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者记录》第51章·陷落

天坑从未有过这样的雷声，轰响贯彻每个人耳膜，包括正自暴自弃的鲁自成，他感受到了来自至亲的力量。
本以为自己忍让一世换得亲人延命一时便足矣，怎料父亲既未屈服于天坑底狱、甚至连往日神气仍存。

父亲都没放弃，我又哪来资格窝着消沉？
鲁自成长叹后直起身，紧绷的铁链铮铮作响，电光闪动间枷锁节节断裂，他其实一直有能力挣脱。
二十年来终于有人破局，他时至今日才明白并非活着才有希望，而是怀抱希望才活得下去。

“我会配合”鲁自成向恩人俯首，“我能做什么？”
顾宇辰微微一笑：“放心交给我们。”
轴承号的速度一下子减缓，车内照明也暗了数分，车长室内阿不可能没察觉。
能源已被切断，撑不了多久了，作响的雷声也证明了守军无能，内忧外患、天坑底狱没救了。

老将军皱眉思索着、穷途末路时自己还能怎么挣扎。他以传话筒下令：“【所有人注意，炮击天坑。】”
这种角度弩炮轰不到坑底、但引发落石还是绰绰有余，既然敌人目标是囚犯，那么囚犯死光自己也不失为胜利。

然而阿看见有个人站在列车正前方的轨道上举起双臂，那人戴着防毒面具不见真容。
乔卓凡倾尽平生之力操纵元素，将出膛弩箭一一偏转，它们或没入土地、或飞向山头、或冲进天坑里的大楼，无一命中。
但他也为超出能力范围的逞强付出了代价，十指中数根生生折断、手臂撕开创口血溅满面具。

剧痛下乔卓凡混身麻痹，眼睁睁看着列车直奔自己而来，躲不开了。他嗅到一丝玫瑰花香。
肖萱撞开乔卓凡，两人相拥滚落城墙，虽躲过列车碾压但从这种高度摔下来也不是开玩笑的。
好在底下及时生出藤蔓缓冲了一下、加之地面都是细沙，两人才幸免于难。

“不是叫你躲远点吗？”乔卓凡又开始抓挠防毒面具，为自己的失态而烦躁。
肖萱只顾端起乔卓凡的手查看，见着骇人的伤势自己心口作痛。
现在两人互欠一命，乔卓凡又自顾自说：“谢谢……这下我们扯平了。”

然而肖萱撇撇嘴赏了他一栗暴、打落那防毒面具，故作怨愤言：“说什么呢！你死了我怎么办？”
面具是用来断绝自己与外界联系的，失了这层阻隔乔卓凡才看清她眼角晶莹闪烁，便抬手为爱人拭泪。
“好，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轴承号第一轮炮击未果又准备故技重施，阿想着这下该死的元素者就没法碍事了，殊不知乔卓凡只是为了给某人拖延点时间，这几分钟已足够。
话筒那头传来纷乱的杂响与惨叫，列车弩炮一门接一门沉寂，很快便只剩阿一人。

狼化的章月临遍身鲜血淋漓，自己的血、敌人的血，腥红结块在灰毛上。
跟肆城时不同，章月临已经完全掌握那份以昂贵代价从天锻炉得来的力量，为了有朝一日复仇而磨砺爪牙。
她踹了脚通往车长室的特制阻隔墙，见仍纹丝不动只能作罢，索性席地而坐舔舐起身上血块。

与此同时远征队众人也有些坐不住了，因为先前乔卓凡偏转的箭矢恰巧有一发打进了监狱大楼。
弩箭贯透监牢墙壁击穿地板，缺口就在付墟头顶几厘处，他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淡定地又翻过古籍一页。
走廊楼梯口封途一振长槊打散几个幻象，敌人都入侵到这种地方来了。

众人方知封途的武器就是那旗帜的旗杆，一柄寒光烁烁的长槊。
幻象越来越多，同时伴着阵阵恶寒，这些封途尚能应付。然而转眼间涌来股裹挟冰晶的白雾，他躲闪不及被完全吞没。
白雾为楼层平添一丝朦胧感。幻象本尊终于现身，向众人鞠躬似在等待喝彩。

魔术在经过监狱楼时莫名有些灵感，就顺着感觉上来了，没想到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冲嬴诺招手：“嘿！又见面了，小姑娘。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山水有相逢。”
罗织二话不说把嬴诺拉到身后，扯下铁床护栏充当武器。踏雪挣出嬴诺怀抱、冲来敌炸毛。

