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计划 第十九章 注视

正午之时的艳阳稍稍收敛， 阵阵柔和的微风带着丝丝恬静，轻轻拭去贝尔心中尚且浮于表面的烦躁。
今天的讲座可算是结束了，贝尔不禁由衷地感慨道。虽说讲座内容可称得上是以太略式的精炼，但久久盘坐在一处始终是一件让人感到不爽的事情。他正漫步在校园内部的树林小径，静听着夹杂在叶声摇曳中的鸟鸣。他不自知地笑了，卸下所有包袱的内心中憧憬着的，唯有远处小径尽头的金色阳光，如此景色，实在想不出拘泥于房间内的理由。
“快点，快点，初华。操场上好热闹的。”
“等等，懋懋，我穿着裙子呢……还是慢点……慢点吧。”
操场？贝尔记起今天似乎有什么活动，但毕竟自己没有仔细阅读入学材料，具体内容梗塞在脑海之中，无从得知。
伴随着树木的稀疏，那暖阳逐渐在身上铺散开来，悄然将深色的校服染成金黄色。热闹的声音愈发明显，几声鼓点焦躁去秋日的冰冷，如细水般澄澈的音乐淡化了于心中凝固住的寂寥。去看看吧！莫名的声音在贝尔脑海中回响，他不由地朝向前方加快了脚步。

果然，操场上人群密集，对面教学楼的荧幕上用黄色标注着“社团推荐日“几个字。
社团……贝尔在高中期间曾参与过几个社团，但学校还是更愿督促学生以高考为最终目标，那些社团不过是一些缺少灵魂的空壳罢了，每日能做的便只有无所事事，然后被老师扣上一个不务正业的帽子。
“喂，贝尔。这里，这里！”一声熟悉的声音在远方传来。
他望向声音的方向，一位高大的男生正在向他挥着手，那方正的面容格外有辨识度，是罗贝托。贝尔走下楼梯，穿过拥簇一团的人群，来到了一个周围稍显冷清的立牌旁。“罗贝托……额，这是？”
罗贝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着说道：“我可是体育生，这不得给体育社团拉拉学员嘛！可惜，确实是冷清了点……”他环顾四周，摇了摇头，将胳膊搭在贝尔肩膀上，格外热情地说：“话说，事情处理怎么样了。”
贝尔在罗贝托压倒般的力量下显得颇为无助，只得稍稍挣扎几下，便无奈接受了这份颇有重量的热情：“啊，都弄好了。”
罗贝托松开了他，顺带轻弹下他的肩膀：“事情进展的不错嘛！怎么样，最后选的是什么‘方向’呢？”

“其实我也不太明确，最终还是选了‘未定’方向。”
罗贝托愣了一下，他的眼神飘渺片刻，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哈哈哈，‘未定’，其实也挺好的。”
贝尔注意到对方的反应，稍感疑惑：“‘未定’方向……有什么问题吗？”
罗贝托挠了挠头，放低了语气：“事实上，以太略人从小就被要求要认清自己的定位与努力的方向。在某些思想稍微极端的人眼中，选择‘未定’意味着成长中独立思考的匮乏……”
“那……你怎么看呢？”贝尔迟疑道。
“我不认同这个观点。哪个人没有迷茫过呢……”他的眼神显现出几分迷离。“况且，我所认识的最出色的同学也是‘未定’方向！”
“是谁呢？”
罗贝托抬起头来，在人群中四处眺望着。他微微笑着说道：“是零零，就是今天在班里和咱们聊天的那个女生。”
无形的压力跃上贝尔的心头，他悄悄自言自语道：“她竟然也是‘未定’……”
“那个姑娘……该怎么解释呢？她有点厉害过头了。”

