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暂定）·第十四章·重力即欲望（01）

第十四章·其一·重力即欲望 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从太平盛世到世界末日，需要多长时间？有学者说需要几年，有教授说只需要五天。有的人还说，早在两百万年前，人类开始使用工具，世界末日的倒计时就开始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街道空荡荡的，但并不安静。
贺建缩着肩膀，手插衣袋，走在街上。透过墨镜，他警惕的目光从未褪去。
这世道不再平和。
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玻璃迸裂的响声——那是一家卖酒屋。六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从破碎的玻璃窗中鱼贯而出，他们抱着好几打名贵的酒，欢声笑语，无知与疯狂溢于颜上。时尚的球鞋踩着玻璃，溅起无数碎屑，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无比锋利。

“侯哥，接下来去抢珠宝店吗？”一人问。
“抢什么珠宝，像个娘们一样。再说，都要完蛋了，钱有什么用！”为首的人不耐烦地说。
“就这些酒，就够喝这些天了。”
“对！以前上学可不敢这么狂，这次喝个够，喝够四天，喝到死！”
他们一边打诨，一边往这边跑来。
“让开！不要挡爷的路！”跑在前头的侯哥冲贺建大喊。
贺建不语，等到侯哥冲到面前时，身形一闪，再用脚尖绊倒眼前人。
为首的侯哥措手不及，被重力拉住，以一个狗啃屎的姿势敲在地上。同时，怀中的红酒顿时迸裂开来，砸在地上、墙上，紫红色的染了一大片。

“你干啥子！”见状，侯哥的跟班停止跑步，一边恐吓，一边靠拢。
另一侧，恼怒的侯哥也起身了，他用手抹了抹侧脸的划痕，酒与渗出的血融在一块，一时不得分辨。
“妈的。”侯哥嘴里叨着粗口，往街中心啐口水。
“你他妈是哑巴吗！”
一人站在贺建跟前，恶狠狠地谩骂，但他的身高比贺建要矮，只得仰望。
贺建没有接话。
或许因为身高的缘故，也或许因为贺建的态度，那人更加愤怒了，咬牙切齿，猛地伸出手指，指着贺建的脑门。
但，手指未定，就被贺建突然捉住，他的另一只手伸向那人肩膀。接着，一个闪身，将那人的整只手臂扣在其背后，关节传来骨头错位的响声。

贺建抬起左脚，将那人一下踢出数米之外。
剩余四人见状，立刻扑前。
贺建的功夫没有就此停住，像是预示这个状况，把伸来的手臂一掌挡开，猛然前冲，撞退一人。
然后，他又毫不迟疑地往左后方膝击，又中一人。自己则借势往右挪，精准地再捉一人，将其手臂扣在背后，往下压倒。
剩余一人，却因跑在最后，才幸免于难。贺建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下干倒三人，令他小腿不住哆嗦——看样子是被吓坏了。
贺建眼神正注视着他，量他也不敢有任何举动。
突然，贺建从腰间掏出手枪，一个回身。

原本想要背后袭击的侯哥，正好撞着手枪，一个急刹，速度倒是停下了，但身形不稳。
贺建踢了侯哥膝盖一脚，后者就因失去平衡而跪在地上。
“抢劫？无法无天了？”贺建狠狠地训道。
贺建一手持枪，抵着侯哥脑门，一手掏出手机。
他熟练地点了虚拟键盘中的两个“1”和一个“0”——这几天里，他不知打过多少次这个号码了。
“嘟，嘟，嘟......”手机里的呼叫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一秒，两秒，三秒......
十八秒，十九秒，二十秒......
这个号码一直无法打通。

“啧。”贺建咂舌，皱眉，闭眼，似乎十分痛苦。他突然抬手，愤慨地将手机扔到地上。
手机在地面滑行一段距离，随后撞上墙壁，弹几下，坏了。
“滚，再做这种事，下次就崩了你！”贺建收起枪，把站着的、跪着的以及躺着的，通通赶走。
以侯哥为首的六个小混混，互相扶着，迅速跑掉。
贺建拾起较为完好的几瓶酒，往卖酒屋走去。
橱窗与木台，都被打烂，店内更是一片狼藉。
透过破碎的玻璃，他看见，店老板坐在柜台角落，背倚墙，用木框装裱的画，只靠一根铁钉刮着，很歪。店老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水糊面，被呛得引出阵阵咳嗽。他挥手抹一把脸，酒精与眼角漏出的液体很成一体。

贺建没有说话，也没有进店，他把酒瓶放在门口，便悄悄离去。
五天，很难想象，这在五天前还是颇为繁华的街道。那时正是周末，休息日，来往的路人众多，偶尔也有骑行的车队缓缓而过，两边的花坛间、灯柱旁，灯红酒绿里，还有不少亲密情侣。
只五天！世界巨变。
贺建猛地摇头，想把不适感与忧伤赶出心外。他来这里，还有任务。
目的地离这不远，他走过两个街口，便看见了店门，上面是闪烁着七彩光芒的LED灯，组成醒目的霓虹灯牌——零度火。
这是一家酒吧。
现在还是白天，酒吧内却热闹非凡，喧闹不已。店门旁竖着一个牌子，上面手书着：全场免费，直至世界末日，末日万岁。

贺建走进店内，循声下楼梯。
里面挤满了人，摩肩接踵，他们跟着音乐挥舞手臂，更有甚者，趁兴将啤酒淋于头上，引起一阵欢呼。
位于墙上的液晶显示屏，此时正放着足球赛。当前锋滑铲过人，再蓄力一击射入球门，又引起高声呼喊。当对手不慎跌倒，众人哄堂大笑。
贺建站在门口张望，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刚下台阶，一名性感女郎从背后贴来，深红的指甲，在他肩上不断游走，顺着手臂往下滑......
他打了个寒颤，推开女郎，径直步入人群。
而女郎，自觉没趣，将双手转移到一旁的小哥身上，随后两人暧昧地走进包间，把门虚掩。

又一球进了，人群吆喝着，举起双手。
贺建发现了要找的人。那人正坐在吧台前，跟着人群饮尽鸡尾酒。他痛快地将酒杯往台面一压，抿抿嘴，招呼服务生继续满上。
贺建推搡着人堆，向那人身边挤。这个过程很艰难，人堆一会后倾，压他个措手不及，一会又左右摇晃，将他推后。
“敬太空军！”有人举杯，眉开眼笑，起哄：“敬逃兵！”
酒吧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众人一同举杯，玻璃碰撞一块，像极了一首喜庆的交响乐，更有人正兴头上，引起阵阵狼叫。
那人又是一饮而尽。
贺建将旁人拉下座位，自己则坐在上面。

