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老洋槐

人性是一条光河,从永久以前流到永久。
一
大概是刚下车还没适应,我总觉得今年冬里格外的冷。我把头缩进羽绒服的毛领子里,闪在一边安静地等着自己的行李。
说是安静倒也并非真的一动不动,我站在石墩子上四处望去。铁质的大门上贴着两张门神:大刀长剑,红底绿裳,看上去凶狠极了。右边浓眉长须的叫作秦叔宝,左边的是个长着雷公脸的络腮胡,名字被人挡住了,我不自觉地歪过身子去瞧,却是一个没站稳跌了下去。

我气得学着门神瞪向倚在门墙的女人。她穿了一件砖红色的棉衣,毛绒的窝窝鞋,稀疏的白发整齐地扎在脑后,面容上的皱纹深得像是沟壑,抱着洋瓷缸的手也布满了褶儿。我看她的时候,她正愣愣地盯着对面院门口的地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儿生了棵柿子树,许是那户人家养的上心,红澄澄的柿子挂满了枝头。
我见她并不理睬我,有种说不出的气恼,便狠劲咳嗽了几声。等她的眼光从柿子树上落下来的时候,我却有点怕了。她眼珠不动地盯着我,也不打量,就只是盯着我的脸,像是在找什么。我被盯得心里发毛,不自在极了,正想避开她,就听到院门里传出一个声音:“饭做好了”。我祖母用块干布垫着,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饭快步走了出来。

“妈”,我母亲应该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叫住了祖母。
“唉?不是说明儿来吗?”祖母忙着跟母亲说话,把碗递给那个女人后就没再管她。我看见她趁着她们没留神的时候,擦着墙边回院子里去了。
“我跟她爸出差提前了,今天下午就得走”,母亲一边答着,一边招呼我往祖母家去了。
祖母回头想接母亲手上的行李时,发现我正张望着那女人的院子,就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悄悄地说:“那个奶奶脑子不太好了,会打小孩儿的。”

这是我头一次在祖母家过冬。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窗边,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老槐树的枝杈上,歪着脖子梳理自己羽毛,我在想这麻雀真是不怕冷的。我伏在窗边哈了口气,把头贴在手臂上慵懒地画着自己的名字。祖母在院子里喊我:“安安!快来看母鸡下蛋了!”
我本是不乐意去的,可是受不住祖母一遍遍地叫。我躲着母鸡悄悄地摸进她的窝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颗鸡蛋,感受着上面留存的体温,我在想,那样硬的壳,这蛋是怎么生出来的呢?真是有趣极了。

还待在里屋的时候我动也不想动,现下出来了又不想回去了。我在厨房里围着祖母转来转去,推拉风箱,捡拾柴火,问东问西的。祖母本还是会搭理我的好奇心的,不过时间长了便也耐不住性子了:“安安,你去村口买瓶酱油回来吧,剩下的钱自己拿着买些吃的。”
我哪分得清这许多心思,只是觉得能找个由头去买些零食真是天大的好事,于是应了一声,就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回来的路上,我正低头嚼着软糖,忽的一抬头吓了一跳——中午见到的女人正咬着嘴唇的皮盯着我看。我原是有些怕她的,可又仔细想了想有什么好怕的呢,不过是多看两眼罢了。为了证实我的胆量,我刻意走的离她近了些,她嘴唇动了动,吃力地叫了声:“阿非。”

“阿非?是谁的名字吗?”我正这么想着,却瞥见她揣在袖子里的手伸了出来好像是要抓住我,我吓坏了,攥着酱油瓶子拔腿就跑,快跑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她缩回院墙的角落去了。
祖母做好饭以后嘱咐我说:“祖母出门一趟,马上回来,你呆在屋子里好好吃饭,不要乱跑。”我记得祖母午间就在那女人家里,猜到她定是要去送饭的,便偷偷跟着祖母,躲进了门廊里。祖母搬了两把椅子,拍了拍女人身上蹭的墙灰,叹了口气道:“慧娟姨,是我们对不住你,后山老洋槐那儿当时也是算是个福地,谁知道成了如今这个样子。”那女人好像不听祖母说话,只顾着低头吃饭,吃的那样专注,头发都要掉进碗里去了。

