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回响（序）

序章：雪
“然后，英雄挥出了圣剑，伴随着一声正义的呐喊，打到了邪恶的魔王，人类的世界再一次恢复了和平。”
女子读完了厚厚的童话书，将它轻轻合上，瞳孔映着暖暖烛光，看着男孩的眼睛，温柔又明亮。
床上的男孩却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老师，我已经过了听睡前故事的年龄了。”
“但是这种童话很棒，对吧？”女子笑了，好像面前的小男孩就是童话故事中的勇者，好像他就是手持圣剑，打倒魔王的英雄。
“对啊，我还是喜欢英雄的故事。”
一段漫长的无言，只有烛火在黑夜中摇曳，女子俯下身子，让自己的额头紧贴男孩的额头，轻轻地蹭了几下，好似一位母亲温柔地与孩子嬉闹，男孩也闭上那双异色的眼睛，像猫咪一般笨拙而认真地蹭起额头。
“爱徒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成为童话里的英雄。”
蜡烛在此刻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女子的声音回响在房间内。
“老师很期待的呢，期待你能成为让我引以为傲的英雄。”
………………
…………
……
门外何时下起了雪，这好像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白色精灵成群结队，悠扬落地，大地沉睡在它们的怀抱中，像是婴儿。
真冷啊，我不禁感慨。奔波了一天的疲劳令我有些昏昏欲睡，这种天气就应该待在家里，和家人一起聊聊天南地北的见闻，或者靠着暖暖的壁炉看书……大概吧。
旅行了这么多年，至少多数的人类，都是这么过冬的，想想曾经在故乡的日子，像点样子的取暖活动居然是和族人互相喷火作乐。不对，那根本不是取暖，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毕竟圣龙是感觉不到寒冷的。

我微微一愣，自己是从何时能感觉到“冷”的呢？十年前？一年前？一个月前？一天前？或者就在刚才？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和人类如此相像。
不知该高兴还是悲哀，但确实有点滑稽。
我在酒馆的大门前迈出第一步，靴子深深地没进积雪中，今晚的大雪如此安静，安静到踩踏积雪的声音都能徘徊在耳畔，现在我只想找张柔软的床铺睡个好觉。
沿路走来一个村民，脚步匆匆，与我擦肩而过。我感觉到，他的目光移向了我的头顶。这也没办法，那里有一对大大的角，在这种寒冬中，它们像是两块雕琢过的巨大冰晶，人类对此感觉奇怪也很正常。
因为我是龙嘛。
“要是有人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我自言自语着，出来旅行很多年了，这是孤身一人游历世界的旅途，要说不想家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

没错，绝不回去，故乡里面只有一群老顽固而已，整天就知道说教，什么龙的荣耀，什么龙的骄傲，每次唠叨的时候一套一套。可就是不去外面的世界开开眼。真是的，就因为这样人类才一直以为我们是那种整天居住在山洞里面，四脚爬行的喷火大蜥蜴。
甩了甩头，我企图将那些老家伙从脑袋中驱逐出去，现在去想这些陈年往事没什么意义，还是思考一下明天早饭吃什么比较好，远处那家旅店的牛排和烤羊腿都不错，果然，大口吃肉才是最过瘾的。
一个又一个脚印在纯白的雪地上，留下黑色的印记，正当我权衡牛肉和羊肉的利弊时，我的注意力被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
在不远处的一根路灯下，有个小男孩坐在地上，他的头顶和肩膀，都堆积着厚厚的雪。瘦小的身体在大雪中瑟瑟发抖，上方的魔法灯光并没有给他带来温暖，反而让他的无助在黑夜里更加显眼。

