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OUL【果丹皮】消逝的爱人(悬疑向)

一、
就在几天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自称是乃琳的女孩委托我调查她最近行踪迷离的爱人向晚。
为了更好地推进业务的进展,我和委托人在一家咖啡馆面谈事件的详情。
乃琳面色憔悴,蓬松的金发有些发乱,似乎几天没有打理了。一双青眸碧眼看上去却非常的浑浊,就像澄清的石灰水被人吹了一口气,那杂质看着可真叫人抓心挠肺。
她眼神飘忽不定,从碰面开始她好像就没正眼看过我,只是手里抓着的调羹一直在搅动一杯红色的液体,发出阵阵的酸味。看来爱人的行为让乃琳很是心不在焉。
“用果丹皮泡的,真是酸掉牙了。虽然这酸味能让我稍微清醒一些,但是向晚她怎么会爱吃这东西呢?”
乃琳说着说着便抿了一口这山楂水,那酸味都已经完全飘到我这来了。
这个女人说话半句不离向晚,虽然嘴里说着嫌弃,喝水的动作却停不下来。
“我感觉最近越来越抓不到晚晚了,说好的形影不离,可我感觉她真的变得像影子一样飘忽,我想抱住她,却发现扑了一场空。”

乃琳说着突然一拳砸在桌面上,杯子里的几滴山楂水飞溅出来。
什么叫越来越抓不到她?向晚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失踪了吗?
我看着乃琳的水杯陷入了沉思,纤细的手指在杯中调出的漩涡让我产生了一点幻觉。
我感觉杯子里的水好像越来越红了,那酸的有些超脱山楂的刺鼻的味道,恍惚间把我拉回了大学时期的解剖室,那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某种纯度为百分之四十的化学试剂。
那真的是用果丹皮泡的水吗?
那一刻我竟然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又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必须改掉这个被小说养出来的空幻想的坏习惯,否则会有失我的专业性。
“乃琳小姐,”我试探性地问到,“向晚小姐她最近是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
“我感觉晚晚最近在躲着我。她是上夜班的,所以我在睡觉之前还会把饭菜给热一下,并且给她留客厅的灯。”
“我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晚晚她又很喜欢抱着我睡觉。所以每当半夜我从睡梦中惊醒,感觉身后有一股温暖正在与我相拥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很安心。”

“可最近这一段时间,我发现我都是一觉睡到天亮,晚晚躺着的位置居然和我有一些距离,就感觉她好像不愿意靠近我了。更奇怪的是,我看到桌上的饭菜居然没怎么减少。”
“她给我的回答是在外面吃过了。我不理解,明明她说我做的菜是最好吃的……”
乃琳不自觉地就说了一大段话,我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眶微微发红。人们在谈到自己亲爱的人的时候,往往会不经意地透露更多信息,而本来形影不离的枕边人突然变得疏远,这种反差感会更让人神伤。
这几天的天气比较阴沉,天上似乎在建造一座黑城。
沉闷的空气让人在说话的时候都有一种莫名的压抑,这样的氛围让我觉得乃琳头顶上的愁云都具象化了。
没多久天上就飘起了阴雨,露天咖啡馆显然不能再待了,乃琳表示还有一些线索要提供,就邀请了我去她们家里。
走在路上,风雨让我不由得裹紧了衣服,乃琳走在前面。我留意到她给雨伞的下方留了一个位置,这似乎是她下意识的一个动作,因为她好像没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被雨打湿了。

不知道要和一个人朝夕相处到什么程度,才会让自己在城市的雨夜里都不会显得形单影只。就好像那个人不管怎样都会陪在她的身边,而她也永远不会忽视那个人的存在。
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停留没多久的咖啡馆,雨水在不断冲刷那还剩半杯的的山楂水,它看起来好像没那么艳红了。
二、
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乃琳和向晚的家中。
屋子不大,简约的装潢的有种别致的格调,随处可见二人生活的痕迹。
客厅有一台很大的显示器,连接着ps5,沙发上还有两个游戏手柄,但是看起来几天没有动过了,桌子上还有几盒没来得及收拾的炸鸡盒子。
乃琳带我来到这里后其实并没有交代更多信息,只是从书房里拿出了几张向晚的照片,和一张向晚下完晚班后的回家路线图。
“乃琳小姐,你是想让我跟踪向晚小姐吗?”
“真的拜托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这里面的一些问题我真的不好对她说出口,能解决我心中疑惑的只有你们这种人了……”
离开了她们的家,我漫步在街口巷道,思考着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对恋人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其实我挺不敢相信委托人乃琳居然就这样把向晚的信息给我了,感觉她好像为了解开向晚的疑团有些着急了点。

更让我奇怪的是向晚,根据乃琳的言论和行为举止来看,她是真的很喜欢向晚。难道这次只是一个简单的感情背叛事件?
为了完成任务,我决定根据路线图找到下班的向晚问个清楚。
午夜十分,雨还是没有停下。我守在乃琳家附近的一个路口点,注视着周围的一举一动。没多久,我就发现一个提着公文包,留着蓝中带粉的大双马尾的女孩出现在了对街,她还打着一个印有水母图案,幽幽反射着冷光的透明雨伞。
根据照片和路线图来看,我基本确定那个就是向晚。
奇怪的是,她停在了离家还有一条街的路口,手撑着雨伞,一动不动地驻足在那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不远处家的方向,那里除了一片漆黑,只有乃琳特意留给她的灯。
向晚好像不打算继续往前走了。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我看到向晚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这条街上徘徊,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那个离自己只有两百米路的家。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径直走到了向晚的面前,不过她好像没有因为大半夜里我这么一个人的出现而感到惊奇,于是我便自我介绍起来。

“向晚小姐你好,我是乃琳的朋友,乃琳她最近有点烦恼……”结果还没等我说完,向晚在听到我是乃琳的朋友以后,就突然伸手打断了我的讲话。
“你先别说话,”借着微弱的灯光,我注意到向晚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恐,“我感觉她不是我认识的乃琳了……”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气温有些下降,城市黑暗的街巷中,好像徐徐升起了一点雾。
三、
我被向晚的话彻底噎住了,组织了几个小时的语言,准备了各种方案去套向晚的话,但我万万没想到她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你知道吗?我发现我好像找不到乃琳了。”
“自从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发现我抱住的不再是那股份熟悉和安心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我的乃琳……”
“午夜的饭菜有形无色,无色更无味……躺在床上的,不是那个我最亲爱的灵魂……”
在三更半夜的深巷,街角的夜灯都有些被黑暗扭曲了,我抬头看到里面的光想要挣扎着逃出来。
与乃琳东张西望的表现不同的是,向晚在讲话的时候完完全全是一副盯着我看着的样子,但晶蓝色的眼眸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表的哀伤。那个雨夜撑伞的姑娘,也在等待着来接她归家的爱人吗?

