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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马槽】第三年的圣诞节:深山·雪夜·梅(草上飞)

【圣诞马槽】第三年的圣诞节:深山·雪夜·梅(草上飞)


今天是平安夜,正是东京都年末最热闹的时光,不论是天空树,惠比寿花园广场又或者是六本木之丘,恐怕都挤满了约会的情侣吧。听说墨田水族馆的夜景是很美的,站在底层抬头仰望,灯火璀璨中仿佛有星辰缓缓飘零。只可惜……我现在正带着自己的担当草上飞在远离东京都的某座山里跋涉。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在训练员们的忘年会上,当我被一位烂醉如泥的前辈突然一把搂住,询问和阿草进展到了哪一步时,才惊觉还没有对她告白过。
怎么说呢?一直以来,我们虽然没有确立关系,但不论是情人节赠礼,夏季合宿逛祭典还是十五夜(注1)赏月,我们都一次不落地做过了,以至于我都忘记了还没确立关系这回事……总觉得还有什么更深刻的理由,可惜现在确实记不清了。
踌躇良久后,我下定决心约了她在平安夜出来告白。就为了这个,我今天还特地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我到约定的商店街只需要半个小时。
到达商店街时,LED的广告牌早已换上了圣诞风格的广告视频,一颗颗行道树的枝干上也被缠上了蓝紫金色的灯带,与霓虹灯一起照得夜空隐隐发亮。街道上人流如潮水,欢笑声也如潮水。我一眼就看到了黑发们组成的黑色浪潮中那块栗色的礁石——我确实是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了商店街,只是没想到她到的还要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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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头上还是戴着以往的那枚辅以红蓝丝带的盾徽形耳饰,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冬大衣,裹着黑色连裤袜的颀长双腿从白色镶金边的裙子中伸出,小巧的纤足被裹在雪白的皮靴里。她眼下正背对我,出神地看着一颗立在街道交汇处正中央的巨大圣诞树。
那颗圣诞树足有一层楼高,其上挂满了繁星般的彩灯,正有节奏地闪烁着温暖的黄檗色光芒。师走(注2)的寒冷朔风横卷过街道,吹得她的发丝流风回雪般飘飖。
悄悄走近她,她还是没有注意到我。仍在凝望着彩灯的她,耳朵和尾巴随着灯火闪烁的节奏微微起伏着。我不禁微笑了起来,难得看到她有孩子气的一面。
屏住呼吸,掏出一罐刚刚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温热红豆汤,恶作剧似的贴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耳朵惊讶地跳了跳,回过头发现是我,空色的明眸如被擦亮的燧石,欣喜的笑意自其间绽出。
“真是的,训练员先生今天居然这么早来。是转性了么?”她像是有些困扰似的扶着脸,这是她开玩笑时常有的动作。
“以往你总对我说你才刚到一会。”我把红豆汤塞到她手里,打着趣,“本来也想试试对你说一次这话来着,可是你却不给我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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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不甘心么?”
“与其说是不甘心……不如说是佩服吧,很有你的行事风格。”
“呵呵……毕竟你说圣诞节的活动由你来包办,我可是很期待的。”
她满意地笑了,眉眼弯弯像三日月。
“放心吧,绝对会让你度过一个难忘的圣诞的。说起来,这是你第一次在日本过圣诞吧?”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前年是朝日杯,去年是第一次有马……我们居然忙到忘记了两次圣诞。幸好今年的有马在圣诞前就结束了呢。”
我咽了口唾沫,默默为自己打着气,主动伸出手挽住了她的手臂。
挽住她的那瞬间,我能感到她抖了一下,耳朵也往前垂了些许。
“总觉得……今天的训练员很主动啊……”平日里处变不惊的她桃颊上浮起了一抹火烧云似的绯红,语气勉强保持着平静却终于抑制不住句尾微微的上扬。
“那你讨厌我这样么?”边说着,我感受着少女手臂的触感。即使是裹着厚实的冬衣,那只被我挽住的玉臂也纤细如玻璃工艺品,让我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起来。
忍不住有些感慨,在赛场上叱咤风云的她,毕竟也只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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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讨厌……就这样保持着吧。”
“既然我们都早到了这么久,那就先逛一会怎么样?”
