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瘟疫
2023-11-01 来源:百合文库

“这个国家没有雾霾——从始至终都没有。”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您继续,我在录。”
面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示意我——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此刻正突兀地躺在一张雪白的桌子上。
感染 “… …据了解,乙国新上任的总统在争议声中宣布退出全球变暖峰会之后,又计划推行一系列新政策以实现产业结构调整,将遍布在海外的代工厂迁至国内,为国民提供更多的… …”
明明才完成产业结构转型,又要倒退回去了,现在的新闻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哔”我抬手摁掉无聊的新闻,不情愿地从茶几上捡起一叠资料,走进了书房。
我的双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被定居海外的亲戚抚养成人后,我回国考入了国立科技大学。因为专业的针对性很强,我一毕业就顺利地在市气象研究所里谋到了份闲差。虽然在气象研究方面没什么天资,但十几年的兢兢业业,也总算让我坐稳在了主任的位置上。
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助手a径直走来,却破例没有端上一杯咖啡:“主任,您知道雾霾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雾霾?很生僻的词嘛。我平时又不怎么上网的,你就少拿网络用语来… …”
“不是的!主任,”a打断了我,语气出乎意料的严肃,“您看看这个。”
我放下手头的工作,接过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甲国陷入雾霾危机”几个大字。下面的文章则进一步解释了这个骇人的标题:当今世界上科技最为先进的乙国刚刚公开了他们关于雾霾的研究,其中的数据显示,甲国正因重工业的发展而遭受着前所未见的雾霾污染;并通过实验列举了雾霾的诸多危害,一条条无不触目惊心。
传播 不出一个星期,有人因雾霾得病的传言就在同事间传开了。可我不以为然:现在的新闻还有多少是真的,不过是为了迎合大众编出来的故事。
我一向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有一天,我走进办公室,里面没人,窗户却被砸了个稀碎。正当我要掏出手机打给a时,b拎着簸箕从门口走了进来:“主任早,我刚把掉进来的玻璃扫走了。”

“什么情况,a人呢?”我一头雾水。
“哦,最近政府为了治理雾霾关了几家厂子,八成是失业的暴民来这闹事吧。今天所里上下都人心惶惶的,大家也不想给自己找事吧。”b一边解释,一边把工具丢到一边,递上今天的报纸,“您都不看报纸的,自然不知道… …哎,之前说雾霾有害,让国家想对策的是他们,现在来抗议失业的也是他们… …”
我接过报纸,标题夸张得不可思议。我不相信政府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雾霾关闭这么多工厂,但是事实似乎由不得我不信。
“就算这样,那他们来砸我们研究所算怎么回事?”我猛地把报纸摔到桌上。
“在这个国家,政府已经不敢去镇压这些游行抗议了吧… …”b环抱双臂,无奈地看着漏风的窗户。
疫苗 危机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的多,可是政府却始终没有给研究所指派任何任务。我试着联合几个教授展开独立研究,他们以各种理由回绝了我的邀请。我理解他们从个人角度考虑,不想给自己找事;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们不能站在学者的立场上,有所担当。

a一直请假,b也不过是一名研究生,我只得自己调查。一连数日,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查阅乙国发表的关于雾霾的论文。我发现,这些文章大都看起来冗长复杂、严谨细致,可仔细读来,却泛泛而笼统,既没有涉及任何能证明雾霾存在的证据,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定义来说明雾霾是什么。我打给熟识的乙国科学家,对面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全部占线。
即使是我所身处的这座大都会,在一天当中的后半夜也难得见到灯火通明的景象,这就意味着,只要你睡的够晚,抬起头就能毫不费力地看见满天的繁星。可坐在这空无一人的研究所里的我却没有那般闲情逸致——我的研究陷入了瓶颈:我不知道该如何在没有研究方法,也没有人指导的情况下,去研究一种不可见的新事物。
本以为已经上了锁,门却被人推开了。心想大约是a,走进来的却是b:“主任,我买了宵夜,早点回去吧。”
“谢谢你啊。”——原来这里并非只有我。
正当我的研究毫无进展时,研究所收到了一台机器。

“空气净化器,乙国进口的。”b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票,“今早a前辈叫人送来的,说是用今年的研究经费报的,'反正这个指标要是不用,年底又该拿来请客了'。”
“a还要继续请假吗?”我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台纯白的机器——这是唯一的线索。
“是吧… …”b嘟囔道。
研究机器显然不是我的强项,如今也没有专业人士愿意支持,好在我还认识一个靠得住的朋友,便连夜拜访了他。
“真的是好久不见啊,我记得… …对,毕业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吧?”
“嗯… …你怎么样,还好吗?”
“还不错,你呢,脸色不太好啊,还是一个人吗?”
“习惯了。你爱人呢,她怎么样?”
“她挺好,上班去了。”
“挺好。”
“别客套了,说正事吧!老同学,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我简要地说明了来意,c也收起了轻点松的表情:“给我一周。”

