞口,不由想到,瓶中是否有人?如有人,瓶中人望瓶口,是否如同望月?又或许自己就在瓶中,挣扎在名为世界的酒液里。
看向周围醉生梦死的众人,一股漆黑粘稠的孤独感涌上心头,他不禁多喝了两口。
一梦恍惚间看到樱花树上一道白影掠入王府,大惊之下,杯中酒液差点撒了出来,定睛再看,哪有什么人影。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他揉揉昏沉的脑袋,听到脚步接近,他冷冷的向后瞟了一眼,企图让来人退却,他可不希望被人打扰。
“客官要看跳舞吗?”舞女眼神躲闪,没有被吓跑。
女人轻施粉黛,五官说不上精致,却是有一股奇异的和谐美感。
一梦正打算拒绝,奇怪的是,刚别过头去,她的面容就像春雪一般瞬间消融,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向来过目不忘,如此情况还是首次遇到,忍不住回头再看。

舞女见一梦迟迟不语,急忙说道:“不贵不贵的,只要二十文。”随即便闭口不言,嘴唇倔强的紧抿着,眉毛微蹙,像是恼怒自己的低声下气。
他没有马上回应,而是仔细看去。女人五官未变,气质却产生了难以形容的微妙变化,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坛清水,现在的她就像是一碗涩涩的甜酒。
舞女如此神态异常可爱,他不禁轻笑出声,女人怒目而视。
“你跳吧。”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歉意,他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女人也不道谢,沉默的跳起舞来,一梦无声的看着。
没过一会儿。
呃……她会吗?一梦嘴巴微张,面容呆滞。
跳成这样的他还是平生仅见,说是惨绝人寰也不为过。舞女笨拙的扭动着,努力协调僵硬的四肢,脸上露出焦急神色,越跳越急,越急越错,最后竟是一拍也没跳对,全错。
惊诧过后,一梦放下酒杯,饶有兴致的看着,最后竟拍手打起节拍来。女人嘴上不说,倒也领情,在他的帮助下,勉强和上拍子。
二人所在的角落显得格格不入,有老主顾奇怪的望向这边,穷书生和笨舞女,倒是绝配。
舞未完。
(10)
“强哥,听说了吗?九日后的花祭,王老大要大摆寿宴。”有人在远处忧心忡忡的说道。

声音传到一梦耳中已是细若蚊吟,却如同惊雷乍响。他瞬间酒醒,小心看去,竟是早上那两个混混。
九日后?不正是任务的最终期限吗?
近些年来,老大从未出过府门,本应大张旗鼓的寿宴也不露面。不少人暗自猜测,老大或许早已死了。
威名再盛,时过境迁,也难免人心浮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四大堂主,四人表面上没有大动作,却有意无意的放纵手下,早就蠢蠢欲动的走狗们哪还忍得住?借着王家的名头为非作歹,见王府沉默放任,更是变本加厉,百姓怨声载道。
江湖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两步,一旦示弱就会万劫不复。老大会不懂这道理?他心中其实认为老大已死,接到任务后,也觉得老大就算没死也是重病在身,无法见人。没想到隐忍多年的王家这次一反常态,是想要震慑宵小,宣誓主权吗?组织又是如何得知的?
一系列的问题想的他头昏脑涨。不过这让他更加确信,这神秘的第四人,的确存在。
“小安!你草女人草傻啦,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喝你的酒去吧!”强子笑容一僵,臭骂道。
沉默片刻,小安语气颤抖,说道:“你说早上打我们的那人,是,是不是王家的人啊?”

见同伴一副担惊受怕的窝囊样,强子自己也没由来的恐惧。或许是不想在小弟面前失态,强子一拍桌子,借着酒劲,大声说道:“他妈的,怕什么?那老小子就算没死又能怎样?我哥是文彬!敢动我?这王都早就不是他们王家说了算了!”
“啪!”倒酒的雏妓大惊失色,手一松,酒瓶破碎。
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看向二人。小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退开一步。强子环顾四周,似乎也被自己的狂言吓了一跳,随即强自镇定,指着众人叫嚣道:“怎么?我说的有什么问题?你们倒是……”
“哼!”
最里边的隔间门打开,从中走出一位红衣男子,高挑挺拔,清秀的脸上面无表情,却暗含滔天杀意,右手虚按剑柄,杏眸冷冷盯着强子,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强子登时像只被掐住脖颈的鸭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憋气声,好不滑稽。不过无人敢笑,因为那是花诚!
老大之所以无人可杀,固若金汤的王府自然功不可没,不过究其根源,是他的两个义子,个个都是绝顶高手,世人俗称“双花”。
大哥花忠豹头环眼,一身横练功夫举世无双。但论残忍弑杀,却公认是眉清目秀的二弟花诚。

这几年老大神隐,四堂主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双花居功至伟。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成功击杀老大,到时也将面对双花无止境的追杀,徒做他人嫁衣。
一梦心下疑惑,花诚怎么会在这,难道……他倏地看向半开的隔间。
“二哥,别这么大火气嘛,这位仁兄固然说错了话,不过罪不至死嘛。”
一黑衣男人轻笑走出,身姿伟岸,一张让天下女子汗颜的绝美脸庞,却不失阳刚之气,黑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和煦的笑容宛如春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
果然,来人正是王老大亲生的三子,王永孝!
花诚杀气一滞,眉头微皱。酒客们有的摇头叹气,怒其不争,有的幸灾乐祸,束手旁观。
对于这位王家的实际掌权人,大众普遍认为他徒有其表,软弱无能,如同扶不起的阿斗,不少人私下戏称他为阿孝。
强子如获大赦,活像只斗胜了的公鸡,趾高气扬的瞥了眼花诚,对着阿孝笑道:“阿……,不,孝哥明鉴!小弟我酒后胡言,当不得真,这里向您赔不是了。”
阿孝看着手中晃动的酒杯,笑容收敛,缓缓说道:“罪不至死,不代表不罚,如果今天让你全身而退了,那我王家今后如何立足?”
强子色变,仓惶后退,失神喃喃道:“你不能动我,你不敢动我……”紧接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跪地哀求道:“孝哥!我哥文彬一直对老大忠心耿耿……”

阿孝眼神一冷,厉声打断道:“二哥,割了他的舌头!”说完便转身离去。
“你!”强子惊怒交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花诚不等他说完,光华一闪。
强子惨呼一声,随即捂住嘴巴,血从指缝中汩汩而流,闷哼着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对了,舌头呢?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左右四顾。突然,酒杯破碎,一名肥矮酒客坐倒在地,手指颤抖的指向地面,碎片之中,半截舌头静静躺在酒中。
(11)
花诚也不理会背后的动静,自顾自的走回隔间。
霎时,场面陷入诡异的死寂,只剩下花诚的脚步声和强子忍痛的呜咽声。直到关门声响,酒客们这才如释负重,争先恐后的涌向楼梯口,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真快!真狠!一梦坐着未动,面容凝重,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花诚出手。花诚的剑就像垂死的凶狼,孤注一掷,狠戾决绝。
再者,阿孝一反常态的强势举动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局势愈发扑朔迷离,看来要变天了。他长出一口气,打算回到客栈,再好好梳理一下杂乱的信息。
正要离席,一只手拉住了他,转头看去,舞女正一脸幽愤的盯着他,藏在袖中的手向前伸出。男人以手扶额,哭笑不得,钱还没给呢,人家能放他走吗?

