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至某处的记录 05

对坠入深渊的人来说,什么都是救赎。
是从门缝透过的阳光将我唤醒的。
说真的,我的脸庞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真切自然的......暖意。
我不顾光线的尖锐,把眼睛对向了那扇镶上金边的门,仿佛它就是为了唤醒我而存在于此的。
手臂的伤口依旧疼痛无比,腿脚也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酸麻无力。我就这么半瘫着靠在墙壁上,任由阳光照射脸。
大好的晴天啊......
良久,我的手指才微微活动了一下,偶然间,我触摸到一堆烟头——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也在享受难得的阳光沐浴。
我不清楚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只记得那时我说了特别多的话,抽了特别多的烟,直到口干舌燥,生理上实在不允许我再多言语,才半醒不醒地睡去。
她还在那里......
“斯卡蒂”抱着长杖靠在墙角,半蜷缩姿势丝毫没有半分掩饰住她曼妙的身体曲线。阳光止步于我的侧身,这个房间仿佛整个世界,而唯独被阳光照射的我处于这个世界的中心。

不知为何,晴天总能给我一种“有好事要发生”的感觉,因为近一年里,的确鲜少出现如此阳光明媚的天气。大多数时候,不是阴云密布就是狂风暴雨,在适应如此阴沉的天气之后,能看到一次晴天,哪怕只有一小会,也足够给人万分的惊喜与慰藉了。
我起身走向“斯卡蒂”,一天的战斗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伤痕,依旧光泽的睫毛,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有致的身躯和半露出的大腿根。我敢说她毫不设防的睡姿能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心起歹意。
如果,她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我不知我的目光是如何将她唤醒的,亦或者她其实根本就不需要睡觉。这么做也许是为了看起来更像一个“人”。
“您醒了,博士。”
不知何时,我已处于猩红色瞳孔美眸的注视之下。
“天晴了。”
她的目光移向门口,露出短暂意外的神色,微微笑意浮现在她红润的嘴唇边。
“您心情很好。”

“算是吧。”
我没有否认。
“是因为晴天吗?我记得您一直都很喜欢晴天。”
“你‘记得’吗?呵呵,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可是您现在也很高兴,难道不是因为外面的阳光吗?”
“......你说是就是吧。”
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通过脸上细微的表情判断出我此刻的心情的,又或许,她早已偷偷与我的心智建立了某种联系,谁又知道呢?反正我拿她没办法,还不如不去想。
且先不管这次失败的,或者说,压根就不存在的龙门救援行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那些习惯阴暗潮湿的怪物们躲起来的时候返回罗德岛,结束这次痛苦的回忆。
“先出去吧。”
我没等“斯卡蒂”回应就推开了房门,迎接我的果然是......许久未见的,晴空。
明媚的阳光与这片潮湿阴沉的大地格格不入,就连那些长势凶猛,茂密丛生的苔藓与藤曼在日光照耀下也变得如野草一般不足入目。

就好像......灾难未曾发生过一样......
“斯卡蒂。”
“嗯。”
“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吗?”
“我不确定......有可能是海洋对这片大地的......一次宽容吧......”
“哈哈,比起你那邪乎的说法,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这只是单纯的雨后放晴。”
“您知道怎么回去吗?”
“嗯,龙门我也来过不少次了,只要走上一些主要街道,就能够找到市区出口。”
我们俩就这样踏上了归程,来时对我们穷追不舍的怪物已经人间蒸发般不见踪迹。即便如此,我还是做好了随时从腰间掏出手枪的准备。
我感到昨天的伤口依旧存在,可某种柔和的力量一直萦绕在这些伤口附近,让我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谢谢......”
“怎么了?博士?”
“我的伤口,你在帮我减轻伤痛吧。”
“这是我该做的,您如果行动不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你很希望回去吗?”
“嗯......您希望的,就是我希望的。”
“哈哈哈哈哈哈......漂亮话就免了吧,要是你现在想对我做什么,我可是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想把我留在这里?”
我没有回头,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踏上一堆挡在路上的废墟。
“把您留在这里,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博士。我想陪伴您,而不是占有您,只要是您想做的事,我都会尽全力去帮您......”
......
“虽然我知道不太可能,但我还是希望您能信任我,博士。”
“信任?哈哈......信任你这个害死人的怪物——嘿!”
我努力跨出最后一步,爬上了废墟的顶端,刺眼的阳光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斯卡蒂依旧一脸平静地跟在我身后,相比之下,我这具伤痕累累地身体却接近散架,不禁跌坐在废墟上。
“要歇一会吗?”

