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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一下吧。”
那是阳光正好的午后，我还在电脑前打着游戏，具体玩的是什么已经记不大清了，我只记得转过身后所见的母亲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已是初二下学期的暑假，当七门课程加起来不足三百分的成绩单落在我面前时，我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
“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时母亲才流露出悲伤而非愤怒的神情，“是打算初三好好搞，还是留级一年？嗯？”
我想，不，我甚至没多想，随口道：“该咋办就咋办吧。”
我的确是个混账的。
我无法对这张成绩单找任何借口，我上课时拿着MP5看动漫，我下课后跟着同学鬼混，晚上回家玩电脑。即便忙碌的母亲给我报了课后辅导班，我也因拿不出早就丢掉的练习册而在那呆坐着。
这样的结果是早就可预料到的。
我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我的母亲在这个暑假里跑了多少地方，找过多少人，是否哀求过我的班主任，是否提着礼品一层层的找关系。
时隔过久，导致我对那个暑假的记忆也很浅了，倒是至今都记得那个彭阿姨在她店里眉飞色舞的对我和我母亲炫耀他孩子的模样，考试是全市多少名全省多少名，拿了多少奖，我躲在边上扣手指，我母亲则在那哂笑着。

我想走，却不能走，因为这个彭阿姨是我母亲那时的救命稻草，正是她帮助我转学去了省会的最好初中。
况且她的确是有炫耀的资本，而对我母亲来说，听她絮叨完她孩子的优秀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
去郑州的前几天我姨父请我们一家人吃饭，我舅妈舅舅、大姨基本上都在，尚不懂事的我和对我家亲情无感的、嫁过来的舅妈只在那吃，舅舅和姨父不断安慰我母亲，大姨反复对我说要我好好努力，好好学，我母亲找人是多不容易，我则听了只是听了。
郑州，不，应该是郑州的郊外，最好初中的分部，一边是农村，一边是待建的药厂，学校就坐落在那，我去时它的操场甚至还是荒地，只有个雏形。
与世隔绝，去高铁站都要走个四、五十来分钟。
哦，当时高铁还没建好，我每周末该怎么办都成了问题，好在学校门口小卖部的肥胖店老板同意在周末让我住他家里。
学校占的是他家的地，除此以外，他干着小卖部的生意挣得是盆满钵满。
农村人怀着对我这个城里人的敬意，甚至毫不避讳的展示出对我这个城里来的小孩的敬仰。
实际上我也不得不为了这种敬仰跟他们撒了许多谎，我不知道如果他们明白我家乡是多么小的城市后是否会后悔收留我，那个肥胖的男人希望他的儿子能在我身上学到些城里人的为人处世，从我身上长长见识。

但直到半年后我有意无意的透露些事，打破他的幻想时，他每周带我去的澡堂从城里的变成临近镇子里的了，乃至最后他的孩子疏远了我，我也在学校允许周末留宿后没去过他家。
不管怎样，尚若在郑州留级上初中的两年内没有他的帮助，我周末的住宿将始终是个问题。
可我仍是不争气的，我将那自以为是的痞气带到了这个学校，最终结果是我并不能与同学很好相处，我也从周遭有钱家孩子身上感到些许自卑。
想来我在这所学校收获的，大概只有独自在外的处事，语文老师对我创作兴趣的培养，以及稍微有的那么点数学天赋。
但我中考成绩并不理想。
“如果你儿子早送来一年就好了。”
漂亮的班主任是这样对我母亲说的。
因为学籍转到郑州，所以我必须在郑州讨一所高中上，没错，讨，这下可没人能再帮我，而我极差的中考成绩根本不足以让我上一所较好的高中。那几天我母亲就带着我在郑州来回的转，一所所学校，到了招生处，对方只委婉的劝我母亲离开，或是理都不理只让我把成绩与姓名电话写在他们不可能翻的册子上，亦或是当保安听到后都直言没有希望。
我现在回想，这种话听来我母亲是比我更要羞愧和羞耻的，可我母亲没有，她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她不厌其烦带着我去寻，直至在报名期限结束的当天晚上在人生地不熟的郑州找到能收下我的某个好高中分校。