我听不真切,只听了句“对不住”便觉得诧异,趁祖母没留神,赶忙溜回院子里去了,接着心里感到很不安逸。自己想,祖母是做了什么错事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秘密。倘若是别的秘密又会是什么呢?夜里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忽的记起白日里的话了,“后山?秘密便藏在后山老洋槐那儿吗?”,我忍不住地想。直到掀被子的声响吵醒了祖母,她轻轻拍拍我的脊背,我吓了一跳,背上甚至不自觉地冒出冷汗来,只好装作睡着了的样子,不再动弹了,暗暗地盘算着明天找个机会溜去看看。

二
白日里我缠着祖母把村里山上逛了个遍,可那老洋槐连个影子也没见着。我不服气地蹲在院子里揉着碎叶子:“怎么会呢?明明是听到了,怎么会没有呢?”我搔着头发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有块地方还没去过——山崖底下的那块坡地。当时祖母说:“那是片空地,庄稼活不成,就不去看了”。想到这儿时,我仿佛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连跑带跳地对祖母讲我要出去玩,至于她嘱咐我的那些话我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等找到了老洋槐,我才知道,祖母说的不错。偌大一块土地上除过这棵槐树,连根草也不见长,黄色的土壤就这么赤裸地暴露着,空茫茫的像是受了灾。
顺着焦黑麻密的枝杈看向树根,我发现边上黑黢黢的有个洞,努力地探出头,然而什么也没看到,我气得怪起冬天来——黑得那样早教人什么也看不着。在阴沉的冬风里,在无人的空地上,我转了转眼睛,怯怯地立在原地——我想走了。可那洞庞然地张着口,真是怪极了,我想:“如果这里有什么秘密定然藏在那儿了”,我咬了咬牙,“不就是黑了点吗?鬼啊怪啊的这种东西都是骗小孩的,我才不怕呢。去看看又不打紧,保不齐还能找到什么宝藏”,不由得迎着它的吸引力走了过去。

“嘿!你不要命了!”没走出两步,我就感觉自己被拽住了。
一个男孩绕到我面前,做了个拦路的手势,说:“这可是禁地,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向来是不信怪力乱神的,不过若是因此错过了听故事的机会可就太可惜了。我佯装疑惑地说:“不就是棵树吗?有什么好怕的。”
那男孩煞有其事地拉我离那槐树远了些,轻声地说:“我以前也不信的,但后来我爹不信邪在这儿种了些庄稼和树苗,不到两个月全死光了。”

我听了这话觉得真是好笑,怎么庄稼种不活便是老洋槐的过错了呢。我半生气地问道:“这能说明什么”,我推开那个男孩又向老槐树走去。
“你见过村口那个痴呆了吧。”那男孩冲我喊道。
他这么一叫,我就停下步子回头去问他:“你说那个老奶奶?”
那男孩见我不走了,裂开了嘴跑来拉我,好像对给我讲故事颇感兴趣似的。我倒还没想着听什么故事,只是喃喃道:“她原是痴呆啊。”

“是受了刺激才成这样的”,那男孩把手贴在我的耳朵上,凑近了说,“她的孩子被活埋在这树下头了。”
落日残存的一点红渍也几乎要溶进灰色的长空去,寒风掠过树梢灌进我的口鼻,我惊得动也不能动,仿佛有只虫子在我的脚边停下,轻易地钻进裤脚,从小腿爬上肚皮,再到一寸一寸地走过我的身体。
我的心紧缩起来,脸上大约也冻得发白,但他似乎全然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顿了顿,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那男孩拍了拍地上的土坐了下去,叠起两条腿对我说:“我婆给我爹说的,我偷听来的。”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拍拍地上的土,我的惊慌也不过是暂时的事情,现下便已经轻松下来:“那为什么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那男孩装作张牙舞爪的样子说道:“有人在这儿见过山鬼,说是一口能吃掉一个人,年三十儿每家来送祭品的时候还得挑个杆送到洞里头去,看那饭量,估计能把全村人都吃喽。”