斯卡蒂欠下身在我耳边轻声问道,仿佛我刚刚的回答并没有被她听到一般。
“走。”
我很快支起身,继续前进。
一路沉默,我有阳光陪同;她应该也有她的“旅伴”......
庆幸的是,我开来的装甲车并没有遭到破坏,燃料尚且充足,夜幕降临之前,肯定能够顺利返回罗德岛。
刚刚系好安全带,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这辆装甲车,我依稀记得是ACE他们曾经乘坐过的一辆,因为卓越的越野性能和极强的续航能力被我选为最佳末日生存交通工具。
如果是ACE他们的话......
我开始在驾驶座附近的储物匣里翻找起来,我相信我想要的“那个东西”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您在找这个吗?”
斯卡蒂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盒香烟。
“嗯,哪里找到的?”
“塞在座椅下面。”
“靠,这个老狐狸,给我吧。”
我向斯卡蒂伸出了手,可她猩红色的眼眸却一直注视着那个手心大的烟盒,迟迟没有交与我。

“给我啊!”
“博士,我记得凯尔希禁止您吸烟的。”
“那我昨天抽烟的时候你怎么没管我?”
“我认为那时候您需要放松和冷静。”
“ 凯尔希已经不在了,你不需要帮她操心,给我吧。”
“......”
身边幽邃的身影依旧没有动静。
我径自从她手上拿走烟盒,取出一支,在鼻子边闻了闻。
唔......有点发霉,但应该还可以用。
火光将烟草点燃,微醺的烟气充斥身体的感觉让我卸下所有负担,我享受着这种细微的晕眩感——此时我一手驾驶,一手将烟头靠在窗外的样子,竟然与ACE十分相似。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有身边的人吧。
斯卡蒂好像有些不满,她微微低下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清楚她是否真的具备“生气”这种人的情感,但她的确看起来如此。
“我想问一句。”
打破沉默的是我自己。
“那时候,你们女性干员都特别讨厌男人抽烟吗?”

“我不清楚,我虽然不讨厌烟味,但抽烟对身体不好,对您身体不好的东西,我认为应该少接触一些。”
“呵呵,我还以为你变得完全不食人间烟火了呢。也就是说,你是担心我抽出毛病来?”
“嗯......”
呵,她绝不只是这么想的。
我深信,她刚刚对我抽烟的反对,完全是因为凯尔希曾如是说过,她知道那些人曾经对我有多么重要,而利用好这一点,是取得我信任的最好方法。
“谢谢,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那些尖牙利嘴的丑东西都没挠死我,我还怕被这烟给毒死了?”
我并没有揭穿她,又或许她根本没想这么多,谁知道呢。
回去的路上没有像来时一样播放歌曲,斯卡蒂靠在车窗边,静静地合上眼睛。
也只有这个时候,我能从她身上看到那位深海猎人的影子了。
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将自己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两捆,副驾驶座没有多余的空位,她只好将头发披在身侧。不过发隙间还是能隐约看到她白皙光滑的肩膀,连同着形态优美的锁骨,丰满的胸脯,共同勾勒出无数女性向往着的完美身姿。

只要看不到她诡异的猩红色眼瞳,她就还是那个我曾为之迷恋的深海猎人。
这些终究还是我自己的内心想法,在这枯燥无聊的旅途中,对曾经的她的思念或许能给我带来一丝慰藉......
一切都太过顺利了,以至于太阳的最后一缕余辉被地平线吞没之前,我没有看到任何游荡在路上的怪物。于是我越发确定一点,那些深海来的怪物对阳光十分抵斥。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我苦笑,只有神才能做到使天空拨云放晴的法术。
舰船的轮廓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们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熟悉的避难所——罗德岛。一日不见,金属舰身似乎粗糙了不少,缠绕的藤曼好像又向上攀爬了几公分。
但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子,它终究还我唯一的家。
停车入库,通过自动识别系统查证,罗德岛恢复了基本的照明。
这次出行的一无所获对我打击很大,但不知为何,此时的我对其多少有些麻木感。
“你,先去宿舍休息吧,我去控制室看看。”