突然,一梦掏钱的手僵住,他的视线不敢置信的停留在女人双手。
指甲上残缺的红色花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认得这双手!这不是早上老板娘的手吗?
似乎察觉到他的失态,女人并未露出诧异之色,而是嫣然一笑,威胁似的瞟向隔间,轻声调笑道:“客官难不成是要赖账?”她的气质为之一变,妖艳魅惑。
一梦却无暇欣赏,头皮发麻,眼看就要人去楼空,再不走,难免要被怀疑。眼下也顾不上别的,离开要紧,他赶忙掏钱。
钱袋哪去了!?
饶是他如此过硬的心理素质,此刻也急的想骂娘,刚刚才付过酒钱,怎会不见了?难道被偷了?男人随即否决这一荒谬的想法,能从自己手中偷走东西不被发现,就算强如花诚也无法做到,一梦并不认为这里有这样的人存在。
随即他的目光一凝,难道是她?
此刻,他反而不再急躁,凝重的看向女子,正色道:“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没钱,能否赊账,明日定会如数奉还。”
女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揶揄道:“那可不成,除非你跟我走。”
一梦神色变化,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他只信自己,可不愿任人鱼肉。
女人见状无奈苦笑,随即笑容收敛,气质再变,恍若一座圣洁冰山,隐隐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来。她不再言语,微微侧身,向外走去。

一梦瞳孔巨震,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一言不发的紧随其后。
顶楼冷冷清清,名贵地毯上,一行血迹触目惊心。
隔间内却还有三人。除了花诚,阿孝以外,还有一位身穿华服的光头男人,身材高大异常,远看活像是一尊大佛。
阿孝诚惶诚恐的向其递酒,光头男人笑着接过,接酒时有意无意的摸了一把阿孝的手。
一旁的花诚脸色难看,双拳握紧,指节发白。阿孝却不甚在意,小酌一口,饶有兴致的看向窗外。
时近午夜,花灯熄,人归去。乌云不知何时侵吞了夜空,无星无月,漆黑如墨。
一男一女在夜色的笼罩下走向远方。
第三章:夜谈
(12)
午夜,乌云压城,伸手不见五指。王府高墙下,二人一前一后扶墙而走。
一梦被熟悉的黑暗包裹,不过与梦中的黑暗又有所不同,并非虚无,更像是笼罩贴合躯体的一层薄纱。
人在视觉受阻的情况下,其他四感往往异常敏感。他能感受到樱花落在身上传来点点触感,前方不徐不慢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一缕幽香在黑暗中牵引着方向。
未知催生欲望,不禁让人浮想联翩。他暗掐指节,努力让思绪分散开去。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方才楼上,女人微微侧身之际,怀中之物正是红信! 她就是第四人?
忽然,墙内好像有动静,二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一梦贴墙倾听。声音由远到近,愈发响亮,终于听得真切,竟是此起彼伏的叫骂喊杀声。
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来不及多想,不一会儿,火光冲天,红芒从高墙顶部透露出来,恍若旬日东升。
一梦暗叫不妙,正准备逃离。高处传来衣服摩擦风的沙沙声,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人落在他的身旁。
微弱的火光下,仍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可以看出此人一身白衣。那人好像也没料到底下有人,后跳一步,横剑在胸,剑上寒光凌然,丝丝血液淌落。
三人成掎角之势站定,僵持不下。
一梦其实一眼就认出眼前男子,正是早上偶遇的白衣少年。可他又能说什么呢?三人都是杀手,没有人会把后背轻易交给别人。
墙内叫骂声愈发响亮,眼看就要暴露。眼下只有赌一把了,一梦轻声低喝:“王五,十日!”说完转身便逃。女人盈盈一笑,随即跟上,少年愣了愣,也是追了上去。
(13)
乌云散去,月光再次洒下,王城沐浴其中,恍若乳白牙雕。

无人小巷,喧嚣渐远。一梦停下脚步,不一会儿,两道人影飞掠而至。三人相对而立,终于看清彼此面容。
少年不止剑上有血,左臂衣袖也是血红一片,不过少年毫无痛苦之色,眼神明亮,仿佛蕴含满天星辰。
女人轻功稍弱,勉强跟上二人,显然有些累了,轻喘出声。乌发粘粘玉颈,在柔和月光的笼罩下,发丝弯曲的弧度动人心魄,如同为爱坠月的仙女。出尘、爱欲,彼此矛盾的美感在此刻完美调和,相得益彰。
面对丰神俊朗的二人,一梦感到有些自惭形秽。沉默片刻,三人心有灵犀的拿出手中红信,相视一笑。
少年终于认出一梦,抱拳笑道:“我叫阿飞,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叫我小花就行”女人淡笑道。
轮到一梦时,他却迟迟不语,只是死死盯着阿飞手中怪剑。
“这剑……”他突然瞳孔巨震,惊呼出声。
这不就是自己梦中的那柄剑吗!
又像是想到什么,他猛地转头看向女人的纤纤玉手,怎会这样!?阵阵眩晕感来袭,男人神经质般的环顾四周。天上圆月恍若神明,地上景物长长的阴影鳞次栉比,构建起虚幻幽邃的黑暗国度。虚无感汹涌来袭,一时间,他竟无法分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阿飞见状,疑惑问道:“怎么了?”
一梦这才回过神来,见到二人的奇怪眼神,强作镇定,问道:“这剑叫什么?” 他企图掩藏自己的震惊,嘶哑的声音却出卖了他。
二人都看出一梦异样,却没有再问。杀手之间,问及隐私是极其忌讳的。
阿飞举剑,与有荣焉,笑着介绍道:“此剑命叫断梦,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一梦,我叫一梦。”男人的心绪还未平复。
小花将钱袋抛还给他,接着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客栈吧。”
(14)
客栈早已关门,三人悄无声息的进入大堂。突然,三道寒芒向他们劲射过来。
三人大惊失色,堪堪躲过。寒芒钉在墙上,入木三分,这才看清,暗器小巧锋利,呈柳叶状。
追本溯源,角落传来微弱的咀嚼声,黑灯瞎火的大堂竟还有一人。阿飞刚要拔剑,却被一梦阻止。
“等你们好久了,搞什么鬼啊?”月光如刀,从窗户照射进来。那人的侧脸依稀可见,竟是老爷子!
老人此时正无精打采的嚼着花生米,看向三人,视线转到小花时,眼中异色一闪而逝,唉声叹气道:“哟,这不是老板娘吗?偷吃几粒花生米不要钱吧。老头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喽。”

小花也不介意,欠身笑道:“秋前辈这话可就折煞奴家了。”
此话一出,愤怒的阿飞瞬间变脸,露出惊喜的笑容。为了不惊扰到熟睡的房客,不情不愿的压低音调,道:“前辈就是柳叶刀秋锋?久仰大名,我叫阿飞,请多指教。”
老爷子却不等他说完,一脸无趣的抠抠牙垢,随地一弹,砸吧砸吧嘴,便起身上楼了,说道:“时间不多了,赶紧的。”
(15)
房间内,没有点灯,四人守着月光围地而坐。
“……为什么是我房间?”一梦不忿的喃喃道,细若蚊吟。
“哪来这么多废话,说事儿!”秋老却是听了个正着。
阿飞见自己崇拜的老爷子发话,首先开口:“今晚我潜入王府,本打算去杀王五的,喏,结果大家也看到了。”边说边无所谓的展示自己左臂的伤口。
“是谁伤的你?”一梦率先发问。
阿飞仰头想了想,比划道:“天黑看不不太清,不过那人很壮,速度不快,皮倒是挺硬,我的剑只能伤他,要杀他很难。最后情况危急,一不留神被他划了一刀,是个高手!”说到最后,认可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双花”之一的花忠!他一听就猜到阿飞所说何人。