原本跟着起哄的那人，看见贺建，笑容逐渐消失，眉毛皱成两把剑。“你为什么要来？”他不耐烦地问。
贺建让服务员满上一杯血腥玛丽，“上面发布紧急召集令。”
那人不语，仍自顾自地将酒灌入喉咙。
“目前，联合国正在月球构筑防线，上面需要我们配合。”
“哼，配合？我们能怎么配合？我们都是一群太空旱鸭子。”
“阻止部分恐怖分子的干扰、破坏。”
“那你又是谁？隶属哪个部队？”
“地球联合国太空军地球地面防御军反分裂部队......”
贺建的话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太空军已经没了！”

说罢，那人把酒杯猛地摔在地上。他捉起大衣，径直撞开人群，往外走去。
贺建也只得跟上。
人群的疯狂并没因小插曲而终止，两人走后，恢复原样，如波浪般的喝彩从背后传来——直至门被关上。
“队长，是时候走了。”贺建说。
“我们还能做什么？太空军全都逃了！全都没了！”邓云海冲眼前的这位副队长怒吼。
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现实。他发现，自己带队以来，使用的、带来的战术，都带着那位班长的影子——他一直都是以班长教的东西，作为基础，展开战斗。班长一直是他们的领袖，一直是最可靠安心的人，他从未自己逃走，从未抛弃同伴，即便大势已去，他也要夹在赴死的序列！

邓云海宁愿相信班长已殉职。
他把空瓶一脚踢飞，空瓶撞在对街的花坛里，被植被挡住，软绵绵地趴在绿叶中。如同，胸中的怒气发泄着，却被硬生生塞回，有气无处使。
他不再理会贺建，醉醺醺地走远。
“但你还有未实现的承诺！”身后传来贺建的声音，“小明珠。你答应她，帮她找回姐姐！”
邓云海站住了，如触电般颈后一酸。
接着，他继续前走，步伐看起来有些急促。
“队长！”
“喊什么，喊什么？”邓云海回头，“‘黑罐头’的人从不失信。”
贺建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快步跟上。

五天后，月球防线被突破。
两小时后，黑压压一片乌云聚在地球的近地轨道。
地球历2033年，3月16日，9时30分。从天而降数百个黑色“陨石”，散落世界各地。
9时35分，伦敦成为第一个受害城市。
9时39分，开罗沦陷。
9时47分，巴黎一片火海。
9时48分，新德里成为废墟。
9时53分，芝加哥被占领。
9时54分，堪培拉沉没。
10时02分，圣彼得堡立起尖塔。
10时10分，拉萨无人生还。
敌人的陆军正迅速扩大战果，以八个着陆点向四周进攻，如瘟疫般席卷亚欧非及南北美洲。

高楼大厦间，阴森的六足钢铁巨人四处巡逻，狩猎任何在逃载具及......活物。楼内则遍布可怖的身影，它们有着健壮四肢，布满硬质鳞片的尾巴，身穿黑色机械服，一层层地搜刮。
它们的武器如梦魇一般，穿过混凝土墙，将人们融化——器官、骨骼，融化成水，血浆升华成汽，溅飞的体液，肆意泼洒，墙、地、天花板，涂满肉沫。一颗仅有十岁的心脏被血压与能量挤出胸腔，卡在桌与椅的缝隙，心室仍在跳动，但三四秒后，这个人体液泵，永远地停下来了。
它们的军队不吵杂，只是默默执行工作：搜寻活物，扫描活物，射击清除，确认存活，目标死亡，继续移动。如此循环，把城市和村庄铸成炼狱。

西藏，昌都。高原上空气稀薄，气压低，一般的战机难以在此处展开作战。从机场望去，远处山群延绵千里，起伏之势隐于天地。
此时的“黑罐头”，正好抵达昌都。八人陆续下了运输机，与“黑罐头”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特战连。他们此次前来西藏的任务，是协助当地部队进行反击，夺回拉萨。
“邓队长，”一人叫住邓云海，两人互相敬礼，“命令有变，上头命令我们，掩护驻藏部队撤退。”
闻言，邓云海立刻觉得大事不妙。反击作战是在四小时前开展的，而现在，却已经到了需要掩护撤退的地步。他们原本是来协同作战，现在却要反过来断后。

驻扎在昌都市的指挥员也前来迎接。
“首长好。”邓云海敬礼，开门见山：“现在的战况怎样？”
谈到战况，老首长皱起了眉：“形势很严峻。12时整，我们对拉萨市组织了一次反击，但在中途与进攻的敌人发生遭遇战，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原定计划只能取消，接着沿途一边侵扰，一边撤退。敌人的最前线，已经推进到林芝市。”
说着，老首长在指出地图中的几个地点。拉萨右侧，是林芝市，两地由318国道连接，林芝市的东北方向，穿过怒江及澜沧江，就是昌都市。林芝市的公路一直向右，同时也是目前部队撤退及群众疏散的路线，与经过昌都市往南的214国道汇于一点，形成三分之势。

“目前部队撤退到哪了？”邓云海问。
“只走了三分之一。”说着，地图中显示出目前部队的所在位置，那是林芝市往东的七十余公里处，“你们的任务，是经由214国道，转往318国道，协助部队和群众撤离。”
邓云海端详地图，片刻思量后，说：“首长，走公路太慢了，我们需要走直线，从山群、怒江直接穿过去。”
邓云海在地图中画出一条由昌都市直指目的地的路线。
“这确实是缩短时间了，但这里的唐古拉山脉地势险峻，再加空气稀薄，飞机的穿行也是难上加难。”
“没问题。”邓云海说着，回头看了看身后三架运输机，它们的引擎仍未完全关闭，“这是最新型的运输机，采用了小型核聚变引擎技术，同时机身小巧，转向和变速灵活，利于复杂地形作战。”