而说是分校，实则是披着分校名字的民办学校，就连它本身也更为寒酸，不过是只有一栋楼的学校。
好处是它位于城区内，我母亲由此能隔三岔五乘坐高铁来看我，弥补她自认为初中未曾陪过我的过失。仅一个周末，来回车费、宾馆、食宿和娱乐，加起来的花销必然是要上千了吧。
我依旧是怀着愧疚，又那么对学习不争气，独自在外的放纵使得我在午休时间，或是母亲没来陪我的周末去网吧打游戏，从早到晚。
若说是我有网瘾，我始终是不承认的，我为自己辩解，是无所事事时、缺乏朋友时予以自身某种慰藉。
我坚信自己没有网瘾，却变本加厉的把精力投入到网络上，像是我大姨坚信她没有牌瘾却整日整夜的打牌那样。
最后的结果呢？是我的成绩依旧很差，我大姨则在我高一暑假因打牌到凌晨匆匆往家赶发生了车祸。
车祸造成的变故影响了身为她妹妹的我母亲，以及所有关系要好的亲人。
经过抢救总算保全性命，但需要卧床数月的疗养，而这照顾她的重担没法落到跑长途的舅舅、对我们亲人间不关心，要照顾自己孩子的舅妈，以及年迈的姥爷和姥姥身上，只能由我母亲和及我姨父来干。
她甚至放弃了她在部队里开的照相馆，母亲在那之后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与年迈。

对于一个人而言，必须发生什么才直到悔恨与改变，这本身就是最混账的事情了。
对我来说便是如此。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母亲守在她亲姐姐身边端屎端尿，就算我姨父对她妻子都那么不上心，我母亲也没放弃过我大姨。乃至我姥爷说出“成这样还不如直接撞死”这种话，乃至我母亲受不了我舅妈视而不见抱怨后被我姥爷训斥为要拆散我舅家庭，我才第一次站在母亲面前对我姥爷道诉我母亲这几个月来的不易，并撂下再也不来看他的狠话，我姥爷才闭了嘴。
之后我姥爷肯天天去医院送饭，再也没说过我妈什么，我舅妈也被我母亲的行为感动，彻底融入这个家。
也正是因这次的变故，我姨父昔日的战友们来看他和我大姨，我姨父为回报我母亲的恩情对他的这些混得不错的战友们说我上学的事情，通过些关系，我由此被转到了家乡最好的高中。
而我大姨因这次车祸导致脑部受损，变糊涂了，或者说变得像个小孩，虽然还记得些东西，但也忘记很多东西，好在近些年恢复了不少。
转回家乡高中的我决心发奋学习，改掉之前的全部坏习惯。
若是作为一部电影，亦或者一本书，一篇文章，这样的结局是再好不过的了，但人生并非如此。

我努力的去学，可似乎永远都学不会的英语一直在拉我的成绩，母亲为我报了价格高昂的补习班，然成效甚微，她便在愁我大姨的半年后愁我的学习。愁又能怎么办呢？她只是在为自己增添负担，而在这负担之下，她便会时不时的分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于是一天她下了班的夜里，她从部队服务楼陡峭的楼梯上摔了下来，母亲强忍着剧痛，还自认为没事，可愈发严重的不适让她在第二天被我舅舅带着去检查，结果是尾椎骨裂。
正值老兵退伍，生意最为红火与繁忙的时刻，可突如其来的事故让她错过了这次机会，生活与补习班费用的压力仍就全部压在她身上。可想而知在我上学时只能躺在床上的母亲会有怎样的焦虑，她害怕着自己瘫痪，害怕自己失去挣钱养我的能力，于是胡思乱想，被好友趁火打劫的欺骗，将家里存储的钱去做不靠谱的投资，结果不言而喻。
但那是后话了。
在她仍伤病时，她将无处释放的焦虑与压力全部释放在我身上，从电瓶车电瓶坏掉她不信，说我连充电都不会，到饭后多看了会电视，这些都让她敏感且脆弱的神经变得暴躁，也使得有了反抗能力的我与之争吵。
我无法忍受她不分对错与粗暴的‘独裁’，直至她说出“不想学就从这个家里滚”这种话后，我收拾行李骑上电瓶车选择离开，去往我姥姥家住。