“那你见到老大了吗?”小花问道。
阿飞无奈摇了摇头,心有余悸的说道:“王府太大了,跟个迷宫似的,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被发现了,找出路都找了半天,差点栽里面了。”
一梦无语,对阿飞又有了新的认识。这傻小子连王府里面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单枪匹马去杀老大,真不知道该说他勇气可嘉还是夜郎自大。不过能从王府走一遭却不死,也算本事了。
想着想着,他突然大惊失色,连忙问道:“血迹没带到这吧?”小花、老爷子闻言也紧张起来。
对于杀手来说,处理血迹是基本事项,所有之前没问,不过是这傻小子的话可就说不准了。
阿飞摇了摇头,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惊吓过后,四人初见的隔阂仿佛消融不少,紧张的气氛为之缓解。
老爷子见阿飞说完,开口道:“近年来王家势微,王城并非铁板一块,所有这些天我打听了不少关于四堂主的消息。”
“四堂主之中,疯子文彬苦力出生,资历最浅,不过他手下弟兄最多,现在风头也最盛。”
“笑面佛贾正则几乎控制了全城的商业命脉,势力虽不及文彬,底蕴却极为雄厚。”
“严付属于王家本家,却和上述二人走的很近,墙头草一个,不足为虑。”老爷子鄙夷道,一脸愤慨,看来今晚银子确实输了不少。

“同是本家的江山则是货真价实的王府老人,跟随老鬼时间最久,深受信任,负责王府守卫工作。近年也和老鬼一样,龟缩不出。虽说地盘被侵吞不少,不过根基还在,不容小觑。”
“所以文彬和笑面佛无疑是乐于见到老大死的,他们都是老大之位的有力竞争者,或许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
终于说完,老爷子喝了口水,看向一梦。
一梦知道合作是唯一出路,所以见到秋老投来的目光,也不矫情,直接说道:“九日后的花祭,王府会大摆宴席。”
除了小花早已知晓,一脸淡然,老爷子和阿飞齐刷刷看向一梦。二人当然清楚,这是他们是唯一的机会。
老爷子不敢怠慢,郑重问道:“消息可靠吗。”
“这是我从文彬手下得知,应该不假。”
“不过,这次花祭绝不简单,不清楚到时会发生些什么。”一梦随即补充道,脑中闪过阿孝一反常态的强势举动,隐隐不安。
“怕什么?越乱越好,浑水摸鱼何乐不为呢?只要让我看到王五,我就能杀他。”少年不无自信的说道。
“你杀不了!”一梦冷冷说道。
众人听出男人话中暗含的怒意,诧异的望向他。
他似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即解释道:“砍伤你的人叫花忠,和他实力相当的王府还有一个。况且你今晚一闹,守备必定更加森严,这短时间双花估计会守在老大身边,寸步不离。”

“可是……”阿飞少年心性,仍不服气。
“就算你杀了,也必死无疑。” 一梦冷声打断。
“只要能杀老大,死又如何?”少年眼中闪现病态的疯狂之色。
一梦见阿飞如此神态,怒意更盛,冷声道:“你想死没人拦着,可是万一被抓到的话,保不齐准要出卖我们,王家的审讯手段你见过吗?”
“我不会的……”阿飞皱眉辩解,看向其余二人,可无人做声。
月光冷彻心扉。是啊,他们本就只是四个为了生存凑在一起的亡命之徒,谈何信任?没有人能承受王家复仇的怒火。
阿飞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作罢。
这是无法回避的血淋淋的现实,为原本就难如登天的任务又加上了沉重的掣肘。他们不仅要杀老大,事后四人还必须全身而退,不能留下弃子活口。
整个房间压抑死寂,深深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老爷子不喜这绝望的氛围,率先打破沉默: “老鬼死了,笑面佛和文彬乐享其成,应该不会为难我们,说不定还会帮我们除掉双花,情况也没那么糟糕吧。”
“你错了,一旦老大死了,最想杀我们的就是笑面佛和文彬。”
不等老爷子发问,一梦马上解释道:“老大死后,最有希望取而代之的就是这二人。他们实力相当,到时候谁能杀了我们,谁就能名正言顺的当上老大,此二人又怎会错过此等良机?”

“真到那时,封城搜捕都不是没有可能,就算我们顺利逃出城外,也难逃四大堂主和王府双花联手追杀。”
月光更冷,四人陷入沉默。
除非老大死于一场意外,一场无可置疑的意外。这话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众人却是心知肚明。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地图,一切都是白费。
过了一会儿,“我有王府的地图。”小花突然说道。
此话如同惊雷乍响,一梦惊喜交加,转头却看到老爷子正幽幽的盯着小花,面色不善。男人冷静下来,是啊,王府的内部构造是绝对机密,她又是如何得知?
女人好似看出二人的疑虑戒备,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凭借舞女的身份,我有进过一次王府。我的身手可能比不上诸位,不过我的记性不错。”
“就算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王府又怎会请你?”一梦马上找出话中漏洞。
小花笑道:“其实我跳的不错的,之前只不过是我伪装,如果你不信,我现在可以跳给你看。”
他无言以对,是啊,自己所见的一直都是她的幻影,又曾几何时知晓她的真实面貌?
老爷子见他不语,接着质问道:“你一介舞女,王府就仍由你随意走动?”老爷子面色愈发不善,眼利如刀,杀气恍若实质。

小花却面无惧色,从容应答:“当然不行,所以我有的也只有设宴处的局部地图。”
说着,她抬手摘下发簪,打开机关,取出暗藏里面的一张纸条,摊在地上。
一梦迫不及待的凑上前去,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如饥似渴的阅读着这张袖珍简陋的地图。
看着看着,他兴奋的眼神逐渐冷却,他颓然的将纸条放到一边。
太局限了,远远不够!就如小花所说,地图只有宴会地的布置情况,没有老大居所的任何信息。老大年事已高,加上身份特殊,估计出席的时间不会太长,加上时间段不可控,如何制定计划?
虽说早又预料,失望之情还是汹涌澎湃。
沉默已久的阿飞却忽然说道:“咦,我好像来过这。”一梦转头看去,少年不知何时拿起了残图。
没等他反应过来,老爷子死死抓住少年的肩膀,难掩激动道:“仔细想想,不要漏掉一点细节!”
少年见秋老如此郑重,想了想后认真说道:“我经过这里后,又向里走了一阵,最终是被一只通体乌黑的大狗发现的,那只狗大的吓人,直起身子来比我还高。不远处好像还有个女孩,紧接着护卫就来了,就是这样。”
“女孩?你确定没看错?”一梦疑惑问道,