闻言，老首长不禁眺望这三架新颖造型的运输机，运输机两侧各展开两翼，机翼末端都有一个可调节的喷射器，此时正微微发亮。
“最新型的......如果我们拥有这些先进武器装备，反击计划的方案有更多选择了啊！”老首长感慨道。他也是实属无奈，近几年，为了抵御所谓的外星文明入侵，所有资源都优先倾向太空军，这些行星内的武器装备，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因此，他眼前的一系列最新装备，都未能来得及普及全军。
短暂交流后，“黑罐头”与特战连又陆续登机。
“邓队长！”末了，老首长又叫住邓云海，“根据前线发回的情报，敌人主要使用的是小口径的激光武器。而且，普通弹药无法对敌人的机械部队造成伤害，它们有一层护盾保护。”

“好。谢谢首长提醒！”邓云海回以敬礼，表示感谢。这些情报，早在启程至昌都市前，就已收到具体的资料——或是来自北美，或是来自欧洲。而他们，也有着从研究所运来的特殊武器。
与他们一样，前往支援的，还有其他的特种部队，他们将从其他方向共同赶赴战场。
运输机升空，往西南边的崇山峻岭飞去，逐渐没于烟尘之间。
318国道，林芝市往东八十公里。
这里是撤退队伍的末端，负责断后的是一个连。他们一边撤退，一边沿途布置电磁地雷GLP4，这也是一种新世代武器，它的威力很小，但对机械部队却是致命的——其释放的强力电磁脉冲，足以使三四辆重型坦克宕机，而对通讯车的干扰，更是灾难。

除此以外，留给断后连的，还有四辆15式轻型坦克，它们正排在地雷阵以外，一步步后退。
国道以西，迷雾重重，这是坦克打出的烟尘炮弹，干扰敌人的热、光、磁感系统，以争取大部队的撤退时间。
“工兵，撤出阵地！”连长下令。
七八个工兵领命撤回，从他身旁跑过。但他却站在原地没动，眼角盯着迷雾，像是那里有什么诱惑吸引着目光。
“连长，连长！”有的士兵喊着他，后来实在叫不动了，直接伸手，想要强行拽走。
士兵感觉手中抓的衣袖正悄悄变瘪，最后一上一下的布料被捏成团状。
他下意识地往回看，却发现众人拖着的连长，皮肤已成苍白。再稍拖动一步，分子层面的结构分解稀烂，整个灰白人像，化作沙尘，无力地泻在地上。

“连长！”负责拽人的三个士兵，惊恐地哀嚎。
接着，西边地迷雾中，穿出阵阵低沉的碰撞声，如同凶兽咆哮。
三人扭转坚硬的脖子。
他们看到，一只两米高的巨足从迷雾中探出。更高处，金属的圆环发着紫光，显得阴森可怕。
六足钢铁巨人，毫不顾忌地冲进地雷阵。
七八个电磁地雷应声启动，安全销弹出，在0.01秒间，同时释放强力脉冲。电脉冲顺着六足往上窜，肉眼可见的蓝闪电交错爬行，迸出火花。
六足钢铁巨人停住了。
但也仅有0.9秒。
它瞥了眼脚下的三人，没再理会。它重新抬起左前足，继续迈前——此刻的它，又显得别样的温顺，把方才遭受的埋伏忽略不计，如此“宽宏大量”。

巨大的阴影自天而降，笼罩了三人。但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幸存，因为——那镶满钢刃的长尾巴，正向他们袭来。
“目标确认，是B型，‘重蟹’。”
“好，准许射击，各单位准备。”
三人隐约听见，这夹杂着电流声的语音。
然后，随着一阵如山体崩塌的响声蔓延开来，钢刃在最后一人的胸前停住。
那是护盾崩塌的响声——尽管他们从未见过敌人护盾破裂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如此想。
攻击瞄准的是六足钢铁巨人的头部，但被外围的护盾挡住了。护盾也因此破碎——它如雪花般纷飞散落。

就在护盾露出缺口时，一枚口径足有20毫米的子弹自林间飞来，精准地穿过缺口，打在目标的颈部。
六足钢铁巨人的颈部左侧，一块8毫米厚的钢板脱落了。它抬起的左前足，定在了半空。
紧接着，一个身影自树荫中跳下，着地后连续弹起，直奔六足钢铁巨人。
那人抬起右臂，手肘后缩，手背的装备打开，伸出足有六十公分的利刃，利刃被橘红色的光裹着。
利刃直勾勾地冲颈部砍去。
刀枪不入的装甲，就在两者接触的瞬间，土崩瓦解。
那人迅速将利刃抽出。同时左手从腰间掏出一个圆球状的小东西，往缺口处扔了进去。

一系列动作有些僵硬，但切近前的全部配合，算得上天衣无缝。
完成任务后，那人借力又是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嘿，总算让我爽一回了！这动力外骨骼真不是假货！”那人有些得意地望着一身装备。
“杨鑫！注意隐蔽！”通讯中传来队长邓云海的训斥，“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白头鹰’的母老虎那借来的，要是弄坏了，我被枪毙前，先毙了你！”
“队长，有这么严重吗？”但杨鑫不以为意。他此刻神气得很，丝毫没了先前被踢裤裆的萎靡。没看到刚才那架势么？要放在电影小说里，那可是主角的待遇。
接着，“黑罐头”的六名成员从森林跑出，带着救下的三人撤进阴影。

“你们是？”一名士兵惊魂未定。
“特种部队，代号‘黑罐头’。”邓云海回答。
被救的三人正待说点什么，公路那边又有动静。
“小夏，注意警戒！空中，电磁炮准备！”邓云海下令，“全体带上紫外目镜。小心，敌人刚才学精了，把激光的功率调高了。”
他回头，看看三人，补充道：“贺建，拿三副紫外目镜给他们。”
带上目镜的三人，开始问：“邓队长，我们连长......怎么突然就没了！”
“那是敌人的激光武器。你们的连长，就是被这激光的紫外线打中，紫外线肉眼看不见，所以你们没有察觉。”

这次，从迷雾中追出的，不仅只有一台“重蟹”，跟在其背后的，还有一队外星人，共十人。
隐藏树林的众人，压低脚步，用传统的手势交流。“重蟹”交给方才的炮枪剑组合，而剩下的队员负责解决士兵。
运输机从山间探头，其侧面机舱的武器已被激活，原本黑洞洞的炮口逐渐变亮。
“重蟹”的反应也很快，它立刻调整头部，对准运输机。
一天一地，一蓝一紫，双方武器进行最后的校正、蓄能。
突然，腰间的轻微振动分散了邓云海的注意力。信息被调到紫外目镜上，呈现在他眼前——那是“重蟹”的激光最大功率以及射程，除此以外，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标在右下角。

“‘狩猎者’！立刻回避！电磁炮修正角度，攻击地面部队！”邓云海忽然瞪大了眼睛，冲通讯吼道。
“怎么......”
未等懵逼的杨鑫问完，邓云海接着下令：“小夏，立刻狙击！杨鑫，听到枪声后立刻上前斩杀！”
不单单是杨鑫，众人都一头雾水，但常年的习惯令他们优先服从命令。
自山间的狙击子弹已经呼啸而来。
就在子弹冒出叶间，那隔着天地对峙的武器，同时发动攻击！
地上的紫色激光，天上的深蓝炮弹，以光速相互接近。
五米，四米，三米......二十厘米，十厘米......

