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大陆番外篇—血月

血月
西边，一块浅紫色的污渍悄悄显现，缓慢而确实地扩张版图。
暮色，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太阳的领地。
光与暗的能量在模糊的边界相遇、冲突、缠斗，竭尽全力地要致对方于死地。
可靠的守护神节节败退，夜的主人却仍有余力，且毫不满足地继续向东进军。
……
相似的情况在这片大陆上无处不在。
腐化和腥红吞噬着纯洁的世界，邪恶的污染折磨着某人的朋友。
……
没过多久，近五分之四的天空被染成紫黑色，无法判断那是光的尸体还是暗的爪牙。
但这些无关紧要，因为胜负已分。
落日的余晖在消失、猝灭，等到漆黑的斗篷完全遮蔽天幕时，月亮就会开启属于它的时代，冰冷残酷的夜之王国。
……
一条河在平原上流过，地势不允许它流得太快，却仍保有相当的宽度和深度。
河边，有一个约两米高的土包，外形规则得不像天然产物，而其上生长的绿草蘑菇又使之与大地融为一体，显得不那么突兀。

一支整体为大红色，有着金属光泽和机械美感的细杆，从土包朝河的一面伸出，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沿着杆、垂向水面，吊着的爪形物浮在水面——这是一根钓竿，这个土包是一个简陋的屋子。
屋内，墙上插着一根木棍，顶端糊着的凝胶没有点燃；墙边摆了张桌子，放着几个纸袋和一个空瓶，袋子里有吃剩的食物；稍有平整的地上有一个盖板，下面是装鱼的水箱。
一个全副武装的人靠着土墙随意坐着，一只手搭在鱼竿上，另一只胳膊杵在小桌上。
这是孙魁，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天，正通过一个一米来高的弧形缺口，即这个屋子的出入口，眯眼看着浮漂，几乎要睡着了。
太阳落山了，但因为今天是满月，世界并未就此陷入黑暗。只不过，似乎所有的事物，都笼罩在诡异的薄雾，和“淡红”的月光中。
一种异乎寻常的烦躁感猛然袭向孙魁，令他瞬间清醒，汗毛倒竖。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不仅因为眼前的河水变成了不详的猩红，狂暴的晚风也一个劲儿地将腐臭的空气往小屋里灌。

他准备离开，可刚要收杆，渔线的另一端就传来巨大的拉力。
有过类似经历的他立马剪断钓线，而断掉的线头则在转眼间就消失在翻腾的浪花中。
不远处传来了莫名的水溅声，杂乱无章，却充满力量。这可不是什么溺水者的垂死挣扎，而是水中的凶恶怪物，僵尸人鱼正在宣泄猎物逃脱的不满。
是的，那一次的经历让他知道了这个世界有时会发生令怪物暴动，生灵疯狂的事件——血月。
当时，他还没有这般强大，但却有两位友人陪在身旁。上次猩红之月高悬天空时，他们在海边露营。险恶的气氛和不正常的月亮让他们有所警惕，但仍围着篝火有说有笑，孙魁也没放下手中的钓竿。
然后，意外发生了。
铁制的钓竿发出怪异的扭曲声，而握着钓竿的孙魁则差点被拖下像血液一样沸腾的大海。
线被扯断了，一只有着墨绿色辐鳍、爪子，半溃烂棕色身体上挂着海藻、背着一把脊骨弯成的可怖长弓，拖拽着一根橙红色、缠绕着动脉的钓竿的家伙从水中一跃而起，一只有着飞鱼身形，和魔眼特征的血色怪鱼击碎水花飞向空中，向三人发起凶猛的攻势。

从天而降的腐蚀性血雨，像钩爪一样灵活索敌的钓钩，受到召唤而来的赤色吸血蛙……
三人熬过了一场苦战，最终战胜了敌人，并获得了不错的武器、工具。
当然，他们很快就逃回了据点——伤痕累累，筋疲力竭的状态可对付不了可能出现的更危险的情况。
现在，即使是数只僵尸人鱼和游荡眼球怪鱼一齐进攻，都不可能伤到他分毫。但毕竟是不愉快的回忆，就能避开就避开吧。
庆幸，因为懒而没有换下的战斗装备；遗憾，因为错过了最适合垂钓的满月、损失一段优质钓线。孙魁整理好东西，伸手摸向腰间里装药水的小包。
“完！蛋！子！了！啊！”
他忘了带忆起药水，就出了门。而这次，他离家很远，很远（其实也就20多公里，徒步几个小时都能走完）……
对懒人而言，这可能是最大的灾难吧。路上可能遇到的魔物，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路途本身的长度……
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现在所想的，就只有尽快行动，早点到家睡觉。