“好啊。”
我们并肩漫步在商店街上,圣夜的府中处处张灯结彩,衬得我心里说不出的平安喜乐。走近街道转角处,有女孩的歌声隐隐传来,调子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隐隐似乎有什么回忆要从脑海深处冲出来,但偏偏又像过曝的旧照片一样模糊不清。
身旁的担当愣了一下,栗色的小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向了声源,“是《深爱》呢。居然还能听到街头有人唱这个。”
“《深爱》?”
“嗯,水树奈奈唱的。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她闭上眼,出神地轻声哼着,“和思念的人一起牵手漫步在雪花飘舞的夜空下,多么浪漫啊。”
心里突然起了些捉弄她的念头,我沿着她的小臂往下探着,很快就摸索到了少女的纤纤玉指,一把握在了手中。
本以为她又会被我逗得羞涩起来,但这次她的手指却游鱼般从我的掌心里滑走,随后又灵巧地缠绕上了我的手指,两人间顿时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她的指尖有些微凉,触感像是新出窑的白釉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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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轮到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击的我脸红了。
“呵呵,对女孩子可不能用同样的手法捉弄两次哦?”她掩嘴轻笑了起来。
歌曲快到高潮部分了,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是了,是高中那时候的事情,是在平安夜的学园祭上……我深吸了口气,一个有些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成型。
“抱歉,阿草,虽然说这个有些唐突,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一趟外地么?”
“外地?”
“嗯。不堵车的话凌晨还能赶回来。”
她困惑地点了点头。
坐进汽车,我从储物箱里翻出几块巧克力塞给她,心里默默向订了座位的那家餐厅道歉。虽然爽约很不好,但眼下还是这件事更重要。
驶上高速,我们一路向西南而去。或许是平安夜的缘故,路上的车辆并不多,但在高速路上也温吞如甲虫。我心里有些急切,一脚油门到底,让汽车紧贴着最高限速飞驰。阿草坐在我旁边的副驾驶座上,斜支玉颐,默默地看着窗外。两侧路灯流星般飞入视野又倏然消逝,逐渐连成了鹅黄色的光带。我沿着这光带飞驰,像是循着记忆洄溯着岁月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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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下了高速驶入岔路又钻进山路,道路从沥青到水泥又变成夯实的土基,我们最终停在了一座深山的半山腰处,这边积雪颇深。现在霁雪初晴,一轮寝待月(注3)高悬,几颗稀疏的星辰闪烁寒芒点缀着夜空。我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件大衣自己穿上,然后翻出一件尺码较小的递给她:“穿上吧,山里气温低,我们身上的衣服可还不够。”
下车,我们行走在大块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其上覆有一层松软的粉雪,拓印似的留下了我们的足迹。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裸露着灰色的枝桠,如生铁如利剑般指向苍穹,可偏偏又有残雪挂在上面,于是干枯的树上盛开了纯白的花。抬头望去,高大常青的松柏连接天地般傲然矗立,如水月华自针叶的缝隙里倾泻而下,照得万物皆是一片银白。树林深处寂静无声,却有阵阵梅香扑鼻。
“其实这里更适合夏天来的,冬天实在太冷。但有样东西我很想今天就给你……”我提着手电筒走在前面领路,絮絮叨叨地讲着,“这块地是我爷爷的,以前他还住在这的时候我每年都会来玩......不过这几年他身体不如以前那么硬朗,就去城里和我父母一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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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确认,我也知道阿草正紧跟在我身后。她恬静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枯枝折断声近在咫尺,环绕在我耳侧,似要将我拥覆其中,令我感到无比安心。
呼吸声倏尔远了。我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去,她正伫立在雪地中,微微抬头,深深凝视那轻搂着深青松柏的素白雪衾。梦般的呓语从她唇角逸出:“吾屋前之、冬木乃上尔……”
“……零雪乎、梅花香常、 打見都流香裳。”我接过话头念了起来,然后迎着她有些惊讶的目光笑了笑,“是巨势宿奈麻吕的歌(注4)吧?真有雅兴。”
“是啊。站在庭院里,皓雪零落枯木上,望之一片斑白,还误以为是梅花盛开。”她轻声说,“真美,可惜在东京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你在美国的时候,雪应该不少吧?”
