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03重现

 2017年，临近春节
望着可欣坐上公交车远去，小骏留在站台，默默地想着刚才的谈话和以前经历的一些事情。冬日的风裹挟着干枯树叶的碎屑，有些迷眼。
常言道，喜欢怀旧的人，多半对于现实有很大的不满。这对于在大学里学习、人际交往啥啥都处处碰壁的小骏来说，太真实不过了。如今，最值得谈起的经历还是那么多年以前的往事，能坐下来聊聊天的人也还是曾经的人，小骏真的不知道自己离开了“那些年”以后，自己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似乎没有留下过一点生活过的影子，时间就这样过去了，速度快得可怕。
刚才的欢快气氛很快便转变为郁郁寡欢，小骏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想再一个人站在风里等车了，毕竟一个人孤独的背影，看起来会很狼狈吧。反正里家只有一站地的距离，他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车站，迎着冬天的风，默默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里，小骏突然觉得，家里的气氛似乎也不怎么正常。父亲独自在客厅看着没有声音的电视节目，满目愁容。母亲在正对玄关的次卧里自己看着手机，一言不发。

小骏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情况，换好衣服后来到主卧，在奶奶的旁边躺下。刚一躺下，便听到了奶奶带着哭腔的抱怨。
“完了，活不过今年了，真的。”一听这话，他的脑袋“嗡”地大了一圈，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问到：“怎么了？又哪儿不舒服？”“哪儿都不舒服，完了完了。”
小骏知道，这种话完全没有办法接，奶奶的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却是慢慢地磨人。况且老人自从丈夫和大儿子去世后，精神状况一直也不好。家里人不相信精神科大夫的这症那症，觉得都是瞎扯，老太太自己在检测的时候也是跟大夫背“大夫爱听的答案”，整得医生也不好给下一个诊断证明，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熬过来了。
当天夜里，小骏两次被奶奶开灯看时间吵醒，又给她倒了两次尿桶，终于熬不住了，不知道几时便昏睡过去。可是刚睡着没多久，就被父亲的声音吵醒。
小骏睁眼看向旁边，父亲正在给奶奶降血压。“还是太低，咱们去医院看一下吧。”

“行，去吧，估计这次就搁在那了。”“别净说这些没用的，有人爱听还是怎么的？”父亲几乎用一种祈求的语气说到。小骏已经不知第几次听到类似的对话了，但还是感觉到头晕目眩。他闭上眼缓了缓神，下床穿衣服。
一行人来到了红霞路医院。急诊科的大夫也是老熟人了，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先给打上了点滴，然后安排半夜就能做的检查。
打点滴的功夫，小骏靠在楼道的长椅上，昏昏欲睡，感觉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虽然闭着眼，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转动。刚要睡着，就又被父亲的声音叫醒：“赶紧帮忙过来推床，眼里有点活儿。”小骏连忙起身，努力站稳自己的身子，过去帮忙。
一整夜，全家人在各科室间把病床推来推去。经过各项检查，所幸并无大碍。老人在医院住两天，打一打消炎药就可以出院。
凌晨两点来钟左右，事情基本上安排妥当。父亲让小骏和妈妈回家休息，自己留在这里陪护。虽说所有事都是自己应该做的，本当任劳任怨，但是未曾听到父母一句的关心，心里未免有些难过，随手拍了一张急诊室楼道里悬挂的电子钟的照片。回到家后，睡觉前发在了朋友圈，配上了“辛苦了”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带着昨天晚上父亲嘱咐要带过来的东西（老太太刚恢复点精神，便拉着儿子嘱咐，从家里拿这个拿那个，不要在医院买），小骏赶到了医院。奶奶的状态明显比昨天要好得多。放下东西后，他便离开病房，去买早餐。
此时，天刚蒙蒙亮。红霞路医院的正门还没有开，只有一个方便救护车和来看急诊的人出去的偏门开着，除此之外，正对太平间的“太平门”也开着半扇。所谓“太平门”，就是在太平间大门正对着的医院院墙上开的一个门，平时只在要有灵车来接送遗体的时候才会打开。巧合的是，“太平门”的对面，正对着一座垃圾站。于是有好事的人提出抗议：这多不吉利啊，人都要走了还跟垃圾站撞个正脸？死后直接送垃圾站？有人嚷嚷着要关闭垃圾站，有人说要封上“太平门”，不过这么多年过来了，一切仍然照旧。
小骏从“太平门”出去，来到街上。红霞路医院外面这条街上，充斥着许多小店，基本上都是早点铺、小旅社、卖果篮礼品的商店、医疗器械店和最多的一种商户——卖寿衣寿盒，还代理殡葬服务的小店。照理说，不会有人愿意把自家的商铺开在这种商店旁边，但是一来寸土寸金，有钱可挣，二来能在医院旁边开店的人，估计也全都生死看淡，因此不同种类的商铺，在这条街上格外的和谐。

