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屋】4. 会议

话音刚落，会场的气氛立马开始骚动起来。
“人类？……”
“在哪儿，我怎么没闻到人类的气味……”
“人类？！有意思！各位，听到了吗，站在我身旁的这位，瓦诺，半神的后裔，我忠实的随从，他说，这里跑进来了一只小老鼠啦啊哈哈哈！不好笑么？”
我背着身子偷偷看了看隔着好几个座位的猫殿下，他一惯镇定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不安。
“我提议，在有趣的讨论开始之前，不如陪这位来自人类世界的客人玩个小游戏，听说他们管这叫‘躲猫猫’，各位觉得怎么样？老国王，您觉得呢？”（默许）

说罢他摇身一变换上了一套黑色魔术师的装扮，一手捏着一根黑色的魔术棒。
“小可爱，藏好了吗？嗯，嗯，已经藏好了。好的，各位先生们，请允许我插播一段临时剧目，帷幕已经拉开，演出即将上演，我将隆重地请出今天的特别嘉宾——瓦诺！？不，不，不……当然不是他。瓦诺——”
“在。”
“把她找出来！要温柔一点哦。”
“是。”
那家伙脸上肆意扭曲到令人全身发毛的笑容吓得我赶紧转过身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肯定是发现我了！肚子呀肚子，你要是咬咬牙坚持坚持，晚一点和我打招呼就好了。

仔细听那动静，怪物动身了，踩着沉沉的步子。我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要冷静下来，赶紧用毛茸茸的小手擦了擦沾在嘴边和胡须上的果酱，一边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对策。
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又稍稍使了点劲揉揉圆嘟嘟的脸以让自己保持清醒，接着，凭借着某种下意识掌握的天赋技能，看准落点三两下便轻盈的地跳下了桌子——没人发现，好的！一步，一步，一步……连附近的一只蚂蚁都不敢惊动，我一面用余光观察来人那侧的情况，一面紧绷眉头看准窗台的出口，沿着来时规划的路线，蹑手蹑脚地傍着一排排高大的桌脚摸过去——看着并不远的一段距离，却忽然感觉是自己这辈子走过的最长最久的一条路。

说起来，那家伙虽然长得又高又大，一副奇奇怪怪的打扮更是让人瘆得慌，但是相对公平地，他的行动因此迟缓了很多，看起来一副笨笨呆呆的模样，什么嘛，根本没法和现在身手灵活优雅的我相提并论呀——看来这儿的造物主也深深地爱着这样一个简谐美丽的法则，实在是太明智太伟大了嘿嘿！左后方从地板传来的沉沉的脚步声正以可感的速度远离着我；前方，透过上面大大的雕花玻璃窗，越来越多温暖的光亮洒在了我小小的脸蛋上；我看见了，窗外，美丽的花圃和茂密的草丛化身成挤在终点处等待健儿冲线的啦啦队，一边向我挥着手一边热烈地呐喊加油；一只白色的蝴蝶，像是之前看到的那只，她优雅地拍打着纤纤薄翼，在花朵和绿叶间忽隐忽现，别跑，等等我……大约只有五六米远，我就可以钻过窗台顺利逃出这座宫殿了！

再见了大块头，你慢慢找吧！
离终点只有十几步远了，冲刺，加油！
“人类，找到了。”
那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仿佛瞬间将我周围的空气冻结了起来，众人纷乱的目光一下子都朝着他凝视的方向汇聚过来，伴着几句小声嘈杂的议论。我，自然被这声音吓得心里“咯噔”一下，原本灵活自如的四肢顿时沉如千钧，愣在了原地，接着，只觉一股寒冷刺骨的阴风从身后远远突袭而来，眨眼间一道高大可怖的黑影飘在了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这一切都发生得过于突然，上一秒我还在想着“也许主动向猫殿下道歉的话应该会被原谅的吧”、“态度诚恳点的话说不定他还会答应让我好好吃一顿”、“想想还有那么多种好吃的，下次一定要好好尝一尝”之类的事情，下一秒，我的脑海里头简直就变成了刷白一片的荒原。不可逾越的黑影之下，我仓惶惊愕地抬起头——层层包裹的布料，破旧的黑色袍子，一对发着光的红色眼睛，像鬼怪传说中的幽灵一样横亘在我和窗台之间，冰冷而危险的气息蔓延至我的周身，犹如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我团团围困——如果手里再紧握着一柄长长的漆黑色镰刀，把他形容成从地狱来的死神也并不为过。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四目对视零碎的意识终于再次凝聚，我向后试探性地挪动着脚步——不搏一搏怎么知道结果——看准时机闪电般快速地冲将过去。没动，没动，他没动——难道有机会？忽然，说时迟那时快，耳边隐约听见那又黑又丑陋的大家伙低着嗓子念了一小串咒语，我的身体随即突然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飞向他的手边，接着被他领着往宫殿的中央那儿去，任凭我在空中怎么挣扎着划动四肢也无济于事了。
完了，完了……彻底没戏了。
视角一点一点地移了过去，长桌边，国王们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好像事先经过排练似的，也跟着齐整地移动着。殿下的身影逐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哪里好意思正正地看向那儿，只是遮遮掩掩地用余光察看：他依旧正襟危坐，并没有朝这儿看，十指交叉，手臂放在了桌上，神情有些凝重，比之前在通往王宫宫殿的路上看到的还要凝重几分。