“如果还需要处理什么,我想帮上忙,您太累了,博士。”
“我就看看有没有异常,你别跟来了。”
我的语气很强硬,她只好轻轻点头,拐过楼梯口的时候还默默地看了我一眼。
我无法理解她的眼神究竟含有什么样得情感,或许根本就没有,那只是猛兽觊觎猎物而表现出的本能伪装罢了。
控制室一切正常,摄像头没有损坏,各个监控区域也没有异常,除了......
“卧槽......”
头晕目眩的同时,冰冷的汗水飞速浸满了我的整个后背。
监控中,一块巨大的缺口赫然出现在7号舱壁,而7号舱连通着的,正是罗德岛的源石燃料存储舱之一。
之前撤退的时候,因为入侵的怪物肆意破坏,出现了严重的内部故障,导致7号舱连通的燃料库发生泄漏,而情急之下,我们也仅仅对其进行了封闭处理。
而现在,7号仓遭到破坏,势必会波及燃料存储仓,如果不及时处理,充满其间的源石粉尘很可能引起剧烈爆炸,若真如此,舰船上的人幸免的可能微乎其微。

“......究竟是......什么怪物......”
要知道7号舱外壁可是经由D32钢双层加固,威力等级6以下的武器根本无法伤其分毫。但事实就是,它被破坏了,而且是至少能让三个人同时通过的缺口。
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源石法术,而且至少得是像塔露拉那种层次的人的全力一击才能将舱板击破。
或者,是......“她”?
很有可能,但斯卡蒂从来没在我面前展示过如此强大的法术,我不知道她究竟还有多少手段,但是想要取得我的信任,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麻烦的是,当初7号舱遭到袭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切断了与之相连的外部电源,想要打开通风系统,必须亲自前往燃料库内部启动应急通风电源。而且,就算是成功疏通,弥漫在外部的源石粉尘依旧会是不可忽略的危险因子。
另一方面,7号舱连通燃料库中的大量源石粉尘根本不允许任何明火的出现,也就是说,我只能携带冷兵器前去处理......

“砰!”
我用力将拳头砸向控制板。
“混蛋,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
危机感终究还是战胜了疲惫感,控制室刚好有紧急防护服,以及我从武器库带来的弩箭和制式刀。
我不打算让她陪同,在确认真凶之前我决定单独行动,即使我知道此举必然是凶多吉少。
封闭之后的7号舱正门已经被多重封锁,断电之后不可能从内部进入,所以我只好再次来到舰船外部,从破开的缺口处进去。
进入7号舱的时候,我听到里面隐约回荡着某种嘶鸣声,一股恶寒从身后袭来,然而在随时爆炸的威胁下,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一探究竟。
手中的弩箭与背着的制式刀给我带来的安全感远不及握把与扳机,由于力量有限,我并不擅长使用这类冷兵器。
防护服自带的探照灯只能让我看清舱内一个小小的角落,除了四周少量的红绿警报灯依旧在微微发亮,其余什么都看不见了,所以我只好根据记忆一点点向燃料库摸索。

果不其然,防护服显示空气中已经具有极高的源石粉尘浓度,还没有进入燃料库,浓度就已经在警戒线上下浮动了。
继续深入,就连警报灯的微弱光芒都没有了,没有光线的燃料库让数值舰船结构的我都感到陌生,此时的我宛若置身巨兽腹中。
这种心理压迫感让黑暗中的三分钟比三个小时还要长。
缺口处听到的嘶鸣声并没有再出现,四下安静得有些可怕,我知道袭击之前保持安静是它们得惯用伎俩,因此我不可能放松警惕。
但现在有更严重的问题,随着我逐渐向通风电源靠近,空气中的源石尘浓度也已经远超安全范围,防护服面罩显示已经是一片警报红色,随时都将失去功能。另外,可能是长期没有保养的原因,防护服的探照灯已经不知何时熄灭了。然而,短暂犹豫之后,不想前功尽弃的我选择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咯......”
角落里的某个声音让我瞬间打了个寒颤,防护服的手套内部已经被我的汗水浸透,但紧握弩把的手仍不敢有丝毫放松。

