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者记录》第54章·休战

神赠予子民世界,然而人们却在长久的安逸中遗忘信仰,认为所得一切都理所应当,开始疏忽怠慢神明。
“联邦”出现蛊惑众人,扬言不应固守成规,神已远去、世界属于人类;而“神州”凭倚蛮力开始窥伺神留下的乐园。
恶魔崛起伸展爪牙,傲慢与偏见充斥人民心胸,神不得不降下惩罚荡清宇内,以雷霆击碎罪恶、以洪流涤洗污秽。

世界毁灭了,而幸存者重拾信仰重塑世界,主教为此贡献一生不懈余力。
这段末世启示羔羊从小听到大,而她自己呢、从识事起就住在避难所里了。
“{我说丫头,饭能乱吃、话别乱讲啊}”陈实越听越觉离谱,忍不住打岔,“{咱可不兴强取豪夺,而且这儿正上头就有个镇子、全是人。}”
羔羊撇撇嘴完全没把陈实当回事,她说主教领来的人无一不精神萎靡,而且偶尔在时钟指向十二时还会带回刚死的人,可不是一副灭顶之灾后模样?

主教进行仪式救赎有罪的灵魂,令他们得到宽恕以进入天国,那些人信服主教、获得了一生都未曾有过的幸福。
联想到房间中央那些令人作呕的玩意,陈实隐隐不安:“{呃、喂……那车、肉块。是他们的结局?}”
羔羊认真地反驳:“{不是,那才刚开始!他们都在主教身边!}”
人皆有罪,躯壳承载着平生罪孽,想获得就必须先失去,唯有摧毁沉重的躯体、再焚于火焰,方得灵魂升华。

而主教饮下他们的血,以此铭记每个重获新生的幸运儿。
“开什么玩笑!”陈实暴跳如雷,一把拽紧羔羊衣领将她提起、浑然不顾肋下匕首,“我兄弟呢!”
印象里自己从未如此失态过,愤怒、恐惧,明明清楚那些肉块无论从数量还是腐败程度都不可能是远征队各位,但万一、万一呢?
“{那些、神州人?关起来了}”羔羊已经喘不上气却未反抗,微微仰头注视盛怒中的对方。

她感到迷惑,主教说丑恶的人们背弃神明互不信任,可他看起来好生气,情真意切地担心着同伴们。
陈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手道歉,愤怒会搅乱思绪,而他现在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羔羊缓过来后幽幽补充:“{今天是最后一天,主教会关着他们。}”
“{最后一天?}”
“{对。}”

神予主教使命,要拯救六百六十六个迷途的灵魂,今天是最后一个。主教说在这最神圣的一天里需沐浴更衣静候,不宜做任何多余的事。
还来得及,事不宜迟陈实请求道:“{他们在哪?带我去。}”
“{我凭什么帮敌人?}”羔羊摸摸颈侧被勒出的红痕,耿耿于怀冷哼一声。
陈实眼珠打转两圈,有了主意妥协道:“{我带你去外面看看怎么样?}”

羔羊眼中流露向往却犹豫不决,她为自己怀疑主教而蒙羞,又按耐不住对外面的好奇。只要不被发现,偷偷溜出去看一眼,证明眼前这家伙在胡说八道就行啦。
我都在想什么啊!
羔羊愤愤说:“{我才不信,你是魔鬼派来骗我的!我、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实。你现在知道了。}”

“{我叫羔羊}”羔羊跺跺脚逃走,“{我去拿点东西,不准乱跑!}”
羔羊……陈实皱起眉头。
羔羊的卧室临接焚化区,陈实趁机捡回明镜与土元素结晶,走到房间门口等候。
往里望除了床、桌椅、柜子外空空荡荡,要说有何特别之处,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是深色系,连墙都仔细地粉刷成了咖啡色。

羔羊翻箱倒柜取出一支又一支手电筒,还有成堆蓄电池和元素结晶、应急食品,直接把陈实给看愣了。
当她想带上一顶头灯时陈实终于忍不住了:“{喂,我说你这又闹哪出?}”
羔羊眨眨眼不解:“{那你们怎么看得清?}”毁灭后的世界被黑暗笼罩、伸手不见五指,她一直在为有朝一日离开而准备。