由于时间确实有点早，再加上临近过年，多数商铺都还没有开门。只有一家早点铺早早地开张，在炉子上蒸上好几屉的小笼包。白色的水汽在干冷的早晨随着一冷风凌乱地飘着。
小骏走上前去，跟老板买了一屉小笼包，两个茶叶蛋。考虑到奶奶可能胃口不好，于是问有没有小米粥。老板摇摇头，但是却说：“小米粥没有，自家早饭熬的粥倒是又一锅，你不介意的话，给你盛点？”小骏赶忙道谢：“不挑不挑，有就行，家里老太太吃不了啥东西，得整点粥。我这还打搅您吃早饭了呢。”按车站卖的那种杯装的小米粥的价钱付了钱，见医院的正门还没有开，便顺原路返回。不知道为什么，小骏总觉得，此刻外面比刚才更冷了。“可能是自己太累了吧”，他心里想到。
穿过“太平门”，沿着太平间的墙根往回走。虽然对红霞路医院已经很熟悉了，而且经过家里这几年的变故，对于“死人”已经见怪不怪。不过，此时的气氛仍旧让他很不舒服，只想快点回到病房去。

不巧，一个老女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小伙子，帮我看看这个！”老人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干冷寂静的空气中却格外突兀，吓了小骏一机灵。
朦胧的晨雾中仿佛有什么怪物，吞噬者一切声音。那个老女人的话音刚落下，四周便鸦雀无声。小骏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转过了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乡村妇女，老式的黑色薄裤子，绿色夹袄，也就能挡挡秋风，根本不是这个季节穿的东西，让人看上去就觉得十分寒冷，也许正是如此，老人整个身子蜷缩着，一只手还插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东西。至于老人的相貌，让小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或者说，“不协调”：干瘪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却仍是黑比白多。与真正的“年老”相比，更像是一种经过加速的“老化”。最让人感觉不舒服的是，她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人，像要把人吃下去一样，也像死前最后对天空的注视（小骏你见过的对吗对吗）。
“来，你看这个，过来点。”小骏不情愿地往前走了一步，老人把插在怀里的那只手缓缓往外拉，跟着枯瘦的手从夹袄里出来的是一条很细的金色链子，下面挂着一个小怀表。老妇人像催眠师那样把表垂在小骏的脸前。

小骏看到那只怀表后心里一惊——这不是爷爷的遗物吗？大小、花纹、上面磕坏的痕迹，都一模一样。可是，这不是一直放在自己的抽屉里吗？怎么会——
突然，老妇人的神情突然激动起来，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小骏的脸蛋。“你是他的孙子，对不对？对不对？”老人有一种病态的语气说到，似乎还带着一丝丝喜悦。“找到了，找到了...”小骏此刻吓得不敢动弹，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感觉下一刻就要被她割断喉咙。“把TA还给我，听到没有？！还给我！”老人低声咆哮着。不知怎的，小骏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极力地用余光搜索周围有没有人可以救自己一下。
老人的指甲在他的脸上越掐越深，仿佛马上就要刺进肉里，注入什么可怕的病毒或者诅咒。突然，小骏的身后传来了几声狗叫。有狗叫，主人应该留在附近！小骏猛地一回头，看见一条黑狗，正朝着自己又叫了两声，转头跑来了。小骏连忙要去追赶，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挣脱了那只冰冷枯瘦的手，而且老妇人也不知去向。