有东西在注视着我......
我加快了脚步。
经过这一个转角,我看到了通风电源的蓝色灯光,狂喜促使我向其奔去,不想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跟头。
刚想起身,却发现手臂上沾满了某些不明液体。
“什么鬼东西?”
这种液体有很强的粘性,让我十分不自在,不过这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防护服随时都会崩溃,启动通风系统才是当务之急。
我在一堆操作按钮之间摸索了起来,我记得应急通风电源的开关是个拉杆,应该很容易就能
找到。
“是这个!”
“哐......哐......哐.......”
风扇转动的声音立刻在我拉动拉杆后传来,与此同时,我突然感到背后一股恶风袭来。
下意识地,我猛地转身将弩箭射出,然而箭与金属墙壁碰撞的声音告诉我,并没有命中目标。
紧接着,伴随着一股怪力的坚硬物体挑开了我手中的弩箭,我立刻从背后抽出制式刀,做防御姿态,警惕四周。

是个麻烦的家伙......
它本可以在卸下我的武器之后立刻进行攻击,但它没有。显然,这是一个具有一定智能的“猎手”,它此时正在戏弄猎物,因为它有足够的把握置之于死地。
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向我传达危险的信息,而我却对此无能为力。我当然不能发出很大的声音,这样只会吸引更多的敌人。
“被将死了啊......”
我能感到通风系统的顺利运作,面罩上的源石浓度正以明显的速率下降。但怎样都无所谓了,我正面临比源石爆炸更大的威胁。
我就这么一直凝固在原地,我猜测唯有这么做才能延长我的生存时间。
然而我的双腿已经因过度紧张有些发软了。
“可恶!管不了那么多了。”
绝境之下,求生的本能驱动了我的身体继续前进,我飞快地跑向那个转角口。同时,有什么东西正飞速向我袭来。
“叮!”
袭击被我用制式刀回身挡下,巨大的力量振得我手臂发麻,我立刻意识到,绝无可能接下第二次攻击。

然而,我怎么说也是罗德岛博士,至少曾经是。
“关闭控制舱门!”
“Hatch door closing.”
随着电子音的响起,我身边的升降式舱门开始落下。
是的,我刚刚在启动通风系统的同时,顺手打开了燃料库自带的语音指令系统。谢天谢地,当初没有选择将内部功能也全部关闭。
我一个侧滚,滚出了燃料库控制室,只要将那个东西关在里面,我就还有逃生的余地。
然而,小腿传来的剧痛告诉我,还是太天真了。怪物的节肢硬生生顶住了升降门的压力,穿过门尚未封闭的空间,把我的小腿钉在了地上。
“Error:instruction negative......”
升降门因无法闭合而发出痛苦的摩擦声,随之响起的还有系统发生的警报声。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啊......
我抽出制式刀用力砍在它的肢体上,给我的感觉却如d32钢一般坚硬。

闯进来的就是这个家伙没错了......
与怪物博弈的升降门很快失去了动静,即使我什么都看不到,巨大的声音告诉我告诉我怪物已经将升降门掀起,下一刻,将是死亡的降临。
肾上腺素飞速分泌,我本能地用刀刺向怪物,但这次似乎刺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随着怪物尖锐的嘶鸣声,贯穿我小腿的肢体突然抽出,紧接着,我的腹部受到沉重的一击,整个人直接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了金属墙壁上。
看这反应,我应该是刺中它的要害了,但我很快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从我的小腹,几乎到胸腔,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即使是漆黑一片,我都能感受到鲜红色的液体正源源不断从中流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惨叫声回荡在空旷的舱室中,同时,我的攻击似乎激怒了那个怪物,光是听声音,我就知道它正飞速向我扑来。
这已经我在这几天里不知道第几次大脑宕机了,不过这次,我应该是真的要死了吧......