“你说,乃琳她去哪了呢?”
解开领口的一个扣子,我都没发现自己在微微喘着粗气,好像自从认识她们后,我的弦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向晚的反应不太对劲,她好像真的想等我这个乃琳的“朋友”透露给她一些消息。可惜的是我对这个局面一头雾水,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向晚的背叛或者是乃琳的敏感而产生的事情,但现在看来,向晚和乃琳,都对对方产生了一种陌生感,她们就像是某种古老传说中一对迷失的恋人。
就在我迟疑的这片刻,向晚居然一声不吭地朝她家的方向走了过去。我想追过去,却发现她们家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不对啊,乃琳说会给下晚班的向晚留灯的,现在怎么又关了?”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向晚会一直徘徊在这附近,而不回到近在咫尺的家。
她是在躲避家里开着的灯。
这下四周彻底黑透了。看着向晚渐行渐远的身影,我竟然没有勇气再跟上去了,风打着的墙壁形成了一种带着声音的气流,除了前方不断减弱的鞋跟踏地的声音,我隐隐约约还听见一句话:

“我还是自己去寻找乃琳吧。”
我依靠在街口的电线杆上,空气又添了几分寒冷,感觉视线更不清晰了。只瞅见远处的市区灯火辉煌,我却找不到一道能带我离开这浓雾的光。
四、
第二天起床,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迷迷糊糊的,还带有一点偏头痛。也不知道是半夜雨淋多了,还是因为乃琳和向晚那变得扑朔迷离的关系。
根据昨晚的情形判断,我需要假定一种情况就是这两个人可能都出现了一点问题:
乃琳似乎是关掉了说好留给向晚的灯,而向晚似乎也不想看见这个留给她的灯。
为什么乃琳要这么做?而向晚为什么在认为对方不是乃琳的情况下还愿意回到家?
诸多逻辑上的矛盾和她们语言行为上的疑点让我困惑不已,我甚至很难把当前的线索梳理成束。
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我决定先偏向乃琳这一方,因为向晚的行为还是过于诡异了一些。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她的号码,在提示音响了几十秒我差点就要挂断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喂?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疲惫。
“乃琳小姐您好,关于向晚小姐的事情我想要再问一些问题。”
“好,你问吧。”
乃琳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会有“嘭嘭嘭”的几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想问一下,你每天晚上都给向晚留灯的原因是什么?”
也许是脑子真的被雨吹糊涂了,这句话说出去后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无聊,结果乃琳的回答让我更加奇怪了。
“因为晚晚她怕黑啊。有一次我忘了留灯,结果她害怕得不敢从巷子回家。我打着手电筒在家附近找了半天才找到晚晚,她一看到我就抱住我大哭,还说什么以为我不要她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敢忘记留灯……嘭嘭”
向晚怕黑?可是我明明亲眼看着她走进那黑灯瞎火的巷子里。乃琳说的话让我本就不太清醒的脑袋更懵圈了,但我还不能立刻暴露自己的想法,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接话。
“怕黑到这个程度的话,为什么还要坚持上夜班呢?不能申请调班或者换个工作吗?”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跟晚晚说的,但是她说只要给她留一盏能从外面看见的灯,她就敢自己走上回家的路。晚晚她有时候就是这么任性,我也愿意去陪她……嘭”

“那这样的话,你家的灯应该需要经常换吧?毕竟需要长时间使用……要是突然熄灭了怎么办?”
“这我倒是没怎么注意,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没事……那昨晚向晚小姐回家了吗?她现在怎么样了?你那边好像是有什么响声。”
“晚晚还是跟我说的一样,而且到现在还在睡觉,以前的话应该已经醒了……噢,我是在剁排骨呢,昨晚的菜她也还是没怎么吃,所以想给她换换口味……嘭嘭嘭!”
最后一声很响,吓得我身子都颤了一下。又简单地聊了几句,发现没有什么更多的信息后,就挂断了。
放下电话,我感觉手有点发抖,额头微微有些冷汗。电视机正在放着天气预报,未来会持续几天的阴雨伴冷空气,秋风吹得窗户嘎吱响,我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感冒了。
吃了一点药,我斜躺在沙发上 。乃琳说的话有很大的疑点,以至于我还不敢问她昨晚为什么灯熄灭了,结合向晚的反应来看,这或许不是灯突然坏掉的问题。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今晚再去找到向晚问个清楚。
没过多久药的副作用就让本就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我犯困了,我定了一个闹钟,就又睡着了。

在梦里,我置身于一片光怪陆离的的灯海下,周边来往的行人都穿着黑色雨衣,每个人都看不清脸……接着一个奇怪的声响传来,我开始拼命地奔跑,寻找声音的来源……然后,我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在里面,一个女人在拿刀剁着什么东西,地板上有个透明雨伞,垫着让人作呕的血渍。
“乃琳?怎么是你?向晚呢?”
听到了我的叫喊,女人手上的动作突然加快了许多,好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样。她转过头来,眼神中尽是藏不住的癫狂。
“是啊,晚晚去哪了呢?”
那一刻,我感到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我撇了一眼房间的角落,并没有找到预想中的那一抹蓝色。
“你帮我找找她好不好?”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突然关上,我被撞飞了出去。最后,我似乎掉进了一个深红色的漩涡,在挣扎中迷失了方向,刺鼻的味道往我脑门里灌,甚至来不及发出溺水者的最后一丝声响……在意识消失的最后,出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用果丹皮泡的,真是酸掉牙了。”

五 、
午夜的闹铃把我从噩梦的漩涡中拽了出来,我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就准备回到昨天的那个地方找到向晚。
依然是那个昏暗的街巷,那个留着双马尾的身影像昨晚一样出现了,这一次我没有再磨叽什么,而是直接上去堵在了她的面前。按理来说,一个深夜独自晚归的女孩子应该是会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感到害怕或者是震惊的,可她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可能为了找到自认为的乃琳,她已经对其他的事麻木了吧。
“向晚小姐,你昨天说的话引起了我的一番思考,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会觉得乃琳不对劲吗?”
向晚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难道是因为我昨天没有答应帮忙找她的乃琳吗?
她低下了头,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雨依然在下,看起来比昨天的更大了。
“我告诉你的话,你会跟我一起去找乃琳吗?” 这句话要放在之前,我会认为对方多少是沾点的,但她们诡异的行为表现让我不得不对此妥协。
“好,我答应你。”

我话刚说完,向晚好像在通往家的那条巷子里发现了什么东西,就突然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她们家刚刚还亮着的,为向晚下班而留着的灯又像昨晚一样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就在巷尾处,深不见底的漆黑中,一个撑着伞的身影徐徐出现了。在瞳孔适应了黑暗以后我定睛一看,那个人,竟然是乃琳!
乃琳这个点应该是躺在床上睡觉的,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倒吸一口凉气,眼瞅着向晚就要跑远了,也就只好先跟过去。
“你怎么了?那个人她不是乃琳吗?”我试探地问着向晚。
“嘘~你先和我躲起来。”
于是我和她躲在一个没有灯的拐角下观察着乃琳。
乃琳好像是在寻找什么,街道不是很长,但是每走过一些地方,乃琳就会驻足停留个几分钟,由于视线不是很好,我无法判断乃琳是否只是在那里站着,也无法确认乃琳的行进路线有没有规律。
过了一会,乃琳走近了,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之前离开咖啡馆前往她们家的路上也下着雨,乃琳在打伞的时候会下意识的给自己身边留个位置,直到回到家她才发现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而现在,乃琳是完完全全把自己罩在伞下的。

由于我大学时期经常泡在解剖室中观察各种人体的面部结构,所以在我经历的事件中,几乎没有对人的面貌判断错误过,即使有高明的易容手段,那也很难去模仿一个人的气质。
那难道不是乃琳吗?可为什么气质和容貌又没有差别?正当我苦思冥想那个到底是不是乃琳的时候,站在身旁的向晚突然开口了:
“正如你所见到的,她是乃琳,但也不是你我熟悉的那个乃琳,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朋友的话。”
“从前段时间开始,我发现乃琳的行为变得有些古怪,” “以前在下雨的时候,乃琳在打伞时总会把大部分的位置留给我,所以一到家我就会马上去帮她烧热水换干衣服。可是有一次,乃琳突然把伞给挪开了,我们两个都被淋成了落汤鸡,我在抱怨的时候,她却在笑个不停。我以为她只是无聊想玩个恶作剧,可是那个笑声却听着我心里发毛······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如果你去过我家里的话,你就会看到有一台很新的游戏机,乃琳知道我爱玩游戏,所以特地攒了好一段时间的工资去买的,手柄也是。我白天不上班的时候就会拉着她一起打游戏,这家伙,嘴上说着不爱玩,可是玩起来却比我还要厉害,她也总是让着我。虽然很不服气,但谁让她是乃琳呢。”

“可是乃琳她最近总是在游戏里欺负我,搞得我这段时间都没心情和她玩了。”
我想起了两天前在乃琳家看到的那两个有点落灰的手柄。
“最奇怪的还是饭菜。乃琳她总是会把一整天最好吃的食材都留在我下晚班的那一餐中,所以,我最开心的事情其实并不是玩游戏,而是赶在她睡觉之前回到家和她一起享受这一顿饭,可是现在······”
半个身子隐藏在黑暗中,穿着水母图案雨衣的少女倾诉着她的不安与不甘,雨和风的萧瑟,让她的脸上挂满了水痕,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盏灯也不是她开的,因为那些光并不温柔。”
“我一定要找到她。”
向晚说的最后这两句话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跟前面的话有种不易觉察的反差感,这让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勇敢了许多,即便如此,我还是能看见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你其实很怕黑的对吗?只不过比起黑色,你更害怕的是永远失去她对吗?开灯的和关灯的,是乃琳,但也不是乃琳,对吗?”

