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引明月 2.4 下落

楚宫书房，天佑坐于席间，眉间深沉，望着眼前的密信好一会儿。
直至下人王复将珊珊领了来，他才敛了书信，挥手将众人退去，屋中只留两人。
“这几天在小羽那儿住得还习惯？”天佑抬了抬手，叫她过来。
“赵羽哥那儿很好。”
“身子好些了吗？”珊珊点了点头。这是那次分离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何况明日就是中秋佳节，她跟函儿，再加上咋咋呼呼的乐彤正热火朝天往楼台上挂灯笼，宫里便来人了。
“过来。”天佑见她走近，一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窘迫样子。
天佑冷不丁抓住珊珊的手，将她拽到身边，引着她坐在他腿上。
珊珊愣了楞神，却没有挣扎着想起来，这样亲近的看着他，他眼中遍布血丝皆露在她跟前，叫人心疼，看来是刚回来忙坏了。忍不住多看几眼，也顺着他将全身的气力都交在他怀里。
“日子定在下月初七，你看怎么样？”天佑也没管她，开口道。
珊珊“啊”了一讶了声，显出个不明不白的眼神。
“前几日可是有人亲口许诺要嫁人的？”天佑见她这副表情，失笑道。
珊珊这时已经是反应过来了，被他这么一提，脸上“扑通”的红了一片。
天佑将她的女儿态尽看在眼里，又逗趣道，“怎么才几日，转眼便忘了?”

珊珊见他一副得寸进尺，不好好说话的样子，也不甘示弱道，
“嫁就嫁，不过可不是白嫁的。”既然他都开口了，还这么光明正大占自己便宜，珊珊便顺势将纤细的手臂轻轻环在他肩上，尽数盘算着这些天几个女儿家常聊的话，无非就是男人，无非是婚姻嫁娶，可不许让自己吃了亏。
“好了别算了，多少聘礼都给够。”天佑将她伸出的手指掰回来，笑道。
珊珊先是失笑，想了一会儿，才又道，“可我没有嫁妆呀……”是啊，没爹没娘也没有家了。
天佑长叹了口气，搂着她的腰使她与自己紧紧相贴。
“珊珊会有家的。”
珊珊将头倚在他肩上，哀伤处几滴泪倒全洒在他这龙袍上了。
“对了，这么这么早？这么忽然？”
“怎么？看来你不着急？”两人绕着绕着还是回归正题，天佑搂着她道，
“事情总归是没完没了的，等手头的事做完了……你怕是等不到那天。”
珊珊“噗”的一声笑出声，“可是……”她虽然常在荒店闹市，可古代帝王将相的书也不是没读过。
“没有可是，有我在。嗯？”天佑抚着她的脸正向自己，眼中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珊珊忽地想起什么，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言几句，脸上带着些不怀好意的笑。而后便是眼巴巴的请求。

天佑掩起嘴角笑意，故意没理会，直到将她脸上的期许晾的差不多了，才笑道。
“区区小忙到不是不行，不过……那也得先嫁了再说。”
第二日，中秋祭月。偌大的楚宫几年来难得如此热闹。各大臣特许破例引家眷前往，既庆祝月圆佳节，也是为刚回宫的太后行礼问安。
南苑，高耸光洁的楼台倒影着两边几米清澈的水晶光珠，影澈明亮，中侧古琴涔涔，歌舞相伴，天佑与太后立于上座，左右是正于朝中观座的尹安尘，再则便是朝臣家眷。
“今日中秋，特邀众臣宫中祭月，本王离朝以来，全依仗我文武百官同心共济，方得今日百姓之安康……”
席间，函儿已经喝了不少，这又将珊珊面前得酒杯酌满，与她碰杯道，隐笑道，
“昨晚一夜未归，该不会是……我想想的那样吧？”
珊珊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几天乐彤可真没少教她这些，果然跟着活性的人久了都要沾染些。昨夜实在太晚，她便在宫闱里老老实实睡了一晚。
“珊珊，你看……”函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指着眼前的熙攘给她看。
席中那些觥筹交错的臣子，哪个身后不是国色天香闭月羞花的妙龄女子，言语欢畅间哪个又不是盯着主位上，那一身明晃色长袍，仿若生来就威严高贵的，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男子。

