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先生

笔毫频频落于纸上，利落描出了一只好看的雀儿，几粒散墨滴在周围，平添了些许气韵。
木桌前，少年搁下笔，紧张地看着面前的老师。
这是他被送来的第四年，十六岁那会儿，父亲说要他来学一门手艺，本以为是去村里刘铁匠那儿做学徒，却不成想是被遣来学这舞文弄墨的营生。
朱先生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得些字的，年轻时常去县里卖画教书，后来腿脚不便了，也就待在村里养养花种种草，很少与人往来。他平日里最爱躺在院内那张竹椅上，孩童们经过时听得这嘎吱响，便给他取了个“竹老头”的外号，他也不恼，依旧常卧在竹椅上，发出标志性的嘎吱声，在外人看来，他似乎是略显木讷，无甚脾气的一个人。
可少年不这么认为，确切来说，是来这以后第二天就有了改观。
少年是大年初二拜的师，那晚的拜师宴是他第一次做饭，味道自然不敢恭维，他自己尝了一口险些吐了出来，但朱先生却细嚼慢咽，硬是一片菜叶都没剩下来。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师傅是值得佩服的。

但第二天开始，一切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妄想。
朱先生每天只在清晨讲一次课，而随后在日落之前，无论你如何央求，他都绝不会再开口教你，他只会让你在纸上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而达不到要求，回应你的，就会是韧实的竹条，仅仅是第一堂课，少年便听了不下十余遍。
“不行。” “啪！”
“这竹子怎画得跟虫儿似的？” “啪！”
“腰板挺直了！” “啪！”
哪怕他努力将厨艺练好，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也没能让竹条落下的速度慢下半分，于是他开始每天期待日落，以及每年的七月。
每年七月十六，先生总会离开一天，让少年自己好生练习，他从未明说，但少年知道，那大概是师母的祭日，因为饭桌上先生身侧，是永远留有一副空碗筷的。
虽然没有竹条在侧，但少年从这一天开始却比往常更加卖力，竹条磨掉了他的脾气，却没磨掉血性，他不想衰给人看，于是愈发努力。
终于，从第三年开始，先生手里的竹条消失了，他依旧每日清晨起来讲课，却不再挥舞竹条，只是在旁边静静看着。

“不够生动。”朱先生踱步来到画前，摸着胡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言简意赅道。
少年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释然，准备伸手换纸，开始下一张的练习。
朱先生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说道：“倒也差强人意。”说罢，递过一件物事。
少年有些愕然，待他看清手里的物事，顿时鼻头一酸，豆大的泪珠竟就这么涌了出来。
那是一枚精致的玉石印章，刻的是少年的名字，他想到先生这几日夜深房里长明的烛火，心中已是思绪万千。
“给画盖上吧，盖完你便也算是出师了，这块玉是你师母留下的，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想必她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朱先生木讷的脸上，久违地有了些笑容。
少年紧紧抱了上去，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了，自己的师傅，是如此有温度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