一道雷声伴随着闪电划过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不知道哪来的野猫碰掉了一个居民楼上的花盆,每个人的呼吸声在沙沙的雨声中都显得微不足道。
“你是向晚,但你也不是向晚,对吗?”
我看到她的头微微一沉,眼神瞥向旁边的街道,乃琳刚刚还在那里驻留,现在她正在往家的方向返回。
向晚又要跟上去了,我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只好先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她:
“向晚小姐,我希望你知道,真正的乃琳小姐她仍然陪在你的身边,相信这一点你也感受到了。”
“请不要放弃,因为真正的乃琳也在寻找真正的向晚。”
向晚回头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否认我说的话。我站在拐角处,目送着这一对恋人逐渐消逝在雨天的夜色中。
如果你觉得枕边人不再为你熟知以后,你还会心安理得地躺在她的身旁吗?如果你的爱人不再为你照亮家的方向,你能够穿过黑暗,去唤醒她吗?
能够做到这样的人,说明你的爱人,恐怕也不认识你了。
六、
闭上眼睛,是坑洼路面上的一颗石子,车水马龙将我无情碾碎;撕开眼皮,是烂泥墙上的一颗铆钉,工人手中的锤头朝我呼啸袭来。

关上灯,我是剁碎别人身体的刀,浑身满是罪孽的血液;打开窗,我成了离弦的箭,贯穿了爱与永恒的心脏。
天黑了,我是伪装者脸上的面具,追逐着消逝的爱人;天亮了,我是爱人身上的第二灵魂,期待着,谁能来将我释放?
…………
大口喘着粗气,这场噩梦像无尽的盘旋楼梯一样走不到头,除非有个人踹你一脚让你从中间掉下去。
一时间我难以分辨我自己是否真的醒了过来,只有家里的摆设让我平缓了一些。我的感冒加重了,拿起药盒一看才发现,这药原来已经过期了。
头痛一阵阵袭来,我只知道,乃琳和向晚的事情才是最头疼的。
就在昨晚乃琳离开以后,向晚也跟了上去,并在乃琳驻足过的那几个地方停留了一会,直到乃琳先回到家中,而且那盏所谓的晚班灯也没有再亮起时,向晚才继续踏着黑暗回家。
我也去了那几个角落观察了一下,那里确实被乃琳刻下了一些字,我用相机拍了下来便回家了。
我拿起桌上刚洗出来的照片端详起来,上面记录的,在黑夜中无法被觉察的细节进一步印证了我的猜想:

四张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拍下了乃琳用某种锐器刻下的“向晚”二字,而第四张的字迹却与前三张不同,虽然这些字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又拿出了乃琳之前给过我的线索:几张向晚的照片和一张路线图。对比路线图上的笔记,我发现第四张照片和路线图上的笔迹高度吻合。
“正如你所见的,她是乃琳,也不是乃琳。”
“开灯和关灯的,是乃琳,也不是乃琳。”
想起这些话,我的手有些稍稍发抖,我有点不敢相信,在昨晚那种诡异的氛围下,自己竟然也说出了那么荒谬的话,可现在事实摆在我眼前,至少从这些字看过去,“两个乃琳”也许并不是玩笑话。
我又拿起了向晚的照片看了看,照片的背面显示都是近期拍摄的。这个女孩的表情呈现出一系列的变化:从最开始的天真可爱到最后一股秋风扫落叶的萧瑟,照片的背景也由明亮转为黑暗。
“你是向晚,但也不是向晚。”
曾经那个怕黑怕的要命的小姑娘,却为了找回爱人而给自己强加上不能怕黑的伪装。
向晚不敢或者说是不能靠近开着灯的家,是因为“灯光中没有熟悉的温柔”,这说明灯并不是由真正的乃琳打开的,说不定,那个假的乃琳,就站在家门口,等待着下班归家,以为爱人已经熟睡的毫无防备的向晚……

我需要怎么归结这一切呢?乃琳鬼上身?然后向晚被迫驱鬼?这听起来荒诞又可笑。虽然事情总算有了一点眉目,可想完全处理好这一切还是让我犯难了。
昏暗的家中静的可怕,正当我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吓了我一大跳,而来电人就是乃琳。
“我是乃琳,请问晚晚的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七、
“请问你对晚晚的调查有什么发现吗?”
乃琳的语气明显比较着急,看来我不得不汇报一下任务了。
“嗯……向晚小姐她是有一些不太一样的表现,不过我敢保证,她本质上还是没有变的,所以类似出轨之类的……你完全可以不用往那方面去想。”
“哦?虽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很好奇你是发现了什么能说出‘向晚的本质没变’这样的话。”
电话那头的语气有了一丝缓解。
“这么说吧,只要她还肯回到那个家,就说明她还是爱你的,乃琳小姐。不过,我想跟你汇报的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事?”
“你知道……”

“嘭!……啊!晚晚!……嘟嘟嘟……”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向晚出了点问题,乃琳丢下电话跑开了,只留下一串忙音在回荡。
不知道为什么,在电话中和乃琳交流让我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压迫感,宛如悬在脖颈上的利刃,难道是因为之前那个噩梦吗?
等一下,刚刚最后那一段话好像可以理解为两种情况……糟了,难道向晚她动手了?7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过了一会,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再打过去的时候,我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
真不好意思,刚刚晚晚她出了点事,我现在没太多时间用电话交流,我们今天晚上在老地方面谈。
从说话方式来看基本可以断定是乃琳发来的,我也就松了一口气。
黑幕降临,秋夜的雨仍在冲刷着掉了墙皮的旧楼,整个城市都快被水给浸透了,巷子里连成一片的水坑化作一汪黑潭,几个看不清脸的小孩蹲在那里玩水,送外卖的小哥把雨衣的帽沿压的很低,拾荒老太好像从垃圾桶拎出了一只满身伤痕的死猫,我每走一步,感觉呼吸就沉重一分,最难受的,还是那时不时发作的偏头痛。

我按约定时间来到了第一次面谈的咖啡馆,那里新搭了一个雨棚,乃琳就在那里等候着。
她似乎又是在思考着些什么,以至于我都坐到她对面了都没有发现。她的眼瞳比上次更混浊了,眉宇间仍是一团紧蹙。
乃琳这次并没有喝什么用果丹皮泡的水,而是直接拿了一支拆开包装的果丹皮啃了起来。
“好酸……你说晚晚她怎么会爱吃这东西?”
“晚晚她又去上班了,明明早上才摔了一大跤,怎么就不肯请个假陪我一天呢?正好我也可以照顾她……”
我想起了早上电话中的那声巨响,如果那是人摔跤的话那绝对不轻松。
“晚晚会不会是不喜欢我了?可你又说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我真的很矛盾,也请你给我一些能让自己静下心的理由。对了,早上你不是说有一些事情要告诉我吗?”
乃琳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包果丹皮零食递了过来,出于礼貌我收下了。眼前的女孩独坐愁城,虽然难以判断这是“真”乃琳还是“假”乃琳,但如果我再不说些什么,她这样胡思乱想怕是要出事。