阿飞郑重的点点头:“我绝不会看错。”
看到阿飞清澈的双眼,他很自然的相信了少年。可那女孩究竟是谁呢?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所在!
恍惚间,他无意瞥见小花。黑暗中,她只有半侧沐浴在朦胧的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可方才在秋老威压下仍镇定自若的脸,此刻却恐惧的扭曲着。转瞬再看时,却已恢复如常,静默如水。
就在他惊疑之际,老爷子说道:“你说的大狗应该是头巨獒,它应该就是老鬼的爱犬“地藏”。你应该已经到了王府核心,说不定差点就能见到老鬼了,我猜那姑娘八成是老鬼的禁脔。”
“不会吧,那女孩看着挺小的,还没成年的样子。”阿飞反驳道。
忽的,一梦仿佛想到什么,急切问道:“那女孩几岁?”
“大,大概七八岁吧” 阿飞被他吓了一跳。
如果没记错的话,老大神隐的时间好像也是七八年前……他的心砰砰直跳,感觉自己距离真相只差毫厘。
这绝不是巧合!虽说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不过女孩无疑对老大极为重要,大概率是王家直系!可老大年事已高,不太可能是其所出,王永孝也没有婚配……等等!如果她是阿孝的私生女就说的通了,地藏并不是碰巧经过,而是专门保护她的。老大有一个孙女……

他眼睛一亮,似乎是抓到了什么,随即皱眉思索,口中喃喃道:“女孩,巨犬,花祭……”
其余三人见状,屏气凝神,生怕打扰到他。幽暗中,无人察觉,小花的心不在焉和隐藏在面容之下的紧张。
窗外天色发青,清晨将至。
不知过了多久,一梦眼神逐渐明亮,眉眼舒展开来。
老爷子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想到办法,直接问道:“怎么杀?”
一梦此刻却是沉默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道:“自杀,让他自杀!”
阿飞、小花二人诡异的看着一梦,老爷子却知他从没有开玩笑的习惯,接着沉声问道:“怎么做?”
“老大是人,只要是人,皆可杀!更何况他是个老人。人有七情六欲,就算隐藏的再好,终归无法摒除,感情隐藏的越深越久,爆发的时候越是义无反顾。”
“你的意思是……”孔老有些不太明白。
“那个女孩是他的孙女,这就是他的软肋。”
“就算真是他的孙女,对他真有这么重要吗?老鬼称得上是一代枭雄,怎会为了所谓亲情引颈受戮?”秋老表示不理解。
“七八年前,正是老大神隐的时间点。你难道不奇怪吗?像老大这样的人,对于权力的欲望执着是多么强烈,就算大病,又怎会突然隐退?究竟发生什么事,让老大产生如此大的改变?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有很大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女孩!老大能为了她放弃视若生命的权力,那么他也能为了她去死。”

“如果老鬼隐退另有原因呢?”秋老马上发现其中漏洞,一梦的推断的完全建立在女孩之于老大的重要性上。
一梦坦然说道:“那么我们就死。”
四人沉默。是啊,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一梦的推断虽说没有切实证据,不过可能性确实不小。
“可我们没有地图,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又怎么威胁老鬼?”阿飞打破沉默,显然他决定相信一梦。
一梦摇头道:“根本不需要地图,因为我们不用劫持她。”
不等众人发问,他一脸希冀的率先问道:“你们谁有能让地藏发狂的药吗?要查不出来的。” 这显然是他计划的关键。
片刻,沉默已久的小花说道:“我有一种五色蟾蜍的体液,极其稀有,王城没人能查的出来。”
他难掩欣喜之色,看向小花,继续问道: “花祭那天,你能带人进入王府吗?要是能出现在宴会上的。”
小花点头道:“那天我会在春祭上跳舞,不过我最多只能带一人进去。你和阿飞太过困难,秋老前辈易容一下,扮成扫地老者,应该不成问题。”
一梦闻言沉思片刻,转向少年,问道:“阿飞,你会暗器吗?”
阿飞摇摇头道:“我只会用剑。”

“暗器无非就是手发,你可以试着把剑当做手来用,以你的天资应该不难。”老爷子出言道。
阿飞摩挲着手中断梦,若有所思。
一梦不再说话,确认算无遗策后,缓缓道出计划。
月淡,星稀,梦归去。
清晨,太阳徐徐升起,街上传来早起者零星的吆喝声。
一梦说完,房间内一片死寂。
老爷子重新审视面前的男人,眼神中,欣慰中带着恐惧:“没有异议的话,就按一梦说的做吧。”
临走前,老爷子走到他的面前,背对小花、阿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向老者,老人意味深长的瞥了眼小花方向,随即转身离去。
屋内剩下三人。
阿飞处变不惊的脸,此刻却显得复杂矛盾,他深深的看了男人一眼,无言走出房门,耳环铃铃作响。
房间只剩二人。
小花仍然跪坐在阴影中,面容模糊不清。她看向一梦,平静的眸子中好似蕴含无尽的哀伤,他心中一颤,不敢与其对视。女人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离去的单薄背影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房间只剩一人。
他将窗帘拉上,瘫倒在床。黑暗笼罩,清晨独有的潮湿夹杂灰尘的气息却在不断提醒他,天亮了。他努力想要睡去,脑中却不住的回想起女人悲伤的眼神。

第四章:花祭
(16)
墙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众人欢笑着,庆贺着,如同一片远离俗世的极乐净土。
墙外,落花如雨,残红似也觉得格格不入,不愿让自己逝去的哀思打搅这欢乐景象,惶惶落地,掩面躲藏在泥土之下。
静室。
空旷阴冷的场地略显凄凉萧索。千金难买的珍奇异宝被随意丢弃在地,不甘的光芒映照在墙上的 “静”字上。
描金大字下有一人。老者衣着朴素,身上严严实实的盖着毛毯,十分怕冷的样子。古朴的石椅格外巨大,好似远古异兽的遗蜕,散发着荒蛮的气息。
地藏巨大的身躯盘卧老人脚边,曾经绸缎般的黑毛稍显黯淡,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和老大一样,它也老了。
面前的佳肴几乎未动,表面诱人的油光逐渐黯淡。老人虚握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不能承受其重。他没有醉,他从不喝醉。
老人眼神迷离的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听着外边隐隐传来的热闹动静。心中升腾出一股强烈难名的虚无感,自己究竟是世界的主宰,还是区区笼中鸟呢?
咳嗦声撕裂宁静,强行拉回飘飞的思绪。老人咳的痛苦弯腰,面部却是诡异的红润。

地藏闻之起身,用脸蹭着老者剧烈颤抖的身躯,不安的低吠。角落的阴影处走出一名壮硕红衣男子。
花忠连忙上前替老者拍背排痰,可老人吐出的却是血。男人一脸悲戚的为其抹去嘴角血迹,些许粘在白须上的却是无能为力。
此刻,静室的大门打开,进来一位黑衣男子,正是王永孝。
永孝缓步走到老者面前,接过大哥手中布帕。花忠识趣的离开了,他终究只是义子,不便参与他们俩的对话。
静室内只剩下二人,男人将染血的布帕放进一旁,拿起另一块干净的毛巾放入水盆浸湿拧干,轻轻抹去老者脸上的妆容。健康的红润不见,一张苍白枯槁的脸庞显现出来。
谁能想到,昔日叱咤风云的老大,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永孝开口道:“花祭快结束了,您休息吧。”
“真没出息!你骗得过一时,难道骗得过一世?”老大厉声喝道,虽然中气不足,还是显露出几分君临天下的威势。
永孝识趣的默不作声,仍在为老人细心擦拭。
老大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又恢复了病弱的老者模样,问道:“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
“贾正已经答应了,不过他除了文彬的地盘,还要严付的醉春楼。”男人恭敬的回答道。