之前魔术在肆城本打算帮顾无晴出气，结果被一个叫许弈觉的猎人截胡、陪他演了场英雄救美的好戏。
视线扫过屋内众人，未见许弈觉身影。魔术孤身一人却不慌不忙，最危险的刚刚已经解决掉了，剩下这些人毫无威胁。

是啊，向导、病号、女孩、猫，他们又怎奈何得了元素者？
魔术戒心放得太早了，他直觉背后杀气升腾，急忙跳开仍腰侧吃痛。
长槊锋刃带血，封途哪怕全身覆冰仍未丧失行动能力、哪怕下半身被牢牢冻在了地上。

罗织当然没放过来之不易的破绽，三步并两步上前挥铁杆砸去，然而这下竟落入空处、被击中的敌人烟消云散。
明明一直盯着，什么时候……罗织也迈不开步子了，冰霜正延她腿脚一点点攀升。
魔术捂着腰间伤口走出烟幕，笑看着了自己道的对手，掌心燃起一团火：“要不来暖暖身子？”可惜今天超出自己预料的事一件接一件。

罗织硬生生挣脱，飞起血淋淋的一脚实打实踢中。
魔术猝不及防摔出去，撞墙磕了个头晕眼花，还被踏雪趁机跳脸乱挠，幸好及时护着才没被抓瞎。这死猫阴得很，爪爪奔眼睛来。
他不得不开始正视敌人。

付墟本来都合上书了，见状又重新翻开古籍自顾自阅读，仿佛近在眼前的战事都与自己无关。
“啧，今天点儿背啊”魔术咂舌感叹。虽然都是小伤、但搞得他心烦意乱，“你们还有什么伎俩？再冒出个人偷袭？”

说什么来什么，话音未落又一人双持着武器冲出雾团，一手长剑一手十字镐对元素者左右开弓，得亏魔术留了个心眼才没当场毙命。
陈实把影钢十字镐抛给罗织。
维希的鬼话不能全信，此前许弈觉散步时专门去寻得监狱仓库所在，委托陈实找机会进去看看有没有罗织的武器。

当时陈实夸下海口自己是这方面行家，区区一个仓库不在话下，事实上他也确实不负所望。
那时许弈觉纠正：“不是偷，是把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所以陈实除了十字镐外其他什么宝贝都没动。
回头再寻元素者，魔术早就脚底抹油开溜，白雾散去、冰也消融。

楼外围绕轴承号的战斗已至尾声，列车刚好行满一圈，顾宇辰已等候此刻多时。
攀墙而上的藤蔓群起发难覆满车厢，失去动力的列车再难前进一寸。
胜负已成定局，阿仍不打算放弃。车长室内设置了一个红色按钮，并非“自毁”之类、而是解放轴承号的锁孔。

阿理了理衣领、抚过胸前那一枚枚祖辈的十字军功章，掀开护盖按下按钮。
轨道不过一道枷锁，而轴承号设计初衷是能驰骋于任何地势的战车，为了叩开那万里长城。
面前升起座位与轮盘，阿坐入其中系好安全带，将手杖插进“钥匙孔”。

恍惚间一道黑影浮现在他背后的墙上，但它只晃了晃，忽而又消失不见。
备用能源令轴承号焕发第二春，它挣开束缚脱轨而出，阿驾驶列车径直驶向天坑，不求扭转乾坤但求鱼死网破。
顾宇辰显然没料到世间竟还有车辆能离开轨道行驶，甚至没时间反应、只来得及抓住连着墙的铁链稳住脚。

车在往天坑开，他知道阿想干什么。事到如今也考虑不了更多，顾宇辰向鲁自成道一句“出去”，自己眼中青绿浮现。
他以身为种子长出藤蔓，植物疯狂增生挤满整节车厢。
膨胀的力量连影钢都无法拘束，撑爆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壁障，两人当即被甩出列车。

长藤延展稳稳当当接住他们，喘息未定又见腾空的影钢长龙上飞出一毛球，顾宇辰鼓起力气释放出些枝杈，在章月临坠地时稍作缓冲。
疼死了。章月临起身揉揉屁股，仰头看列车从头顶飞跃、一往无前驶向天坑。

它如匹脱缰野马已无任何力量能拦下，一头扎进天坑之中。
驾驶座上阿面无表情，看地面正飞速靠向自己，他闭上眼向那未成的理想致以遗憾。
那可笑而不切实际的理想。
轰响吸引了坑底众人的注意，他们看轴承号擦着岩壁呼啸冲来，想逃离已太晚。