炮弹的角度似乎歪了一点，它与激光擦肩而过，呼啸着往左下方偏转。它瞄准的位置，并非“重蟹”，而是躲在其右侧的陆军小队！
三声爆裂，自天上地上传开——狙击子弹精准击在同一点；天降的炮弹砸入地面；激光射穿了运输机引擎。三种不同的攻击，引发三个不同战果：运输机摇晃着朝另侧的草地跌去；“重蟹”僵在原地；陆军小队被炸散。
“上！”邓云海暗吼。
以他的声音为信号，“黑罐头”的七人鱼贯而出。装备动力外骨骼的杨鑫奋力跃向“重蟹”，其余六人呈两两组队，袭入敌人小队。
如同先前，“重蟹”的头部被轻易砍下。

但与敌人小队展开搏斗的一边，就没那么顺利了。十名外星人超乎邓云海的预料，在被炮弹震倒后，很快便站起来。而且，它们身上的黑色装甲，十分坚硬。
邓云海抽出步枪射击，却发现，对于它们来说，毫无杀伤，甚至有一两颗子弹被弹出。
对方抬起枪械，熟悉的紫色聚集枪口。
邓云海见势不妙，立刻往右侧闪躲。一秒后，原本的位置留下了一小片焦黑的弹坑。
“队长！常规武器不行！”贺建单手撑地，说道。此时，他也做着闪躲，来到邓云海身旁。
“上高频钢刀，白刃战。”邓云海下令，他瞥了眼面前的资料，继续补充：“注意砍手脚关节，废了驱动后，就是一堆废铁。”

“了解。”说着，贺建从腰后拔出两把高频钢刀，护在胸前。
他舔舔唇边，把挂在嘴角血液抹去，显然，手持近战武器的贺建，才是他的真正面目——双刀的贺建，业内对他的称谓如此。
邓云海扔掉步枪，左手反持刀具，右手一把沙漠之鹰。
见状，贺建打趣地哼笑一声，“队长，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沙漠之鹰。”
“少废话，上。”语毕，邓云海抬起右手，三连发，枪火直奔敌人头部。接着，弓身似离弦箭，大步如风中豹，只一回前冲，就贴脸近身，令敌人手中的火器丧失用途。
贺建苦笑，摇摇头：“小夏，占领制高点，增援队友。”

随后，他也冲入敌阵。
贺建选择的目标，与其他士兵有所区别，装备背部涂着三道绿色“V”。它很狡猾，见他想要切近，借助装备的弹跳力，一下子后退四个身位。
但贺建也不怂，右手的钢刀转了两圈，迎头跟上。
对方——姑且叫它小队长，见贺建没有持枪，也把激光步枪放回背后。它两手一伸，手部装甲自动卸下，露出尖锐的爪子。
它的嘴里发出“嘶嘶”的暗吼，笔直地冲来。
看样子它是想堂堂正正决斗，正合我意——贺建嘴角微扬，他似乎很满意。
贺建变换姿势，左手反握刀，横在胸前，右手则背在身后。

双方轻轻一跃，腾空撞了个照面，刀与爪撞成一块，发出钢刃的尖叫，直让人不寒而栗。
贺建惊讶地发现，高频钢刀竟撕不开鳞甲！
他的脚掌率先落地，随后左手一撇，借力转身，藏在背后的右手刀，从视野死角的中路刺出。
小队长的反应也很快，它无需眼看，着地瞬间后跳。同时，它竟伸出另一只手，握住贺建刺出的刀尖！
这还不够！后跳着地，又猛地把贺建，连人带刀地拽到怀里。
贺建暗暗一惊，连忙松开右手，小腿使力刹车，上身下蹲——这才躲过擒抱。不过，他的左手没有闲着，从侧面给了小队长脚裸一刀。

不管有没有用，先砍了再说！
这一次，贺建的攻击凑效了，鳞片裂开，露出里面青黑的肌肉，暗红的血液自缺口迸出。
接着，他一个翻滚，在小队长背后重整身形。
小队长镇定地回身，似乎刚才的杀伤毫无作用。
不——贺建发现它的脚步动作发生了微妙的迟缓。
小队长怒目圆睁，竖瞳冰冷而阴森。它抬起双爪，想再次冲锋......
贺建也跟着俯身，打算与之继续搏斗。
此时，一声长鸣自林间传来。
小队长的身子应声一抖，四肢无力地前倾，倒下。它的脑后，成了一个血窟窿。倒地以后，脑浆与血，与肉块，填满了窟窿——它不再有生息。

“我的天......”贺建从未见过外星人的残体，反胃感自喉咙升起，令他想要作呕，“小夏，万一打到我怎么办？”
“不可能。”耳机里仅传来冰冷三字，自信满溢。
“我和它......可是在决斗，不插手是潜规则唉。”
“擒贼先擒王。”小夏振振有词。
也罢！贺建长吁一齐。他环顾四周，队友们仍在战斗，擅长搏斗的切近使刀，枪术较好的拉开瞄准，但无一例外，己方都在边跑边打。因为外星人确实太过凶狠，打起来根本不要命，如恶狼猛虎，不顾代价攻击，更重要的是，它们比人类更高大、更强壮，个头都有一米九往上。

南边的小山坡，身型瘦小的郑赫，就与其面前的大块头形成鲜明对比，如老鼠见着了狮子。
邓云海正好解决对手，定住步法后，又跃向新的目标。
剩余的七名外星人，发现了贺建这边的情况。当它们见到自己的队长倒在地上，马上发了疯地扑向贺建。
贺建也不是什么好战之辈，见敌众我寡，扭身撒腿就跑。嘴里还埋怨道：“我就说！干嘛插手！”
不过，也多亏如此，敌人都将来自背后的攻击置之不顾，其余人也能更肆无忌惮地展开攻势。
杨鑫也从“重蟹”残骸处跳出，他正冲这边招手，手上抓着一个不明金属体。