三天后,他联系了我。
我到早了,c让妻子把孩子带出去玩,然后领我进了他的工作间。正对着窗户有一张老旧的案子,上面零星散落着一些工具,两只电子相框在这些冰冷的器械里格外显眼——一只装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另一只装着他父母的合影。被组装好的净化器立在阳光触及不到的一角。
“你这真的是乙国顶尖的科技产品?”
c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上面,塑料外壳里的回响空洞刺耳。
“我们气象所拿到的东西,应该是没问题的。”
接过c的这个问题,我大致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毕竟,c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东西摸透了,这连他预想时间的一半都不到。
“这构造也太简单了,除了一个风扇,一台电机,其他的东西都是摆设。”
c的回答不出我所料,那迷雾中的真相似乎就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样子了。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c没等我说话,接着补充到,“这一定是乙国制造的——这里面电机的制造工艺,据我所知,全世界只有乙国的专利技术可以做到。”

我沉默良久,上前拿过机器:“真是这样的话,我就得马上走了。”
c一把拉住我:“你打算怎样?把真相公之于众吗?”
“不然呢?人们应该知道真相。”我直视着c的眼睛。
c避开我的目光,背过身去:“你觉得政府真的不知道这些吗?你就没想过政府不公开这些的原因吗?”又忽然转向我,双手用力地按在我的肩头,“这事不是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改变的。”
“我当然清楚,但是这次,我想尽我所能。” 我按住了c的手。
c放开我:“你的成长环境和我们不一样,你要做什么我不会拦你,可是… …”
见c双眉紧锁,欲言又止,我拍拍他:“放心吧,不会牵连到你的。”
我夜以继日地把这些天调查的结果汇总成文,寄给政府,却石沉大海;投稿到各大权威杂志,又遭到拒收;上网发贴,反被质疑自己与乙国科研水平的差距… …
不得已,我只得来到了自己最看不上的报社。

一位秃顶的编辑接待了我,瓶底厚的镜片反射出苍白的灯光,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睛。
“唉,对雾霾问题的研究及其… …”他毫无语气地朗读着,标点也不停顿,仿佛一台机器,“tiáo研结果显示… …”
“diào。”我纠正道,“调研。”
“我知道啊!”他猛地站起身来,暴躁地扔掉稿子,和之前判若两人。我被吓得一愣,怔怔地盯着他。他脸上的皱纹扭作一团,可我还是看不见他的眼睛。
他推了一下眼镜,把散落一地的稿子捡起来,又开始读了起来,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 …
“你打算出多少钱。”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艰难地从他蚊子般的声音里分辨出了一句不属于我论文的内容。
“不好意思,请问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所以说啊,你打算出多少钱啊?得看你出多少钱我才能给你安排合适的版面啊!什么科学家啊,真是的!这种东西发在你们那些杂志上就好啦!这种文章哪会有人爱读啊!我们报纸讲的是销量啊,现在网络那么发达,我们报纸很难做的… …”

他突然又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这里面的钱都给你,请务必给我一个好版面!”
我把卡拍在桌子上,快步走出了出版社,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b,收拾一下,和我出去!”
“主任,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比起这个,我们一起去发… …”
“主任!我想请假了… …”
“诶?”
毫无预兆地,我被一群蒙着脸的白衣人抓上了车,而彼时的我,正在这座城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段上,对着一张张陌生而鄙夷的脸,卖力地发着传单:“求你们看看吧!这是个阴谋!不然这个国家就完了… …”
变异 传单不住地从天空倾泻下来。
好白啊,这是哪?
我伸出双手摸索,奇怪的是,我能感受到手就在那,却看不见它们;我迈开腿行走,能感觉到自己确实在移动,但周围永远是无边的白色。
“喂!有人吗!
“喂!