“嗯……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过向晚小姐她很怕黑?在没有灯的情况下甚至不敢回到家?”
“是的。”
“所以向晚能回到家的前提,就是你给她留的灯必须是完好的而且中途不能熄灭,对吧?”
“……是这样没错,可这几天虽然晚晚还是没有抱着我睡觉,但她确实回家了啊,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难道灯……”
“是的,这几天我亲眼看见向晚小姐是摸着黑回家的,因为你们家的灯在开到一半的时候灭掉了!”
乃琳有些愣住了,手上的小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你是说她敢自己走夜路了?呼……她已经变化这么大了吗……这还是我认识的晚晚吗……要是在以前,她绝对会哭出来的……唉。不过,你说的灯熄灭了是怎么一回事?灯现在每天都可以打开,说明它没有烧坏,难不成,你想说是我关的啊?”
乃琳的反应在预料之中。
“我知道这有些难以置信,乃琳小姐,这个问题的具体情况还需要我这几天继续观察,我想问你的是,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一些奇怪的……感觉?就是身体里面有没有像住着另外一个人……”

“嗯?请问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是很理解。”
我尝试用各种隐喻去说明她身上的诡状,也试图引出更多真假乃琳的信息,但对方似乎不太接受这些说法,也有可能是防止上我的钩。这时候,我想到了这几天做的噩梦。
“啊对了,你这几天睡觉的时候有做梦吗?能跟我描述一下梦境吗?”
“……老实说我这几天睡的并不好,在梦里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隐藏在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但同时我又觉得自己在行动,而且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志来……”
“就好像有一种被困住的窒息感,而且我无法挣脱,任由一个黑漆漆的家伙摆布……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黑影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了。”
“而且它还伸出了三个手指头……你知道的,梦境总是这么难以形容,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三?可乃琳昨晚刻下的“向晚”一共是四次,这有什么联系吗?可我现在还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这也许会撕破最后的脸皮。
“哦,其实我还想说的是,我感觉最近一到深夜就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有点不稳定,就有点迷迷糊糊的,差不多就是睡觉之前的几个小时吧。到了第二天我都有点不能完全回忆出其中的细节,不过我还能是感觉到这些事情是自己做的。”

乃琳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稍稍有点变化,她口中的“自己”,在我看来,也许并不是她自己。
八、
夜里的风有些大,咖啡馆的旧雨棚被吹得嘎吱响,棚顶的积水晃了下来,溅湿了裤脚,这给客人的体验很不好。
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带着职业式微笑询问我们还需要喝些什么吗。这是在下逐客令,他们要打烊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给晚晚准备晚饭了。”
在我看来乃琳的作息十分规律,就拿给爱人做饭这一件事来看就做的很好,尽管向晚已经一段时间不怎么吃她的饭了。
“那我送你到你们家附近吧。”
一路上,我和乃琳边走边聊,她打伞的方式又变回了初遇时的样子,当然那位置不是给我留的,我也并不需要这些。
“你和向晚小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挺不容易的吧?”
“……生活向来不容易啊,正如你看到的,我们现在住的这附近是比较旧的,日子过得就像白开水,循环往复,但也无法舍弃。”
乃琳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苦涩。

“但仔细想想,倒也还好,因为我和晚晚从一开始就互相喜欢着对方,这种感觉就像……嗯,白开水也是可以加点冰糖的。”
“我们俩一起住了好几年了,也搬过几次家,至于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记得了,不过我和晚晚都认为,只要我们在一起,才能被叫作“家”,这些不过是住的房子……有这些就足够了,也不用一直去回忆那些情事。”
讲到这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是清甜的笑。
“恋人的生活就像一杯糖水吗?糖水,能做到永远都喝不腻吗?”
“是啊,也许这就是我想尝尝果丹皮泡水的滋味的原因吧。”
旁边居民楼传来了用老式录音机放的《冷雨夜》,声音很大,音质出奇的差,疯狂的底噪和杂音在空气中乱舞,是雨水也无法冲刷的电波,但清幽的人声却格外突出。
“乃琳小姐,你会接受自己的爱人戴着面具和你一起生活吗?”
乃琳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不是特别能接受吧。如果对着喜欢的人还要伪装自己,那叫对方怎么认出来呢?”

说到这里,我发现她的瞳孔微微一颤,然后脚步随即加快了起来。
…………
终于到了她们家楼下,我在和乃琳做最后的告别。
“乃琳小姐,请多注意休息,如果以后的晚上还是感觉精神不好的话,就跟向晚小姐说一下,她会明白的。也可以跟我说,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那些梦境的情况。”
“嗯,谢谢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事情,要是还有什么情况我会尽快反应给你的。”
说完,她便匆匆上楼去了。
奇怪的是,我在下面观察了好一会,也没见到她们家的灯被打开,也没听到有锅碗瓢盆被动用的声音。
感冒加重引起的咳嗽是最难受的,我每咳一下还会触发头痛,看了一下表,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
我刚走出一条同样也是向晚下班必经的巷子的时候,就发现通往另一个街道的路灯下面,有个打着伞的熟悉的身影在向我招手,好像是要我过去,虽然灯的光线特别暗,但我依然能从轮廓判断出对方是谁,于是我马上跑了过去。
“向晚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明明不是你下班的时间。”

九、
这个时间点离向晚下班确实还有几个小时,她的出现让我很是意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和乃琳的交流。难道……
“还是说,你压根就没去上班啊?”
向晚又变成了前些天那一副冰冷的模样,她没有理我,而是径直走到了她们家的楼下,就是我刚刚站过的那个地方。
说来奇怪,当向晚靠近那里的时候,楼上的灯突然被打开了,并且传来了炒菜的声音!
我确实傻眼了,这又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楼上的乃琳察觉到了向晚?
可是向晚没有停留多久,她在那站了一会后又朝我走来了,她们家的灯也没有因为向晚的离开而熄灭,说起来前面几次灯被关掉的情况都是出现在向晚下班回家的后半夜的。
现在是午夜将近十二点,附近的楼房已经不剩几盏灯了,理论上离向晚下班还有两个小时。此时此景显然不是这样的,她现在就在我的面前活动着。而在楼上,乃琳正在给向晚准备饭菜,昏黄的灯光隐约可以看到一点油烟飘出来,但这附近实在过于安静,这并没有让我感觉到什么人间的烟火气息。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请你记一下。”向晚拿出了她的手机,并向我展示了一串数字,我马上记了下来。
“你说对了,我是没有去上班。早上的时候我偷偷试探了一下乃琳,想观察她的反应。结果感觉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我有点不放心她,所以没敢去上班,但是我也不能直接留在家里。”
我立刻想到了早上和乃琳通电话的时候听到的响声,没想那居然是她在试探乃琳,当时乃琳丢下电话跑开的时候,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你没事吧?听声音感觉你摔的不轻啊。还有你都感觉到了些什么?”
我注意到向晚偷偷把一边手往身后藏了一下,那里好像贴了一小片药膏。
“我没事,当时乃琳朝我跑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她身后有一个。。。像是影子的东西。”
“影子?能具体形容一下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就又没看见什么了,所以不排除是我眼花的可能。但是这感觉真的很不好,现在就算是白天,我也感觉乃琳也越来越不像她了。。。对了,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她的眼睛好像更混浊了!”