“给他!此人确实绝顶聪明,不过,商人逐利是天性,到底还是钻钱眼里了。有钱赚,那也得有命花才行。”老者语露不屑,冷笑道。
“切记,除掉三家之后,马上杀他!绝不能给他反应的机会,否则必将功亏一篑!”老大盯着永孝严肃说道,杀机毕露,尽显枭雄本色。
“是!”阿孝被老大气势所震,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老大见到儿子此举,刚想呵斥,却是心下微叹。
永孝少年老成,做事滴水不漏,只是少了些魄力锐气,难以服众。不过这能怪他吗?他母亲走得早,自己又太过强势,这才养成了他言听计从的性格。这样想来,老大倒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这个儿子了。
抚摸起地藏的脑袋,他干枯消瘦的身体更显佝偻,仿佛枯萎腐烂的残花。
想到早已过世的妻子,如今自己也是命不久矣,所有的争权夺利都显得毫无意义。老大不禁有些意兴阑珊,凌厉散尽,缓缓问道:“去看过你母亲了吗?”
阿孝不语,老人也不生气,似乎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可是转瞬间,他突然一脸惊恐的看向儿子,横眉倒竖。永孝恭敬的站在一旁,诧异的望向他,不知发生了什么。
老者又闭眼放松下来。方才直觉让他感觉到了危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阿孝时常给他一种诡异的陌生感,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不过老人已不愿再想,他老了。

老人叹道:“我知道,因为当年的事,你一直恨我。”老大疲惫的拍了拍古朴石椅,“不过你要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在这个位置上,是不能有爱的。”
阿孝动作一僵,眉头微皱。似乎没想到父亲会问出这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王老嘴巴微张,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自尊也好,固执也罢,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血缘无疑是世上最为牢固的联系,可亲情有时却是交流最大的鸿沟。老人仰靠椅背,疲惫的说道:“你走吧。”
永孝没有告别,转身离去。
就在他走到一半时,老大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等等!能让我见见乐乐嘛?”权倾天下的老大,此时的语气却近乎恳求。
阿孝脚步稍一停顿,随即继续向门外走去。
老者抿紧双唇,不再说话。目送男人离开,似乎还在期待他的回心转意,直至厚重的大门关上,花香散尽。
(17)
墙外,马车,花树。晚风轻抚,落花狼藉。
树下,一梦手持缰绳,指节发白,看着满天落樱,坐立难安。健壮有力的黑马,鼻息平缓,悠闲的吃着地上红花。
宴会已到尾声,宾客陆续离开,可是风还未停,时机还没到来。他没有办法,只能等。

圆月当空,梦望月,月忘梦。
一梦从不信命,他只相信自己。他其实并不怕死,如果非要死的话,他只想死在自己手里。可是如今,他的生死竟系与缥缈的命运之上,不禁苦笑,脑海中,酒客与瓶中人的联想翻涌上来。
忽然,粗张的花树上,传来少年爽朗的声音:“梦,我蹲的腿都麻了,干等也不是个事,聊聊呗。”阿飞传音如丝,除却一梦,没人听得见。
一梦沉默不语,过了这么多天,他始终还是没能看透这位古怪的少年,他实在不像是个杀手,更像是个行侠仗义的浪客。话虽如此,他紧张的心情却因此放松了不少。
阿飞见他不答,也不在意,兀自问道:“梦,你为什么要当杀手啊?”
男人头大,这小子真是口无遮拦。从某种角度来说,杀手就像妓女,谁都有一段不愿提起的往事。所以问出身可是行内大忌,视为挑衅也不为过。
经过这么多天,他也知道与其讲理还不如以牙还牙,于是传音道:“你又是怎么当上杀手的?”
树上,阿飞沉默了,不知在想些什么。男人以为他已经得到教训,便不再搭理。
谁知片刻过后,阿飞轻松的说道:“我妈是个妓女,被嫖客杀了,我杀了嫖客,于是我就成了杀手。”

一梦没有料到少年真的回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憋了半天,他牛头不对马嘴的回道:“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做杀手的。”
“我杀的都是坏人。”少年出神的望着夜空,答非所问,话音缥缈。与其说是给一梦的解释,更像是虔诚的起誓。不知是说给自己,亦或是说给故去的母亲。
无声的誓言融入风中,明月见证,这是少年与世界的契约。
这一刻,一梦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感染,却不自觉的抗拒。收敛心神,认真问道:“你又如何知晓自己所杀之人是好是坏呢?”
“一眼便知。”
“那你见过老大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坏人?”
“我见过王城的百姓。”
“那又如何?”
“王城百姓处境如何?”
“水深火热。”
“你可曾听见过百姓说王五的坏话?”
“从来没有。”
“所以他是坏人。”
“……这不应该说明他是天大的好人吗?”
阿飞疑惑的看着一梦,解释道:“再好的人也一定有人说他坏话,只有天大的坏蛋才没人敢说。”
“这么大的坏蛋我还是头回见。”阿飞小声嘀咕道。

“那四堂主呢?我们就算杀了老大,还是会有新的老大出现。” 一梦哭笑不得,却不甘示弱。
“我只知道,我杀一个坏人,世上就少一个坏人。苍生如何,与我无关,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
“此事过后,如果我们侥幸活了下来,你还会继续做杀手么?”
“当然!”阿飞抱着怀中薄剑,爽朗笑道。
“你这样迟早会被杀的,你不怕死?”
“死又何妨,只要死的美,下一秒死我也愿意。” 少年望着月亮,眼中似有满天星辰。
一梦失神的看着花树上的阿飞,此时的白衣少年恍若一轮暖阳,迸射出刺眼的光芒,耀眼夺目。
男人憧憬着,畏惧着,那团光芒似要将他拽离粘稠熟悉的黑暗,带到一个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世界去。
就在这一刻,风停了。
(18)
“来了!”阿飞突然沉声说道。
一梦从挣扎中回过神来,命运终究给了他们机会!
他无法看到墙内情况,只能寄希望于阿飞,那道不算高大的身影却总能给人以安全感。
少年深吸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竟透露出一股洗尽铅华的沧桑感来。

他随手摘下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凑近轻嗅。淡淡的花香中带着一丝腐败的气息,好像处女深藏的堕落欲念。
少年再度睁开双眼,清澈如故,无悲无喜,专注的凝望着手中残红,好像是在注视深爱的情人。手指摩挲花身,感受它的沟壑纹理,就像轻抚爱人的双肩。
接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的在花瓣上滴了滴,待到花瓣将液体尽数吸收,随后将其缓缓放在剑尖之上。
少年就此静止不动,气机消散。如果不仔细去看,他就像不存在一般,好似将自己所有的精神、灵魂融进花中,剑中,风中,和脚下花树融为一体了。
毫无预兆的,时间像是被抽去了一段。再看时,花朵飘离剑尖,阿飞已经出剑。
这一剑,妙到毫颠。一人一花仿佛轮回千年的情人,不舍诀别。
一梦看的痴了,竟没注意旁边来人。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赶快移开!”来人紧张的呵斥道。
他骤然惊醒,原来是王府的守卫。他紧张的看了一眼树上,阿飞却早已不见,这才放下心来。忙赔不是,一边牵着恋恋不舍的黑马离开花树。
守卫环视一圈,确定樱树无恙,且见他态度谦卑,便不再为难,心有余悸的解释道:“这颗樱树可是大老爷的宝贝,下次注意喽,别停在这里,碰坏了我们谁也担不起。”