陈实哭笑不得,悲哀中又感几分滑稽。羔羊生活在主教所描绘的世界里,深信谎言不疑、身陷骗局不知,此者最为可怜可笑。
他说且不提晚上有路灯,白天头顶太阳有什么看不清的?看羔羊歪头思索就知她九成九连太阳是什么都不晓得。
陈实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向从没有相关概念的人介绍“太阳”这习以为常之物,只能指指房间里电灯说:“{跟它差不多,挂在天上很大一个,会发光、很暖和。我带你去看。}”

羔羊还是很难想象,外面世界是个更大的房间吗,那又怎么给“太阳”接电?温暖的光更在认知外,避难所常年阴暗寒冷,只有在触碰灯泡时才能感到温度、然后被烫伤。
今天对主教来说是重要的一天,对羔羊而言同样特别,世界观在外乡人口中一次次遭受冲击。
“{你要是敢骗我,我饶不了你!}”羔羊咬牙切齿,要是这些刚萌生的美好期愿到最后幻灭,那她该多失望!

陈实认真告诫:“{眼见为实,你要自己去看。}”
来时路已被完全封死,羔羊领着陈实前往她所知的出入口,平时主教都走那边。
还有段不短的路,地下空间狭隘到只够两人并肩行走,羔羊早已习惯倒没觉得什么,陈实可憋闷得快要窒息。
脚下阶梯忽高忽短,抚过崎岖不平的岩壁,这扭曲空间是鬼斧神工还是人工开凿?

陈实为思考如何对付主教而沉默,羔羊则一反常态难掩兴奋。
以往没人能这么跟她聊天,羔羊有好多话想问,一时都不知该从何开始。她托起自己的长发扬了扬:“{你不怕我这副模样吗?}”
从头到脚苍白的身躯被视作某种诅咒降生,羔羊刚出生时差点被扔进火堆烧死,多亏主教出现才幸免于难。那些被主教带进来的人见着她也如见鬼一样,吓得魂不守舍。

“{所以才讨厌白色?}”陈实见她一身黑的打扮想到嬴诺,“{不是挺漂亮么?跟我一道那些人肯定也这么觉得。}”
只是一些生理上的不同就视作什么狗屁诅咒,陈实对迷信者发自心底厌恶,那些心虚而可笑的人啊。
羔羊心中燃起一丝小小的希望,如果说世界并未毁灭,那么主教的其他话也不算数吧。她说想回家乡看看,去看看从未谋面的父母。

“{你不恨他们抛下你?}”
“{唔……他们也没办法吧,说不定我是被主教偷走的呢。}”
曾经缠着主教问过,她出生在外域西方的海边,那儿有沙滩、浪潮、漂泊的渔船,咸咸的海风会拂过脸颊,那儿在毁灭后仍是个美丽的地方。
“{好啊,反正我们也要往西走,就捎你一个}”陈实顺口答应下来。

羔羊本来还有些担心,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接纳,怯生生问:“{不碍事吗?}”
“{当然}”陈实耸耸肩,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请求,又谈何碍事,“{跟你讲啊,我兄弟更离谱,第一回捡了只猫、后来还拉个女孩入伙,队里什么怪人都有。}”
羔羊捂嘴笑起来,笑声如风铃般悦耳,她从不知道自己竟能为一个承诺如此开心。

忽而又有些害怕,如果世界并未毁灭,她又该怎么面对主教?
好奇怪,我居然开始怀疑主教,一定是还不够虔诚,但真的很好奇啊。
眼见为实,只有当睁开眼睛,方知何为真假。
还没到目的地,羔羊耐不住沉默又开口找话题,聊起了陈实的佩剑。
自方才战斗起就一直奇怪,那把长剑缠满绷带只能见轮廓,可斩起物来一点都不含糊。

陈实解释这玩意叫做“古器”,简而言之就是古时候的武器。
他吹嘘自己的“明镜”可是宝贝,古器大多玄而又玄,他这亦然、无需露刃更不用担心损毁,只要保持目的纯粹便无往不前。
不仅如此,只要解下绷带啊……
“{该拼命的时候才能解}”陈实咂舌以示无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具体会怎么样。}”