一拳打穿土墙，用全身质量压倒植物根系加固过的泥土，他冲到了屋子外面。
在坍塌的土堆前，一只没有皮肤，肉向烂泥一样勉强裹在身上，不时滴落的异形，盯上了突然出现在混浊眼瞳中的活物，一改茫然僵硬的步伐，几乎手脚并用地扑向他。
孙魁当然也发现了它，随即架起盾，解开鞭子，压低重心，冲刺十余米的距离在转瞬间缩短为零，克苏鲁护盾的参差獠牙生生扯下了整只胳膊，并将血腥僵尸撞飞。
在因反作用力而后退的过程中，孙魁展开鞭子，摆好攻击架势，等到在地上留下三道深深的痕迹，站稳后，他先抬起手，带动握把向上移动，到达最高点时猛得下挥，庞大的动能顺着鞭身传递到鞭梢，将其加速到致命的超高速。
超过三马赫的鞭梢挤压沉重的空气，形成的一道道冲击波层层累积，出现跃变，成为一道超音速的弓形激波，也就是冲击波，呼啸地袭向正在下落的血腥僵尸的头部。
空气的爆鸣和柔软物体撕裂的恶心声音先后传来，冲击粉碎了怪物的颅骨，并沿着骨架传遍全身。破坏的奔流在血腥僵尸体内肆虐，剥离血肉，抛洒内脏，一朵猩红的花儿就这样在空中绽开，又很快因重力而崩解。

从发现到击溃，只用了不到两秒。
风将碎肉和污血的臭味传到远处，如聚集信号般吸引来更多渴求杀戮的魔物。
数不尽的怪物们真正做到了“铺天盖地”：滴滴怪，恶魔眼，僵尸，血腥僵尸，腐化兔子……
孙魁没有一丝动摇，只是取出三支试管，拔掉塞子，喝下其中不同颜色的液体。
草药的清香，让鼻子稍微好受了一点。
“敏捷，铁皮，再生。大概就这样吧。”感受着药水的力量，他不动声色地做了某件事，三颗翻滚爆裂的火球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不用咏唱，不用触碰召唤仗，就能让仆从像这样显现，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得到的一个天赋，“灵魂契约”的一项权能。
小鬼们扇动翅膀驱散火焰，然后各自开始向怪物大军释放爆炎，焚烧潮水般涌来的魔物们；孙魁自己则是挥动鞭子，扫除来自天空的威胁……
大约过去了四个小时，可能是整个平原上的魔物都被孙魁屠杀殆尽了吧，它们早就失去了“前赴后继”的气势，还能动的只剩寥寥几个了。

残躯，断肢，血块，肉渣……被摧毁的怪物遗骸在地上堆积，形成小山，甚至让孙魁好几次为了不被绊住手脚而被迫移动。
“死了比活着还麻烦。虽然它们本来就是死的。哈！哈！”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他击落了最后一只恶魔眼，环视四周，确认只有两个敌人了。
虽然很轻松，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就拿僵尸来说吧，如果是平时，这些没有智力的尸体能使用最强的武器就是同类的手臂，而且一般没有护甲；而这群僵尸，不仅持有剑、斧、锤，甚至还有弓（他已经挡下过好几支飞来的冷箭，箭头有石制，铁制，银制等等），而且它们几乎都身着金属护甲（即使看上去很破很烂，也确实有一定防护作用）。
懒得再想更多了，毕竟他完全不会惧怕这种程度的“喽喽”。他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臂，示意小鬼攻击开始有动作的敌人。
“新郎和新娘。”他平淡地说出了之前一直都只是观望的两个家伙的名称，并不打算做什么。
火光闪起，死尸倒地。

本应是这样……
它们跑了起来，躲开了来势汹汹的地狱火。
它们已经看穿了小鬼的弱点，即攻击轨迹永远是直线。
孙魁眯细了眼睛，为了节省时间，决定亲自动手。他取消了召唤，小鬼们的身体便开始坍塌压缩，最后化作几点火星，回归于无。
戴高礼帽，穿黑色西服的新郎，全身裹在染血白纱里的新娘，都是极为危险的魔物。生前的爱恋让它们死后仍然相依相伴，并且保留了一定的智能和学习能力，甚至还能相互配合，一般人，即使是小队碰上了，也不可能逃脱。
但，他可不是“一般人”。
他迎面冲向交差掩护前进的两只魔物，利用克苏鲁护盾的能力冲刺，插入它们之间，然后侧身踢飞新娘，同时抽动鞭子，将新郎结实的肉体斩为两半。
秒杀！
新娘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艰难站起，看着杀死丈夫的紫黑色仇人，发出惨烈的、震荡空气的哀嚎。
晶莹的东西从它的眼角渗出，迅速凝固成血色的晶体。