他谢过提醒,牵马停到街角处,心下疑惑阿飞究竟去哪了。就在这时,车厢一阵晃动,一梦回头望去,正是阿飞。原来他注意到守卫前来,将花送给出后便跳到另一颗树上,见守卫回去这才翻入车内。
一梦虚惊一场,心弦还是紧绷,迫不及待的问道:“成功了吗?”
“放心吧。”少年惬意的躺在后座,咬着花瓣,胸有成竹的说道。
见阿飞如此自信,他虽然还是隐隐不安,却不好再问。
(19)
墙内
众人觥筹交错,宾客尽欢,谁又会在意一朵落花呢?谁又能想到,昏暗的角落,默默扫地、无人理会的佝偻老者,就是凶名远扬的柳叶刀秋锋?
倏地,老爷子缓慢的动作停了下来,昏沉白翳的双目一抹精光隐现,他微微抬头看去。
满天花雨中,一片落花飘然落下,并无奇异之处。
老人凝望片刻后,瞥了眼端盘侍女的位置,随后看向阿孝身边的小女孩。
喜乐梳着羊角辫,精雕玉琢的脸蛋可爱至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安分的左顾右盼,灵动活泼。
秋锋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像是没有感情的死物 。老人双手虚握扫把,待落花飘至腰际,眼看就要落地,不紧不慢的轻扫出手,残红再度扬起。

它的旅途还未结束。
端盘侍女经过舞群,手中盆碗热气蒸腾。
舞女们莺歌燕舞,衣袂飘飘似飞仙,小花赫然在列,她时不时的看向女孩,脸上浮现怜爱的笑容。
忽然,她心有所感,看向空中。孤零零的一片落红不舍坠地,仍在翻飞起舞,朝着女孩飘去。
女人流畅的舞姿一涩,脸色煞白。转眼瞥见远处的秋老,正面无表情看着她,眼神冷厉。小花面露挣扎之色,最终轻叹一身,舞动的披帛看似随意的往地上一带。
“啪!”的一声,地上瓷盘碎裂,汤汁四溢。侍女惊叫一声,面无血色,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
歌舞升平的宴席顿时鸦雀无声,霎时,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突兀声响处。乐乐也不例外,下意识的垂首看去,她的后颈与衣物之间,形成了一道狭小的缝隙。
另一侧,那片牵绊着无数人命运的花瓣,距离缝隙只差毫厘。
一阵轻风徐过。
墙外,一梦和阿飞脸色骤变。墙内,老爷子垂首低叹,仿佛瞬间衰老了许多。而小花则是表情古怪,看着偏离航道的落红,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功亏一篑!
可就在这时,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碎碗吸引,王永孝本能般的搭向乐乐的肩膀,将其护在怀中。

没想到,就是这轻轻一拂,偏离落点、无助下坠的花瓣,再度浮起,千钧一发之际堪堪落入了女孩后领。
(20)
老爷子惊出一身冷汗,不禁露出劫后余生的怪笑。小花则是不敢置信的看向阿孝,面如死灰。
永孝却没注意到这两束诡异的目光,满脸宠溺的看着女孩,轻拍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喜乐却是下意识的微微躲闪,男人笑容凝固,随即尴尬收手,转头看向侍女。
慌乱的侍女触及阿孝冰冷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倒,以头抢地,身体剧烈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碎瓷割破脸颊也浑不知觉。鲜血和汤汁很快混做一团,侍女原本清秀的脸庞变得可怖至极,触目惊心。
王永孝还是冷冷看着,并未叫停,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般。
在座的权贵有的冷眼旁观,有的兔死狐悲,却无人为其求情,王家是不允许犯错的。众人看侍女的眼神就像看着地上的落花一般,所有人都知道,她完了。
管家阿福姗姗来迟,眼看就要粗暴的拖走长跪不起的侍女。
乐乐惊恐的望向身侧,恍惚间,男人绝美的仰角好似带着残忍的笑意。她慌乱的退后一步,阿孝对此甚是不解,疑惑的看向她。

“停下!这成何体统!”突然,远处传来暴呵,声如洪钟。来者一席红衣,面含怒意,身形壮硕,手按腰间金背鬼头刀,正是花忠!
登时,阿福被其气势所摄,停下动作。侍女仍不敢起身,满脸献血、面带希冀的看向远处的花忠。
阿孝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随即微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晴儿在府上也干了不少年头了,这么做岂不是寒了人心?”
一席话如沐春风,让人心生好感。永孝说完便单膝跪地,为其擦拭起脸上的污血。晴儿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想躲,可看到永孝的眼神,便像个木偶般不敢再动,任其擦拭。
阿福见状,满脸堆笑,连连告罪,最终在永孝的指示下搀扶着侍女离开了宴席。
众人看向阿孝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认同,远处的花忠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永孝微笑望向自己这位孔武有力大哥,点头示意,心下知晓他的来意,无非是催促自己快将乐乐带到父亲面前。
(21)
静室
“和你说的都记住了吗?”老大柔声说道。
“嗯,记住了!”乐乐笑着点头,依附在老人身边,小鸟依人。
此刻的老大哪还有睥睨天下的气势,就像一个溺爱孙女的寻常老人。老人嗅着女孩如瀑黑发的清香,欣赏她后颈晶莹蛋黄的茸毛。此刻的他,忘了天下,仿佛又回到从前,一无所有,青春年少。

花忠,花诚两兄弟识趣的守在门口,不去打扰义父享受来之不易的天伦之乐。
沉浸在极乐中的老大,并没有注意到爱犬的异样。
自从乐乐进来后,地藏的鼻吸就愈发急促粗重,耸拉着的脑袋高高抬起,原先昏沉的眼睛瞪得滚圆,似在寻找什么。
巨獒硕大的头颅转向小女孩时,停了下来。它死死的盯着乐乐,前爪急躁的挠着鼻子,似在拼命忍耐,低吠出声。奈何眼中红芒侵占,疯狂之色愈加浓烈。
不一会儿,女孩率先发现地藏的异常,见獒犬血红的双眼瞪着自己,垂涎三尺,恐怖异常,不禁尖叫出声。
随着这声惊呼,地藏已近崩溃的理智之弦瞬间断裂,大吼一声,猛的扑向乐乐。
老大不愧是久经生死,瞬间反应了过来,横眉倒竖,病弱残破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电光火石间,下意识的往女孩身前一挡。
可惜岁月不饶人,地藏又岂是寻常犬类。老人死死将孙女护在身下,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獒粗壮的前肢瞬间扑倒。
双花听到动静,撞门而入,却是为时已晚。
老大单薄的后背已然血肉模糊,森然白骨依稀可见。地藏仍在疯狂的撕咬,巨大力量的带动下,老人瘦弱的残躯剧烈摇晃,血肉横飞,满地狼藉。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静”字上的斑驳血迹缓缓下流,触目惊心。

