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玄》引子·破茧

一座宋代建筑风格的城市中,云气氤氲,常年在低空盘踞,透着明黄色的光芒,时有雷声穿出,使得云层微微震动。
城中心一处建筑群被贯穿云层的多彩光柱笼罩,灰白古旧的石门垂下莹蓝光幕常年封闭,偶尔有人影出入,但却是出多于进。
城市中灯火通明,颇为热闹,由于环境特殊,这座城市早已失去白天黑夜的概念,无论城中居民还是外来旅人都称之为永夜城,多年未曾改变。
就如同笼罩中心地带那处建筑群的光柱一般,其中流光不断,仿若时间流逝。
这一天,光柱中偶然间窜过一缕血色流光。
……
万世堂,接引楼。
一名白衣男子在诸多石阵之间穿行,目光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石阵中迷雾萦绕,常人难以探视,但在男子眼中这些阻隔仿佛不存在般,将其隐藏的东西向男子展露无遗。
石阵之中,一道道色泽各异的光茧悬浮空中,有明有暗,光茧周围的空气似乎受其影响,不断扭曲。

“今天初到时接引之眼的反应十分强烈,想来今天应该又会有几位同僚降世。”
石阵阵柱的光芒映照下,男子俊美的面容更显仙态,出尘绝世。他的心情似乎挺不错,眉宇舒展开来,嘴角隐约可以看出一份弧度。
“近百年来机事堂以及一些外人总想把手伸向这些初涉此地的同僚,但最近却是收敛了许多,也不知可是上面的大人们出手干预了……”
身影闪动,男子身形极快,直行无曲,所过之处仿佛鬼物经行一般留下道道残影,然而半个时辰过去却仍没有经过一处重复的地方,仿佛这些石阵的数量无穷无尽。
“尽管接引区早已进入封闭状态,但断不可掉以轻心,还是将接引之眼用上吧……”
男子心中忖度道,同时手中掐诀,手印快速变换。
“气机牵引,行(xi(2)ng)变,敕!”
低喝声中,建筑群中央微微传出震动,其中一座占地方圆五百米,高千米有余的深黑石碑轰鸣一声,中上处镂空的原型空洞中悬浮着一枚玉质圆球,在石碑发出轰鸣后也随之散发青光,笼罩男子所在的整座楼房。

就在男子凝印敕诀时,一道血色丝线以极快的速度自光柱中落下,似是洞穿空间一般,未曾引起任何人的觉察。
血色丝线落下后,一道深紫色光柱才不急不徐地锁定目标,透过构造特殊的晶质屋顶缓缓侵入,由虚散逐渐变得凝实,气息也随之增强,达到极致时却也是引得中心建筑群的地面都震了震,尽管它被其他人误认作是石碑运作时引起的异动。
深紫色光柱的动作其实很快,只是相较之血色丝线要慢上许多,而其也非完全是深紫色,其中间杂之物被光柱很好地掩盖了声息,成功骗过了在此的所有人。
而一开始虚散的紫色光柱,则是将这道深紫色光柱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嗯?看来我做的很是时候啊,接下来,就在这等新的同僚降临吧。”
男子自然有注意到此处出现的状况,有了光柱的定位,他很快出现在产生异动的石阵旁,保险起见还在光柱笼罩的范围外追加上一套防护禁制,事毕,男子袖袍一挥,吹尘化座,在凭空出现的木亭下品茗静观。

……
“……”
一名少年半跪在地,以拳撑地,静息瞑目,眉间紧皱,尚带着些许稚气的干净面庞上却是挂着几分沧桑。
走马灯花,少年眼球鼓动,似乎沉浸于某些不是很美妙的梦境之中,额间布满细汗,身躯狂颤。
许久,一道血色丝线闯入此地,将这处空间照亮——
少年身处地,赫然是一片血海!
然而闯入此地的血色丝线却是将血海化去,将血海所遮蔽的无垠星空重新解放,血海化去后,血色丝线转而钻入少年体内,稍时,少年身旁的地面上便多出来一把插在地上的长剑。
长剑出现的同时,一道被深紫色光芒挟裹的无色之物接踵而至,不待少年作何反应——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便灌入其体内,消失不见。
“……”
少年眼皮微颤,但没有立即睁开双眼,他能感受到身旁多出的长剑,然也只是长出一口郁气,喃喃自语。
“为什么?”