它颤抖地冲向眼中唯一的敌人，随后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在奇怪的失重感中，看到了自己倒下的身子，和喷血的脖颈——它被孙魁斩首了。
他扣下新娘脸上的结晶，机械地复述所知：“血泪，僵尸新娘的眼泪。凝聚无穷的怨念，召唤诅咒之月。后杀它看来是对的?”这是能引发血月的东西，即使得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黑市……不会有人敢买吧。拜月教那群家伙可能会感兴趣，但与他们接触会很麻烦啊。上次差点接下屠城委托时可是被‘那两人’骂了啊。”一想到朋友，他脸上的疲态就消失了，“嗯，留作收藏纪念吧，等他们恢复了，当做故事讲给他们听！”抱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他动身前往家的方向。
……
口口平原上，一个武装集团站在口口河岸，面面相觑。
他们是冒险者，来自附近的几个城镇，各自因接受不同的委托而来，而委托内容大致相同，即调查血月期间魔物数量稀少的原因。
血月，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被认为是邪神的眼瞳在凝视大陆，这个时期，魔物们会倾巢而出。虽然危险，但只要撑过去，就能迎来相当长的一段和平期——毕竟，魔物被消灭后也需要时间恢复。为了消灭更多的魔物，各城镇都做足了准备，不仅全员拿起了武器，在城外设下路障，还召集了一批优秀的冒险者。

但是，他们并没有遇上预想中的苦战。事实上，昨晚魔物的数量和正常夜晚没什么两样。
过分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的前兆。任何人都不敢在关乎生死的事上掉以轻心，便把重金请来、闲了一夜的冒险者们派了出去。
现在，他们聚在一起，而答案就在眼前。
即使所有人都希望眼前景象不是真的。
口口河对岸，辽阔的原野面目全非。
失去生命力而崩解腐烂的碎块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瘴气，一层黄绿色的薄雾笼罩这片死亡之地。
尸块堆积成山，每座大约三米，或聚集，或分散，像恶性肿瘤一样长在口口平原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裸露的草皮被烧得焦黑，似乎还收到了轻度诅咒，看来很长时间内都长不起来了。
众人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完成委托，一个法师翻动泥土架了座桥，让他们到了那个恐怖的地方。
大家分散开来，各自调查。
大多数魔物都是被一击杀死的，而且尸体各部位往往离得很远；僵尸类的身上或多或少装备着金属护甲，有铁，银，金，铂等；地上散落着各种武器，有剑，短剑，锤，斧等，材质一般为铅，钨，但不乏光之驱逐、暗夜战斧这种珍贵矿石打造的武器的身影……

如此的数量和质量，这群魔物已经超越了军队水平，如果攻向任何一个城镇，绝不可能有人幸免。
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种威胁被彻底消灭是好事：做出这种事的人，或物，是敌是友?
大伙又聚在一起，交换情报。
有能力干出这种事的人，世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而绝大部分都不可能在近期来到这里。
除了一人，那个众人都已经想到，却没有勇气承认的那个人。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打破这尴尬氛围的，是一个经验不足，最后才得出答案的家伙，他确认般的、用颤抖的声音报出了那个恐怖的名号：
“黑曜石…逃犯?”
没人想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或因恐惧而呕吐，晕厥，或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嘎哈！黑曜石逃犯！那家伙跑到这里来干嘛？钓鱼吗！剿灭魔物有是闹哪样?起了兴致，或者觉得碍事就杀光光吗？真是那样的话，就太扯了啊！不过如果是那个之身就数次成功讨伐霸主级的疯子、狂人，超乎常理的存在，还真有可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噫。

——！”最后因笑得缺氧而倒地了。
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才从震惊、害怕、疯狂中恢复过来，拖着倒下的伙伴返回——他们要召集人手清理这里，大量的饵食会吸引，或催生麻烦的存在，当然也得向上面报告黑曜石逃犯可能在附近出现的消息。
……
孙魁过了很久才到家，那颗生命树内的家。武器装备用不着保养，它们会从沾上的血迹和肉末中汲取养料，自我修复，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方便的功能，他会使用它们吧。
他进入自己的房间，一个猛子扑上床上，打了几个滚，最后静静躺好，听着隔壁传来的抓挠声和啾啾声，睡着了，对自己造成的慌乱没有丝毫自觉。
完。——Written by Namred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