“可那里的雪和这里的不一样。那是遮天蔽日的大雪,一入冬便猛烈地袭来。若是再凶上几分,就会变成凌冽的暴风雪。到那时别说赏雪了,连生活都成问题。”她扶着脸眺望树林深处,“我很喜欢这里的雪,含蓄且温柔……就像这里的人们一样……”
路到尽头,我们面前是一栋稍显荒芜的小楼。小楼纯以砖木垒起,爬山虎沿着墙根攀援而上,爬满了墙面。若是夏天来,这里大概会如绿色织锦一般娇艳夺人、青翠欲滴。只可惜现在已是深冬,墙上只剩枯黄的枝条,挡不住砖石的灰色自缝隙间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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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熟门熟路地带着阿草绕到小楼后方的庭院,庭院中央已为积雪所掩埋。西边一侧盛开着几株梅树,那树上也落满了雪,雪中有红梅怒放如冰上燃火;又有白梅绽开,素白胜雪。另一侧的东北角是一棵高大但光秃的梧桐,我径直走去,从树的位置往西走十二步,抽出之前准备好的折叠铲把泥土挖开。说来有些可笑,这么多年了,就连那女孩的音容笑貌都已被我忘掉了,但我却偏偏还想得起来埋下这东西的位置。
约莫挖了半米,铲间传来一阵金铁碰撞声。我探身下去,从土里掏出一个圆柱体的金属容器,圆柱体靠近末端处有环状凸起,上面围绕了一圈密封用的螺栓。我用雪将它表面擦拭干净,岁月让它变得黯淡无光,但仍旧密封得很好。
“训练员,这是?”
“是时间胶囊,我想给你的东西就在里面了。”
卸下螺栓,拧下胶囊末端的盖,内里的衬依旧光洁如镜。有些陈旧的墨香夹杂着多年前的月色从中泛起,轻飘飘地弥散在风中。
里面装着的是一本日记,我小心地把它抽出来笑着递给阿草,她有些好奇地翻开,第一页上用略显青涩的笔迹写着一首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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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为相思苦、苟令自初无逢事、反致心自得。若使往日未相识、于人于身不留恨。」(逢ふことの 絶えてしなくは なかなかに 人をも身をも 恨みざらまし)
“《小仓百人一首》第四十四篇,藤原朝忠。”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文字,“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歌啊。”
“没想到阿草你一下就认出来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听听这本日记的故事么?”
“我很乐意。”
“其实也不是什么两情相悦的故事。非要说的话,大概是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初恋吧。”我抬头看着庭院上空那轮皎洁的月,回忆像被潮水冲刷后的贝壳,逐渐从沙滩里滤出。“那个女孩很优秀,当她在学园祭的舞台上唱歌时,就真的有种明艳照人的美从她身上满溢而出。也许是那时多看了几本青春伤痕文学,又也许是因为朋友们的撺掇起哄,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应该去喜欢她。然后就是老一套的死缠烂打……但青春期的女孩果然比男孩更成熟啊,她被我这一通骚扰之后并没有拒绝我,给我愈挫愈勇的机会。而是告诉我,如果我等到毕业的时候再向她告白,她就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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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满心踌躇地觉得不就是半年多的时间吗?我一定会坚持到那时候的……甚至还开始每天写日记记下我相思的心情。”说到这,回忆越发鲜明,我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但是真的到了毕业的那天,我才发现冷静下来的我已经不喜欢她啦。我喜欢上的不过是那天看完表演后她留给我的印象而已。当我真的花了半年时间去了解了她的点点滴滴之后,我才明白我和她不合适。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未经深思熟虑、岁月磨砺的爱,是不值一哂的。”
我引导着阿草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这本写了大半年的日记最终以这样一段歌词作为结尾:
Look at me what do you see? Am I real or just a dream? Am I something that you need? Or just an image of me?
