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祷告录[Happy Disease——闫东炜]

拉开窗帘，暖黄的阳光刺破了往日的阴云，照入阁楼。
林伊·希佩斯趴在窗边，好奇地向下张望着，此时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看得到的是来回追跑嬉戏的儿童，家长们站在一边正谈笑风生。
她突然萌生出了一种想法，下去和那些孩子一起玩耍...看看那些飞扬的笑容，她的耳边好像已经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喊声。
牧师小姐一定会允许的吧？
圣女大人匆忙地拎起自己那一套繁复的衣服，拉开门就跑下了楼。而正打算上楼叫醒的牧师一愣，连忙侧身让开，看着小圣女摇摇晃晃着冲进了卫生间，门随后被轻轻扣上。
牧师小姐的表情被一股温热的笑意化开，她轻轻搓了搓头边的黑色发丝，踏上剩下两级台阶。打开的木门中的房间地上是几块斑驳的影子，那是洒下的阳光。
少女歪着头，自顾自笑了笑，走进屋里，去收拾圣女大人没来得及整理好的床铺。
洗漱一通后，林伊急匆匆套上了一件衫裙，推门就跑了，随手带上了放在门边的一份三明治——早起的牧师小姐做好的。
站在窗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愉悦的阳光香气，看着下面玩成一团的孩子，牧师小姐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林伊能和这群孩子玩到一起，倒也是不错的事情。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呢，适合出去逛逛，走走。
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下两个白键，跳起两个清脆的高音，另一只手则轻抚上了胸前，握住了那个形状奇怪的十字架。
今天似乎也是教会的休假日呢，干脆带着圣女大人出去转转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牧师小姐下了楼。
...
林伊最不喜欢的事情，无非就是套着那身厚重的衣裙出去，不过在听到出去逛逛的想法后，林伊飞快地进了自己的屋中，再出来时，就已经穿戴好了。
牧师小姐轻轻笑着，帮她拉平了衣服：“这么着急吗？看看这衣服穿成了什么样子啊？”
林伊没有说话，但拼命勾起的嘴角把内心的兴奋毫无遮盖地暴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少女，脑子里已经想象起了商场里的人来人往和毛绒小青蛙。
牧师小姐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呜啊——”被揪起脸蛋的女孩不高兴地发出声音，白嫩的皮肤随后弹回了脸边，牧师依旧只是挂着笑容，把洁白的兜帽给女孩带上，后者眨动着眼睛，看着帽上垂下的几根毛穗，抬起一只手来回拨弄着。

“好啦，走吧。”
女孩发出欢呼，直接冲向了门外。
牧师小姐不急不慢地披上外衣，拎起一边的透明伞杖，随之走出了屋子。
...
“气氛做的够足的呢。”
红色的灯笼挂满楼间，遮住了一线天，糖的甜香夹杂着新年到来的烟火气息，随着丝缕阳光，绕开撒欢的儿童，穿过街巷，悄无声息地钻进窗口，唤醒了沉睡的人们。
“还是那边的人口基数和影响要大啊。”
牧师握着身前的十字架，带着微笑环顾四周，不时有骑着单车的少年从身边飞驰而过，引起一阵的惊呼和尖叫。
人类总能飞快地从悲痛中走出，这种仪式一样的固定庆祝是分不开的，尤其是在灾难爆发后，各个国家都采用起了相同历法和日期，年庆的日子也都聚集到了今天，一月一日。
去年的今天是...啊。她谨慎地收回了搜索记忆的神经信号，把目光集中在身边的小女孩。
小圣女的手被牧师轻轻捏着，依然不安分地想要挣脱，迫不及待地要冲入这片欢乐的天地里。
“想买什么？”牧师轻笑着，垂眸看着面前对着她伸起手的女孩。
“那边有糖...牧师小姐！”

“多大人了。”
牧师看向女孩指着的方向，一个不高的小车，周边围了一圈人。
正在两人凑近过去时，一个人回过头来，同时惊叫出声。
“圣女大人！”
人群一下转过来了大半，手中拎着那些数不清种类的糖块。据说，将甜食分给他人，就是将自己的福气也分给他人，这是这里的一个习俗，送出的人会因为自己的善举得到主的保佑。
这次的林伊可没有以往的拘谨和窘迫，高兴地转动脑袋，四处打量着那些包裹的花花绿绿的糖。有她喜欢的水果糖和奶糖，也有牧师小姐喜欢的枫糖浆。
“牧师...牧师小姐，你看！”
小圣女开心的要疯了，人们纷纷把袋中的糖递到林伊的手里，或者塞满了她的口袋，甚至连搭在头后的兜帽也不例外。牧师连连摆手，笑着推辞众人，却依然抵挡不住那些真挚的教众要送来的祝福，只得接过摊主递来的袋子，把每个人的糖都取来两三块，给出糖的人们心满意足地退到一旁，女人们说着圣女大人可爱的样貌，笑成一团，有的说着悄悄话，想让自己的娃子娶来一旁的少女。
“牧师小姐真是知书达理...欸哟哟，你看看，多好啊...咱家后生...”