“这确实不太对劲,而且我刚刚和她聊了一会,她说她到了后半夜意识就会变得有些模糊,这感觉不像是医院能解决的事情。等一下,你为什么说不敢待在家里?前几天你最后不还是回去了吗?”
听到了我的话,向晚的眼神一沉。
“要不,你试试现在打电话给乃琳?”
向晚的话提点了我一下,我确实没有在午夜的时候联系过乃琳。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而这次不一样的是,电话响了几下马上就被接通了。
“喂?乃琳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精神状态如何?”
可是我只听到电话那边只有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很机械,每一下都是一个无情的齿轮。
我抬起头看向楼上,她们家的灯还在亮着,上面的动静和电话这边几乎一模一样。旁边树上的雨水被风吹落了,砸到前面一户人家的铁皮房檐上,“铛铛”几声很是刺耳。
“喂?你在吗?”
我看向手机,号码已经接通一分多钟了,此时乃琳没有说出一句话。
又过了一会,旁边的向晚有点着急了,她想要上去看看情况,而这个时候乃琳突然说话了。

“我要给晚晚做吃的……我要给晚晚做吃的……我要给晚晚做吃的……”
没有感情,她不停地重复一些不合语境的话,乃琳的幽幽的声音听着我心里有点发毛。
“晚晚怎么突然不爱吃我做的菜了呢?她之前明明很爱吃的啊……”
“她是不是不爱我了?我明明很认真地在给她做啊!”
“她到底想吃什么?她到底为什么不陪我睡觉?她到底为什么不肯留下来陪我?”
乃琳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搅得我的脑子发懵。
“喂?乃琳小姐,你。。。你怎么了?”
“做吃的……做吃的……吃的……吃……”
声音慢慢变小了,这感觉就像是一场风暴戛然而止,让我猝不及防。说来奇怪,最后这几声低语让我有种由远及近的错觉,明明隔着一个手机,我却觉得有一张嘴就在我的耳边说话,微微气息吹的我不寒而栗。
向晚也听到了这些,她眉头紧锁,感到非常不安,如果刚才她直接上去了,会出现什么后果呢?
“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还没有挂掉,我疑惑地看向她们家,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心跳简直漏了一拍。

乃琳就站在窗边,一只手里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反射着冷光的东西,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而她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这边。
“我好像知道要给晚晚做什么吃的了。”
十、
这种季节的凌晨不能说黑,但是很暗,卷起败叶的风在发涩,老楼失修的木窗摇摇欲坠,中间是锐利的碎玻璃。乃琳最后的那句话,让冰冷的空气近乎凝固,风从衣袖漏了进来,我整个人都颤栗起来,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然想的是刚刚在路上看到的,那只被拾荒者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野猫,仔细想想,这个倒霉蛋说不定就是这样被砸死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或许不是猜想,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
手机开的是免提,站在旁边的向晚也听到了,我扭头看了她一眼,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我觉得应该不比她好到哪去。几秒钟后,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只剩一串“嘟嘟嘟”的忙音了,原来是我颤抖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屏幕,我赶紧抬头看向楼上,刚刚还站在窗台上盯着这边的乃琳已经不见。

“这些不是乃琳的声音,虽然你可能听着很像,但我能感受到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这个声音就像突然出现的一样,搅乱了我们的生活,我疏远了乃琳,只为找回真正的她,但她也因此认不出我了。”
向晚低沉着头,攥紧着拳头走到一处黑暗的角落蹲了下来,雨水顺着倾斜的雨伞滑落到一旁。
这是不怕黑的向晚,这是伪装起来的向晚,这不是真正的向晚。这种情况下任何安慰的语言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了,我从口袋掏出了四张照片,那是前天半夜在乃琳驻足过的地方拍下的,上面是被她用某种锐器刻下的“向晚”二字,其中有一张的笔迹和另外三张不一样。
我拍了拍向晚的肩膀,把这些照片递给了她,
“你能告诉我哪个才是真正的乃琳的笔迹呢?”
她毫不犹豫地就指了那张最不同的照片,这种照片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在于它是在乃琳最后停留的那个的地方拍下的。
前三张照片显示的笔迹是一样的,虽然出自乃琳之手,但却不是真正的乃琳写的。为什么偏偏是三张呢?等一下,三……

“它还对我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我恍然想起刚刚在咖啡馆和乃琳交谈时她提到的梦境,难道“三”是这个意思吗?
突然间,非常刺耳的“吭”的一声从乃琳她们家的楼层传来,把我从思考中拽了出来。我和向晚同时看向那边,她们家刚刚还开着的灯熄灭了!现在,那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揉了一下疲劳的眼睛,那栋楼远看像一口立着的黑漆漆的棺椁。
几个小时没喝水了,我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几分钟后,那“吭”的一声又传来了,比上一次还要用力,这下我听清楚了,这分明就是用刀劈在钢铁上的声音。手机突然亮了,我划开一看,是一条短信:
“在不在?”
这是什么意思?我还在疑惑的时候,下一条短信就出现了:
“在不在?”
“在不在?”
“在不在?”
…………
这句话几乎每秒就出现一遍,屏幕一下就被占满了,以至于我还以为是中病毒了,而这些短信的编辑人,正是乃琳!
“吭吭吭”

那个声音又传来了,这一次点亮了乃琳她们家楼层的声控灯,是十楼,我定睛一看,有一个留着长发的身影从走廊的窗边走过。
“我在十楼。”
我屏住了呼吸,她难道想要下来?此时向晚也注意到了这边,重新回到了有光的地方。
“我到九楼了。”
我关注着楼上的一举一动,让我没想到的是,两条短信之间只隔了三秒钟!好快的速度,随着短信的发送又是“吭”的一声,九楼的声控灯也亮了。
“我到八楼了。”
“吭吭吭吭…………”
刺耳的声音突然频繁起来,就好像是对方一边下楼一边用刀劈着扶梯的铁栏杆。
“我到七楼了。”
“我到六楼了。”
“我到五楼了。”
…………
对方没有坐电梯,但速度比电梯还快,转眼间声控灯就蔓延到了五楼,她的身影也像飞一样从各个窗口一闪而过。心跳越来越快,理智告诉我待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我马上转身推了一把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呆了的向晚,让她赶紧跑起来。

我们朝着最近的巷子跑出去,身后是“吭吭吭”的声音折磨着我们的神经,头疼加感冒让我的速度很难提的起来。
“我到四楼了。”
“我到三楼了。”
“我到二楼了。”
自从大学最后一次体侧后,我再也没有像今晚一样拼命地迈开腿去跑,雨打在脸上我都顾不及去擦。
“向晚小姐,你最近每天晚上就和这样的她一起睡啊?”
向晚没有说话,她的速度稍微比我快一点,我看不到她脸上的反应。
“不就打了一个电话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这说明乃琳的情况的越来越不好了…………”
向晚的声音有些哽咽,可能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的乃琳。
“我到一楼了。”
随着最后一个短信的发送,那让人崩溃的“吭”声也听下来了,我和向晚躲到一处拐角大口地喘着粗气。
拐角对面的楼房也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少了一半的破窗,而它的正下方有一个垃圾堆,我突然想起来那只死猫,也许是一个猜想,也许这不只是可能,那就是它曾经待过的地方。

会不会成为我要待着的地方呢?
十一、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没有一丝杂音,这让人的听力在无意中被放大,虽然这片区域的地形有点复杂,但我还是能听到斜对面街道传来清晰的高跟鞋声,乃琳正在慢慢向这边靠近。
“现在怎么办?乃琳她好像不肯放过我们。我。。。我说好要把她找回来的!”
向晚仍在喘着粗气,她居然想要冲出去跟乃琳硬碰硬,我赶紧把她拽了回来。
“不行,她手里好像有刀,而且现在的乃琳是认不出你的,这样太危险了。”
为了缓解紧张的氛围和黑暗的压迫感,我们来到了一面有路灯的墙下。就在我们的背后,乃琳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仍在忽远忽近。
我趴在墙边,风从袖口灌进来,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脑海中翻涌的疼痛。
“再这样下去我可查不出什么之所以然,向晚小姐,你。。。你能稍微卸下你的“伪装”吗?一会就行了,人可不能一直绷着自己,放松一下。对了,说到底,乃琳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路灯的光很柔和,看上去是新换的。向晚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她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几分钟过去,她身上的气质在慢慢发生一些不易发觉的变化,身子也不像刚才一样不停地发抖着,她掀开兜帽,露出疲倦的脸,倚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墙缓缓蹲下,几片被蹭掉的苔藓有些弄脏了衣服她也毫不在意,只是捂着头开始抽泣。