“队长，‘重蟹’的黑匣子已经到手。”
“好，你过来帮忙，清扫残敌。”
“是！”
接下来的战斗，持续时间并不久，仅两分钟时间，就把敌人小队消灭了。与此同时，邓云海也收到坠机方面的消息，特战连的四名工兵只受轻伤。
“邓队长，电磁炮完全损坏，以及......机长、副驾，全部牺牲。”
听完汇报，邓云海沉默了五秒，但也只有五秒。他继续下令：“做好战斗准备，往北与王连长的一排集合，我会让他们接应你们。”
“......是！”
接着，邓云海回身，扫视四周，确保没有任何敌人，“捉紧时间打扫战场，这只是敌人的侦察小队，后续的主力很快就会到达。”

杨鑫拿起散落的爪子，往刃上磨了几下，发现爪子也没出现明显刮痕。接着，他把爪子揣在兜里，感叹地说：“不过，话说回来，也多亏了队长在作战前，找到‘重蟹’的弱点部位。”
他站直身子，冲队长使眼色，表示赞许。
但邓云海，出乎预料地，以不解的目光望着他：“弱点？那不是我找到的。”
“咦？不是队长您说的吗？”杨鑫半信半疑。
“不是。”邓云海取出放在包里的棒状设备，把不久前收到的三条信息打开，“在运输机上，我收到讯息，内容是‘重蟹’的资料。”
“这是怎么回事？谁发的？上面？”贺建也凑过来，探头查看。

“不清楚，无名无地址，也无法反追踪。”邓云海回道，手指往下滑，“第二条信息，是刚才攻击第二台‘重蟹’时收到的。而第三条，是在刚和它们对上时。”
第一条信息，是敌人重装移动炮台，即“重蟹”的立体分解模型，在其颈部中间靠左的位置，标着一个红点，稍加观察的邓云海，明白这处是“重蟹”的结构缺陷处，其能源供给线保护最薄弱的地方。除此以外，还有关于“重蟹”护盾及我方电磁炮的能耗对比。正因如此，才有了一开始的炮枪剑三连击，以迅雷之势在“重蟹”反应前干掉它——先是电磁炮破盾，接着狙击子弹破甲，再是杨鑫近身撕开缺口，利用电磁手雷摧毁控制系统。

第二条信息，则是第一条信息的补充，它的内容最为简略，只有两行参数与一行小字：参数中的一行是“重蟹”的最大功率及射程，另一行则是电磁炮最大功率及运输机规避指数。至于那行小字，按原文就是：B型重装移动炮台，在开炮时关闭护盾。
至于第三条信息，则是敌人士兵装甲的立体装配图，关节的零件都被标红——即便是傻子，也能清楚其含义。
贺建不解地挠着头，困惑地说：“这些情报帮大忙是真的，但究竟是谁发的？”
邓云海也没任何头绪，不过，就现况而言，至少，“我们有潜在的帮手。”他说道。而且，从这情报的准确性来说，想必这人就在敌人内部，不然也无法对其武装这么了解。

还有就是——这人甚至对人类防御军这边的装备也很清楚。
这人究竟是何来头？对交战双方都有了解，更何况，这次“黑罐头”与特战连携带的新式武器，恰好派上用场，巧妙地将敌小队消灭——老实说，这种巧合，邓云海并不喜欢，相反，他更多的是感到背脊寒冷。
简直就是——同时操纵双方，上演过家家般的“战斗剧场”。
此时，一名队员忽然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面。
“队长！似乎有大群敌人正在接近！”那名队员说。
邓云海斟酌着大部队的撤退距离，随后命令众人沿着公路后撤。
几秒后，原本激战的该地，只留下了十个外星尸体，以及两台“重蟹”残骸。

烟雾已经散去，又一台“重蟹”踏入此地。它利用灵活适应地形的六足，踩过机械残骸。其身侧跟着同样的十名外星士兵。对于地上的尸体，它们视而不见，迈着整齐步伐，继续向前。
这支小队的位置再往后两百米......
大地正被撼动，两侧的树林随之摇晃，叶子抖落，散作一团。那是上百的“重蟹”前进着，每一步着地，尘土飞扬，高大的身型，把整条公路笼罩在内。阴森可怖的影子下，除了士兵，似乎还有其他更为瘆人的东西在运动、在匍匐、在爬行。
向更远望去，尖塔已经立起，高耸入云。十余个如同要塞的飞船，缓缓飞来，尾部垂下的钢索，沉甸甸，末端更是足有十米长的长针。云层里，更有什么东西高速移动，也就偶尔从缝隙中漏出掠影。

将目光，沿着国道移动，往东三公里。
两个排的兵力正拦在此处，一部分伏在由钢铁堆成的战壕，另一部分藏在两侧树林。更后边，四辆15式坦克横成一排，炮口对着西边。坦克背后，则是一门电磁炮，它被安在山坡上，口径比方才运输机上的更大，足有380毫米。RG33舰载电磁炮，其设计初衷，是应用于海上战舰，但经过调整后，也能适用于陆上防御。
“黑罐头”的七名成员及救下的士兵，此时撤到了这条防线。守在这里的，正是先前与其一同执行掩护任务的特战连。
见邓云海等人赶来，王连长冲他们敬礼：“邓队长，所有火力已部署完毕。”

邓云海粗略地数了下人员，发现少了一个排的人数，便问：“王连长，还有一个排呢？”
“刚才我让他们带走掉队的伤员，现在正在回来。”
邓云海跳上战壕，爬到最高处，四处张望。
这个防御位置选得很好，地势颇高，自动俯瞰西面，易守难攻，而且，两侧贴着峻峭的雪山，山岭延绵不绝，敌人的陆军要想快速追上大部队，只能沿大路推进。
“王连长，那个排带的什么武器装备？”
王连长对邓云海的提问有些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为了轻装赶路，只配备了小型冲锋枪和部分炸药，重武器都留在这里。”

