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之陨1

黑暗。
寒冷。
无力感。
我听见，风在坠落。
我艰难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但什么都没抓住。
连最熟悉的天空也在离我远去。
——已经无所谓了。
一切的感官都在消失。
这具身躯，大概很快就会被燃烧殆尽吧。
心底突然感到莫名的悲伤。
也许是我在生命尽头，
对这个世界残存的，些许依恋。
“呵……”
好在，它很快就会消失。
这份小小的情感，没有人会发现。
我也，不会在意。
眼角蓦地感觉到一股温热，天空包裹着整个世界卷入一片朦胧之中。
啊，我曾听说抱憾临终之人会流下血泪。
我，也是一样的吗？
可我很清楚，我的眼泪，是透明的。
我缓缓闭上了眼。
我已经丧失了所有力量。
在那些力量中，也包括了我与生俱来的，望向天空的勇气。
黑暗重新笼罩了我，但似乎变得没有那么冷了。
我知道，在这黑暗的尽头等待我的，是冥界的使者。

在故乡的传说中——
死之神是青面獠牙、人首兽身的鬼神。
祂派遣的使者，都是渴望重返生间的极恶之鬼。
他们会抱着相同的目的，执行相同的任务——
收割生者灵魂，投入冥界之海。
然后，最后，他们自己也会获得，进入冥海的资格。
我死后，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吧。
冥界的使者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至少我从未听说过——
那是个小女孩，还是个爱哭鬼。
她蹲在这片黑暗空间的一角，不停地抹着眼泪。
记忆里，好像也有过似曾相识场景。
但是，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我走到那个女孩的身旁，俯下身子问：
“你是来带走我的吗？”
她没有应答，只是在不停地、伤心地哭着。
也许是被她哭声里的情绪所感染，我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
她居然不哭了。
她扭过头来，我们安静地对视着彼此。
我看不清她的脸。
——不，她那一脸痛苦的表情在我眼中映得非常清楚。

但我记不住……她的样貌。
“爷爷……死了”女孩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盯着我的眼睛。
在她说出“死”字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恍惚。但记忆的碎片又像散落的羽毛一般，在我努力想去触碰时，又被扬起的风一下子吹远。
女孩似乎因为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别过头再次默默哭了起来。
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了女孩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
但这次她没有停止哭泣，反而越哭越伤心，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我学着女孩蹲在她的旁边，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
感受着她肩膀上传来的令人揪心的颤动，我低着头，抿着嘴唇，似乎有点能理解女孩此时的心情了。
一股冲力把我撞到在地上，反应过来时女孩已经趴在我怀里，哭得眼睛通红。
她全身冰凉，而且身体病态地纤细。我尽量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没事的。”
我不会安慰人。
“没事的。”
我从没安慰过任何人。
“没事的…别哭了。”
我只会这一句根本不算安慰的话。

女孩在我怀中持续哭了一段时间，我伴着她，在这漫长的黑暗中。
可能是哭累了，她挣扎着，从我怀中站了起来。
“谢谢你，姐姐。”她说。
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继续说道：“姐姐，请你离我远一点吧，不然就会像…”她咬着嘴唇，和我别开视线，“像…像爷爷那样。”
“姐姐不怕，”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开口，“能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现在在意这些没必要在意的东西，更无法理解我如今所处的状况。只是总感觉有某些碎片状的东西正在脑中杂乱地漂浮着，看不清也听不清。
女孩摇了摇头：“姐姐，请你离我远一点吧”她再次这样强调。不过她似乎并不抵触我和她进行身体上的接触。
“爷爷，是谁？”我忽然开口问道。
“……爷爷，”女孩犹豫了一下，“是我最后的亲人。”
“爷爷为什么死了？”我把她再次搂进怀里，想要让她不再那么害怕。
而且，我预感到知晓答案后的我，心里一定会非常地冰冷。
但，若是两颗冰冷的心倚靠在一起的话，也会产生出些许温度来的吧。