黑暗中的灯光真好啊,有一点温暖的感觉,至少这个时候不用再担惊受怕的了。这些天来,爱人乃琳已经再没有给她打开过回家的灯了,她都是一直强忍着黑暗的折磨回到家的。久而久之,她或许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一层“伪装”,她不再那么怕黑,整个人也都变得冰冷起来。
但是脱去伪装,她依然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少女。为了找到乃琳,她已经绷的太久了,一颗神经快即将达到断裂的极限。她也许真的很累了,而且今晚发生的事情到现在看来我们简直束手无策。
若是在以前,乃琳是不会就这么把她扔在这里不管的。虽然现在的乃琳也在找她,但是那下场绝对不一样。
“在不在?”
“你们在哪里?”
“我来找你们好不好啊?”
…………
“晚晚在哪里啊.......”
“我做多好吃的呢。”
“配方:血肠,浆,骨头……山楂?要甜的……只能是甜的......”
手机屏幕亮了,乃琳又开始疯狂地给我发这些看着莫名其妙的短信,明明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人看得毛骨悚然。

我把耳朵伏在墙上,街道的那边传来了锐器划动的刺耳声,乃琳又开始刻字了。
过了一小会,向晚抬起了埋在手臂之间的头,她揉了揉自己的发红的眼睛,脸上依然是止不住的神伤。
“如果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总结为:自从你发觉‘第二个乃琳’,也就是那个不为你熟知的乃琳出现以后,就下定决心要找回真正的乃琳。然而现在看来,一天的时间中两个乃琳是会互换着出现的,这个过程中你的‘伪装’又让真正的乃琳看不到真实的你,所以她才会说出‘我好像找不到晚晚了’这样的话,整件事情的冲突就是这么来的。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第二个乃琳是怎么出现的。”
“如果能够想得起来 ,向晚小姐,还是请你说一下吧。”
向晚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回想那些不好的记忆。
“对不起,我好像真的想不起来了,”她捂着头说,
“究竟是为什么会这样呢?自从乃琳变得奇怪以后我只是一味地想把她找回来,却忽视了这个问题,她变成这样会不会也有我的原因啊。。。”
“乃琳她真的很爱我,虽然她总是说要让我们的生活过得更好,但其实我觉得日子已经很甜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因为身边的一切都比不过有这么一个她。而且我总感觉乃琳她一直在给自己压力,就从平常的那些行为,她不管怎么样都对我好。”

说到这里,向晚浅浅地笑了一下,
“就感觉她对我除了爱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那你这样不会产生束缚感吗?我听说伴侣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太强总会。。。"
“不,不会。”
她的回答很坚定。
“或者说是看人吧。。。不管怎么说,她可是我的乃琳耶,而且我曾经说过,我向往的生活就是在乃琳向往的生活里活着,她听了之后可是开心好一阵子。所以嘛,她对我好,我只能对她更好,她爱我,我就不能说不爱她。这才是向往的生活吧。”
“但是现在这样,可不是你们向往的生活吧。”
不得不说乃琳和向晚这两人身上有种莫名的共性,身为当事人,都出了这样的问题她们还很难找出事情的原委,或者说她们都对对方有一种很强的包容性呢?
时间在慢慢过去,我注意到耳边变清净了,乃琳停止了她那些怪异的举动,我伏在墙边看过去,乃琳正在向家的地方走去,她似乎放弃了想要找到我们的想法。
“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吧,不管怎么说,今晚这家你应该也不打算回去了吧,毕竟今晚的乃琳实在是。。。你回去可能会有危险。”

向晚朝家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只有一片黑和渐渐融入黑色中的乃琳。
“那我还是去公司的休息室待着吧,明早再回去。说起来这好像是这几年来我第一次没回家。”
“不用想太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还有,回不去的话你就没东西吃了吧,这个给你。”
我把刚刚乃琳送给我的那包果丹皮拆开,把大部分都分给了向晚。
“乃琳说你喜欢吃这个,你们家应该有不少这东西吧?”
“是挺多的,谢谢你。”
送走了向晚,我顺着刚刚逃跑的路线返回,根据大致声音传来的位置寻找乃琳又刻下了什么字迹。
果不其然,我打着手电筒摸索了十多分钟后,发现了第一个字迹,上面刻着的是“向晚”,经过比对这是真正的乃琳的笔迹,应该也是乃琳今晚最后刻下的。两个晚上刻下的字都以真正的乃琳的笔迹为结尾,这会不会是那个“假的乃琳”停止行动的信号?
我接着寻找,当我看到第二处字迹的时候,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好像不止一拍。她写的是:你究竟想找什么?这笔迹不是真乃琳的!

这真的有点可怕,这是一种来自过去式的心理暗示,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墙壁继续摸索着。
夜色如浓墨,这样的深巷中竟然没有什么老鼠的活动,难道它们也怕黑吗?脚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积累的水坑上,声音能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我发现很难抑制住心中的不安。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一颗心脏狂跳不止?
没多久,我发现了四面并排的墙壁,接着旁边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上面有凌乱又不失规则的划痕。
我调高了手电筒的亮度,走进那些墙壁,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四个大字:
“回”
“头”
“看”
“看”
就在我大脑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手机的页面又开始被乃琳的短信刷屏,
“你在吗?”
“晚晚怎么不见了?”
..............
“在不在?”
“你想要找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啊。”
...............
"你在吗?"

“你是在找,我是吗?”
“我就在你身后啊。”
看到最后一句话,我几乎是机械的将头转过身后,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远处,乃琳就站在她们家的楼下冷冰冰地盯着我。
十二、
“昨晚,我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梦里我被一个黑影牵着跑,我想叫住她,但是她根本就不理我。她拽着我奔跑在一段又长又黑的隧道里,能感觉到身边充斥着杂乱的耳语,就好像每个字都听到了,但是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只记得在梦的最后,在散发微光的隧道尽头,她似乎回头朝我笑了一下,还对我伸出了两根手指,我看清了她的身影,她长得。。。跟我很像。”
在头昏脑涨中醒来,我一划开手机就看到乃琳发过来的这么一条短信,里面的内容挺玄乎的。“两根手指”对于之前乃琳的梦少了一根,而且我在昨晚的搜查中发现三处字迹只有一处是真乃琳的,那么剩下的那两处字迹恐怕就是那个黑影刻下的。由3到2,下一次就是1了吗?这个黑影通过梦和刻字的形式似乎是在向我们告示一个倒计时,而这个倒计时的终点又是什么?

重感冒让我的呼吸很不通畅,我起身去打开房间的窗,才发现腿脚也是一阵阵发酸。昨晚的乃琳着实给了我很大的心理压力,庆幸的是,在乃琳她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后就上楼回家了,万一她当场就冲过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站在窗台用不是那么清醒的脑子思考了一会,我还是决定先把这几天的事情精简了以后编辑成短信发给了乃琳,当然也包括我拍下来的那些照片。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至少得先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短信发出没多久,乃琳就直接打电话来了,我没犹豫直接接通了。
“喂,乃琳小姐你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我只听到轻轻的抽泣声。
“喂?乃琳小姐?”
“你是说,出问题的其实是我而不是晚晚对吗?”
“我觉得我好过分,不仅把留给晚晚的灯关了,还做出这些诡异的事情,我。。。还是那个我吗?也难怪晚晚会变成这样。说起来,晚晚好像没有回家呢,而且还是第一次。。。你之前说只要晚晚还肯回家,那这件事还不算太坏,那么现在。。。该结束了吗?”

