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第二十八个元旦

1.
老爸给我搓了一粒花生米。
红色的、脆脆的薄皮被他的大手轻轻一拧,瞬间露出了里面的花生仁儿,然后进了我嘴里,吧唧吧唧。
老家来的重酿酒后劲很大,平时没事的晚上,我们就会喝一杯。本来是要了25公斤酒,结果寄来了50公斤。放在别人家头疼的酒量,在我们家就只是喝的时间久一点罢了。
今天是元旦的第一天,更要喝一杯,连老妈都喝了几口。
现在全家只有十二岁的妹妹是完全清醒的。还好我们三个酒品都不错,倒头就睡,不给别人添麻烦。
喝酒容易聊天,也容易撬动一些回忆。
“今天是我和你老爸结婚28周年。”
“我都有点不记得了。”
“老爸,你打牌倒是记得清楚。”
老爸悻悻地剥花生吃。
“老妈,你们那会儿有什么故事没有?”
“嗐,这有什么好说的?”
老妈笑的有点腼腆,老爸把杯子跟我的一撞。
“喝你的酒。”

最后,他们还是跟我说了一些零碎的往事,我模糊地旁观了一段属于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2.
老爸是一个要强的人,初中开始就是班长,他跟妈妈的交集也是从初中开始的。
等等,好家伙,他们两个早恋!
他小时候对读书毫无兴趣,甚至辍学了一年,跟爷爷做农活,最后还是几个哥哥凑钱让他继续读书去。那会儿二伯和二伯母需要轮流共穿一条破洞秋裤过冬,日子紧巴巴。
初中的时候他读书天赋渐渐显露,尤其是数理方面,把自己“玩的时候好好玩,学的时候好好学”的理念贯彻到底,后来考了全县前三去了南京。
他时常感慨自己当时要是家里有条件就能上大学了,什么985不在话下。
这会儿把杯子放下,嘴里又在说“可惜了。”
当班长的自然会与其他人多交集,但是老爸老妈的一线牵却不是两个人主动连上的,甚至老妈发现自己被同学起哄跟老爸在一起,还一脸莫名其妙。
原来是老爸在帮班主任干活的时候,夸奖了一句老妈的作文,然后被大家疯传。

“她作文写的挺好嘛。”
3.
老妈作文是蛮好,两节课写作文,她往往只要一节课就够了,剩下的一节课拿来自娱自乐式挥霍,闲闲的看别人奋笔疾书。
作文在她眼里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落在老爸眼里就不是了。
于是老妈帮助老爸,从作文上的帮助延伸到政治题的背诵。那会儿两个人虽然小,但是多少有点朦胧的情愫,不然也没有后面的故事了。
说到读书还要感谢我的外公和姥姥,他们对家里的四个孩子读书就一句话“你们几个谁想读,谁会读的下去,都会送你们去读。”
老妈作为家里的老二,三个姑娘里的长姐,帮家里干了许许多多的农活,也在乡村的土地上、上学的知识中、看到同龄人早早结婚生子的生活时暗暗立下决心:一定要冲出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那会儿普遍认为女孩子是泼出去的水,少有人用心培养,直到我六岁回村里看望外公姥姥时,哪怕村口墙上“生男生女一样好”的标语都掉漆到快要看不清楚了,村里的玩伴还是小男孩多。

4.
老爸上面有四个哥哥,只有奶奶一个人持家,爷爷早早就劳累病死了。
老爸可以顶住来找老妈玩耍时姥姥眼神的压力,但是挡不住前程和时间的推搡。
到底是考个中专还是读个高中?考个什么样的学校?家里没什么钱,还是考个快点学完能毕业挣钱的吧?老妈也要为自己冲出农村的志向奋斗,两个人把重心放在了学习上。
中考成绩一出来,老妈去了福安师范,老爸去了南京机电。
“那你们两个要异地恋咯?”
我接过老爸剥的另外两颗花生米。
“没,没有那么简单。”
去师范的确很开心,可家里出事冲淡了老妈的喜悦,也让她去读书的时候心事重重,加上一丝丝变故带来的倔强,干脆断了与老爸的联系。
“老爸那会儿可能有点懵逼吧。”
我不厚道的哈哈大笑。
“还好我辗转找了同学,才书信联系上了你老妈。”
“嚯,浪漫。”
我跟他撞了一下杯子,现在这个男人的浪漫细胞可能都被他流放到西伯利亚了。