看起来事情已经变得很糟糕了。
周小只周小只，你说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贪吃呢？明明都答应人家了，就算肚子真的是饿得不行（呜呜呜可是那时候真的觉得好饿啊），那也得咬咬牙忍一忍才行啊（道理我都懂，但是变成了猫以后，在生物本能的影响下，我已经没法儿正常思考了）。
现在该怎么办……
本来我还还期待着也许还有一丝的机会，这位新认识的殿下能帮我解围，可眼下看来，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飞走了，目光里点点的希望黯淡了下来，我怏怏地耷拉着脑袋，等候“发落”。
宫殿中央，正对着会议桌，他停了下来，变回了原样。

“啧啧啧，逃出规定的游戏场所，可是违反游戏规则的哟！”那小个子摇身一变换了一套黑色的魔术师服饰，接着一跳从座位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我的跟前。
“我说，那不就是一只猫吗，你家的黑炭头是不是鼻子出问题了，我看啊，还是赶紧放了吧，眼下，我们还有正事要谈呢。”没认错的话，那个人好像是殿下之前称呼的乌山叔叔，坐在殿下那一排最靠前的位子上。
“猫？小猫咪？”他绕着我转圈，一副认认真真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的样子，我紧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那张脸，“嗯？请问，你是一只猫吗？嘶——看起来确实是一只聪明可爱的小白猫呢，等等，好像好像……是不是还有点眼熟，你觉得呢瓦诺？”他渐渐压低声音，说完便停了下来，朝猫殿下那儿瞄了几眼。

“乌山，半神的感知永远不会出错，因为那就是他们的生命。多厄王，我们还有会议，你葫芦里装的药该拿出来了。”
“是的，尊敬的国王陛下，我这就开始。”
他随即起身整理整理燕尾服，右手摘下帽子，闭眼分别向两边鞠躬，戴上帽子，又稍稍往下拉了拉，从身后摸出一根黑色的魔术棒。
“喵！（快放开我）！”
“尊贵的客人，很荣幸能邀请您参与我的表演，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别着急，演出很快就会结束，而你呢，也可以重获自由啦！”
那魔术棒在空中挥了一圈，变出了一块巨大的木板，一米见方，斜斜地画着黑白相间的长条纹。

“瓦诺，拿着。”
大块头接过那东西——在他的手里倒也显得小巧了许多——他一手托住下边，一手捏着上边，放在了我面前。
小个儿夸张地甩着手里的魔术棒，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他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一名指挥家——也不管他指挥的是什么，自己够不够专业。
“各位，准备好欣赏由我即兴带来的魔术表演了吗？嗯……”他故作惆怅地摇了摇头，“如果大家能热情一点就更好了。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我的表演会赢得鲜花和掌声的！先生们，来吧，三——二——一——咔！”
“变回来了吗？”

“没有。”（兔子，挠了挠耳朵。）
“三——二——一——咔！”
“变回来了吗？”
“没有。”（狗狗，摇了摇尾巴。）
“三，二，一——咔！”
“变回来了吗？”
“没有。”（熊猫，眨了眨眼睛。）
“三，二，一，咔——”
突然，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从远处的地面传来，老国王手握的王杖上，一颗红色的大宝石正散发着透亮的光，好似一层温暖的气浪卷过，我顿感身体一热，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迫使我心安地闭上了眼睛。