“不,请不要这么想,向晚她没有回来是因为。。。”
“砰砰砰。”
突然,乃琳那边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说话。
“你稍等一下,我去开个门。”
。。。。。。。。。
“晚晚?你。。。回来了啊。”
“嗯,我现在很累我想休息一下。”
电话没有挂断,我开了免提,她们那边的对话我听的很清楚。
“昨晚怎么不回家啊?也不发个信息跟我说一下。”
“哦。。。我加班快一个通宵了,所以才。。。我真的好累,亲爱的。。。你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
“算了吧,反正你做出来我也。。。。不是,我现在只是想睡个觉。”
“也不吃,是吗。。。那我问你,你还是晚晚吗?”
“琳。。。你这是。。。”
接下来的整整五分钟两人都没有讲话,我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电话的这头和那头都静的可怕。
“晚晚,我知道我最近变得有些奇怪,可能把你吓得不轻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吧。。。你知道吗?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影子不停地纠缠我,牵引着我,每当我想摆脱她,就会写下你的名字,我就能从这黝黑的梦中醒来。”

“乃琳。。。你说什么呢,我。。那我们一起玩游戏好不好?都好久没玩了。。呀,这手柄都积灰了,呼。。。就玩《小小梦魇》怎么样?”
“对我来讲,现在的你也许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向晚,对你来说,我可能也不是你知道的那个乃琳。我不希望长久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伪装起来的人,所以请你不要再撒谎了好吗?说什么加班到通宵,说什么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如果你不能再忍受下去的话,就直接说出来吧。”
又是一段持续了五分钟的寂静。
“乃琳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累吗?从那一天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你,我就像戴着一副揭不开的面具,从有光的地方找到没有灯的地方,从温暖的房间走到湿冷的街巷,我想坚持下去,可是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副面孔。。。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不想承认那就是你。但是现在下来,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
“乃琳,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自此之后,我有些听不清她们又说了些什么,稀疏的对话就像飘洋于暴风雨海面上的船笛声,难以捉摸,而我作为一个旁听者却无言相劝。

。。。。。。。
“晚晚,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期待你能来拉我一把,只要这一次就够了。”
“嘭!”
乃琳抛下了她最后一句话便摔门而出,徒留电话这边的我在震惊中发愣。
十三、
“喂?呼呼。。。你。。。你找到乃琳了吗?”
“还没有,向晚小姐,我已经把你们家周围的那几条巷子都过了一遍,和附近的那家咖啡馆一样,都没有发现她。不过我有一个发现,请你注意一下。”
“啊?怎么了?呼。。呼。。和乃琳有关吗?”
“是的,还记得之前我给你看过的那些她刻在墙上的字吗?”
“记得,那些狰狞的笔划让我看着很不舒服。”
“它们全都不见了,就像是被抹去一样,几乎没看见任何之前留下的痕迹。所以你可能要小心一些,现在的乃琳可能不是平时的状态。还有,请你再想想她还会去哪些地方,把她找回来是当务之急的事情。根据她的梦境来推断,今天就是倒计时为‘1’的时候了。 ”
“。。。。好,我不能再意气用事了,我一定要把乃琳找回来!也请你不要停止去找她。”

“向晚小姐,我自然是不会停下来的,只是你要明白,你能再次遇见她的机会不多了。”
。。。。。。
向晚和我在不同的街道上狂奔着,离乃琳离家出走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
在这之前,通过电话得知乃琳摔门而出后,我便立刻赶往她们的家。她们家和我来的那次乍一看没有太大差别,但仔细看了一下,这屋子之中二人生活的痕迹更淡了。而向晚就捂着脸坐在沙发上。
但她其实没有我想的那么脆弱,她这么做也许只是为刚刚和乃琳的语失而懊悔。事实上一个能为了爱人去克服自己所惧怕的事物,这份勇气是很难让一个人完全放弃自己的执着。
当然了,我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连续几天的奔波和忙碌让我的重感冒又恶化了一个程度,我差不多是拖着自己的腿在跑,呼吸在鼻塞的影响下根本做不到均匀地换气,每跑一段路我就要停下来喘上一会,一阵阵头痛袭来,我几乎是要靠着墙才能让自己不昏过去。
我看着城市愈发深沉的天空,入秋之后天总是黑得很快,再加上最近紊乱的作息,我已经记不清这几天接触了多少道阳光。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已经掉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带着霉斑的底面,我不禁想起了医学课上老师展示的那些重症白癜风病人的照片。乌云逐渐占据了视野,强风吹倒了垃圾箱,这次我可没有心思去关注里面有没有什么死猫了。。。破墙的斑块,张牙舞爪的枯枝树干,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总感觉这些斑驳的色块在不断地组合重叠拼接,展现在我面前的宛如珍藏在大型博物馆中的抽象作品。

“这能叫艺术吗?像是在《呐喊》一样,那个扭曲压抑又无助的灵魂。。。”
楼宇在视野中天旋地转,抬起头,我看到一滴滴水珠在我的眼里不断放大,原来是下雨了,我捂着吃痛的眼睛撑开伞,穿着雨衣的行人影影绰绰,看不清他们的脸。
口袋里传来一阵阵震动,是向晚打来的电话。
“喂,能过来帮个忙嘛!我找到乃琳了,就在我们家往东走三百米的那个废弃的工地。”
。。。。。。。
当我拖着身子来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向晚就站在一排开裂的水泥管的旁边,雨水打着她的雨伞发出的闷响和落在钢筋上清脆形成很强的对比,而正前方几十米远处,正是乃琳慢悠悠地走在破碎的黄砖路上。从背影来看,她的身形和姿态没有什么问题,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打伞方式:将自己完全笼罩住,不给雨水一丝冒犯的空间。现在的乃琳不是真的乃琳!
“向晚小姐,你打算怎么做?那个梦中的倒计时不像是什么好的意象,过了今晚,‘1’就会变成‘0’,谁也不知道乃琳她身上还会发生什么,这怕这事。。咳。。。咳咳。。这事会脱离控制。”

“嘘~接下来请相信我吧,如果不能把乃琳找回来,那我就。。。”
说完这句话,向晚扭头看了我一眼,闪烁在黑暗中的,是一股难以捉摸的眼神,她开始走向乃琳,并且用手势告诉我不要太靠近。
“啊?就。。就怎么样啊?别冲动啊!”
雨声让我没有听清最后几个字,我害怕她们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就保持在一个不容易注意的距离观察她们。
这是秋转冬的夜晚,风很烈,雨很强,冷水刺激着人体身上的每一寸汗毛,时不时划过一道无声的闪电,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是那么的摧枯拉朽。两个女孩的距离在闪电的照亮下不断拉近,她们是最后临行夜的旅者,相伴而又孤独,相熟却又陌生,她们的影子拉扯扭曲,纠缠成不可名状的拖尾。缩短的,是空间的距离,但难以靠近的,则是心与魂之间的距离。
“乃琳,你说从来没有那么期待过我能来拉你一把,现在我过来了。”
“乃琳啊,我觉得我永远也不会理解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了,我只是一味地觉得,你丢了,那就把你找回来就行了吧。”

“琳,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你看,我现在已经不怕黑了,所以你可以不用为我操心这些那些了,家里的灯就关掉吧,正好也可以省些电费。对了,我最近准备学做菜,在一起几年了,就让我也为你做道菜吧。噢,说起来这几年我们也去过不少地方了,每次你都肯陪着我,我才知道看过万水千山的并不只是风景。”
“这是一份始终如一的感情,琳,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爱我,我很享受这份溢出的爱。所以,当这份爱丢失了以后,我慌神了,我才发现它不仅仅是开着的夜灯、留香的晚饭和散着温热的床单,更是那张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能看见的让我安心的笑颜。我一直找啊找啊,因为我不能接受这份爱,变成爱过。”
在这个相当不安分的雨夜,两个女孩互相面对,互相倾诉,表达出来的是直击内心的语言,缠绵的思念让呼吸都不值得一提。当今夜最后的一道闪电照亮她们的时候,我看到乃琳那张平静得吓人的脸,这明显不是她平时的神态。
“琳,我曾经说过,我向往的生活就是在你向往的生活里活着,但实际上,从我们开始一起生活的那一刻起,这些早已不再是向往了。”

“乃琳!你在听嘛!没有你的话,我还谈什么向往的生活啊!”
抹开浸湿的手表,时间即将跨过零点,天气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突然,事情开始出现了一些变故:乃琳脚步在一点点地往后退,她的脚下的泥路开始松动了,而她的身后是一个被挖开的深不见底的大坑!
“乃琳?你。。。你要干嘛?你别乱来啊!”
几秒钟后,乃琳脚下的地面塌陷了,整个人的身子瞬间往后仰。
“乃琳!”
“喂!危险!”
我立马朝她们跑去,就在我以为来不及的时候,向晚早就做出了反应。
只见她用更快的速度冲上前抱住乃琳的身子,并且全身用力把两人的重心拼了命地往回掰,就这么挣扎了一会之后,向晚总算是稳住了乃琳,危机总算接触了,但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抓着对方的腰不肯松开。
向晚的透明雨伞被丢在一旁占满了泥土,两个人的身上都被雨淋湿了。向晚紧紧地抱着乃琳不放,身子有些颤抖。
“乃琳。。琳。。。我还在等你给我开灯,等你给我做饭,你。。。你不要离开我。”