“……”
没有人回应,一切仿佛都处于静止中,只是少年面上突然出现的痛苦转瞬即逝。
倏然间,空间被柔和的粉白光芒晕满,悄然崩析……
少年怯怯地睁开双眼,光芒中,实物缓缓浮现——
“噢,醒了啊。”
耳边一道清澈的声音兀然响起,少年猛地转头,却见得一名身着白色长袍的出尘男子正放下茶盏,微笑着向他投来友好的视线,男子随即起身向他走来。
随着他离开木亭,身后的事物也化作尘土消逝不见,仅余一片高山流水。
在少年的注视下,男子施施然来到他身前,躬身作揖。
“欢迎来到永夜城,我是你的接引使,乌丸。”
“虽然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我们这类人生而知之,但在这处世界群,规矩与形势却并非都与你所熟悉的那一套对应,而针对你们这类初来乍到者的算计,更是层出不穷。”
少年被乌丸引着,在中心建筑群一路闲逛,走在去往中心石碑的路上。

“就比如你们初来的一段时间里其实是受到某种规则保护的,也就是让我们跳出轮回,成为这种类似孤魂野鬼的形态的存在,它们的保护能让你在这片世界群中受到致命伤害而不死,正因为如此,一些别有用心者便会拉拢新来的同僚惹是生非,为己牟利,而事主的仇恨却在那被当作枪使的新人身上,除此之外……”
说到这里,乌丸似乎是想到什么,深深叹息一声。
“难道是……这种状态有所局限?”
少年瞧得他停下讲述,也没多想,随口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乌丸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苦笑不已,随即轻轻点头。
“确是如此。”
言谈间,两人穿过楼房区域,开始来到遍布青玉墙壁的所在,少年的视线在这些墙壁上扫视几眼,发现其上竟是记录着一幅幅壁画,奇珍异兽,创世灭世,异人奇景,尽皆有之,隐隐有虚影舞动,仿若活物,颇为有趣。
“你也知,我们所在这片世界群系我们来处的人们的梦境所化,既是梦,即有梦醒之时。通常情况下,梦将醒时都会有所预兆,但梦境被我们所在之外的‘现实’所左右,我们无法预知梦境的主人会不会被现实中的外力强行唤醒,这种情况下的梦境不会为我们留有缓冲区域,而在梦主被唤醒的情况下不及时回到缓冲区域或是回到梦境世界群的人,将会暴露在现实之中……”

“回到现实?这不好么?或许能有重入轮回的机会呢?”
少年疑惑不已,此前他在杀戮游戏中所进入的并非其他人的梦境,而是不同时期的自己所创生,从未遇到乌丸所说的这种情况。
乌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自我们来到这里,便已经丧失轮回的资格,若是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出现在现实世界,大概率会被现实世界的规则直接抹杀,即使侥幸存活下来,实力也会大打折扣,若被现实世界中的相关研究人员、部门、道士、巫师等群体发现,则难逃生天,即使在有防护的情况下,遇到他们下场亦是如此。”
说到这,乌丸的脚步顿了顿,转身看向身旁的一座玉壁,面色骤然变得阴沉。
“即使是处在世界群规则保护下的人……”
少年顺着他的望去,玉壁上,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被悬吊在银白色的金属圆环中,四肢被绑缚着拉伸成一道叉,身后嵌套的稍小一号的圆环散发着乳白光芒,炙烤着女子的背身,莹白粒子在惨叫间自女子身体剥离,消散于空气中。