“喂!”
“啪”
一只手拉住了我。
原来是梦。
我终究没有等来刊发了我文章的报纸。
我被强制关进了精神病院。一张桌子、一张床、一台打不开的电视机,成了我生活的全部,雪白的病房好似蒙在我心头的雾霾,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也好啊,”我反复揉搓着手上的免职书,尽力地分辨着真实,“这样我也能像我们研究所那帮专家们一样,对这件事不闻不问了。好不清净啊… …
我想到了一则寓言:一个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在刚被关进去的时候,总是吵闹着说自己不是精神病,可是谁又能相信他呢?毕竟,他所处的可是精神病院啊。最后,连他自己都恍惚了。那他到底是不是个精神病人呢?若将以上情况加以推广,那世界上到底存不存在真正的精神病人呢?
我也许是放下了吧。
本以为已经上了锁,门却被人推开了。心想大约是a,走进来的却是b。
他告诉我,a当上了雾霾对策小组的组长,还带来了报纸。我看着上面新开辟的雾霾治理专栏,说不出话来。

“主任,请说给我听吧!”b把报纸拿了下去,握住了我的手,眼睛跃动着白色的光,“您现在行动不便,就让我来整理发表吧。”
他手掌的温度顺着我的手臂涌入心里——锁被打开了。
“我,我本希望能改变所有人的看法。后来,这个范围逐渐变成了一部分人,可是我依旧没能做到。现在,只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报以一个苦笑。
“一定能做到的,主任。”b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
短暂的一个下午,我好像把这辈子要说的话都讲完了,但每当我想停住的时候,却总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
“您也累了吧,那我们今天就到这儿。我会让人每天都送报纸过来的。”b礼貌地笑笑,站起身来。
“b!”在b快要跨出房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我说没有雾霾,你相信吗?”
“都会好起来的,主任。”b又笑了,那笑容清澈得不允许我产生一丁点的怀疑。

自此,每逢周六,b都会来找我聊上一个下午。迷雾之中,我好像还看得见希望。
每天送来的报纸,也逐渐让我和这个把我抛弃的世界再一次建立起了微弱的联系。
政府又陆续关闭了更多工厂,导致国家工业化进程大幅停滞,雾霾污染却始终不见遏制;乙国的经济依靠空气净化器出口迅速发展,还逼迫甲国领导人签订了不平等的贸易协定… …
即便如此,我也始终没有放弃希望,因为我知道,有人继承了我的意志,有人正在做着什么。
我一直如此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就算又一个周六,推开这扇门的不是b;就算面前这几个白衣人同把我关进来时一样,强硬地把我带走,我也安静地顺从着:也许我此刻的屈服,就是在为b争取机会和时间。
可笑的是,我拼命守护的这最后的希望也背叛了我——我看到了走廊尽头与白衣人攀谈的b,和他嘴角那抹诡异的笑。一瞬之间,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被彻彻底底地摧毁了,湮灭了。我近乎本能地向前狂奔,嘶吼,被按倒在地仍死命挣扎,像一匹饿红了眼的野兽,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

“对不起啊,主任,我今天想请个假。”我颤抖的双瞳无法将视线聚焦到他的脸上,然而那声音听起来依旧是那么真诚,没有丝毫杂质,“别担心,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会没事的。”
原来,这所谓希望,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押上了飞机。空乘们正慌张地交头接耳着什么,只言片语间透露出的信息似乎是飞机引擎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但是坐在窗边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引擎根本没有发生故障。火光是从我身边这个匣子里蔓延开来的,只一会儿,就遮蔽了目所能及的所有事物。
啊,白色的光。
不对,这不是光。
这是什么?
哦,原来这就是雾霾。
甲国是没有雾霾的——大概吧… …
蒸发 “咳!”
我惊恐地睁开眼睛,床头的净化器亮着绿灯,我却像呛了口雾霾似的,久久喘不过气来。
耳鸣了一阵,电视机里的声音穿过粘稠的空气,灌了进来:

“… …昨日凌晨,一架从我国x机场起飞的乙国y型私人飞机,在起飞后二十分钟发生爆炸。包括机组人员在内的十人全部遇难。
“据调查组初步判断,意外是在飞机飞过某重雾霾污染区时发生。爆炸极有可能是由于高密度雾霾进入发动机而引起的… …
“… …乙国外交部表示… …”
杂音… …
挣扎着欠起身子,窗外一片阴沉。抗议的队伍照常在楼下的和平广场上集结——车又开不过去了。
… …又是那个大爷… …旁边那个大妈也见过好几次了… …
他们穿着整齐的衣服,戴着整齐的帽子,喊着整齐的口号,举着一尘不变的标语… …哦,那是最新款的防霾口罩。
“… …专业防霾,时尚美观,乙国进口… …”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信号了… …
他们不用工作吗?
他们靠什么吃饭呢?
他们不怕雾霾吗?
真的有雾霾吗?

不远处,一张黑色的桌子上,放着一支雪白的录音笔。
凹凸世界乙女当他想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