当一把伞重新罩在她的身上,额前传来温热鼻息声的时候,向晚才抬起了一直埋在乃琳胸前的头:雨水带来的冰凉感已然消失,眼前的是那张熟悉的笑靥如花的脸。
“对不起,晚晚,我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乃琳轻抚着向晚的头,在她额前留下了一个吻
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将化为泡影,实际行动才是对误会最后的化解,向晚那张承受着太多辛酸与苦涩的面具也在这一刻支离破碎,在乃琳面前,她终于毫无保留地卸下了伪装,那些在寻找爱人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沉重而又破败的伪装,放声大哭起来。
真的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两个女孩最真实地拥抱在一起,形影不离,对方久违的体温会抚平一切伤痕,而这无尽的雨夜和冷风将会得到终结。
此情此景,我悬着的一颗心虽然放下了,但心跳仍然在奔放最滚烫的节奏。我突然感到双腿是那么沉重吃力,在连续几天的辛劳和重感冒的影响下,我现在不得不面对体力十分不支的事实,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雨水立刻就顺着衣领灌了进来,可我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眼睛完全黑过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有一个和乃琳很像的影子在她上方徐徐飘着,那影子,好像在慢慢淡化。。。
十四、
当我从一间离家不远的小诊所中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我的重感冒已经完全好了,一股久违的清爽在身上涌动着,我终于摆脱了在迷雾中奔跑的硝烟。
“请问是有两个姑娘把我送到这里的吗?”我向身边的人打听着我的情况,可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值班的护士甚至惊讶于我是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她们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没有听说过乃琳和向晚这两个名字。
我划开电量不多的手机,出现在屏幕的是一条未读的短信:
“没有人能包容一份过分溢出的爱意,它会压碎人们黏连在脸皮上的面具,搅动在支离破碎的模糊血肉之中。而我,只是想单纯的爱着那个不肯面对我她,仅此而已。我已经离开了,和那副不能相爱的伪装一起。 ”
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着一串奇怪的数字,它的排布不属于现在能够使用的通信号码,无法联系和拨通。

不安的感觉在心中弥漫着,收拾好东西离开诊所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朝乃琳和向晚的家走去。一路上,我不停地拨打她们两个留给我的电话,可是我得到的,只有“您拨打的号码无人接听”这句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至少还不是空号。”带着一丝侥幸,我不断地安慰自己。
当我来到她们家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一幕幕真的让我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经历过什么。
房间已经被搬空了,只留一地狼藉,和电视机连接在一起的PS5不见了,也没看到那对新旧掺杂的手柄;客厅的桌子空荡荡的,炸鸡盒里那些过夜的炸鸡恐怕是被老鼠们叼走了。我找遍了整个房间,连一张她们的照片都没看到,所有很关键的东西都被打包带走了,似乎是一点也不想在这留下些什么。
路过的房东跟我说住在这里的人走得很急,匆匆忙忙地就搬走了。走到房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物是人非的房间,曾经两个人生活在这里的身影早已消失殆尽。我下意识地点开灯的开关,它依旧能发光发亮,依旧能从狭小的房间传递到百米开外的黑街深巷,照亮晚归的爱人,如果她还会像预定的时间驻足在那里的话。

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新鲜的空气不禁让人鼻翼搧动,冷空气的锋芒已经剑指他方,头顶着阳光,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久违的笑逐颜开。我仍在苦苦寻找那两个女孩的身影,她们似乎离我远去了,但又像是走在身边人潮人海,可我却找不到那两张熟悉的脸庞。
倚着路灯休息,我不愿接受这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因为它给我的感觉,比所有一切现在回忆起来都还摸不着边的经历还要真。耳边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喧闹声,原来是一家零食铺开张了,店里店外洋溢着轻松的氛围。我突然想到了乃琳曾经给过我什么东西,便马上打开背包翻找起来,终于是在内层找到了那包被拆开的果丹皮。
包装上传来的真实触感,终于让我明白这一切的经历都是事实,乃琳和向晚并不是我脑海中无意义的幻想。我拆开零食的包装,充分感受这一口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品尝。
果丹皮的味道并不像乃琳说的那么酸,也不像能达到之前能泡出刺鼻酸水那种地步的水平。这反而是一种甜中带酸的口味,咀嚼后的回甘让人的味蕾不肯善罢甘休, 充斥着柔韧的口感让口腔中尽是满足和踏实。包裹着的一层层在牙齿上翻滚着,需要用舌尖去揭开纠缠在一起每一层才能感受到它那不止于酸甜的风味。

这味道让我想到了那两个女孩,虽然生活的甜味下依旧埋藏着苦涩,她们却勇于去品尝它,纠缠在一起的不仅仅是零食中的层次,而是那对怎么也无法被分割开的灵魂,就像被宿命绑定在了一起,没有选择挣脱,而是彼此相互靠拢,用行动去诠释爱意。
她们已经离开了,我的内心也不再空荡。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深巷,在那里,仿佛有两个朝夕相处的身影在伞下依偎着,我目送着她们渐行渐远,就像是一对在青天烟雨中消逝的爱人。
(正文)
后记:
《一封远方朋友的来信》
致被委托人:
你好!这里是乃琳,那个曾经委托过你的女孩,希望你还记得我,还有向晚。
很抱歉上次的不辞而别,由于时间紧迫,我跟晚晚用很快就打包带走了一切,是的,我们又搬家了,搬到了一处从未到过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身边的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和晚晚现在过得很开心,我们仍然过着期待又向往的生活。
上次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吧,但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这件事也是我们搬家的最大的原因,我们需要离开那个地方,用时间去忘记这一切,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会去逃避这件事情的本身。

真要说起来,这件事反而是我和晚晚之间的救赎,它可能起源于我对她过分的爱,也可能发展于她对我某些方面的忽视。而我们需要理解这份喜欢不能是溺爱、宠爱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两个人想要好好的,那就只能是相爱,毕竟我们都不希望重蹈覆辙。
那个黑影也彻底消失了,当晚晚重新将我抱回来的那一刻,它的离开也带走了我身上的某样东西,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充实了,我还有很大的力气去爱那个她。 晚晚已经不上晚班了,我们重新规划了一下时间,在为生活忙碌之余,也省下了更多的时间去陪伴对方。我们仍然相信自己,更相信对方,我们并不是打算开启一段新的感情,而是想给这份感情赋予新的内涵,也希望它能够给我们带来更多心与心之间的认知。
你好!这里是向晚,我们曾经一起寻找过乃琳,你一定还记得我吧!
就像上面乃琳说的一样,我们已经搬家了,还去了好多好玩的地方,我们的生活总是这样,搬家也只是一个想法和一个晚上的事情,反正想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那就让它留下,我只要能带走我的乃琳就够啦,哈哈。

我们一起游览了好大一片向日葵花海,我还摘了最好看的那一朵送给了乃琳,那朵花被她养到现在都还没有凋谢呢。我们还去逛了一家超级大的游乐场,在一家冰激凌店里我们用一只大碗买了好多雪糕回家吃了好几天,结果那个口味的库存就这样被我俩买完了。
噢,我们还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广场,那里有很多鸽子,我们每天下班都会相约在这里,喂喂鸽子,看看风景,然后再一起回家。那里还有一面心愿墙,我把自己的愿望写在一张便利贴上粘在了上面,我希望自己能够守护乃琳一辈子,至少下次还发生这种事情的话,我会一个人更好更快地把她找回来的。
不知道你那边的生活是否还过得好,但我们真诚地向你分享这份开心,希望你也能 够过上向往的生活,愿你所期望的,都能得偿所愿。 乃琳和向晚 于盼望的每一月,期待的每一天
(完)
双A强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