或许,我又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得到救援?
魔爪伸向我的最后一刻,我竟会期待着那个我憎恨着的人挡在我的身前......
“呵呵......”
下一瞬,我的肉体,连同灵魂,灰飞烟灭......
......
......
......
“?”
我置身一片黑暗。
“你甘心吗?”
未知的声音,来自某个世界的深渊尽头,语气很平静,其压迫力却让我甚至不敢问出一句“谁”。
“你已经死了,你甘心吗?”
“......”
“你还活着,你愿意吗?”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我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它们在呼唤你。”
脚步声在靠近。
“博士。”
我的后背猛地一震,这个世界也随着这一声“博士”戛然而止。
睁开眼,微光之中浮现出“斯卡蒂”的面庞。

哪怕是之前在龙门的时候,她也未曾与我如此之近。深海猎人脸上白皙的肌肤没有一点污渍,猩红色的眼睛却如同深渊,我无法再移开注释它们的目光。
腹部的疼痛告诉我伤口仍在,并且还在持续失血,就算我现在依旧或着,也撑不了多久了。我想借着微光低头看清伤势,却被红色薄纱包裹的丰满胸脯挡住......
我脑中大概想象到她保持着什么样的姿势在靠近我了,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而我,就算想反抗,身体也完全不听使唤,想要说话,喉咙也如同被封住了一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用唯一尚能活动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仿佛已经确定了她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但很快,有什么东西感染了我的大脑,好像是......歌声?
我有些神智不清了,痛苦地闭上双眼。
“没事的,博士......你没事的......我们......没事的......”

“唔......”
我的身体因想要反抗微微抽搐着。
“不要勉强自己了,闭上眼,睡吧......”
如同鬼魅的声音渐渐冲散了我的意识,我的大脑早已浑噩不堪,甚至开始对现实产生了怀疑。
我听到衣服滑落的声音,同时,仍在我手上的制式刀也被取走了。
似乎有利器割破肉体的声音......
下一刻,温软的身体与我紧紧贴合。
......
她的左脸与我的左脸轻轻相触,经过海水洗涤的光滑肌肤,湿润而微凉。但此时的我无暇感受她未着衣装的曼妙曲线。
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入我的腹部......它们似乎让我正在流散的生命力重新凝聚。
是血液吗?斯卡蒂正在向我输送她的血液吗?
“你......唔!”
我正准备说些什么,话语却被柔软湿润的嘴唇封锁。
舌尖在被触碰,再加上身体承受着越来越重的压力,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斯卡蒂越抱越紧,仿佛想让我融入她的身体。
此时唯一还能让我保持清醒的,只有在我们彼此腹间流动的血液......
但随着过程的进行,我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我开始看到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里......有水.......有......气泡?还有......那是谁?他们在随着气泡上升,然后......
“额!”
画面随着头部一阵剧痛消失,但紧接着,更多的画面又出现在了眼前。
海龙卷......礁石......等等......那些混乱黑线是什么?
“额!”
这是......她的世界吗?
为什么这些画面都是杂乱不堪的?难道她平时看到的都是这些吗?
[古老语言的低吟]
这是什么?
[古老语言的嘶吼]
“唔......”
脑中的声音让人不适起来,伴随着那些没有节奏,杂乱不堪的画面,如万千把刀刃一般疯狂地袭击着我脑内的每一个角落。

“不,不要!”
它们越来越快,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看不到我熟知的任何事物。
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脑中浮现出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在控制室醒来的,睁眼的一瞬间,我就看到了斯卡蒂平静的脸,头部柔软的触感让我很快意识到我正躺在她的大腿上。
我如触电一般弹起身,想要从腰间抽出武器,却发现挂在身上的只有一件单薄的裤衩。
腹部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好像它不曾存在过。
我将目光移向一边,残破的防护服正安静地躺在椅子上,正面有一道令人心惊胆战的划痕,它告诉我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干了什么?”
“不给您血液,您会死。”
“我不在问这个。如果你把我变成了其它东西,我宁可去死。”
愤怒让我不再拐弯抹角。
“您不必紧张,您可以将其理解为正常的输血,就像凯尔希医生以前在医疗部做的那样。”