“净扯淡。咱家娃子都没人一姑娘成熟，送上门去人都不一定要。”
老夫老妻们相互打着趣，笑骂成一团。年轻些的姑娘和少年则不做声地打量着两人，有的脸涨红一片，有的正在追着开玩笑的同伴要打要骂，有的打量着少女的装扮，有的好奇地在人群里来回探头，看看是什么热闹事围了这么多人。
牧师小姐脸色微红着，把正忙着剥开糖纸的圣女的兜帽中的糖丢进袋子，随后扣上了她的兜帽，拉着小圣女就向人少的方向跑去。后者双眼圆睁，看着手中的水果糖脱手掉落在了地上。
“欸欸！！糖...！！！”
围观的人群也不追赶，看着两人脱离了包围，随后捡起掉在地上的糖，嘴中念着什么，散开了。
...
“好吃的都走不动道了？”
“唔姆...周是恒...”
林伊撑起圆鼓鼓的嘴巴，随后咕噜一声，咽下了几个糖块。
”就是很好吃啊...
牧师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林伊的小脑袋，后者又撕开了一个小袋，取出里边的牛轧糖丢入口中。
绵密的奶香在口中蔓延开来，圣女大人随之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牧师带着些许好奇，盯着林伊在那里摇头晃脑。
“给我也拿一块糖，林伊，谢谢啦。”
“唔...？牧师小姐想吃什么味道的？”林伊抬起头，看向了从来不沾甜食的牧师。
“我想想...”
小时候很久才能吃到一次的水果糖，那种让人流口水的酸甜此时浮现在脑中，牧师小姐这样想着。“帮我拿一个水果糖好吗，林伊。”
“唔...我找找。”
不一会，一颗糖被递到手中，牧师撕开包装，把糖轻轻放入嘴里，在舌上打了个转。
随后，她停住了脚步，看向包裹的糖纸。
温软的流心从坚硬的糖壳中滑出，带着独属蓝莓的酸甜味道绽开，吞下后 ，留下了满口的苦涩，甜味仿佛一个突然的错觉，闪瞬消失。
”......“
”哼嗯嗯～“
林伊没有察觉身旁的情况，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哼着不知名的乐曲，把又一块糖放进口子。，周围的高楼出现了一块凹陷，漏进来的阳光照在了一身洁白的林伊上，像是围绕着一圈光晕的，圣女。
她抬起头，酸涩的味道刺得她闭上了眼，挤出了两滴清透的液体。

“呼...呼唔。”
她抑制住了自己的呼吸，感受着出不去的呼气被压在身中四处碰撞，直到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才呼出了那口带着血腥味道的气体，身子一阵摇摇晃晃，当视野再次恢复清晰时，她的眼前是林伊担忧的面庞。
“牧师小姐又发病了吗...？”
林伊的手正抚在她的胸前，一声声清晰的心跳映入两人脑海，间隔不短不长，很正常。
牧师当然没有注意到她自己此时脸色苍白，正弯着腰不住地喘息。
口中吸入冰凉的空气，把她的身体从迷惘中冻醒，摇晃着麻木的身子抬起了头，看向前方，挤出一丝微笑。
冷气从地底升起，穿过冬日的泥土缝隙，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脚踝，把全身包裹在里，随后狠狠刺痛每一根神经。
天边传来一声惊雷。
林伊慌忙抬起头，望向天空。厚重的阴云从远处压近，呼啸的风声席卷而至。
“牧师...”
“我没事，继续走吧。”
她直起了自己的脊梁，脑中响起了衰弱不堪的神经的哀鸣，咬了咬牙，撑起身子。
[脊神经穿刺]
林伊并没有挪动自己的脚步，依然站在她的身边。

突然，她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向前跑去。
“林伊！”
牧师没有任何的迟钝，抬腿就追。
[她的姓名，她的姓名是什么。]
那些无处安放的灵感从风陨海的深处浮出，袭入她的意识。
面前的景象猛地一换。
迷雾遍布的海面上，身着白衬衫的少女站在一艘小船上，船的一端放着一个熄灭的提灯，余烬和流淌出的灯油还带着余温。
她呆呆地看着那里，船身这时猛地一晃，一块闪着荧光的方片飞出水面，穿透了身体。
疼痛，麻木，再到逐渐消失的空虚，随后被悲哀和凄伤填满。
灰色的雨，灰色的风，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和存在的意义。
又一条菱鱼穿过了她的身体，向后落在了水面中。
三条，四条。
牧师的身子被撞下了小船，两只眸子直直地看向天空，一条条菱鱼在周围环绕，游历，逐渐聚成了一个光球，把她包裹在中间。
上一次，是谁来救自己的来着。
据说，如果重复一个个重要之人的名字，能够让意识不被侵蚀，长久地稳定。
菱鱼们当然不满足于此，一簇穿了过来，把她的身体在水中撞得翻了个圈，抹去了她的左臂。