远远的只见他们你言我语，寒暄问候，就连方才坐在席前的小羽也不例外。
从开始时的拘谨，到如今半个时辰过去，借着酒劲，虽不敢逾矩却也都随意了许多。
她的天佑哥呀，正想着目光也渐渐转了过去，若他不是帝王……珊珊又想，若他不是，她又怎么会遇见他呢？
回神间却发现那双眼睛竟也转过来看着自己，还朝她摆手让她过去。而他身边……几位大臣似正谈论议事，席间的姑娘倒是丹唇笑貌，亲切着给她斟酒。
珊珊扭过头，假意看不见。正巧函儿也醉醺醺倒在她肩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白姑娘。”正扶着函儿，便见他身边的王福过了来。不用说也知道来干嘛。
珊珊将函儿扶正，又将身上的披风给她盖好才不情不愿离开。
“参见国主。”珊珊跪地，大臣在侧，她还是固守礼法。
“起来斟酒。”天佑道，指了指桌上的酒盏。
珊珊愣了愣，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便觉身旁熙熙攘攘闹成一团，接着便是有人大喊一声“有刺客”，整个席间慌乱成片，惊慌声不绝于耳。
再看周围时，已是一群黑衣刺客与右边的尹安尘厮打在一起，小羽引开一路便有另一路接踵而上，宫内廷卫从四处汇聚而来，只是来人似是早有准备，不易拜托。

为首之人正冲尹安尘而去，混乱中天佑也拔了剑前去帮忙。凭借两人之力可轻而易举将其拿下。
“珊珊……“，天佑回过身，太后正唤着她的名字。珊珊已倒在血泊中，那匕首刺在她胸前，血浸透了衣襟连着袖子，染红了身下一大片土地。
“珊珊，珊珊……“他紧紧捂着她的心口，将她抱在怀里。
尹安尘看着眼前一幕，转身看向那刚被押走的那黑衣刺客，若有所思。
“少主，公主不见了。“来人在他耳边轻声道。
函儿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丫头念念赶忙将前天错下的药给她拿来。
 函儿晃了晃脑袋，什么也想不起来。反正是被人拉了去吃酒席，难得跟珊珊在一块儿，好像灌了不少酒。
 “姑娘你以后千万不能再胡喝酒了。”念念见她乖乖咽了药，赶忙劝道。
 函儿自顾自听着，没插话也没打断。
 “昨晚您回来醉得不省人事，连药也吃不下，宫里来了太医，侯爷……“说到这儿，念念抿了抿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也不知昨个儿出了什么大事，听管家说侯爷好像发了火。
函儿按了按太阳穴，昨天确实是自己不对。只是难得这么个清闲的中秋佳节，实在是贪杯。
“怎么了？他生气了吧？”函儿接上话，恐怕是给他丢了不少面子。

“没。”念念忙着摇头，解释道。
“应该没有吧。昨天回来，听说侯爷受了伤，不过……侯爷在姑娘跟前守了前夜，后夜好像……又进宫议事去了。”念念如实道。这几天赵姑娘的存在没少遭人揣测，和侯爷的关系……有人说是兄妹，有人说许是民间寻得未过门的妻子，有些不堪入目者她也多多少少有听说。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几位姑娘都和蔼的不行，她也越发将闲言碎语不当回事。
昨日府中忽地肃穆，有些奇怪又有些不适。
受伤了？他的功夫怎么会受伤？函儿忙着起身，又问道，
“白姑娘呢？乐彤她们回来没？
念念摇头，整个府邸冷冷清清，只剩她们两人了。
函儿怔了怔，加快手中的动作，眼看衣服套上就要出门。念念见状，赶紧跪倒在地扯住她的袖子，几滴不真不假的泪也跟着掉下来。
“姑娘你不能出去，照看不好你奴婢就要被赶出去了……“
函儿想了想，摇头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楚宫，一场刺杀闹得人心惶惶，朝堂之上大臣们也多番论起对此事的看法。只是昨晚宴席，来往人数众多，加上活捉刺客实在吐不出什么，调查起来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另外便是邻国大忻之事，离朝几载，大忻数次挑衅，此次更是变本加厉，举兵四万，明目张胆将士兵驻扎在边关益州城防，所念之心众人皆知。这几年军中也培养了不少能人善将，既如此，毛遂自荐者不在少数，场，上历练亦是少不了的关节。