“啊？为什么这么说呢？”
“零零……她长得很漂亮吧！”
贝尔不由地点了点头。“这和她的外表有什么关系呢？”
“外貌如此出彩的人，在平日中却不引人注目……啊，不对……我的意思是这本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事情，况且，她还和绝大多数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若不是她本身能力足够出色，我实在想不到能够做到这些方面的理由。”罗贝托有些语塞。“就像……额，就像‘红颜薄命’一词你听说过吗？也许是我理解不对……就是，能够驾驭自己美貌的姑娘，绝非等闲之辈。”他望着贝尔，内心中热烈的火花逐渐熄灭：“啊，这个……我表述清楚了吗？”
贝尔笑了笑，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和零零相处过，自然无法见证那女生是否真的如罗贝托所言。也许……这也许只是罗贝托出于内心爱慕而表示的感慨。他拍了拍面前男生的肩膀，开玩笑道：“这么棒的女孩子，再不下手就晚了，学长，你还是单身吧？”
罗贝托大笑着：“这你都看出来了。我也想啊！若是真有那般女孩子做我女朋友，我做梦都能笑醒。但……”他深深叹了口气，略带无奈地笑道：“零零……她和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普通朋友该有的距离。况且，那般闪耀的她，怎是我这种愚夫能轻易靠近的呢！站在远处眺望下，就该满足了才是。哈哈哈……”

贝尔眼看着罗贝托的眼神逐渐逐渐黯淡，莫名的内疚感不由地油然于心。
“喂，贝尔，既然你和零零是同一方向，以后就得多关照她了。”
“总感觉又变成老父亲般的语气了……”贝尔无奈地吐槽到。
罗贝托向远处挥了挥手，将身边的立牌收起，说道：“哈哈，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嘛！况且，那个姑娘……”他将卷好的立牌横置在一旁的桌上，低下头沉思片刻：“总觉得，她似乎一直瞒着大家什么事情……恐怕是某些很重的包袱吧。不然……她的朋友会很多的……”罗贝托走向贝尔，俯下身子，双手牢牢握着他的肩膀，一脸严肃地说道：“拜托了。”
贝尔颇感不解，但望着面前高大男生那坚毅的眼神，内心中所有纠缠住的思绪被瞬间抹除，他再次点了点头……
“啊，抱歉。”罗贝托松开了他的肩膀，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着：“也许是我看错了呢！哈哈，是吧。真的抱歉，有些……有些强求了……”
贝尔连忙摇了摇头：“没事的……但，学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哈，当然可以。”他爽快的回答道，那精神抖擞的神情再次洋溢在他的面容之上。
“你想让我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这又有什么目的呢？”他轻松地抬起身旁的桌子，用着热情地声音说道：“也许……这只是作为你们学长的责任感在作怪吧！哈哈哈。”
“佩德罗！该走咯！”远处的声音传来。
“哦，稍等！来喽！”罗贝托笑着向远方回应道。“贝尔，我先走了！”他望向贝尔说道。
莫名的纠结感盘旋于贝尔心头。与校园生活长时间分离的他，对罗贝托这一新的伙伴抱有着不同寻常的依赖。他深吸口气，连忙问道：“我能问下……你去哪吗？”
“都说了，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罗贝托用轻快的语气说着：“是这样的，新赛季要开始了，训练时间可是十分宝贵的。我要去极点山脉那边的训练场进行特训，除非有特殊事情，例如在以太略举行的比赛，我平时可不在这。”
这一答复让贝尔稍显失落，他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地掩盖住自己颤抖的声音说道：“那……好吧，再见！”

罗贝托用身体稳住桌子，抽出手来向贝尔竖着大拇指，爽朗地笑着，好似今日的阳光般，温暖去秋日的酷凉。“第一学期，卯足劲努力吧，学弟！”
贝尔故作愉悦地笑着：“谢谢了，学长！”
“对了，我的比赛记得来看！我的联系方式你总能要到的！不是吗？朋友！哈哈哈。”说罢，罗贝托转身离去。
贝尔愣在原地，望着消失在人群中的高大身影。凉风悄然袭来，寂寞了方才感受到的热情。哪怕周围依旧热闹非凡，也无法荡漾起他内心中丝毫波澜。看来，他在以太略结识了第一位好友。但……他好像也和自己不一样，行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他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身份证，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一切好像还是没有改变……为何他人的期待总是寄托在自己身上呢？贝尔无奈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有趣的家伙……”
远方的天空好似泛起的层层涟漪，蓝紫交织一片，包裹着将歇落日的余辉。若是此时的景色映照在油画中，便是一副绝佳的印象派系作品。可惜的是，尚且无绘画天赋的贝尔，只得静静注视着这般景色，愿它能够映照在自己的脑海之中。说实话，这样也不错，脑海中的景色便独属于自己。时间兴许会褪去这般美丽的色彩，但恐怕也无法褪去此刻的愉悦感吧……但愿，如此吧！