5.
老妈和老爸在一封封书信中终于确立了恋爱关系,开启了三年异地恋时光。
每周两封,白白的信封很好看,老爸的字也很好看。
我有点混沌的脑子在想,现在还有恋人之间写信吗?还会有笔友吗?这种能被长久保存、抚摸、反复品味的方式是那么久远了,他们的情愫被邮寄的路程拉长,只言片语太难得了。
来来回回的交流,总是一致的地址,其他同学很快就知道老妈谈恋爱了。
虽然每次放假不会一起回老家,但是开学会一起去学校。两个人先一起到福安,老爸再去南京。
老妈会在车站目送老爸拎着他破旧的皮箱上车远去。那只皮箱还是二伯母的嫁妆,一共两只,一只给了爸爸,一只给了已经生病离世的亲人。彼时的他们都风华正茂,现在皮箱早已经不知道在哪里落灰了。
也许去了西方极乐世界。
时间很快过去,老妈先从师范毕业回老家成为了一名小学老师,老爸还差一年。一年后,两个人在老家稳定下来。

“从南京学完回来还是养不活自己,那会儿在车站一下车,拎着破箱子,抱着破了一个大洞的旧被子,感觉没有地方去。第一份工作被分配到了通用厂,工资很久不发,应该说几乎没发过,总是拖着。”
老爸喝了一口酒,又说:“你奶奶那会儿也年纪很大了,你的几个伯伯也没有再管我,要自己生活了,可一开始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还好你老妈已经有工资拿了。”
他们两个共用粮票,只用饭盒热一盒饭,身材都很苗条,而且苗条了好一段时间。
6.
老爸在通用厂工作的时间很难熬,学无用武之地,还好情感上两个人比较顺利。
老妈在乡下教书,老爸跑十几里路去找她,像个敏捷的猴子,在沉沉暮色笼罩的山路上奔跑,偶尔会路过破旧的坟头。
有次一起回城里,本来想坐公交,结果钱只够一个人的票,干脆一起走路,还被车上的人误会是小情侣之间散步的浪漫。
确实浪漫,走路才有更多时间交心,坐车快,话头都没起完呢。

老妈毕业的时候家里的变故影响还在延续,姥姥一个人苦苦支撑。老妈为了减轻姥姥的负担,把舅舅的大儿子带在了身边一起生活。既是他老师,又是他婶婶。虽然包分配的教师工作每个月有108元,大部分都寄给姥姥,老妈还是会匀出来20给老爸。
匀给老爸的钱是跟姥姥商量过的,他那会儿已经是家里的知名人物“打蚊子的客人”,因为夏天他常去姥姥家拜访,帮他们打了不少蚊子。
那会儿大姨已经去广州打工,小姨还在读书,做大姐的老妈也加入了实现那句诺言的行列里,帮扶小姨。
就这样,最后熬到了外公回来,而同一批毕业回来的局长儿子已经坐到副科,通用厂也倒闭,老爸才被调到物资局做初级办事员。
终于有正经稳定的工资拿了。
7.
“后来元旦的时候,我跟你老妈结婚,结婚的钱还是问别人借的。”
“你外公和姥姥没问你老爸要一分的彩礼钱,后来也没问你大姨丈和小姨丈要彩礼钱。”
这个时候酒劲已经上头,我晕乎乎的不能很好思考,但是对外公和姥姥这样的不要钱行为,我是完全不过脑子的相信。

他们两个就是那样善良的、朴实的、总为他人考虑的好人。
我想姥姥了,也想奶奶了。
成家之后两个人开始为这个家努力。老爸在打牌这件事情上颇有天赋,当时靠打牌居然贴补了不少钱,加上自己私下里的经营和工作,在我出生不久后就把欠的钱补上了,甚至买了冰箱和音响,奶奶也被接到我们家来住。
家里的生活慢慢好起来,有了盈余,我也一天天长大,会在他们打麻将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奶声奶气地说我看到了一个饼,三个饼和六个饼,然后引起大家的笑声。
8.
后来的事情我就有印象了。
老爸辞了工作下海经商,等到经商有点成效,就让老妈暂时保留老家小学老师的职位,带着我一起去新城市发展。
我辗转了几个学校,搬了几次家,一家人从逼仄的、闷热的小单间搬到了现在的四室一厅,还多了一个可爱的妹妹。
聊了很久,三个人都有点醉了,我和老爸晕头转向的,老妈还算清醒。
老爸晃晃悠悠地走到沙发旁坐下,靠在沙发上低着头就要睡过去。

我想帮老妈收拾碗筷,她让我别插手,别醉兮兮的把碗给摔了。
我确实有点醉兮兮的,站起来感觉更明显。
脑子在前面,身体在后面。
我拖着身体准备到床上躺一会儿,当一个安静的醉鬼,突然想起来还有什么没做,于是我转身。
“元旦快乐,结婚二十八周年快乐。”
老妈又腼腆的笑了。
pipi:距离我上一次写东西居然已经过去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月了!这几个月......嗯,变化有点大,不过赶紧动动笔,给自己松松土!圣诞快乐!一口气连发三篇( =•ω•= )!
一个不上进的Beta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