在巨犬的咆哮下,女孩微弱的悲鸣显得格外绝望无助。花忠发出凄厉悲吼,拔刀冲向噬主的地藏。
饶是人屠花诚,见到如此惨状,也是脸色惨白。以剑撑地,才勉强站定,眼神呆滞,不知所措的望着这幅地狱景象。
第五章:血月
(22)
墙外
阿飞身法莫测,如同瞬移一般,轻易躲开拼命阻拦的一梦,毅然决然的向王府大门走去。
转角阴影处,一梦望着赴死的少年,脑门上青筋毕露,懊恼捶墙。他的心情怎能平静?就是因为一阵风,满盘皆输!如今少年执意要独自刺杀老大,他已拼尽全力,仍是阻止不及。
一梦或许自己都并未发觉,他不是怕被少年出卖,只是单纯的不想他死。
耳环碰撞发出空灵的脆响,不知是谁的丧钟。
阿飞大步流星,毫无惧色,他的身躯兴奋的战栗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神采。
残花与黑色的大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繁花的亡魂献给少年的赞歌。在最美的时候选择死去,阿飞与它们何其相似?满地落红在晚风的裹挟下簇拥前行,不舍错过这年轻生命的绝美凋零。
守卫们警惕的看着愈发接近的陌生少年,大声呵斥,拔剑戒备。

眼下只有逃了,一梦咬牙,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王府门内传来一声娇嗔: “呦~这不是阿飞嘛?这就等不及啦?”
阿飞身形一顿,一脸惊愕。一梦也是倏地站定,脸上露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23)
静室
地藏巨大的尸骸躺倒在地,身上刀口无数,深可见骨。致命伤是腹部一道骇人的刀痕,它的血肉内脏从中铺洒开来,尚且温热,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它灰败眼球的对面,老大的尸体旁,三人矗立。
王永孝负手而立,神情肃穆,一声不吭的看着父亲残破不堪的尸首,虽难掩悲伤,仍旧保持淡定。
花忠满身污血,痛苦的跪坐在地。滔天的愤怒逐渐发酵,化作无边的绝望。他以手捂脸,垂首发出凄厉的嘶吼。
突然,他举刀就要自裁。身侧的花诚见状,连忙阻拦,却奈何不了大哥的怪力,跌倒在地。花忠挣脱二弟,执意以死谢罪,花诚已来不及阻止,焦急万分的看向永孝。
阿孝面不改色,没有去看花忠,只是平静的说道:“父亲是被杀害的。” 语气淡然,但停在花忠耳中如同惊雷乍响。
花忠一脸惊愕,动作一滞,巨大的鬼头刀轰然坠落,金属撞击地面,刺耳的回响在空旷的房间内显得尤为清晰。

“可是……”壮汉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可是屋内除了喜乐别无他人是吗?” 阿孝打断道,他指向巨獒的尸体。“地藏怎会毫无征兆的发狂?你不觉得奇怪吗?”
“杀人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亲身而至。”男人随即补充道。
花忠皱眉沉默,仔细一想,永孝说的不无道理,义父实在死的太过蹊跷。随即感觉后背一片冰凉,后怕袭来,如果义父真是被害,没有阿孝的提醒,自己死后有何脸面面对泉下的老大。
不过天底下敢杀义父,能杀义父的,只有……
“葬花,是葬花!”铁塔般的汉子双眼血红,愤恨的砸击地面,砖瓦破碎,怒吼蕴含滔天恨意。
花忠冰冷死寂的心瞬间变得滚烫,仇恨的怒焰疯狂灼烧,他却毫不在乎,放任燎原的怒火将他完全吞没,以减轻老大之死所带来的悔恨痛苦。
一旁的阿孝见状,露出了微不可查的笑容。他知道,至少在复仇之前,花忠不会再寻死了。
花城则是面容扭曲,痛苦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24)
墙内
宴席将散,宾客已走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人,略显萧条。
总管阿福快步穿梭其中,一边陪笑稳住尚未离开的宾客,一边调集人手帮忙,忙碌异常。

阿福此时有些心不在焉,少当家方才严厉吩咐,谁走谁留,全都要登记在册,却没有告知缘由。而且他离开时隐隐看到,就连少主私藏的影卫都出动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问出口,只能心中暗自猜测。
“福大总管,忙什么呐?”突然,他的身侧传来浑厚的笑声。
阿福一惊,转头看去。
问话者身穿金丝华服,一副富贵气派。人高马大,身宽体胖,笑容满面,正是佛爷贾正。而笑面佛对面的中年男人更不好惹,黝黑精壮,坐姿粗犷,满脸横肉,恶狠狠的盯着他,嘴巴却还在一刻不停的胡吃海喝,不是“疯子”文彬又是谁?
阿福暗叫不妙,却是不敢怠慢,想了想,连忙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作揖低声道:“二位爷,小的也不知道啊,这都是少当家的意思,请堂主谅解。”
贾正闻言,笑容不减,点头表示理解。文彬则是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没听见似的。阿福见状尴尬一笑,忙不迭的溜开了。
二人见阿福走远。
“胖子,你说到底咋回事?”中年男子没好气的直接问道。
“不知道,估计进贼了吧。”贾正还是一副笑呵呵的和气模样,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切!”文彬自然不信,却是不屑与他再说。起身又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将桌上剩菜剩汤划拉进碗中,继续埋头吃了起来。
贾正也不在意,好似早已习惯文彬的无理。环顾四周,看着忙碌混乱的局面,笑意更盛。
咦?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一处,角落扫地的老者哪去了?
(25)
王府门口
阿飞和守卫们愣愣的看着一对活宝。
“你!你……”美妇人身边的干瘦老者气急,脸涨的通红,手指颤巍巍的指着面前高出一头的女人。
“你什么你啊,还不是怪你自己不行!”妇人趾高气扬,有恃无恐道。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不屑,看都没看跟前老者,自顾自的摆弄着身上浮夸的貂裘,红色的指甲醒目异常。
闻言,守卫有的嗤笑出声,有的一脸坏笑的看向不知所措的阿飞,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
“你这不要脸的贱货!”老头见在众人面前丢脸,终于忍无可忍,怒吼出口。
女人仿佛被吓了一跳,美目圆睁,露出惊愕神情,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你…你骂我?!”语气甚是委屈,随即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姿态,作势要走。
瘦小老头见状,顿时慌了手脚,气焰全无,连忙阻拦,只听得一番软语相劝,美妇人这才停下胡闹,二人依偎着向外走去。

“没你事了,还呆在那干嘛呢?快过来啊。”美妇人走了一会儿,这才想起阿飞,回头抛了个媚眼,拉住阿飞衣袖,哪还有刚刚的楚楚可怜。不过这次,老头却是欲言又止,不敢再说什么了。
阿飞纵然再迟钝,也是反应过来,俊俏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脚步轻盈的跟了上去。
三人刚刚行至转角,一辆马车缓缓行来,分毫不差。三人毫不犹豫的坐上马车。
“秋老前辈真是宝刀未老啊。”车内,女人脱下厚重华服,抹去脸上厚重的脂粉,如释负重的说道。
老人扯下假胡子,心有余悸的摩挲着手掌,没有回答,嘴角却是不禁上扬。
“等等!停下!”突然,后方传来门卫急促的喊叫声。
“你看!”随即后方又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车内,四人大惊,难道暴露了?恐惧瞬间吞噬劫后余生的喜悦,呈几何数的膨胀开来,占据心神。
一梦不敢回头,眼睛木然注视前方,握紧缰绳的双手已被冷汗浸湿。风声萧萧,听在耳中,似有千军万马,仿佛只要他一回头,滔天的恨意就会将他撕碎。
霎时,众人都被恐惧挟持,唯有阿飞还保持冷静。少年拉开卷帘,回头看去,瞳孔一缩。