他习惯性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看了看此刻时间，已是五点钟有余，教室内却不见一人。果真就像罗贝托所说的，这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方向吗……话说，那个女孩子呢？她为何也不见踪影呢？
贝尔从窗边的座位上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没人，不如先离开罢……
“叮~”口袋中的一声震动打断了贝尔的思绪，有人使用晶片给他发了消息，会是谁呢？在以太略，也有一些恼人的电信广告吗？他将手机放回口袋中，顺便掏出那只半透明的电子设备。是一个未知联系人发来的信息：“在教室里多没意思，来眺望台吧！就在校园的西侧！稍后见！”紧接着的是一个猫咪的表情包，那无辜可爱的模样轻轻摇晃着贝尔的心房，他不自知地露出笑容。
要去看看吗？贝尔收起晶片，犹豫着……他再次望向这空旷的教室，这铺散开来的夕阳的光辉，荡漾起他脑海深处的记忆。这般景色，他好像见过……那般美丽如今也褪去了色彩，留在他内心深处的，仅有片段的遗憾……他捏了捏口袋手机，深叹了一口气。也罢，去眺望台看看吧！为了方才的美丽不会在他的记忆中黯淡，稍稍努力下吧。

学校道路上鲜有几人，但经过教学楼下，能够听到那热烈的欢呼与讨论声……行走这属于自己的道路上，竟是意外的有趣……有趣在哪里呢？贝尔内心中并无答案，或许是因为自己坐在观察者的视角吧！无数过客点缀着的人生，怎么想都会是有趣的吧！
绕过教学楼，仅是片刻功夫便来到眺望台。如此高耸的建筑在校园中竟不显得违和，兴许是它装饰缘故吧。若不是刻意前往这里，恐怕贝尔都会忽略它的存在！他抬头望向塔顶，几缕发丝的阴影随风舞动着。是她吗？虽说自己曾认为要与这位女生保持距离，但自己有怎能辜负期待呢！
随着观光电梯的上升，校园周围的景色便豁然开朗。看那条条树荫小径，都有着他所到过的痕迹，不明满足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好久违啊。
电梯缓缓停下了，在门开启的一刻，那女孩子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她披散着头发，手里盘弄着色彩斑斓的头绳，趴在栏杆上，眺望着远方。那轻柔声音哼唱的乐曲悦耳动听，好似这柔和却稍带凌冽的风般，暗藏着几分迷人的倔强。贝尔悄悄向前走着……

“你来了……”女孩子用有些冰冷的声音说道。
“是的，你好！”贝尔停下了脚步，与女生保持着几人的距离。
她轻侧脑袋，用余光瞥向贝尔，脸颊上的悄然浮起酒窝透露着她此时真正的心情。女孩子转过身来，轻撩着被风扶起的长发，用那好似晨日间最甜美的语气说道：“你好啊！再次自我介绍下，我叫零。称呼我为零零，拜托了！”那般无意的嬉笑，仿佛温暖了周围的空气。
贝尔微笑着点了点头，答复到：“我叫做贝尔。”
“这我可知道哦。”零零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啊这，那谢谢了。”贝尔有些平淡地回答道。
“对了。”零零有些怨言道：“早上和你说再见，你都不回应我！这个仇我可记在心里呢！”
“哈哈……这个，真的吗？”贝尔试图掩饰着内心中的惶恐，强装镇定地说着。
女孩子仿佛窥视到他的窘迫，微弯的眼角连带着轻轻勾起的一抹坏笑，她用稍稍戏谑地语气说着：“我可是很大度的人，不至于连靠近我都感到不好意思吧。”