那股子愤怒与委屈同样是昏了我的头脑，载着巨大行李箱的电瓶车左摇又晃，刮到了路上一名大妈的电动车，我们两个就这么摔到了地上。
她扶着肩膀哎呦叫喊令我惊恐，我清楚知道母亲现在的艰难，又不可能逃跑，我痛哭流涕连连哀求她不要讹我，并不得不拨通姨父的电话，打扰了我那想今日带着舅妈和表弟出去玩的舅舅，让一大家子人送那位大妈去医院检查。
还在结果只是轻微摔伤，我坐在舅舅车子里不停抹着眼泪，我总是给他们找麻烦，也总是让家人操心，他们没有责怪我撞人，而是责怪着我又与我母亲吵架惹她生气，但他们同样理解我家中的情况，最后我在我大姨家住了三天，我舅妈也对我母亲开导了三日，我才重新搬回了家。
而半年后的高考，我因糟糕的英语和发挥失常的语文只能上个二本，暑假时我才知道母亲投资血本无归的事。由此，学费和生活费只能寄托在我那在我小学时出轨，同我母亲离婚，我高中后三年来没再与我联系过的父亲身上。
说实话，我早已淡了同他的感情，更何况他也再婚了，从某方面来说我与他只剩下血缘纽带。我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至少在我母亲带我这些年来对我不闻不问是让我这么觉得的，可也是在我家最艰难的时候，他愿意承担我五年大学学费和每月生活费。

昔日的怨恨和现在的感激，复杂的情感交织，我只能对他道谢。
大学后的日子便是普通的了，家里平平安安的未再出现过大的变故，似乎是在那几年将后十多年的苦全部吃完，除了母亲在部队的摄影店因部队整改被迫搬出。她屈居于家中小区内一楼的库房中，置办她简陋的摄像馆，从两间房的面积到一间再到不过几平米十几平米，好在她的为人与她的技术使得我母亲足以在这种地方也拥有客户。
然而她曾经的自信与骄傲随着我的学识增长和环境变化而削弱，她的权威性也随着她的自哀而荡然无存。
大四的暑假，母亲把家中陈旧的洗衣机换掉，像是要摆脱晦气的过往要将家里焕然一新，她让我取下十余年未清洗过的窗帘，然重新刮上杆子时，我与她因窗帘挂钩钩挂处是否正确而发生争吵，我取下的窗帘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然母亲的呵斥，或是因她固执的坚信自己的记忆和阅历，或是因为她抹不开脸仍想在我面前保持她曾经的权威。但无论如何，我不屈服的反抗使她哭泣离开，估计又去找我舅妈诉苦，这些年来她总是会去找她。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谁都没向谁道歉，对于已争吵数年的我与她之间似乎也不会存在着道歉，只是两天后母亲为我做了顿美食，柔声开口同我讲话，暗示我她的让步。

生活依旧，在我即将毕业之际，又是家庭的一次聚餐，姨父、大姨、舅舅、舅妈、以及我那快上高中了的表弟。那是我见母亲第一次喝了那么多酒，她曾经是从不喝酒的，她红光满面，有着解脱了的喜悦，我想劝她少喝点，我舅妈对我说“让你妈喝吧，你妈高兴。”
她应当是高兴的，从某种方面来说，她得到了解脱，无了压力，而她也向我舅舅和我姨父不断倾诉十多年来的不易，痛斥我父亲对我不管不顾，讲诉她一个人带我的伟大。
母亲是有资格说她伟大的，即便我对她现在些行为仍有着不满，我也必须承认她的伟大。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后来，我骑着电瓶车带她回家，她喝的太多了，一路上让我骑慢点骑慢点，可即使我骑得再慢，也终究抵不过酒水在她胃里翻江倒海。
母亲狼狈的在树根旁吐了，她边吐还边哽咽着对我说。
“对不起儿子，妈妈让你丢脸了，对不起。”
这有什么可丢脸的呢，为什么要因此向我道歉呢？
“以后少喝点酒吧。”
我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柔声道。
我扶着母亲回到了家，帮她脱去外套和裤子将她安置在床，她不断喊着冷，我一层层给她加被子，帮她折好边角，而她则拉着我的手，喃喃着。

“你妈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你知道吗儿子？”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你爸就是个王八蛋，我不靠别人，把你养大，你爸他家里人都等着看我笑话，我不靠别人就把你养大了。”
“我知道。”
母亲还想说更多，只是她太难受了，泪珠从她眼角划过，途径她已有皱纹不再年轻的脸，母亲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没说什么，或是有些话始终难以说出口，于是我悄悄走出去关上了门。
含着泪长叹。
生活与亲情，难以去断定某件事的对错，而那份无法言喻的爱永远流淌，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