我又问他:“这洞不是人挖的吗?怎么都不敢靠近的?”
男孩收回撑在身后的手,拍了拍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这洞啊,在我爹没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了。”
他起了身。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好奇,大约带了些得意问道:“你怎么会来禁地?难不成是跟着我来的?”
男孩涨红了脸,瞪着我嚷道:“要不是我来了,你刚才都没命了”,说罢就加快步子走开了。
我见他生气,忙跑了两步拦住他道:“我叫安安,我们做朋友吧”,又厚又笨的袄子实在是不适合跑步,我费力地呼出一段一段的白气,“你走的也太快了”。

那男孩愣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叫我阿哲就好。”
等一起回了村子,我才知道他就是对面种柿子树的人家。我站在柿子树下,张望着去瞧慧娟奶奶,却不见她倚在门墙上盯着我看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刚进门祖母就骂了,她拿着扫帚拍我裤子上的土,数落我说:“弄得这么脏。叫你晚饭以前回来,现在饭都凉到后门去了,我出去找了好大一圈都没见着你人,去哪鬼混了?”

我揣着一肚子的心事,不想跟她说我去找老洋槐了,跟偷窥别人秘密似的,就只告诉她说是跟阿哲去隔壁村儿玩了。反正我的确是见到了阿哲,也算不上骗人。
三
我站在门口石阶下,踩上左脚,然后踩上右脚,复又一个一个地落下来。我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取暖,那儿藏着一包彩虹软糖,要给阿哲吃的。
“安安。”我回过头看见阿哲拎着一袋什么东西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招招手笑了笑。

阿哲摊开那个塑料袋子,里面是裂了皮的核桃,他说:“我婆一定要我拿些核桃给你吃,家里自己种的核桃树,跟城里卖的味道不一样”,说着他又笑了,他笑起来,眼睛透亮的,嘴旁边还有两个小酒窝,很好看。
大抵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我不觉得那老槐树有什么骇人的,大小不会出事,而且平时没人去的,正好当个秘密基地。我拉着阿哲去到那老槐树的地方,他看起来比我怕得多,我笑他“男子汉大丈夫,一棵槐树吓得怵”,他气得转过身去不理我了,我见他这个样子,咯咯地笑得更开心了。

我们面对面地坐在地上,两双脚的中间放着满满一袋核桃,我拾起一块核桃皮丢向老洋槐的洞里,平静的空气没有荡起半分涟漪,乌黑的深坑吞掉了一切。
我心不在焉地嚼起核桃仁,醇香的气味在我口中散开,但总归还是苦了些。
核桃皮好像狠了劲地跟阿哲作对,他一边用力,一边说话:“这山鬼真是害了不少人。前些年村里闹灾,少奉了些粮食,第二年闹得更厉害了,大家伙饿着肚子也要凑粮给它。”

凛冽的风吹打在山崖的石壁,停息复又流淌的呼啸穿过枝头,贫瘠的旷场上只有脆生生的剥皮声不合时宜地打了岔。我呆呆地望着老洋槐的洞口,什么也没说。
风声瑟瑟瑟瑟地在我耳边吹过,我倏地站起来,掏出核桃直往阿哲怀里塞。也许是被撞着了,他伏向一旁,惊讶地问我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反正他马上就会知道了。我揪着空掉的塑料袋找了片土质松软的地方跪坐下来,一抔一抔地转送黄土。

阿哲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问我:“你是要填了它?”我抬起眼睛望见他的神色里蕴满了惊恐。
我见他那样胆小,失落极了,推开他的手向他呵斥道:“你不敢就让开!我才不信什么山鬼的,我今天偏就要把这坑给填上!”
他被我斥得乱了神,可我并不想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揽起干土往袋子里扔。他在我跟前站了好一会儿,那袋子装了大半,他才蹲下来。我看着他一把一把地抓过黄土,心里的无名火也悄无声息地灭了些许。