小骏彻底蒙了。刚才的老妇人是谁？爷爷的怀表怎么在她的手上？为什么突然对自己下手？要把什么还给她？最奇怪的是，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难道是自己一整夜没睡天又冷，发烧了？出现了幻觉？小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脸。早上的风寒冷至极，已经无法察觉是不是真的有人曾经用力地掐过。低头一看手里拎着的装早点的塑料袋里面已有了好些水珠。摸了一下，还行，还热乎。小骏不敢再耽误，赶紧回到病房。在楼道里，见到了等待着的老爹。老爹问起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时，小骏想起那条大黑狗，于是随口说是走到一半被狗正对着盯上了，站住了好一会儿，等狗跑了才回来的。毕竟见到狗别乱跑也是他亲自告诉儿子的，所以老爹并没有起疑心，接过早点，然后回病房去了。小骏坐在长椅上，回想刚才的事。
难道自己真的出现幻觉了？如果是幻觉的话，好歹也要有个依据，比如最近自己在想的事情啥的，可是陌生的老妇人，已经过世的爷爷，还有那句奇怪的“还给我”，似乎都跟自己最近操心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而且那只大黑狗和老妇人的突然消失，传说里黑狗驱邪的说法...

总之，小骏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什么。早饭过后便开始帮着找护士，拿化验单啥的，也没有个停下来的工夫。很快，一天就过去了。下午五点左右，父亲留下来继续陪床，直到明天；母亲则去上晚班，小骏一个人回家，给自己和母亲做完饭。
好巧不巧，因为是冬天又临近过年，天黑得很早，所以正门已经早早地关了。小骏不得不走偏门出去。这时候，一旁的“太平门”也开着。不知怎的，小骏鬼使神差地朝着太平门走去。
虽然红霞路医院挨着边上的小学和汽车站，又恰好在路口附近，所以五点钟左右应该会很热到。但是在靠近太平间的这一侧，却少有人经过，安静得可以听见太平间的制冷机的声音。太阳最后的光芒擦着远处的房顶投射下来，给低处的院墙投上了一层朦胧的红色。有的时候，比起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太阳即将下山前的朦胧更让人感到诡异，那种黑暗马上就要袭来的紧迫感，让人很不舒服。
小骏悄悄地走向太平门，不断地环顾四周，没有人。远处的胡同口，大黑狗正趴在那里睡觉。小骏的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一些。除了太平间，放射科两座小平房，周围也没有别的什么建筑，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别的能藏人的地方，不用害怕突然跳出来什么人，或者别的东西。一边这么想着，小骏快速地穿过了太平门，仿佛囚犯刚刚被释放一般，头也不回地奔向车站。

回到家里，他重新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又在镜子前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脸和脖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便去准备晚饭。折腾了一天，也没啥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回到了主卧的床上休息。刚一躺下，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早上的事，腾地从床上起来，拉开抽屉。翻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果然，爷爷的怀表还在那里。
这下他彻底慌了，回过头环顾四周，跳下床关上了窗户，拉上窗帘，跳上床，后背紧紧地靠着床头坐着，目光不断地在房门、阳台门和衣柜门间审视。
突然，扔在床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来。小骏拿起来一看，是悦悦发过来的消息，还是好几条，都是询问最近怎么了，朋友圈里说的是咋回事。在朋友圈的留言小骏没有看，手机又长年静音，所以一整天那么忙，根本没有注意到。
悦悦是小骏高中的同班同学，当初一起做过班里的卫生委员。小小的个子看起来有点弱气，但是性格外向开朗热心。由于家住得比较偏远，所以从小长年住校，独立性和自理能力很强。刚开学时谁跟谁也不熟，又都很难找到交流的话题，所以同是班委的情况下自然话会多一些，一来二去，小骏便把她当做了很好的朋友，有些事情会找她倾诉，悦悦也有时会找小骏帮忙看一看作业论文，抱怨抱怨生活琐事啥的。