谁家的小孩走丢了吗？
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赶快把这个小孩送回家我也好好地睡个觉。
我如此想着。
“喂，小家伙。”
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了一直低着的脑袋，和他目光相接时，我有些惊讶，这孩子居然有一双异色的眼睛，左眼幽蓝，右眼赤红，一个犹如冻结的寒冰，一个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现在的样子非常糟糕，嘴唇已经失去血色，耳朵也因为寒冷而变得黑紫，他还流着两行几乎快要结冰的鼻涕……嘿，算上他的眼睛，他脸上还真是五颜六色，有点意思。
“小家伙，走丢了吗？家住哪条街，姐姐送你回去。”
不过这小男孩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原因我也清楚，是我头上的角。
“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又问了一遍

“那个……你是龙吗？”
“你这小鬼，这样很没有礼貌的。”
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发出警告。
“对……对不起……”
他倒是很听话地向我道歉。
“那我再问一遍啊，你的家在……”
“没有哦。”
“哎？”
“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抛弃孩子这种事情，对于龙族这种成长周期很漫长的种族而言根本无法理解，孩子可是最宝贵的财富。
这孩子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吗？还是说因为异色瞳被别人当成了异类？
我相信他不是坏人，龙类看人是非常准的，就像很多童话里描述的，有人觊觎龙的财宝，他们会伪装成村民，商人，或者误打误撞闯入龙族领地的旅人，试图窃取龙的宝藏，但是，无论怎样的伪装都是会被龙类看破的，这种直觉，是龙族的天赋。

这孩子，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吧。
我叹了口气，然后朝那孩子露出一个笑容。
“无家可归的话，要不要跟我走呢？”
我恍惚一愣，真是不可思议，孤高的龙类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收养人类的小孩子？
但我也没感觉后悔。
只见那孩子犹豫了一下之后，回应了我的笑容，他的笑，填补了我内心中，一直希冀的某种存在。
大概也是冷的受不了了吧，不然也不会如此简单地回应一个陌生人的期待。
这小家伙真可爱啊，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样也好。
我朝那孩子伸出了手，他再一次回应了我，他把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放进了我的手心之中。明明是冰凉的手，却传来一股暖意。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相遇，并不是一场偶然，而是命中注定。
………………

…………
……
好冷啊。我在心中哀嚎着，然而天空无视了卑微的我，大雪依旧在下，没有终止，没有停歇，
从家里被赶出来过了多久呢？一个月了吧……对于这件事，我至今也无法释怀，我不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
原本还以为用魔法照明的路灯底下会是一个取暖的好地方，果然，这一点点热量根本不足以抵御严寒。
“喂，小家伙。”
一道声音从天而降，小家伙？是指我吗？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抬起头，我呆住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高挑的女性，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起舞，连纯白的雪都在那份高贵中黯然失色，如果硬要比喻的话，就像我在画册中看过的极光那样漂亮。她的眼睛深深地吸引了我，那是双宝石般的瞳眸，光芒流彩熠熠，我没办法描绘这位女性的瞳色，宝石会映射出夺目的色彩，她的眼睛亦是如此，带着千变万化的光晕，美到令人眩晕。可真正抓住我眼球的，是她头顶上硕大的角，那是晶莹剔透的水晶，无需雕饰，散发着跨越千年的威仪。

“小家伙，走丢了吗？家住哪条街，姐姐送你回去。”
我呆呆地盯着这位降临在我面前的女性，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那个……你是龙吗？”
我的疑问脱口而出。
“你这小鬼，这样很没有礼貌的。”
她看起来有些生气，的确，我的问题很不合时宜。
“对……对不起……”
“那我再问一遍啊，你的家在……”
“没有哦。”
我很诚实地道出了真相。
“哎？”
“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现在最合理的求生手段应该是编一个无家可归的故事来博取同情，这样做她应该会施舍我一顿饱饭，那样我大概就不会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了。但是，我并不想用谎言欺骗她的同情。

她一定会把我当成不听话的坏孩子吧。
可谁知她叹了口气，无法理解，她给了我一个温柔的笑脸。
“无家可归的话，要不要跟我走？”
我有些警觉，我也听说过不少拐卖小孩子的传闻，至少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样。但也就在一瞬，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不认为她是坏人，没有理由，如此单纯。
她一直用那温柔的表情凝视着我，我突然感觉自己很幸运，在困境中有人能对自己伸出援手，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也对她笑了。
她伸出手来，示意我跟她一起走，我没有犹豫，把冻僵的手指放到那白皙的手掌里，真的很温暖，她手心的温度，令我想起了远方的家，想起了妈妈的手。
今夜的雪，就在此刻，变得无比温柔。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相遇，并不是一场偶然，而是命中注定。