从他拿起剑那刻开始,命运已脱离原本轨道,它的名称与用法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铭刻脑中。
仅此一次的光辉。提示只有这意义不明的短短几字。
羔羊一拍脑袋直言:“{主教也有。}”
每当主教祈祷时都会手捧一枚暗红色珠子,完成祷告后一眨眼它又消失,完全不知放在哪里。主教只说它叫“圣心”。

陈实注意到羔羊臂上缠着些许纱布,正渗出点点鲜血,看来是新伤。
她解释自己在关押远征队其他成员时被抓伤了,之前与陈实战斗后刚结痂的伤口又开裂。
“{有个好强啊,明明一点意识都没还能反抗}”羔羊感叹着还心有余悸,要是没迷烟的话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向上的路终于到头,一扇大门挡住去路,羔羊按着门扉一时思绪万千,又打起退堂鼓。

“{如果你是对的,那我……}”她突然开始语无伦次,“{那些人死了……我、我也……罪。}”
仪式过后遗体都由羔羊负责处理,目睹一次次死亡又无动于衷,认为这顺理成章。
完全没想过的另一种可能现在摆在眼前,如果主教才是坏人、她无疑也算毁尸灭迹的帮凶。
他们都死了,罪孽深重、别人真会原谅自己么?

“{你一来不是主谋、二来协助我工作、三来也是受害者}”陈实微笑着安慰,“{况且我有套灵活的道德标准。开始吧。}”
要去出口必须经过前面大厅,而今天这特殊日子主教一定会待在里头,所以说……
羔羊鼓起勇气一把推开门。
“你好,神州的客人,请问为何来访?”
大厅中央主教向陈实敞开怀抱,皱纹堆砌出的脸仍和蔼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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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仰望,平地而起的螺旋高塔直抵云霄,一人攀着塔外一点点向上爬行,缓慢而不懈。
下雨了、许弈觉以脸迎着雨水却感到温热黏腻,睁眼发现自己平躺地上,正被踏雪舔舐脸颊。
迷烟劲头还没过去,大脑如掺水的面粉拧成了浆糊,眼前重影烁烁、耳边尽是些模糊的回声。

监牢?天坑底狱?阿动手发难?许弈觉跟喝断片了一样完全理不清思绪。
对着天花板平躺许久,一呼一吸间大脑胀痛,头回体验“宿醉”的感觉竟不是因为饮酒。
待稍清醒了些,他视线往下看到仍神智不清的别人,似乎都在、只不见陈实与付墟。
“许……哈哈、我们——能……”
循声望去原来是罗织抱着嬴诺正在讲梦话,她蹭蹭怀中嬴诺,又翻个身。

封途坐在房间角落低垂着头,而清明半跪门口、双手触地指尖沾血。
能听清上方传来信徒合唱歌谣的细微回响。
堪堪记起远征队在寻求蓟草踪迹时遭到主教暗算,他想起身却被拽回地上,闻得铁链铮铮作响,原来手被铐住了。
剑也不在身边,许弈觉几次尝试挣脱无果,略有锈蚀的锁铐却分外结实。

被锁了手脚又不见武器,迷烟后劲还足、到现在仍浑身乏力。
落得这下场果然是自己顾及方面还太少,必须引以为戒将教训活用于下次。
许弈觉注视天花板反思,从苏醒以来结识了周旭、朱瑞至、宿将、汪凌霄……都是倾力相助的好人,所以自己才会出于惯性思维信任合作者。
然而离开外域后形势急转直下,阿心怀鬼胎、维希摇摆不定、主教甚至悍然发难。

合作需要信任,但如何认人、该保持在什么程度,这些得靠经验来拿捏,自己作为决策人每个选择都左右了远征队安危,必须多留心眼。
他一直在考虑今后事宜,难道一点都不担心眼下困境、不怕远征队再也没法离开教堂吗?当然无谓、因为他信任陈实。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异响,有谁在捣鼓锁眼,很快门就被打开。

许弈觉看见付墟进了门,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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