邓云海回头，重新望向西边。大批机械部队行军的震动，令他不禁锁紧眉头。仅靠这点兵力，抵挡不了多久。
“王连长，让正在回来的那个排，改变路线，分成两批，前往东、西两山的山腰，然后就地等待指示。”
“邓队长，你是想炸山，用雪崩堵路？”
“对。”
“那我们就没必要守在这里了，可以把阵地设在更东边。”
邓云海并没采纳，他摇了摇头：“不，我们就在这里阻击敌人。等最后撤退时，再用雪崩封路。”
他倒是想尽可能地和敌人交手，一来了解敌人的作战思路，二来能探明更多敌武装情报。现在，他们对陆地的敌人一无所知，需要更多的尝试和接触，得到足够多的情报，以让上级们在后续作出正确部署和应对。

“好，就听你的。”王连长明白了邓云海的意图，点头附和。
静待的时间里，负责拖延时间的“黑罐头”小队与特战连，丝毫不敢松懈。随着分秒的流逝，大地震动逐渐剧烈，派出的侦察兵已经发现敌人的足迹。
三公里的距离很短，但敌人的推进却用了足足十分钟。
“全体注意，做好战斗准备！”王连长喊道。
听见命令，防线的八十多人开始给子弹上膛。普通子弹对护盾以及装甲杀伤力小，但也并非无效。如果多人攻击关节，也会对敌人的运动造成影响。
首先是破盾，由藏在小山坡的电磁炮负责。严格来说，这种舰载电磁炮，最大射程是二十公里，有效射程则只有一半，而这，也仅仅相对人类建造的装甲而言，若要对付敌人的护盾，射击距离越短越有优势，目前最优的是三公里。

不过，这里的公路起伏不定，要想在理想化的三公里射程内攻击敌人，绝不可能。
“电磁炮蓄能，目标是领头的‘重蟹’，把它放进了再打。”王连长命令，“记住，射击完毕后，立刻转移位置！”
而另一边，邓云海也在通讯里提醒杨鑫与小夏。
“小夏，射击后立刻转移，避免暴露位置。杨鑫，注意利用‘重蟹’的躯体作掩护。斩杀完成后，立刻撤退。”邓云海再三叮嘱。
“明白！”两人回应。
作战开始了。
首先发动攻击的，是阻击部队的电磁炮。炮弹拖着蓝色的尾巴，先是掠过半空，随后音爆声紧随其后，毫无意外地击碎护盾。

随着六边型雪花飘零，狙击子弹如幽灵般穿入“重蟹”颈部。
与此同时，杨鑫突然冲出，等到距离目标仅三米时，这才跃起。他很聪明，在短短的几小时内，已经熟悉这套动力外骨骼。动力外骨骼，在跳跃着地的瞬间，会有长达1.5秒的缓冲期，如果他像先前那样，跳跃而出，必定会被敌人的后续步兵捉住空挡，打成筛子——所以，他这次改成跑步冲出。
利刃插入、抽出，电磁手雷掷入缺口，整套动作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领头的“重蟹”应声倒下。借着残骸作掩护，杨鑫在敌人束手无策之际，以闲庭信步撤出战斗。
两发RPG自战壕飞出，划着弧线，落入敌阵，掀起一股气浪。

但是，榴弹的效果不尽人意，气浪也只是把步兵掀翻在地，仅此而已。它们身上的那套神秘装备，已把残片尽数挡在外头。RPG并不能有效杀伤敌人的步兵，这在不久前的反攻拉萨战斗中已被证实，在这点上，邓云海与王连长都很清楚。
正因如此，RPG的真正目的，不是杀伤敌军，而是另有所图。
道路的沥青被榴弹炸出两个陷坑，在大约一秒的延迟后，自地面冒出的成片电脉冲，席卷前后五百米的道路范围。
那是电磁地雷GLP4。王连长向断后的部队要了全部电磁地雷，一共两百七十枚。在修筑防御工事时，他下令把所有电磁地雷设成连锁模式，并把其中一个与炸药连在一起。连锁模式，当地雷阵中任意电磁地雷触发时，将会产生连锁反应，其半径两米的范围内，所有同种电磁地雷都会跟着触发。

此时，RPG榴弹使炸药爆炸，而爆炸又使连着炸药的地雷触发，它又接着触发其四周的地雷——以此类推，整个地雷阵，如多米诺骨牌，陆续倾倒。
阵内的“重蟹”不受影响，继续推进。
但步兵就不一定了——它们无一例外，全被定在远地。有的费劲地挪动手指，却只引起微微一颤，它们先是不解，接着困惑，最后神色变得急躁、恼怒。
“上！”
随着邓云海的呼喊，隐藏两侧的伏兵冲出，手中提着高频钢刀。
未受影响的“重蟹”，想要以六足踩踏伏兵，却因其笨重，悉数落空。
邓云海率领的这个排，也不与“重蟹”纠缠，他们有意避开高大的重火力，挥舞着钢刀，穿梭步兵之间，专门切割步兵的关节，一时间摧枯拉朽，敌人的步兵成片倒下。

“爆破组，跟上！”
很快，从战壕中又冲出二十余人。他们的目标，则是继续向前的四台“重蟹”。任务很简单，也很冒险，他们需要用电磁手雷，爆破“重蟹”的一半机械足，使其失去平衡倒地，再往上爬，炸毁激光炮口。
既然要攻击“重蟹”，那需要破盾么？答案是，否。因为这种护盾产生的能量场很奇怪，它只能挡住高速物体或能量流，对于低速的物体近身，则是毫无作用。这个发现，早在两年前，就由太空军上报到地球联合国总部——那是李凌等人发现的缺陷，那更是海王星战役中，旗舰“北极熊”冲向敌舰所得的情报。
即便成了人们口中的逃兵，太空军的影响却延续着，直至今天，这未免让邓云海心中五味杂陈。

爆破组一边冲锋，一边投掷烟雾弹。
四台“重蟹”提速，开始奔腾，毫不畏惧。
最先的“重蟹”，一改刚才阵中的笨拙，在与爆破组接触的一瞬，刹住、转向，嵌满钢刃的尾巴横扫而过。
措手不及的五名爆破成员，一下就被扫开，钢刃穿腹而出，瞬时血液填满刃面。
第一个照面，就被放倒四分之一，爆破组的伤亡可谓十分严重。
其他处，纵使大部分成员都避开攻击，却再也抵挡不住“重蟹”的步伐。
此刻，“重蟹”腾出头部的炮口，对准战壕。
“找掩体！”王连长大叫。
四发激光同时击中铁堆，巨大的能量流，将其顷刻融化，铁水顺着地势流下，在低洼处汇聚，凝结。