………………
…………
……
“我要发布寻人启事，对象大约是四岁的小姑娘，名字叫做‘娜比’，银白色的头发，是龙与人的混血种，头上有龙角，质地像是水晶矿石，她……”
“请等一下，莱恩大人，您要求我发布的是横跨各个国家的‘世界任务’，虽然我也很想帮您，但是根据目前你的资产情况来看，您已经没有能力支付任务的赏金了，您这样我们也非常伤脑筋呀……”
英雄之都公会的前台服务员有些慌张地向我解释发布任务的制度要求，没办法提供赏金的我，自然没有资格发布任务。
她说的没错，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
不对，我还有一样东西。
“我有‘资产’。”
“那个……您的账户上显示……”
“我的生命。”
“哎？！”

这位女性服务员很明显被吓到了，虽然公会的记录里也确实存在过这种“以命抵金”的情况，但是以我的身份说出这种话真得闻所未闻。
“任务的赏金，就是我的一切，仅存的装备，时间，能力，包括我的……生命。只要帮我找到那孩子，无论是谁，我的一生都将用来为他效忠，哪怕是送死的命令，我也会欣然接受。”
“等……等……等等！莱恩大人！这种任务我不能发布啊！绝对不能发布！我拒绝！请您再想些其他的办法吧！”
服务员慌张地摇头摆手，表现得极度抗拒，如果我真的仍尚存理智，我大概也能理解她的苦衷。
事实却是，我因为被拒绝变得异常烦躁。
“怎么了，难道我的命比不上一份寻人启事的赏金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这不是钱的事情，这种任务发布下去的话会引发社会骚乱的，请您别难为我！”

“我的要求应该没有违反任何规定吧，为什么你们……”
“悠！”
此时一群人闯入公会大厅。所有人员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摆出了恭敬的模样。而在这群人中，有一位身形高大，脸型棱角分明，散发出硬汉气息的男人，他目光冷峻，身着骑士团白金色的军服，银色的披风显得他高大伟岸，十分干练，正是他，打断了我的谈话。
“悠，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他凛冽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愤怒。
被听到了？真是麻烦。
“发布寻人启事而已。”
听了我的回答，男人快步朝我走来，二话不说抓起我的领口。
“凯，很痛的。”
“你这小鬼究竟想堕落到什么程度！”
名字叫做凯的男人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的眼中挖出答案，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对他的怒意产生一丝敬畏，不过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了。

“堕落？我根本就没有多么高尚，我算是看清了，我和那群家伙没什么两样。”
凯的力量加重了，我的回答令他变得更加愤怒。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伤害很大，大家都深表遗憾，但就因为这样，你就要否定一切吗？否定过去？否定自己？连你对你老师许下的诺言也要否定吗？！”
“闭嘴！”
我的异色眼亮起了愤怒的光芒，那些恐怖的画面从我的脑海中闪过，像浪潮，像风暴，痛苦促使我向凯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深表遗憾？别开玩笑了！漂亮话谁都会说！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现在就是我掐着你的脖子了！我否定了老师和我的约定？！别说得好像你懂！这一切都是被我和我相信的正义夺走的！懂吗！它们是被夺走的！我们信奉的东西是邪恶的帮凶！”
“你这混蛋！”
凯一记直拳打在我的脸上，眼前一片空白，剧烈的痛感令我的神智出现了恍惚。