我明白他是怕的,怕了这么些年,哪能一下子不怕了呢?索性别强人所难,自己一个人也能做得。等我抱起袋子向老洋槐走的时候,我威胁他说:“你要是跟过来,我就再不和你做朋友了。”
等离近了去瞧那坑底,一股漆黑粘稠的臭气扑面而来,我赶忙躲开,低头嗅了嗅沾了一身的膻味,胃里不禁一阵的翻涌。我忍着恶心,用手臂挡住口鼻再去探望,想着之前应是错怪冬天了,就是迎着日光也瞧不明白这深不见底的坑里究竟藏了些什么。难闻的气味像是捕鱼的网,丝丝缕缕地自深渊溢出,缓缓地啄食着我的胆量,我有些怕了。

我转过身去不再看它,双手推着那袋土,脚底下加紧了步子。黄土掉下去的一瞬间,像是巨石落入海浪,激起一阵腥臭。
我直起身子颇有成就感地向下看去,可能是起得猛了,眼前蒙了一片黑雾,什么也看不见,一阵眩晕。我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等到再睁眼的时候却看见母亲站在我跟前,我想起自己满身的土,便把手背在身后,别过脸去,抠挖着指头缝里泥。我猜母亲许是出差结束得早了心里乐着,怎么今日竟不见说我,于是转过头去看,只见母亲笑脸盈盈得透着亮光。我觉得真是奇怪,母亲平素里不苟言笑的,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她拉过我的手,不无怜爱地说道:“我们安安脸都冻红了”,敞开衣襟想把我笼进怀里,我虽是奇怪但还是凑了过去。不过刚一靠近我就觉得胳膊有些刺痛,再一抬头母亲的脸变成了阿哲。

“喊你叫你都不见响应,我吓坏了,跑去拽你的时候,不小心拿核桃皮把你胳膊给划了,疼吗?”
我不做声地盯着阿哲,直到他小麦般的肤色逐渐清晰才回过了神,他的话只听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他再问了些什么、回家以后祖母骂了些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只是回想起方才的场景,还是心有余悸再不敢去了。
夜里我做了个噩梦。那山鬼生着人面却不见头顶,声音如婴孩哭闹,浑身沾满了黏液,它张开口,喷涌出浓重的血腥味,像是要把我吃掉。我从梦里惊醒,躲进祖母怀里,我问她:“祖母,这世界上有鬼吗?” 祖母有节奏地轻拍着我的背,她说:“这世上有鬼的,有恶鬼,有善鬼,但我们安安名字起得好,恶鬼会绕着安安走,一生顺遂的。”听祖母哄我,我又想起唯一一次听到村口那个叫慧娟的奶奶说话,是她对着我叫了声“阿非”。阿非,这名字算起的好吗?

四
后来那片地被征收了去,闹了好大一场也还是没留住,村里的叔伯不得已合伙填了深坑。
我听了这个消息便常常求母亲许我去看望祖母,她原是不准的——母亲总觉得上次我从祖母家回来就怪怪的。这次若非我破天荒地考了第一,现下还在家里敲那黑白键呢。我拎着脱下的鞋和阿哲并排走着,老槐树的周围冒出些杂草,赤脚走在上头扎人得紧,然而心里是畅快的:“我就说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我听祖母讲槐花麦饭的时候直流口水,一大早便闹着她带我去打槐花,临锁门的时候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往慧娟奶奶家去了。我没料到她会叫上慧娟奶奶,一时愣住了,像是在学校里遇到猝不及防的临时考,有些害怕。我在门口呆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祖母出来,奇怪地跟进去看了看——慧娟奶奶静静地躺在床上,打皱的眼睛蹙缩得向下凹着,干枯的嘴唇紧紧地闭了起来,一头白发齐整着耷落在耳旁,像是再也叫不醒了。