战斗中，双方的攻防交换很快，这边“重蟹”刚要冲上战壕，又被后备组反冲锋，炸掉机械足，倒在钢水中。那边的白刃队，割韭菜似的所向披靡，却立刻又被后续增援缠住，逼迫交战。
冲锋与反冲锋，切近白刃与拉开撤退，防守与反击，双方的立场交替十分频繁，阻击部队的八十多人，靠着地形，就这样牵制着百倍于自身的敌军。
森林中，或山地间，时不时飞来冷枪，狙击着敌人的小队级头目——小夏在刻意隐藏自身的同时，给予战场协助。
“小夏！又是两个小队，先把右翼的小队长干掉！”邓云海扯着嗓子喊。这种命令，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下达了，一旦发现敌人的增援，他就立刻指挥小夏，消灭敌方指挥者。

但这次的命令，邓云海等了足足十秒，却迟迟不见执行。
“小夏？听到请回复！”
通讯频道依然沉默。
看来，那边是出事了——邓云海想，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王连长，请让前往右侧雪山的士兵，前往营救狙击手，他恐怕遇到麻烦了！”
“明白了，我会让他们立刻前往！”
王连长的话音刚落，通讯的另一侧传来了咳嗽声。
“队长，我在。”那是小夏的声音。同时，邓云海发现小夏的呼吸急促，隐约出现枪声。
“队长，是他们。”
通讯中断了。
邓云海看看眼前的搏斗，决策有些迟疑。

“邓队长，这里交给我们。”王连长的话语，从耳机传出，“侧翼就交给你们了！”
显然，王连长也明白道理，若敌人的部队从山林绕过去，那到时阻击部队的后路就被切断，他们连撤退都无法做到。
“王连长，感激不尽！”邓云海对王连长道谢，然后招呼其余六人撤出战斗，往通讯中断的密林跑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林中战场。
小夏捂着左臂，从上一跃，跌到灌木丛中。他抽出白绷带，嘴与右手并用，好歹完成了伤口包扎。现在，他的左臂已经没有知觉，麻痹感使整只手臂成为累赘。
他靠在墙上，大口地喘息，就差心脏没蹦出来了。

但这种休息时机并不长，他听见远处机枪的装填声，下一刻，无数子弹便循着踪迹落入灌木丛。他吃力地进行翻滚逃走，也多亏上一秒的灵敏，再次逃过一劫。
平日里得心应手的狙击枪已不在手边——在最初遇袭时，麻醉弹迫使他不得不丢弃狙击枪。通讯设备、战术背包、高频钢刀，全被他落下，现在，他的手头里，只剩手枪与一把折刀。
敌人追得很紧，死死咬住他的尾巴，无论他变向还是潜伏，都被看破。
一个五人小队，是人类，配备的都是轻装武器，速度比预想中快——小夏心想，被追上是早晚的问题，必须尽快想办法。
他回头，一发子弹击中敌人头上的蜂窝。敌人一定会被蜂群拖住，这是一次机会，他必须趁着现在拉开距离！

他不知道另一边的阻击战况如何，也不知队长他们是否前来救援，也许此刻他们正被敌人缠住，无法脱身。
他不能依赖别人了，必须靠自己脱离危险！
山林间，多是积雪与沟壑，地势不平，麻痹的左手令他有些失衡，踩在虚高的雪上时，脚下一空，整个人跌翻在地。但他丝毫不敢停留，借势滚动，双腿拖着疲惫，连滚带爬地，不顾一切。
尽管血液逐渐流失，他却不敢怠慢任何情报，气味、视野、声音......随着风，尽数纳入脑中。他的五感很灵敏，周遭稍微有点变动，都会被捕捉到，这也是他异于常人的地方，也是他入选特种部队“黑罐头”的原因，队中成员各有所长，都是能人异士，小夏，夏木安也不例外，他那精湛的狙击术，就得益于五感中卓越的视力。

包括队里的成员，很多人都只是觉得他的视力很好，但这并非全部。是什么时候开始，五感变得超乎常人的，小夏已经忘了，或许是高中，也或许是未记事之前。
林间沙沙作响，也不知是风的作怪，还是追兵的噪音。
突然，小夏捕捉到左侧树荫下的一声闷响——这声音他听过，那是消音手枪射击时的响声！
而且距离很近！就在他左后的三个身位！
小夏立刻刹住身形，头拼命往后仰。
紧接着，一发7.65mm的子弹从眼前飞过，小夏甚至看到弹壳上刻着花纹。
停住后，他提枪指着左侧。同时，阴影侧蹿出一个身影，凌空中，对方同样举枪，瞄准自己。

利落的马尾辫挥舞着，跟随它的主人跃向空中——那是所有特种部队的噩梦，它声名远扬，就连美方友军间也颇有传闻，曾破坏过北美洲的多次围剿，也曾在欧洲暗杀要员。
小夏认得她，自那晚以后，两年间虽有耳闻，却一直未能逮到机会直接交锋——两年前的晚上，教堂火灾、城市追击、狙击失败，以及纵身而下的身姿。
又逮到你了，小夏想。那是曾有一面之缘，却又久别重逢的对手。他知道，对方此刻也怀着同样心情。
“好久不见......”她说。
不知为何，小夏感觉到自己有些亢奋，那就如同，遇上“同类”的亲切。

“灰狐。”
“灯塔幽灵。”
两人互相叫出双方的称号。那是对方在自己阵营中的称号。她是“灰狐”，名声在外，是令地面防御军棘手的头号恶煞；而在重生社的同志口中，他被称作“灯塔幽灵”，神出鬼没，枪法精准且刁钻。
两人没有任何废话，落地以后，直接冲向对方。
小夏切近，连开三枪，却都打在影子上。
顷刻间，一阵风吹过耳边，他低头躲闪，短刀的獠牙划空，锋芒毕露。
灰狐抬起另一只手，枪口蓄势待发。
但小夏早有应对，手枪在指尖旋转两圈半，然后被横着推向“灰狐”枪口，硬生堵住。

灰狐想要抽回枪。不料小夏右手掌再转，将枪身架着扳机，同时自己借势往灰狐撞击。
两支手枪应声脱手，被凌空抛出。
空中，灰狐膝击反制，踢中小夏下颌。小夏无法追击，只得停住。
而灰狐，战术翻滚拉开距离，起身半蹲，短刀护在左侧。小夏也抽出腰间折刀。两人目不转睛，死死钳住对方。
下一刻，两人奔跑而起，再次厮杀一块。
灰狐的近身战很强，攻击行云流水，反应速度极快，而且，她的某些动作违背惯性：小夏卡着死角，有些角度的攻击，她绝无可能看清，却都被有惊无险地避过。
“没想到，一个狙击手，居然能有这种身手。”她板着脸说道。