贝尔略感无奈，出于内心的愧疚，他形式性地向前靠近两步。
“啊，这也太没诚意了。”说罢，零零稍稍接近贝尔，伸出手来，微笑道：“需要……我来教你吗？”
霎那间，已将近薄暮的太阳仿佛焕发了生机，爱怜般地将额外的金色光芒铺洒在女孩子的面容之上。乍凉的微风悄悄掠过她的发梢，得意地偷去几分芬芳，稍显猖狂地在贝尔的耳边潺潺细语着那醉人的魅力。满是花儿的无形藤蔓缠绕在他的心间，轻叩着他那浸入迷惘之中的心房。贝尔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那般动人的美丽，已将近于他指尖之上。
但……不对啊。
「那以后请多关照，学长。」
莫名的声音回响在贝尔身后，身后那期待目光依旧在注视着他……此时的这种美丽，并非他曾追求过的，纵使这般动人……贝尔稍稍哽咽，他摇了摇头，收回了手，有些狰狞地笑着：“谢谢了，但……这点小事，我能够做到。”
面前女孩子依旧笑容满面，但笑容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欣慰。“那……太好了。”她放下了手，转身伏在栏杆之上，似乎在眺望着那远方的条条小路。

贝尔向前几步，倚靠在栏杆边缘。他悄悄窥视着女孩子神情，那柔美的面容流露出几分哀伤，四处流离的目光似乎在找寻什么，虽说看似是无果的寻觅。是自己的缘故吗？贝尔不擅长与女生交流，只是觉得此时的沉默有些莫名的尴尬，他试图改变此刻的气氛：“话说，零是你的名字吗？”
“是啊，我的名字不怎么难记住吧？”她稍稍鄙夷地看向贝尔：“至少与你的相比。”
“额，不是。我的意思是，零是你的真名吗？”贝尔有些慌乱地补充道。
女孩子点了点头：“这当然了，正常人谁用假名呢？”
贝尔试图掩盖着自己的慌乱：“啊对……一个字的名字，好奇怪……额，不对，应该是说神奇才是，对，神奇。”
“确实。但毕竟是自己的名字，我可不允许其他人说我的名字奇怪。”零零有些生气地盯着贝尔。
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贝尔内心懊恼着：“抱歉，零。”
“叫我零零！”女孩子不好气地说着。她再次望向远方，用轻柔地声音补充道：“拜托了。”
贝尔总觉得这般称呼一个方才认识的女生有些不妥，毕竟听起来有些太过亲昵了。“为什么要称呼你为零……额……零零呢？”

女孩子得意地笑着：“因为这样听起来可爱啊！”
“啊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回答呢。
女孩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她侧身倚靠在栏杆上，不怀好意地说着：“哦，怎么了。是觉得用零零称呼我太过亲密吗？”
贝尔愈发感到无奈，是自己太过单纯了吗？为何自己内心所想会被窥视到呢？“啊，不是的，当然不是。”
“哦，像你这么纯情的男生确实少见。”她嘿嘿地笑着：“我猜，你没有谈过恋爱吧！”
“啊？怎么可能呢？哈哈。”贝尔匆忙解释道。
“真的吗？”零零用轻佻的语气质疑到。
“哪有。我只是和某些男性同胞们不一样，我对忠贞爱情有着极为执着且苛刻的追求。这种值得称赞的事情怎么能够叫作纯情呢！对吧，对吧。”贝尔的解释甚至无法说服他自己。
“在我看来，纯情确实是个褒义词哦！”零零嬉笑道。
贝尔挠了挠头，稍稍平复下心情：“这……这样吗？”
“若对一个人的感情不足以经受住时间的考量，那只能说明这份感情不能称作为‘爱’。”零零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爱？”贝尔望着陷入沉思的零零，他竟在身边这女孩子身上寻找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她与自己一般，仿佛在黑夜之中期待着曾照亮自己心灵的那一盏明灯，哪怕夜里繁星依旧，也只不过是些稍显冰冷的注视罢了。贝尔试图说些慰问的语言，但尚未抚平自己内心创口的他，又怎能治愈被同一种伤痛折磨的人呢？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干涸地吐不出片段的言语。
“‘未定’方向的只有我们两人哦。”女孩子温和地说道。她注视着远方，似乎是在静待着落日垂暮。
“那……以后请你多包容。”贝尔用愉快地语气答复到。
“你也是，纯情的家伙。”
“哈，你也不一样嘛！”
“啊？谁和你一样了。”零零故作厌恶地吐槽到，她悄悄挪动着，试图给予对方一个舒适的距离。
“贝尔……”
“零零……”
两人同时说道，他们注视着彼此，没想到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他们所预料的要远。
“这是……”零零疑惑道。
贝尔不由地笑着：“我说过哦。”

零零也不自主地窃喜到：“看来……你是对的呢。”
那已是殷红的落日，赋予着两人一般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