祖母佝偻着身子僵在那里并不动弹,我不安地拽了拽她。祖母没理我,蹲下身去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我看得出她在哭,脊背一起一伏地却听不见一点哭声。我的嗓子像是被糊住了一样难受,我想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可是在模模糊糊的泪光里仿佛又见着慧娟奶奶倚在门墙的样子,蹲下去的时候眼泪就掉在了地上,我揪了揪祖母的袖子,听见她渐渐哭出声来颤巍巍地重复着:“槐花开了。”

槐花的花期算不上短,漫天的碎花坠了满地,揉进泥土,再不干净了。那天,我看着祖母像是着了魔一样地去闹了半天,村里人才终于松了口,伐了老洋槐。阿哲说:“前些日子精神头就不太好了,总站在村口盯着人看”,他叹了口气,“老洋槐这十来年头一遭开得这般旺盛,我如今不怕它了,它却成了棺木。”
花香裹着衣衾,棺椁入了土地。
我求他们将慧娟奶奶的故事讲给我听,但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拿我当小孩子来搪塞我,我心里不痛快却也因此忘不掉这事。直到很多年以后,先前所闻的慧娟奶奶的半生事迹的碎块才终于联成了一片。

那年冬初,她男人进城做工出意外死了,当时她肚子里还有七个月大的孩子。慧娟奶奶托着肚子,脸色青黄,主持了男人下葬的事宜,她安抚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孩儿啊,你爹命不好,给你起名叫阿非吧,贱名好养活,咱们娘俩还得把这日子过下去。”
年末正处饥荒,村里就她一个怀了孩子,羊奶、粮食能接济的便都接济了,可是收成越来越差,全村人都自顾不暇,她只好拿了锄头自己下地干起活来。后来村里人都疲了,不管怎样庄稼总是会死的,所以没几个人愿意再做白工了。但她还是锲而不舍地埋头垦着、灌着。

那时村里来了个风水先生,装神弄鬼地晃着金铃,举着铁剑,用符纸一戳,说道:“山鬼作祟,非是未染浊气的胎儿不能平复。”若是在现如今“杀人”这种事没谁干得出来,但当时人心惶惶,看见救命的东西就忍不住地想抓,即使那只是一株稻草。
“慧娟,你救救大家伙吧,这孩子就算生得下来,没饭吃你能养活吗?”
“能”,慧娟奶奶颤抖地护着肚子,眼睛涨得通红,惊诧又怨恨地瞪着这些曾帮过她如今却来杀她孩子的人。

“慧娟,你怨我就怨我吧,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村长心一横,动了手。
慧娟奶奶声嘶力竭地骂着杀人犯,撕心裂肺的绝望穿透屋顶,惊走了一片麻雀。终于,她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缓缓地侧过了头淌下泪来,她等不来希望,也见不着悔恨,变成了痴呆。
“你不知道,当时慧娟姨撕心裂肺地喊‘杀人了’的时候我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祖母掐断了韭菜的根,低着头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初能站出来就好了,说不准那孩子就不会死了,慧娟姨也就不会疯了。”

祖母把韭菜收进筐子里:“应该是作孽吧,那孩子保佑了几年,又没了收成,大家都说是孩子成精了。看风水的神棍叫我们挖个洞给里面投食。真是好笑,倘若不投还有人说你‘一人心不诚耽误所有人吃饭’。就算那时候饿极了真是信了有什么山鬼,现如今信它的人又能有多少,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罢了。”
祖母站起来停了好长一阵儿没再说话。
“你当那几年我们轮流照顾慧娟姨是为什么?”,我看到浑浊的泪珠从祖母的脸上滑落,祖母哭了,“安安啊,我们都是罪人,手上都沾了血”。

那一天我搀着祖母,带上一捧洋槐花,在慧娟奶奶坟前磕了头。
第五人格黄衣之主海神之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