此情此景,在玉壁的呈现下仿佛正在眼前发生,令人动容。
“她对你很重要。”
沉默些时,少年低声说。
“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同门师妹,当年我们一并出了意外,来到此间,如今已经故去了。”
乌丸没有否认,并很快收敛情绪,看向少年。
“有很多人会以势威逼,以利诱之,让初来者介入那些危险性极高的梦境截取他们所想要的东西,可能是一缕魂力,也可能是一块源胚,但初来者对此没有一个概念,仅仅接受了他们所许的此间财物,游戏世间,还沾沾自得,以为自己是最大的获益者。”
“而魂力,可以增强你的实力,让你在梦境中拥有更高的行动自由以及自保能力;源胚则更为珍贵,它是打造魂器的重要原料,源胚的品质则决定着魂器的强度及成长上限……”
听得乌丸的讲述,少年的神色不由得浮现一丝怪异。
“这不是小说……啊不,这不是话本故事里常出现的怪谈么……”少年嘴角抽搐起来,苦笑道。

“以后你将进入的梦境中,形形色色的体系还多的是,而我们作为介入者,所能依仗的,便是这一身魂力与随身的魂器,我看你对此似乎有点兴趣,或许会对那些拥有伴生魂器的家伙会生出一丝妒心也未必。”
乌丸微笑着打趣道。
少年耸耸肩,对乌丸这番言语打出免疫。
“好了,言尽于此,接下来也该给你说说你们来到这里后应该做的事情了。”
轻笑着摇头,乌丸再看向少年时再不是那副和善可亲的模样,面色凛然,眼神已然变得严肃起来。
少年被他这么瞅着,顿时身板挺直,一副悉听指教的态势。
“在这万象壁林,你可以看到无数人在梦境世界中的人世百态,其中大体的体系均偏于大多人所认可的正常体系,包括道德、律法,等等……而那些偏离常人价值观的梦境世界也在不断滋生,尽管世界群允许它们的存在,但若多起来,其中滋生的异种产物也会影响世界群的走向,包括并不限于战乱,瘟疫,暴行满地……如此,大多数人的世界会走向何方将不可得知,最坏的状况,将是世界群在战乱中分崩离析,趋于毁灭,在此之前,已有……”

乌丸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脸色涨红,看上去十分痛苦,似是刚才的话题犯了什么忌讳。
“咳……咳咳……咳……”
许久才缓过来,乌丸不由得苦笑一声,对少年摇摇头,表示此事休要再提。
“总之……咳咳……我们需要依自己的判断对……咳……此类梦境进行……限制,以避免影响到这片世界群,这是梦境世界大部分人的共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要求,待得在接引之眼下降灵之后你便可以通过传送阵离开了,原本……你们是可以通过正门光明正大地离开的……”
乌丸的眸子低了下去,眼中隐含怒意。
“是因为那些借我等之手牟利者?”
少年脑中很自然地浮现出乌丸此前的言辞,对方待他真心诚意,他没什么可怀疑的,倒是他提及的利用初来者的保护规则牟利之人更为可疑。
“还要再往上些。”
乌丸摇摇头,怅然喟叹,显然对这类人的行径他也是有心无力。

“负责发布任务的机事堂,你以后必然会接触到的势力,他们发布的任务表面上酬劳丰厚,但其实风险极高,且尽是一些无用之物……若仅仅是此还不算什么,但参与他们所发布的任务之人,很多都在交付任务后的一段时间内陆续失踪,且销毁痕迹的手段高明,但在我们起疑后开始探查时,线索无一不指向他们。”
“我们开始提防,提醒初来者凡事量力而行,出去后尽量接取简单的任务,但收效甚微,曾有一段时间初来者的过渡期存活率几乎为零……”
“且不难预料的,机事堂甚至直接来到我们万世堂来截人,直到后来上面的大佬出面,双方都做妥协,才有如今这一局面……”
乌丸抬头望向光柱边缘,视线逐渐转向前方远处的巨大石碑,幽幽叹气。
“万世堂上面的大佬们出手,将接引区域封闭,待得我们告知初来者们一些常识以及给予告诫后再进行降灵,随即将你们送入传送阵,随机传送,那之后,万世堂再不插手,一切皆由你们选择,至于相信哪方,就看你们自己的判断了。”