王府门口聚集了众多守卫,可是他们都停了下来,并没有看向他们,而是惊恐望天。
(25)
天上皎洁的月亮不再浑圆,左下角被深邃的黑暗所吞噬。黑暗中,一抹亵渎的血色隐约浮现,逐渐清晰,诡异妖谲。
血月现!
一向无畏的阿飞,此刻也难以平静。
“快走!”少年急切的说道,一梦听出他语气中拼命压抑的恐惧,不敢迟疑,一扯缰绳,驱使马车向城外飞奔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影拉长,像柄尖刀,将夜刺出血来。向后看去,并无追兵。恍若蛮荒巨兽的王府逐渐缩小,在夜色之中,化作黑点,随即消失不见。
一梦仍不敢放松,他已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感受到车轮接触地面传来的震动。手心全是冷汗,手臂僵硬麻木,早已没了知觉,只有隐隐的刺痛。纵然如此,他还是机械般的、一刻不停的挥舞马鞭,像是一条拼命逃离旋涡的溺水狗。
是生是死,此刻才是关键!车内三人当然懂得此理,感同身受,却是无能为力,唯有沉默,等待命运的宣判。
月亮已被血芒生吞大半,只剩下一丝白光负隅顽抗。
午夜的王城空无一人,寂静无声,鳞次栉比的房屋就像一具具黑色的墓碑。

血月花影,飞驰的车辙碾过满地花尸,马车仿佛行驶在无间死城中,永无尽头。
看着眼前亦真亦幻、飞掠而过的景色。没由来的,男人又想起那个诡异的梦。冥冥中,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正照着命运的剧本,缓缓步入深渊。他讨厌这种感觉,却不知如何挣脱。
终于,前方城门隐约浮现,逐渐放大。
不过一梦越是接近城门,心中愈发紧张,黑色的城门像是吞天巨口,又像是地狱的门户。
终于,车辙驶过城门,传来最后一阵颠簸。随后,一梦听觉恢复,烈烈的风声从未让他感到如此亲切。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却还是微不可查的颤动。他心有余悸的回头望去,黑色巨门岿然不动。不禁心生疑惑,自己究竟是逃出生天还是驶入了地狱?
前方一片坦途。
松开缰绳,轻轻揉搓手心粘腻的汗液,看着手中深红勒痕,实感还是压倒不安。一梦仰天长舒一口气,决定不去再想,他们自由了!
马车慢了下来,健壮的黑马哼呲哼呲喘着粗气,鼻息升腾的热气清晰可见。一梦拍拍马脖,以示嘉奖。转过头去,四人相视一笑。
“呼,有惊无险,看来王五也不过如此嘛。” 最先说话的是阿飞,少年抱剑,翘起二郎腿,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老爷子没好气的一拍少年脑袋,笑骂道:“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
白衣少年摸着脑袋,嘿嘿笑着。
靠窗的小花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出神的看向天空那轮血月,无人知晓她在想些什么。
一梦凝望女人月光下血红的侧脸,默然无语。自由的喜悦被不知不觉中的冲淡,化作狭长的水流,不知流往何处。
老爷子面无表情的看向一梦,若有所思。
(26)
碧水湖畔。
血红的湖水,漆黑的竹林,风声如夜哭。
仔细看去,万物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抬首,漆黑如墨的天上,亵渎的红芒已将满月完全侵占,如一轮伪日,高悬在空。
四人身着新衣,沉默的望向湖中血红的旋涡。
四周除了风声,一片死寂,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四人存在。诡异的矛盾感、不实感,随着湖中涟漪,层层叠来,恍若幻梦。
湖畔空无一物,只有泥土上未干的片片马血,在血色的藏匿下,隐约可见。
不一会儿,湖面重归平静。马车带着众人所有存在过的证据,沉入湖底。
该是分别的时候了,四人心有灵犀的相对而立。
阿飞没有道别,迈着坚定的步伐,最先离开。眼中没有迷茫、悲伤,他要继续惩奸除恶,劫富济贫,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杀手的别离本就无需言语。
老爷子吐出嘴中叼着的竹叶,走到一梦身边,在其耳边意味深长的说道:“还记得我以前怎么教你的吗?可别死的太早啊,否则就太无趣了。”说完便朝着另一方向走去,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两人。
小花还是站在湖边,一动未动,身上红衣随着晚风荡漾。她幽幽的望着如血的湖水,仿佛随时会跳入其中。
一梦在其身后静默看着,只是看着就十分满足。这种奇异的感觉,就像一股热流涌过,填满心中虚无的旋涡。
他无法忤逆自己的内心,渴望了解她的冲动难以抑制,几近决堤。可就在他想要接近的时候,女人的神秘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未知使人恐惧,改变让其畏惧。
男人皱眉,两种矛盾的强烈感情,激烈的交锋着,不分胜负。
梦迟疑,花回首。
小花似乎知道他没有离开,毫无征兆的,转头对他灿烂一笑,接着抛出一物。男人下意识的堪堪接住,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他在醉春楼丢失的钱袋。
“钱我已经收了,还欠你半只舞。”话音缥缈,仿佛来自九天以外。她不等一梦回答,便自顾自的跳起舞来。
她没有说谎,她真的跳的很好。

一梦看着看着,再难保持平静,决堤的感情喷涌而出,在心中肆意激荡。
是爱?还是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哭,想笑。想将她抱紧,直到和她融为一体,又想将她狠狠推入湖底。想疯狂的亲吻她,直到天明,又想咬破她的喉咙,将其血液吸吮殆尽。想将自己的灵魂、肉体全部献祭,只为接近。
满溢的、矛盾的、极端的情绪横冲直撞,似要撑破肉体。一个全新未知的自己似乎将要破体而出,取而代之。
恍惚间,一曲舞毕。
女人乌发遮住容颜,看不正切,手指上的樱红花汁,在湖光的折射下散发着妖异的光泽。
她和他擦肩而过,没有回头,没有言语。
男人却终归未动。曲终人散,余香消弭,激情退去,虚无感再度如潮水般袭来,将心吞没。他失魂落魄的僵立原地,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悔恨。
不知过了多久。再抬首,天已发青,血色不再,朦胧的月亮皎洁如初。湖水恢复碧绿,风声也不再肃杀。地上斑驳的血迹早已渗入泥土,不见踪影。
世界回归正轨,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关于小花,男人脑中,她的面容再度模糊不清,化作虚无。
一切都无所谓了,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了。他现在只想大睡一场,忘记所有,就像他以往一样。

(27)
王府,后花园。
微明,天空呈现朦胧的青灰色。十数人抬着一副华美的巨大木棺,在万花丛中沉默的前行着。
走到一处空地,场中有一巨坑,周围廖无人烟。天色昏暗,再加上巨棺的阴影笼罩,洞底黑黢黢的看不正切。坑洞极深,抬棺人们小心翼翼的行走在洞口边缘。到位后,领头人示意众人慢慢下放。
巨棺眼看就要落地,一位抬棺人好奇的向下望去,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他双目圆睁,发出了恐惧至极的凄厉怪叫。
可是,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抬棺人的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黑衣男子,一刀砍在他的背心,他随即无力的跌落坑内。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整齐划一的兵刃破空声传出。只一瞬间,抬棺的十数人就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尽数死亡,跌入坑内。巨棺失去支撑,迅速向下坠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洞口,五位体态迥异的黑衣人漠然站立,默契的拿起铲子,将周遭翻开的泥土填回坑中。
黎明到来,万物复苏。暖阳照射在空地上,不过人已不见,洞也不见,之前的一切仿佛从未存在过,像是一场梦。
凹凸世界乙女当他想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