她微微开口，苦涩的海水灌入口鼻，在一团气泡的波动中，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咳咳...琳...”
提灯拖着光焰飞下，柔和的光芒把她的身体包裹在其中，带来了一阵...温暖的快乐。菱鱼们纷纷退散开了一段距离。
但，光芒在暗淡，菱鱼们再次聚成了一团，有组织地冲了过来，最前面的一团齐齐扎进光中，化作一团发光的飞灰飘散，但更多的菱鱼突破了微弱的光屏，撞向了她的身体，求生的欲望拖着她下意识闪避开。
这一次，抹掉了她的右腿。
一阵虚幻的痛楚中，她颤动着嘴唇，再次出声。
“Phosphorous...”
在无数次的周期循环中，寻找不灭的她的灵魂。
提灯中多了几丝冷白的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睛，但也让她的脑部稍微清醒了些。
身后传来水声，右肩被一个空洞取代，掉下的那段胳膊随后就消失在了海水中。
“咳咳...咳...”
眼前一阵发黑，伴随着意识的模糊，脑部出现了一阵异样的思绪涌动。
[脑脊液回流]
[下一步...下一步是...]

肺部被冰冷的液体灌满，不断地痉挛着，心跳时强时弱，胃中的恶心让她蜷缩起了身体，同时闭紧了眼睛。
“鹿章...”
咬紧牙，她不情愿地读出了这个名字。
菱鱼绕了个圈，再次穿过了她的身体，把腹部以下都切断了联系。
四肢是什么概念来着...已经记不清楚了，那不重要。
[血...血脑屏障突破...]
“林伊...林伊...”
她的姓氏...她的姓氏到底是什么！
不是希佩斯！绝对不是希佩斯！
反直觉的念头占满脑海，她在否定一件事实...她，她在否定自己！她在干扰自己！
“林伊·希...”
身体如同沉入深海的鲸鱼，被一下下地撕咬，凌迟。她看到自己的心脏从自己面前浮，在后面留下一串气泡。
不能停下思考...只要意识还在，只要大脑还存在...只要自己还有一部分存在！！
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什么！
[牧师...]
卸下伪装...直面你自己，直面那个你一直在逃避，以求安逸生活的自己！
[私家侦探...Lufepoh...]

Lufepoh的反义词是....
希望，希望...
她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些没有头尾的生物正向着自己轻快地游来。
死神的气息吹拂在身旁，钢铁铸成的沉重锁链套上了脖颈。
你的名字是。
牧师睁开了眼睛，抬起一只透明的手臂，握住了提灯，那里边正闪烁着绚丽的火花。
[铯...氘...]
她狠狠地一挥，那不存在的手臂依然忠实的执行了命令，提灯把扑来的菱鱼打到了一旁，那只菱鱼痛苦地旋着身子，化作一团发光的颗粒消逝。
坚信，你是你自己，你拥有你所拥有过的一切，不论过去还是现在。
你要为自己争取一切，为自己的过往复仇。
*保持你的决心！
熟悉的光点乍现在提灯中，她拎着提灯，在水中缓缓地划出一颗七芒星。
七芒星的最上方的字母是...S吗。
“我的名字是...”
[？？？正在尝试唤醒自己。]
[第一次尝试。]
你的过往真实存在，她们不是虚幻的泡影，她们真正来过，你不应忘记她们。
[第二次尝试。]

你的现在真实存在，她们不是天际的流星，她们从未离开，你不应否定自己。
[第三次尝试。]
你的将来真实存在，她们不是渺无的希望，她们仍在守候，你不应放弃尝试。
[神经链接重新架构成功！]
[意识唤醒成功！]
“我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
......
她迷惑地睁开眼，身上完好无缺，自己的一切感觉都真实存在，她正躺在家里的床上，身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显然是医生，而另一个人则抱着蛋糕，紧张地注视着她。
“牧师小姐！”
她虚弱地笑了笑，要撑起身子，却感到脊柱的位置一阵刺痛，随后是浑身的麻木感，让他无法脱离自己的床铺。
“咳...林伊.."
小圣女正握着她的一只手，试图用自己的温暖驱散牧师的寒凉。
牧师的目光挪到了那块蛋糕上，上面还插着两根蜡烛，洁白的奶油带着醇厚的香气，她敢笃定那不是人工合成的奶油。上面，还点缀着几颗蓝莓。
她咽下口水。
”我...我可以说那个吗？“

牧师点了点头，看向医生，后者同样点头，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说吧，林伊。“
林伊抱着蛋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不禁一笑，轻轻吹气，烛火摇曳一阵，依然在燃烧。
”欸呀...“
林伊没有出声，把蛋糕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随后扑上了床，紧紧的搂住了她的身子。
”怎么啦怎么啦...让圣女大人担心坏了吗..？“
”...“
林伊把嘴凑到了她的耳边，念出了那个名字。
”生日快乐。“
牧师一瞬屏住了呼吸。
”弦希。“
2081年1月1日。
[斩断过去，直面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