当你看着我时,你看到了什么?我是真实又或是一场幻梦?你所需要的是我吗?又或者只是我在你心中的倒影(注5)?
“阿草,当我发现自己对你动心的时候,下意识地选择把这种感情藏到了心里,因为我害怕在不够了解你的情况下伤害到你……”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现在很温暖,透过手掌暖到了我的心底,“结果没想到藏着藏着就忘记说出这句话了……那么,还请我现在说一次:我喜欢你。我想把这本日记送给你,想让你知道我的过往,也想让你知道我的感情并非是无根浮萍……今后的日子,我也想一直和你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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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草沉默着看着我的日记本,突然扑哧一笑,银铃般的笑声回响在山林间,惊起了几只熟睡的冬鸟。
“真是的……在平安夜把女孩子带到深山里挖日记本,然后对她讲自己的初恋……训练员真是很奇怪啊……”许久,她终于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不过,我很开心。不论是训练员的告白也好,还是我了解了训练员的过去也好……没想到我们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居然这么特别又离奇,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吧。”
“倘若用这样的日记来做圣诞礼物,未免有些不解风情了。”我笑了笑,信步走过银白的雪地,自梅树上轻轻折下一枝落满雪的白梅转身递给她,“皓月置雪上,照临夜色间,折梅献殷勤,欲得佳人矣(注6)。”
她一言不发,就这样沉默着扑进我的怀里,两人一起倒在松软的素雪中。我们翻滚着,像是要在这片大地上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迹。
踏上归途时,突然有点点星芒落下,在我们脸上浸润又融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朔风扑面而来,我们的耳是冷的,鼻是冷的,唇也是冷的,但紧紧相扣的手和心一样温暖。朦胧月影下,梦幻般雪白的路在我们脚下延伸开来。这路还有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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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十五夜相当于日本的中秋节,定于农历八月十五,是明治维新改用格里高利历之后日本本土少数仍然依照农历日期的节日之一。
注2:日本公历仍然沿用旧历的别名,十二月别名为师走。
注3:寝待月是日语说法,指接近但尚未成为下弦月的月相。
注4:此和歌出自《万叶集》。原文即是汉字,即“万叶假名”。训读为:我が宿の 冬木の上に 降る雪を 梅の花かと うち見つるかも。
注5:网上通常将最后一句的'image'翻译为陪伴或形象,窃以为前者“需要我的陪伴”不够准确,后者“需要我的形象”有些难于理解。于是引用牛津词典中对image的释义:the way that something or someone is thought of by other people 再结合前文将'image'意译如上。
注6:此和歌同样出自《万叶集》。作者乃大伴家持。原文为「由吉乃宇倍尓 天礼流都久欲尓 烏梅能播奈 乎理天於久良牟 波之伎故毛我母」。此歌中汉字只用来注音而不表意,即“万叶假名”。训读为“雪の上に 照れる月夜に 梅の花折りて送らむ はしき子もがも”。

【圣诞马槽】第三年的圣诞节:深山·雪夜·梅(草上飞)


后记:我其实不太喜欢大城市的节日,尤其是日本的圣诞这样文化根基浅薄而商业气息浓厚的舶来品。大城市的每个人都去着一模一样的地方,说着一模一样的情话,送着一模一样的礼物……因此我才想到了趁着雪夜带着喜欢的女孩追溯自己的过去。
文中提到的《小仓百人一首》,在日本义务教育中相当普及,在日记本里写这个,大概有几分在国内念《周南·关雎》装文青的意味在里面,训练员没想到草上飞一下就能认出来是以为她是归国子女。不过这种感觉很难在行文里体现出来,所以只能在后记里随口一提了。
本文的写作离不开赤炎群内老师们的热心帮助与斧正,在此我要道一声感谢。
头图PID=94086422,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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