“有没有直接加入机事堂或万世堂这一选项呢?”
少年冷不防来上一句,使得乌丸愣神许久。
“……”
“只要你展现出的价值足够,其实是可以的,但我并不建议作此选择。”
乌丸神情复杂地看着少年,咽一口苦水。
“万世堂势弱,机事堂如今局势诡谲,尽管在初期能够获得更多的资源,但其实加入哪边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还不如加入外边那些组织,或者当个闲云散鹤,渡了第一个世界任务后带着主场世界游历世间。”
“像我如今留在这,更多是为了避免更多人走上我的旧路……”
两人来到石碑前,少年注意到,这座碑长宽约莫五百米,高千米有余,在远处尚能辨清形状,然而近前时再看,直觉是一道天堑横于眼前,由于光柱中并没有云层笼罩,少年在远处便可清晰地看到石碑上半部分的镂空处悬浮着一枚玉珠,其上遍布纹路,偶有鼓动,宛若活物。

镂空处,似是眼眶形状。
石碑上,无数姓名如蚁般大小,密密麻麻布满了目力所能及的石碑上的所有部分,呼吸间字痕间似乎透出些微光芒,色泽各异。
“这是接引之眼,光柱照过后,你体内沉寂的先天魂力也会被随之引出,其中一部分作为降灵的代价将会被接引之眼吸收,作其维生之用,但并不会取走太多,万世堂自有方法供其运行,取此魂力不过是作象征性的还礼罢了。”
乌丸看向时而发出轰鸣的接引之眼,不无感慨。
“成道之恩,本应得酬更多……”
少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多时,一道淡紫光柱笼罩住少年,瞬息即逝。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多出来一条肢体,好奇之下便开始试着牵引起来,只见他周身淡紫光芒流转,逐渐扩张,直至身外半米方才停下。
光柱消失的瞬间,石碑上的某处也浮现出少年的名字。
道玄。
感应到石碑的变动,道玄不由看向乌丸,而对方似乎早有预料,只是淡笑着与他对视。

“难怪你不急于询问我的名字……”
轻轻摇头,道玄不禁笑笑,并不因此介怀。
“魂境准一重,不错,起码有自保的能力了。”
乌丸抬手示意,止住道玄的动作,在同他讲述过一些其他常识后便是来到了传送阵前。
“啊……”
道玄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玉壁,他没想到,这些玉壁,其实就是通往其他地方的传送阵。
“这些玉壁,将把你送往第一处世界任务所在,此为世界群的规则所定,我们以及机事堂都无法操纵,仅仅是掌握其进入方法的一种而已,若能完成世界任务,除非你主动暴露自己,否则我们都难以在这世界群中找到你,而其他区域的万世堂与机事堂又是各自为政,只要你不是太蠢,之后的路都会安全很多,你自己把握吧。”
临别,乌丸看着道玄,突然间眉头紧蹙,似乎想起些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并不明晰。
道玄不禁眉头一跳,玉壁散发出的光芒已经将他吞没大半,再过稍时他将再无法听到乌丸想说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定然十分重要。

只见乌丸苦思冥想,额头已经布满细汗,头顶冒出一丝水汽,待得玉壁之光即将完全吞没道玄时,他猛然通悟,也不顾什么风度问题,直接以最快的语速冲道玄喊出声来。
“小心护道——”
呜嗡——
耳边响起传送阵触发的忙音,道玄眼前的世界倏然一变,再看时,眼前只见一片废墟。
“小心护道……”
耳边萦绕着乌丸的疾呼声,以及,刺耳的警报声。
“……”
“护道?”
2022年1月4日
初稿
破茧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