“......”
“看到异常的事物是正常的现象,我与您并不相同,您知道的。”
“向我证明。”
“如果条件允许,您可以去检查一下自己的血液有无异常。”
我沉默了,检查血液这件事,她不说我也会去做的,我没有再找她麻烦,仅仅是因为至少现在我的身体还没有出现异常现象。
“您太累了,博士,您需要再休息一会。”
“嗯......”
我有些回复冷静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再一次从接近死亡回到现实,毕竟7号舱的经历我到现在还仿佛置身其中。
“对了!7号舱......”
我冲到监控屏幕下,确认了通风系统仍然在正常运作。
“那个袭击我的鬼东西呢?”
我试探性地询问斯卡蒂。
“已经不在了。”
她似乎有些犹豫。
“这么说话,你可没法让我相信啊。”
“我知道,我的嫌疑无法被排除。但您如果实在想要追究它的去向,我只能说,在这孩子的身体里。”

龙门之行中,斯卡蒂召唤过的蓝色怪物在她身后赫然显现,即使已经见过,面对如此庞然大物还是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唔!我知道了,快收起来!”
如此一来,我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斯卡蒂是毁坏7号舱的人,目前只能将其当作被具有极高战斗力怪物破坏的意外事故。
终于,我瘫坐在了椅子上。
“咕......”
我的肚子在连续两天纹丝未进之后,终于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这两天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稍微有所放松,才发现肚子早已饿得生疼。
好在,常年居住在控制室的我已经把绝大多数生活用品搬了过来,这样一来就免了频繁爬上爬下的麻烦。
加热自热快餐,泡好一杯咖啡,估计是这两天我干的唯一一件有关“日常”二字的事情了吧。
过于强烈的饥饿感让我无暇品味食物的味道,但人体消化知识还是让我忍住一口全部吞下的欲望。
抬起头,才发现斯卡蒂居然一直默默盯着我看。

即便是她,我也不免有些尴尬。
“额......你要来点吗?”
她轻轻摇头,我便作无事,抿了一小口咖啡。
“啊......又想抽烟了......”
某处直勾勾的目光让我的脊背有些发凉。
“唔,说一句而已,至于吗?”
我笑了笑,身体前所未有地放松,原来,大灾大难过后,一顿简单的饭都能让人如此愉悦。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这是我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血液检测并没有任何异常结果,这本是好事。但我能十分明显地感受到,我变了。
首先,自那之后,我不再有任何食欲,即使肚子很饿,看到食物却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而且也能够能保持身体的正常运作;其次,总是频繁地出现精神恍惚的状况,如果要形容的话,就是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突然怔住,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回过神来;最重要的一点,那时,斯卡蒂给我“输血”时的声音与画面再次出现了,尽管时极其偶尔的状况,但这已经足够确认斯卡蒂的血已经对我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

于是,愤怒的我我开始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试图去掌握一定规律,扳回那么一点点局面。
“生理状况记录:第4天。”
屏幕中有些憔悴,但尚且算精神的男子就是我。
“血液无异常。
“无进食欲望。
“精神恍惚次数:2
“脑中出现奇怪的声音,但并没有造成任何精神损伤。”
......
“生理状况记录:第8天。
“血液无异常。
“无进食欲望。
“精神恍惚次数:4
“脑中的意象出现次数增多。”
......
“生理状况记录:第19天
“血液无异常。
“无进食欲望。
“精神恍惚次数:11
“脑中频繁出现那些画面和声音,但尚且在可控范围之内。”
......
“生理状况记录:第28天
“血液......无异常。

“不想吃东西。
“频繁出现精神恍惚,已影响正常活动,但部分精神药物对其有一定抑制作用,目前正在使用。
“那些声音是真的讨人厌。”
......
“生理状况记录:第......34天
“精神问题严重程度大大增加,以至于过量药物的作用也还是微乎甚微。
“情绪焦躁问题明显,但是在斯卡蒂的帮助下得到缓和。
“混蛋......”
......
“生理状况记录:49天
“还是什么都不想吃,血液检查试剂已经用完,此后不再检查。
“哈哈......别吵......
“斯卡蒂,让它们闭嘴。”
......
“第53天
“失眠状况已持续四天。
“今天我有一个重大决策,我决定让自己感染矿石病,我希望矿石病能够抵挡斯卡蒂的血液对我精神的破坏力。具体方案比较粗暴,我决定直接服用源石残渣。我对这个方案抱有很大的希望,今天晚上我会立刻执行。