“爷爷是被我害死的。”她回答得异常冷静，若非现在仍微红的眼睛在诉说着不久前的一幕，实在无法相信这是同一个人，“爷爷，是被我杀死的。”
我猜对了，她此刻的心和我的一样冰冷，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我从小到大害死了无数的人……”她不带一丝温度地描述着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而我十分清楚一旦她现在的情绪出现波动，便再难以平复。
“……亲近我的人，我亲近的人，无一例外都在我身边死去，”说到最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了起来，“我现在还能感觉到他们的灵魂还停留在我身边，不能安息…呜呜……”
“爷爷是一直陪伴我保护我的人……但是，爷爷……呜呜呜…爷爷他因为我…死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漫无目的漂浮着的一块块碎片，此时此刻正按照着一定的规则排列、拼接，一块完整的“拼图”在我的意识深处逐渐成形。
我能看到了——
无数人的脸庞、无数人的言语……从我沉眠的记忆深处不断涌出，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些是“我”不曾经历过的事情。
那些是我曾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那是“我”舍弃了的过去。

那是我不会忘记的过去。
“姐姐？！”
我紧紧地抱着她，像是在抱着另一个自己。
冥界的使者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说不定那所谓的冥界也根本不存在，人死后的世界说不定就是把人生重复一遍又一遍的痛苦轮回。
我想到这，内心一阵绞痛。
“姐姐…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她使劲地摇头，想要挣脱我的怀抱，“但是请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
“我会给身边的人招致死亡。”女孩绝望地如此宣言。
“我说了，”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怕。”
“因我而死的人至今不能安息。”她依旧顽固地挣扎着想要甩开我，但我绝不会松手。
“今后你会用你的一生来让他们安息的。”我咬着牙，为了不让眼眶里的某种东西流落下来。
她的反抗逐渐无力，最终靠在我的肩上：“我是个天生的坏人。给他人带来死亡，就是我的宿命。”
“没有人能够违抗命运。”说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包含了多少无助，我一清二楚。
“你该自己去寻找”我想这样回答她。

但我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也找不到答案。
——穷极一生，至死未休。
代替我回答的，是我那不争气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不知从何时开始，诺大到似乎没有尽头的空间中，只剩下我一个人的缀泣声。
原来我的眼泪也有如此廉价的一天。
一双娇嫩的手覆上我的脸颊，替我擦去泪珠，冰凉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
我发现我终于能看清眼前这个小女孩的容貌了，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它的主人此时正手脚笨拙地朝着我把它弄成各种滑稽的模样——虽然也还是苦着一张脸就是了。
“姐姐，为什么你要哭呢？”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认真地问道。
“因为我发现…”我抽泣了一下，“我帮不了你。”
“对不起……我这么没用。”
眼前这个女孩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对着我莞尔一笑。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对着我说：“姐姐能帮到我的，就是现在快点离开我身边。”
我注视着面前这个小人的眼睛，在她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然后我突然发现，我现在居然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到这个小女孩的眼睛了。

——在知道命运不可战胜后，我竟会这般地懦弱。
我握住了她的手。
“孤独是难以忍受的。”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那里获得认同。不，根本不需要。因为我说的就是她的心里话。
她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学着之前我对她做的一样抚摸着我的头，朝着我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刚开始是挺不适应的，后来我发现其实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所以姐姐，你不用担心我。”
她在说谎，连那笑容的伪装都和我如出一辙。
“可是，你之前在哭啊。”我握紧她的小手，那融化不去的冰凉触感也跟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后说：“人总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也有想家人的时候啊。姐姐不会吗？”
我沉默了一会。她趁此机会把手抽了出来，背到身后。
“姐姐现在唯一的家人，想要把姐姐赶走呢。”我轻声说。
她自不负其曾有的“天才”之称，听出了话里有话，眯着眼仔细端详着我的容貌，正要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突然瞳孔一缩，又闭上了嘴。
“姐姐，你究竟是什么人？”寂静许久，终于还是她先开了口。

“我只是个旁观者，”我自嘲般地叹了口气，“过完了一生的我回到最初的时候，来看你度过我过完的一生。”
“为什么要回来？”她问。
“我也不知道。”我答。
我抬头，正午的阳光显得有些刺眼，不过很快就被硕大的云层所遮盖。我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不过很快就被一种愉悦的心情所淹没。
是啊，我回来了。
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但我还拥有着力量。
我站起身，看向小小的“我”。
是了，我还有我要做的事，还有我能做的事。
我还不能死。
我向着“我”伸出了手。
“走吧，今后由我来陪伴你和保护你。”
“不，”我摇了摇头，“让我们互相支撑着彼此，”我抓住了她往回缩的小手，“一起逃离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