哼，被戳中要害了吧，恼羞成怒了吧。
我的颧骨很痛，心中却有些沾沾自喜。
“看吧，我们都是一样的。”
这嘲笑般的话语是对“英雄”这个称呼最好的回击。
我甩开凯的手，我绝不能止步在此，我必须把“娜比”找回来。
可一位身着洋装，发色如堇女孩从人群中走出，先我一步走近柜台。
薇尔莉特……你会理解我吧。
我天真地期待着她能支持我的决定。
“听着，这个任务被我们全票否决了，悠·莱恩不具备在英雄之都发布任务的资格了。”
“薇尔莉特，你也要阻止我吗？”
原来，你也不站在我这边。
女孩转过头来，漂亮的脸上却满是悲哀。
“悠，已经够了，快回去吧。”
“回去？”我顿时间怒火中烧，右臂燃起了熊熊烈焰。

“你跟我说回去？回哪？回到那个没人等着我的小房子里吗？！”
薇尔莉特直面着我的愤怒，没有丝毫的让步。
“悠，请你清醒一点，你现在再怎么愤怒，也是没用的，如果朝我咆哮就能缓解你的痛苦，那我愿意接受你的怒火，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
她说的对，我现在只是在撒泼，没有任何意义，再怎么无理取闹，发生的终究是发生了，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被找到，我已经回不到当初了。
但是……
“让开，薇尔莉特。”
道理我都懂，那又怎样？
“悠……”
身后传来了一阵风压，凯的双拳缠绕着庞大的魔力，那股强大的力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都有所忌惮。
“我看你小子是昏头了，既然这样就别怪我无情了。”
“无情？正好……”

右臂上的火焰咆哮着，异色眼的光芒变得更加汹涌。
“我也正想打一架呢！”
两人互相挥出了拳头，魔力碰撞之际，风暴席卷了整个公会，窗户的玻璃纷纷破碎，桌椅全部被掀飞，工作人员躲在角落里发出尖叫，原本井井有序的公会在风压之中变得狼狈不堪。
但是胜负一瞬间就决定了，火焰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旺盛，凯几乎是碾压式地把我打飞，我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剧烈的疼痛几乎令我昏厥。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量了。
他的这一拳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我倒在地上，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视野中天旋地转。异色瞳孔的光，也在冲撞中渐渐熄灭。
凯走到我面前，俯视着失败的我。
“悠，冷静下来了吗？现在的你真是太难看了，像个小丑。”
你说错了，凯，我一直都是小丑，表演着名为英雄的滑稽剧。

等到眼之所见皆恢复了正常，周围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公会，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小心地探出脑袋，那畏畏缩缩的表情，我好像在哪看过？对了，那些人也是这个表情，像是人类看见了恶魔，牲畜看见了屠夫。
而凯和薇尔莉特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怜悯。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丧家犬，光是存在，就彰显悲哀。
“这样吧，悠。”
人群中那位身穿法袍的白发老者说道：“你的任务，我们接了，由老朽和诸位英雄一起安排人手帮你寻找那孩子，算是英雄们的内部任务，你退一步，如何？”
一条被打败的狗，继续狂吠又能怎样。凯的一拳，也使我现在渐渐有些认清现实。他们九人都在这里，我的目的绝对不会达成的，事到如今能做的，只有夹着尾巴逃走。
“好……我明白了。”
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我艰难从地上爬起，血肉中还残留着痛感，可我不能继续浪费时间，我向着公会的出口走去，我不能停下，娜比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

“悠！”
凯又叫住了，灰溜溜逃走的我。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英雄啊！”
我回过身来，望着这些同伴，昔日我们曾一起并肩作战，经历从素昧平生，到建立牢固的羁绊，最后我们携手打倒了邪恶的魔王……对，就像童话书里的英雄。
我从口袋中取出一枚金色的徽章，它像是龙首，在龙的左右瞳眸中，是稀有金属雕刻的冰与火，它是我骄傲的过去，它是我追逐的荣耀，它是我和老师的约定，它是我一直坚持的梦想，它是……英雄的象征。
“凯，你错了，你们是英雄，而我……”
我像扔垃圾一样把“英雄之证”扔到了他们面前，那徽章落地的声音如此清脆。
“不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