“可恶,那些声音又来了......”
......
“第55天
“失眠状况已持续六天,感染矿石病的方案并没有成功......咳咳......源石的能量在接触血液后立刻发生分解,我无法解释其原理。
“另外,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再次失去理智,我得尽快在我冷静的时候把该说的都说了.......咳咳......该死!闭嘴啊......”
......
“第62天
“失眠状况已持续13天,脑内时常出现幻觉,但我不这么觉得,幻觉,那是斯卡蒂告诉我的,但肯定......又在骗我。
“你肯定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现在很确定,凯尔希她们没有死,我只要再坚持几天,她们就会来救我,用罗德岛最先进的医疗技术.......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了?呵呵,你他妈来啊!好戏才刚刚开始,不是吗?哈哈......”

......
......
......
第?天
一位蓬头垢面,衣着多处破损的男子正在控制室来回踱步。
“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响起的是不同于斯卡蒂,平静而又低沉的女声。
“呵呵,你不是无所不知嘛?快给我想个办法,让我离开那个怪物。”
“......阿米娅可不像看到你这无理的鬼样子。”
“呵呵,凯尔希,老女人,你知道我的,我才不在乎什么形象,你就......就当我失去理智了吧。”
我嬉皮笑脸地向她走去,张开双手作拥抱的样子,却被她灵巧地闪身躲开。
我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板上。
再抬起头时,眼前已空无一物。
“不要......凯尔希,老女人!你在哪里?快给我出来!”
......
“出来!”
我用力掀翻了一张桌子,上面仅存的玻璃杯在地上被摔得粉碎,不如说,周围各处早已散落了各种物品。

“出来啊!”
我将消防斧砸在监控板上,此时仅存的两块监控区域也变成了黑屏。
我开始不知第几次在控制室大肆破坏,情绪失控带来的焦躁感让我根本无法停下自己的双手。
直到幽邃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博士......到这来......”
如同中了定身咒一半,消防斧从我手中坠落,我迈着僵硬的步伐直直地向斯卡蒂走去,投入她的怀抱,她的歌声中......
理智些许恢复后,我马上又后悔接受斯卡蒂的帮助了,因为我已经清楚频繁接受她的“精神疗法”会在某些方面加重我的病情。
但以目前的情况,我不得不去依赖她,否则我将彻底失去理智,变得与疯子没什么区别。
或者说,我现在已经是个疯子了......
某个晚上,我独自在走廊游荡。
“你甘心吗?”
我又听到凯尔希的声音了。
“你又来了。”

“你在干什么。”
“直白点的话,等死。”
“你以为你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
“这里是罗德岛。”
“这里已经不再是罗德岛了。”
“为什么?”
“你们不在的地方,能被称为罗德岛吗?”
“你在的地方,就能成为罗德岛。”
“......为什么......”
“你还活在这里,说明你还没放弃希望。”
“说得好听,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至少,我希望你能贯彻这份希望”
“什么意思?”
“重启罗德岛,哪怕只有你一个人。
“我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我们输得很惨,但作为最后一个人类,你应该去放飞这份希望,这是我们不向它们妥协的象征。”
“重启......罗德岛?”
我怔住了。
“呵呵,重启罗德岛......是啊,已经结束了。

“好,我答应你。”
然而我回应的对象已然不在眼前。
“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重启罗德岛......”
我如着魔般冲上了甲板,我觉得这两个月来从未像今天这般“清醒”过。
“重启罗德岛......我要......重启......咳咳!”
我抓住了某株救命稻草,几十个想要自杀的夜晚的苦苦挣扎都有了意义。
这是我身为“博士”最后的意义。
“来吧!来吧!哈哈哈......”
我的脸颊好像被什么东西润湿了,我以为是泪水,但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是雨啊......
某某SP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