忙了一整天，总算有个人关心，小骏稍感欣慰，于是便给悦悦讲了家里人生病，一同跟着去照顾的事情，顺便吐槽了一下家里人对自己的不闻不问。悦悦那边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地安慰一两句。
“话说，你半夜一个人在楼里送化验单啥的，不害怕嘛？”悦悦问到。
这条消息有如晴天霹雳，让小骏从刚才聊天的平静中惊醒过来。来回读了几遍这短短的几个字，小骏最终下定决心，敲下了一行字：“说个挺严肃的事情，你很有可能会不相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
“啊嘞？怎么了？”悦悦马上回复到。“我今天很有可能是见到鬼了”小骏缓缓打出这几个字。虽然一直这么猜想，但是当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满心都是不愿承认。
发过去之后，悦悦没有马上回复。“应该不会有人信的吧。”小骏寻思到。突然，微信电话直接响了起来，是悦悦发过来的。小骏赶紧接听。“到底是怎么了嘛，你今天说的话都好奇怪。”“我都说了，我今天可能见了鬼了嘛。你是不是在担心我精神不正常？看我这些天一直在朋友圈抱怨自己做噩梦，经常忘事，怕我出了什么问题？”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悦悦回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到底是精神错乱还是真见鬼了，我只给你讲一讲我具体的感受和经历吧。”“好的，你说吧，我听着。”

小骏缓缓地从头天晚上将奶奶送进医院讲起。如何出去买早餐，如何遇见了神秘的老女人，她说的话，本不该出现的爷爷的怀表，大黑狗和老女人的突然消失，等等。说完之后，悦悦好一阵没有说话。
“骏哥，你要听听我的想法嘛？”“说呗，我给你讲这件事，就是想听听你怎么看的，我这想了一天了都没有想明白。”
“我觉得吧...还是跟你最近所想的事情有关。”悦悦慢慢说到。“你看你最近真的忙，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会不会就是...醒着的时候做了个噩梦？你大概明白我的意思吧。反正我是不相信有鬼的。至少...现在不信。”
“唔...也许吧。”小骏回答。仔细想想最近经历的事情，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自己虽然没有有意识地去想自己的祖父，但祖父确实是在这所医院走完人生最后的时光的。同样的地点，同样是家里的老人生病，难免潜意识里会联系到一起。但是，此类的噩梦也做过好些，但是总感觉这一次和以往的噩梦完全不一样，十分的真实。

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久没有回话，小骏赶忙对电话那边的悦悦说到：“也许你说得对。我应该是把好些以前的事情串起来了，等完事以后，我会好好休息的。”说完这些话，小骏似乎还有一丝的不甘心，反问悦悦：“假如嗷，如果我真的是遇到鬼了，怎么办？”“那...就...驱鬼？不过听说鬼都是有些执念的，一些吓人的行为可能是出于报复或者想引起人的注意，从而让人给它完成生前的愿望。当然这都是从小说上看的，不知道真假...诶，骏哥赶紧睡觉啦，不要想这些事了。”
“嗯，谢谢关心，我这就休息了。”小骏感觉再这么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也听出了电话那边悦悦的倦意，便主动结束了话题。互道晚安后，小骏挂断电话。
躺在床上，将祖父的小怀表悬在眼前，小骏仍在回想着白天的事情和刚才的对话。“...生前的...愿望吗？”小骏喃喃自语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