一两秒后自然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了地上，上半身感觉并无异样，两条腿却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大概又是因为什么魔法。耳边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变得嘈杂汹涌了起来。
“十分抱歉打断你的表演多厄王，但是我想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今天上午的会议恐怕就得拖延到下午了。”
“老国王，比起这无聊透顶的会议，您难道就对偷偷摸摸混进您美丽的王国、您庄严的宫殿里的人类，这个人类的小姑娘，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他随之变回了原来的装束，黑白条纹的大木块儿也“嘭”的一声消失了。
“我的王国所在的地方，向来与人类的世界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在过去也曾有人类误打误撞进入这个世界的事情发生，但最终，都以互不相扰的结局画上句号，这，是我曾经定下的规矩——此次事发突然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只要查明的结果显示并无损碍王国以及诸位的利益，这位小姑娘从哪里来，也将会回到哪里去。”

说完他顿了顿，以极快的速度扫视了一遍在他右手边坐了满满一排的国王们——有一脸惊愕的，有双目圆睁的；有窃窃私语的，有准备发表慷慨言辞的；有坐着不知如何是好的，也有半起身想看一看究竟的……个个神色不一，姿态各异，若是请最高明的画家过来作一幅临摹画，想必就是流传千古的经典，名字我暂且就取为《受难者的会议》，如果亲爱的你觉得满意请不要忘了表扬我，如果不满意欢迎同我讨论，但是并不代表你也有决定题名的权利哟！——
他接着说下去，“我已不过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承蒙诸位的信赖和推举，我们今天得以相聚于此，目的是为了商讨如何重建新的家园，如何创造更美好的未来，那么我希望各位能给本王一个薄面，暂时放下往日和人类的种种恩怨，齐心协力完成这项伟大的合作计划，不要因为一个迷路的异乡人而让几个月来的筹划被不必要的不愉快所打搅。更何况，眼前的这位只是一个什么坏事都没有做的无辜的小姑娘，我想，过去的罪孽不应也不能由她来承担。”

一时间，宫殿里安静了许多。
“至于，她是怎么变成一只猫进来的……呃，乌山老弟啊，你觉得这会是怎么一回事？”
“大哥，你是知道的，你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俺怎么可能想出来嘛。”
“我看，也许是……”乌山旁边的白木国王附过身去想说什么。
这时，殿下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离开那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沿着长长的会议桌走到了我的跟前，弯下腰向我伸出了右手。望着他平静而温柔的脸，因为内心的愧疚，我的目光有些躲闪，示意脚站不起来。他说没关系，牵住他的手就行。我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一瞬间感觉两条腿恢复了知觉。

“准备好了吗？”
“嗯。”
他拉着我起来了，并示意我站到他的身后，接着向各位国王鞠躬——也包括在他旁边的多厄王——然后直起身面对着老国王说道：
“父王，此事长话短说，她是跟着我进来的，也是我用魔法把她变成猫擅自带进了王宫，一切都是我个人的决断，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宫殿里完完全全安静了下来，甚至可以听见外面的鸟叫声。
“是嘛，我想听听你接下来的安排。”
“回父王，儿臣打算亲自将她送到花婆婆经营的百花屋去，我想那儿，是最适合这位人类女孩待的地方。”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名号，旁边的小个儿立马作收敛状，脸上挂着的最后一点笑容也渐渐消失不见。
“花婆婆，嗯……确实没有比她那儿更好的地方……”
“看，看看，多好啊，简直太好不过了！父子俩一个个的都是老好人，不好玩，不玩了！老国王，走了！”说完他一蹦就跳到了大块头的左肩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瓦诺，我们走！”
大块头缓缓地转过身，“咚咚咚咚”踩着沉沉的步子出了宫殿大门。
“她的安排就依你说的办，今天的会议可不能少不了你，抓紧时间。”
“是，父王。”

他转过身来低声对我说：
“好了，没事了，等一下我会派人把你送到后花园我的住处，你可以先在那里稍作休息——说不定会碰到两位朋友——会议结束后我再去找你，可能要一些时间。下午，下午我们再去花婆婆那儿。”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点了点头。不多时，两名侍卫被殿下传唤了进来，得到他下达的命令后，毕恭毕敬地领着我走出宫殿。
“这边请。”
一边走着一边回头望着慢慢合上的大门，殿下正立在那儿看着这边，直到这扇镂空雕花、镶着珍珠宝石的宫殿大门完完全全关上，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那道越变越细、最终看不见的门缝里头。

花圃和草丛安安静静地待在路的两旁，喷泉还在“哗哗哗”地洒落着一圈圈晶莹剔透的水花，鸟叫声此起彼伏，蝴蝶却看不到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抬头看天气正好，好像多了几缕长长的云。
沿着王宫曲曲折折的路，我朝着他口中所说的后花园走去。
朋友？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