这些都是平日里副队长贺建教他的。“有哪个狙击手不会白刃战？”小夏冷笑一声，“倒是你，那不合常规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灰狐露出一点得意，神秘兮兮：“这个啊，这个就是‘魔法’。”
“呵呵。”
因为失去左手的缘故，仅四十来回合的交锋，小夏就处于被动防御。但双方都在急促呼吸，从这点上看，灰狐的体力似乎略逊一筹。
小夏再次弓身，俯身前冲。却不料感到一阵刺痛感自左臂传来，瞬间失去平衡，底盘摇晃着，只一个照面，就被砍翻在地。
那是麻醉药正逐渐失效，夺回左手掌握权的同时，伤势与失血过多的症状也一起送入神经。

“就这吗？灯塔幽灵。”灰狐踩着他的左手，调侃道。一股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挤出。
就这样结束了，小夏摊开手掌。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生命的最后一刻。
寒光闪过，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尖行至空中，突然，林中暗处飞出一把高频钢刀，击中刀面。灰狐的手不由得一颤，差点未能捉紧短刀。
说时迟，那时快，未等灰狐看向树丛，一个身影便率先扑出。
贺建手中的另一把钢刀，划出优美弧线，上斜斩，着地，二连刺，将灰狐逼退。
与此同时，察觉异样的小夏重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副队长的半蹲防守。

接着，未等他出声，贺建把他往左扯开，而自身也以极快的速度往左翻滚。
幸好贺建的动作够快——他一闪身，露出了背后数十发飞速贴近的子弹。他这一躲，子弹便直勾勾地奔向灰狐。
子弹之近，即便是灰狐，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连忙蜷缩身形，后跳躲闪。
一瞬间，灰狐沐浴在枪林弹雨中。
小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灰狐。又是这样！他暗暗咂舌——敏感的视觉，使他恰好捕捉到那不自然的一幕：三颗子弹，目标是灰狐的右小腿、腹部以及左手肘，当子弹即将击中时，却划出匪夷所思的小弧线，飞向右小腿、左手肘的子弹都偏转细微角度，全部落空；不仅如此，原本将要击中腹部的致命子弹，同样偏转，只擦伤她的腰部右侧。

但他的思绪并不长久。翻滚停止后，贺建趁乱赏了小夏一巴掌：“我靠，别发愣，还能动不？”
小夏看见，贺建的两腮全是汗滴。
经过先前的激战，紧接着急行军赶来救援，贺建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刚才的那一击，已颇有强弩之末的迹象。灰狐的名声，贺建也颇有耳闻，说实话，就凭他现在的状态，毫无胜算，灰狐甚至能一个打十个。
虽然队长等人也已到达，但距离甚远，只能枪械掩护，而且还要担心误伤。在这种近距离下，灰狐完全能斩杀两人，再扬长而去。
但灰狐并没立刻采取行动，她也半蹲着，与两人静静对峙。

“最新命令，撤退。”灰狐听到通讯机里的命令。
“撤退？再给我三十......不，十秒，我就能活捉灯塔幽灵。”灰狐道。
“服从命令，立刻撤退！”对方的语气严厉。
“可是......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那头沉默了一会，一改方才的愠怒，语气平缓地说：“放弃灯塔幽灵，立刻撤回，这是上头的指令。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闻罢，灰狐眼神迷离，咬着嘴唇，神色十分动摇。
“是......”她弱弱地回道。
“黑罐头”的其他人，也趁着这空挡，赶到附近。邓云海提枪，不由分说地对准灰狐。

只是，他扣动扳机的速度仍慢了一步。灰狐察觉这边的留人意图，把手别在背后，紧接着甩出三枚手里剑。
邓云海赶忙用枪身挡住，而灰狐，则趁机逃掉了。仅不到一秒时间，她的马尾辫，已消失不见。
队员郑赫与马兴国上前，扶起小夏。尽管精疲力尽，小夏还能勉强走路。
此时，他们听见远处传来两声爆炸。邓云海遥望对面的雪山，白皑皑的一片里，积雪自山腰崩塌，如洪流倾泻而下。
看来那一边也到极限了，邓云海想。这是他与王连长商量好的措施，当防线撑不住时，便炸开两侧的雪山，引起雪崩，以此来挡住通往冬边的干道。

“杨鑫，卸下装甲包，你负责背着小夏。”
“是！”
小夏却不干：“队长，我能自己走。”
邓云海瞥了眼小夏，幸好他们及时赶到，否则结果就不一定了。他们之所以迅速找到小夏的位置，又得多亏那个接二连三发信息给他的神秘人——若没有神秘人的位置标注，他们可一时找不到精确位置。邓云海故作不屑地说：“等你慢慢走，还没出五百米，就被大雪活埋了。杨鑫，上。”
有令在先，小夏只得悻悻地被杨鑫背起。“黑罐头”的全员，循着预设的路线撤出山林。
另一边，主战场。“黑罐头”小队走后，特战连仍在继续战斗，与敌人展开攻防。

只是，攻防交换并不长久，刚开始时还是一分钟交换一次，接着是五十秒，四十秒，再后来，几乎以每二十五秒两次的惊人频率交战着。
敌人的步兵配备机械装备，“重蟹”本身没有体力限制，持续性的战斗，阻击部队的弊端也暴露了。他们的肉体体力，与庞大的数量和能源，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何况，特战连失去了“黑罐头”这支单兵作战极强的友军！
特战连斩杀的外星士兵很多，但自己同样伤亡惨重。到最后，已经成了毫无意义的以血换血，王连长只得下达炸山命令。
半小时后，特战连与“黑罐头”在阵地往东五公里的地方汇合。此时，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大部队已全部撤离，保留了重要的有生力量。

邓云海粗略地心算人数，加上自己的小队，来到汇合地点的，仅区区二十来人。
他没有看见王连长的身影。
他的双肩无力垂下，怅然回首，沉默以后，肃然而立，朝冰雪封锁的隘口致敬。
春分的雪花悄然而至。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他抹了抹被打湿的肩章，向那位相处不足八小时的连长道别。
大雪漫漫，他相信，总有一天，那里的雪，融成水、化成血，英魂永远流淌在，这被冰封的青藏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