清明站在倒地的许弈觉身前。
而顾无晴跃至鲁守成与乐师之间，用藤蔓卷起二人。
车头重重砸击坑底，许弈觉眼前一黑。当余音沉寂、尘埃落定，连暴雨都停歇，一切落下帷幕。
许弈觉看见列车砸来时清明屏息凝神向上挥出一刀，最终制造出一小块空间容身。

他又隐隐听见外面传来“听听当当”声响，不出多时一丝光亮透进、双手剑撑开了交错的轴承号残骸。
维希搭把手帮两人脱身，“要我说、只有脑残才会想着跟神州过不去。许领队，到时还请为我美言几句。”

许弈觉第一句话就是：“元素者呢？”
“囚犯都被那什么蓟草带跑啦，我也没办法”维希耸耸肩，他当然不会坦言自己两头下注。
阿与其党羽死绝，远征队基本安康未有大碍，元素者成功救走同胞，三方各得其所对维希来说也算最好的结局。

而元素者队伍见没有追兵便在跟天坑底狱相隔一座山的地方止步。
众人沉默着围住乐师，气氛一时冷至冰点，人群中迎乐师闭目倚在顾无晴怀中。
明明已经止住了血，顾无晴仍感到乐师的生命正不可挽回地消逝。

“怎么办？”顾无晴不知所措发问，却见哥哥同样眉目紧锁。
顾宇辰缓缓道：“办法……有。只有你能做到，但是……”。
顾无晴没等哥哥说出代价就匆忙打断：“告诉我该怎么做！”
先祖蚩尤传下七种元素，木之始祖拥有最长的寿命，最顽强的身躯，不仅如此还能达成其他元素者都望尘莫及的奇迹，给予将死之人延续。

而他们是双胞胎，顾宇辰继承了战斗那部分，另一半力量在顾无晴这边。
这种能力当然不是没有代价的，此消彼长、令一人回生便要成倍减损自己的生命，折寿事小、更可能当场毙命。
顾宇辰长叹：“而且一生只够这么做一次。”

“路还长呢，要是没乐师的小曲儿那不闷得慌？”顾无晴轻描淡写。
……
“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顾宇辰问鲁自成。
鲁自成搀着父亲自信地回答：“外域地广人稀，总有容得下我们的地方。”他俨然接手鲁守成当年重任，成为了新的领袖。

同胞们逃出生天后需要一个领导者，而鲁自成也有能力担当此任。
“谢谢”鲁守成已说不出其它话，他尽己所能表达谢意，有机会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全得归功于蓟草。
一方目标是归墟、一方目标是在外域求生，两拨人就此分道扬镳，互相祝福对方一路顺风。

蓟草众人在天坑底狱遗址外逗留了许久，却仍未等来那个人。
“猎户……”章月临幽幽呢喃，心口莫名有些绞痛。
她知道那位老猎人狩猎时仍敬畏生灵，他憎恶傲慢的人类、亦憎恶那践踏生命的章云泽。

“该走了”顾宇辰下定决心背起尚未苏醒的乐师带头离开，而魔术背着陷入沉睡的顾无晴跟随其后、青丘在旁帮忙。
其实早有预感猎户会葬身沙海，老猎人一直自认帮不上大忙，这回主场来之不易怎愿放弃？
猎户想必留在沙漠尝试消灭追兵，但如今远征队成功抵达天坑底狱，结果可想而知。

乔卓凡与肖萱也一同离开，章月临最后守望无边无际的沙漠片刻，转身前去追赶顾宇辰。
该继续前进了。
天坑底狱毁灭的消息几天里传遍外域各地，也传入了察清局的卡伦耳中。
他们刚跟“复兴”的卡罗尔打完一场硬仗，正在遍地尸体上小憩时，总局泉幽遣苍鹰送来了这则消息。

卡伦西装肩头的破洞又被撑大几分，他准备有空去整个护肩。
“漂亮！我早看那老家伙不爽了”克娅踩着一具亦狮亦鹰的尸体，吹灭衣服上残存的余火。
柏脚下满是扑克牌，他发现卡伦神情黯然：“主人，您怎么了？”

卡伦在与阿决裂后才结识了如今部下，他从未提及过那段支离破碎的友谊。
卡伦缓缓开口：“从前我们还吵来着，他叫我别老用古器烧命、我劝他对神州少点偏执……结果谁都没变。”
两人各往一个极端渐行渐远，终是相看互怜相处又生厌，谁都没打算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