下朝后，天佑与小羽书房议事。小羽接过那张封了许久的密信，细细斟酌完，道，
“国主是怀疑大忻与卫国有所勾结，特借此事向我朝施压？“小羽想的是，那信出自半年即将退位的卫国国主，亦是尹安尘的父王。言语间无不透露出与楚国的友善交好。但卫国与大忻为邻已久，说来这几年交际颇深，此时两国分帐，免不了引人怀疑。
“若真如此，昨晚的事却无从解释？卫国公主失踪……“天佑顿了顿坐下，沾了墨水在宣纸上便思索边下笔，直至那个不轻不重的”谋“字出现在眼前。
“小羽，此次边关的事还要你出马。“天佑落笔，看向小羽，又道。
“我知道，朝中正是多事之秋，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这也是方才朝堂之上小羽未请战的理由。驻扎在城界之边本就引两人猜测，不知是试探还是转移注意，一旦此次来朝真是两国合而起之的阴谋，乐彤公主的失踪便成了最好的出兵理由。
小羽离朝，便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国主，臣……“小羽抱拳，话还没说便被天佑打断。
“兵行险招。“天佑对他点头道，君臣亦兄弟，一个眼神便足以体会。
“和与战，便交给你了。”
天佑叹了口气。刚回宫，本想着等小羽整顿完军中事可好好歇息，只是朝中事纷繁如杂，不比民间的家长里短更容易。珊珊昨晚用了药，到现在也没醒。五味也是，方用显出他的用处时，人倒是远得寻不到了。

“对了？你的伤势如何了？还有赵姑娘，此事她虽不受波及……”也是昨夜才得知，乐彤在京中便遭人袭击，函儿也受了伤。
“她在府中安好。”小羽说完，又道。
“臣此次前往边关……此事虽要朝中人尽皆知，但还望瞒住府中众人，免得担心。”
天佑点头。珊珊上次与他说起此事，他倒觉得，感情的事顺其自然的好。
安寿殿。
“珊珊一直没醒么？”天佑将绮罗手中的药碗接过来。太医说匕首沾上剧毒，但幸而避开要害，才保住条命，再加上之前体内余毒未清，虚弱的很，何时醒来也还说不好。
“还是喂不进药？”天佑将她扶起来，倚在自己肩头。脸色白青惨淡，幸好还有丝脉搏气息护着，否则整个人跟去了没两样。
他轻轻撩开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下巴蹭着她的碎发，将她护在心口，乞求般唤她的名字。
“珊珊，珊珊快醒醒吧，别睡了，嗯？”
“珊珊，求你快睁开眼吧……”尾音到最后渐消，怀中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绮罗立在一旁，她记忆里的王兄，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所闻所见都胸有成竹，从未像眼前一样，像个抓不到糖果的孩子般，哀伤和疲惫。
他旁若无人般的抱着她，眼神中的倦怠渐渐深重，直至慢慢闭上。

发生了太多的事，绮罗也胆战心惊。她知道他真的累了，一个帝王，能心有所托，能静静得拥着他眼中的全世界，能睡得安稳香甜。他，此刻是幸运的吧。即便她知道，这片刻的闭目养神后，他又会坐回那个冰冷威严的王座，成为那个他该成为的国主。
绮罗转身离开，静静带上了门。她也是想着，若此生还能遇个有心人，该多好。世间纷繁事，多少是她渴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