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孤鸿

（约7300字）
晚间，我读诗，初见的杜樊川的两句“恨如春草多，事与孤鸿去”，竟然牵起了我的一些思绪，脑海中微荡起了畴昔的涟漪，露出一个笔迹娟秀的名字：宁舒节。
我记得高三时初夏的某天，大课间跑完操后，她香汗淋漓，衣衫轻透，便坐在我前桌，发丝在她的小电扇的鼓吹、手的撩动下难免要访问我的课桌，带来的那股清香，抵散了高考备考的腐臭味道。她腰身纤细，冰肌清眸，再加上白色校服短袖经汗微透，一抹异色隐隐约约地映入我的眼帘。如此曼妙的女孩子，如此曼妙的女孩子……就是，那天之后学校取消了高三年级的跑操，体育课她也很少出教室，这种“薄汗轻衣透”之风光，在我面前的好像仅有这一两次。是的，她是我那高考最后两个月的前桌同学。我们是靠墙的第一组，我和她分别是倒数的第二与第三位。
宁舒节在课后都是很文静的，和班上其他女同学一样，她也有固定的女伴，偕同上厕所、吃饭、洗澡诸类。我和她的第一次交流却也真是记不得了，仅是浅谈了几句，应该和校园学习有关。学习？哎，我的成绩是差极了的，因为说到底，我对于大学，本科还是专科早已经无所谓了，我不想成为背单词和反复刷题的考试机器，我讨厌被挟制或说被威胁，我决意打破这种世俗的成功。内心植有的这种叛逆的种子，使我在数学课和英语课上常常在脑海中天马行空，当然了，有时候连天马行空竟也没有了，只是昏昏欲睡。与我不同，她虽然一定是不喜欢背单词和做数学题的，但她应该不会如我这般激进。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某次月考的成绩排名出来了，贴在了后黑板，是的，排名——罪恶的排名，中国民间喜欢这种排名，水浒英雄有排定座次，三国里有“一吕二赵三典韦”，隋唐里有“隋唐十八条好汉”之说，都是讲究一个萝卜一个坑，排得要清楚。

我一定是在别的同学眼里不理想的那位，其实还好，一个文科普通班的中等层次，哈哈。我见怪不怪地看完回到自家座位，这时宁舒节也回了，她待在位子上不一会儿，就回头问我考得怎么样，的确，她的声音娇软如莺燕，我说了我的分数，她明净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份委屈，说：“我比你还差嘞，在你后面一名。”我一时不知道要讲些什么了，马虎地回应道：“这次题目不严谨，难度也高了，分数都低的，而且分数差距不大的嘛。”她微微噘嘴且点头，这时我看真了她的脸庞，一种属于学生时代的素颜，那种白皙莹润，显出清纯秀雅的气质。她接着又说：“感觉学什么都好难啊”，那种姿态和声音让我生怜，而我欲要拿出一些言语来宽慰她，但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却已经响了。这节课上，我却觉有些欢喜，她在我后面一名，下次月考排座时她就坐我身后呀。
我的英语是极差的，宁舒节的英语是比我强多了的，于是我乐意烦她教我做题，我的最主要目的倒真不为搞懂几个题目，而就是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那姜夔的“燕燕轻盈，莺莺娇软”我赖此以真切体会，但我却绝对不是时常地去骚扰的，即不是十分故意地询问，到底是要我真不会又欲弄清白的那种。我用笔轻敲她的肩，她回首侧身为我讲解，觉得一种实在的安全，对，安全，这时候我以为我死后的躯壳和死后的幽灵都不会消亡，我可以成为一个永远的幽灵看守我的躯壳，自然界的四季轮转将永远温柔地进行，未来的人类历史演进虽残酷却一直与爱偕行。她面上芦荟胶的香，发上洗发水的香，嘴巴，对了，她的嘴巴并未施妆，却一直有一种粉嫩的色泽，这难道是和薛宝钗一般的“唇不点而红”吗？哎，她嘴里轻吐字样，携来淡淡幽香，用四字成语形容，即谓之“呵气如兰”。最后，题目会没会，我总变得不那么关心了，可一旦入寝时我竟有点恼怒为什么没弄懂了。

下一次月考考试时她果然坐我后面一位。成绩出来了，她班上第四，我第十，于我于她，算好的了，虽然都没有过本科线，毕竟是一个乡镇中学文科普通班的第四和第十。她与我交谈着，虽然她依然说着她不满足于此，但显然心情比上次要好多。她桌子上放了一本《诗经》，自习课上，我趁坐班老师不在，拍她肩问她：“你也喜欢《诗经》？”她回头一笑，说：“偶尔翻翻。”我的古典文学修养自诩较同龄人好些，语文课也是我大放光彩的课，但是高三要复习备考，我展示的机会自然少，但语文老师也抽空搞过一次语文素养竞赛的活动，我倒是在她教的两个班当中出了些风头。于是我觉得我们可以有话头了。“老师课上说，你写诗？”她这时候媚眼如丝，娇声问道。我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是的，瞎写”，说完在草稿纸上默写了我的一首绝句递给她看。她侧身拿去了，这时班主任老师来定时审查了，她赶紧掩了那张纸，低头在写题目，我也是此态。
确认班主任“彻底”走后，她才敢看，并又在上面写了什么，不回头地递回给我。我细看，她在我的绝句后面写了一首自己的咏桃花的绝句：

瑶台仙子入尘寰，半倚清流半倚山。
待到春心枯尽后，与风与月不相关。
又是一个这样平常的晚自习，她坐我前面刷题，我在她后面刷题。我偶尔累了，抬头看看她的背影，嗅她长发的馨香，高三的苦里，还有这样的青春的美好，一切都差不多吧。她转过来，拿着一本语文习题微笑着说：“看，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婉约词了。”我一看，是苏东坡的《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她接着说：“‘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我挺喜欢‘孤鸿’这个意象的……”我见此说，喜得连忙插道：“巧了，我填过一阕《满江红》，里面就有化用过这一句，我说，‘应该笑，孤鸿有影，楚天高阔。’”她听了，更是欢喜，连忙索要全词，我又默写下来递给了她，她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摘抄本抄了，回头还纸时，对我浅浅地一笑，我执拗地认为，那样的笑，除她之外，不会再见了。
某天，有那种空乘类的专科院校来我们学校为单独招生做宣传。年级部说第一节晚自习的时候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听课，结果我们班的人走了一大半，从主观和客观两个方面来看，其实其中绝大部分是不想上晚自习的。舒节没有去，我对空乘不感兴趣也不爱凑热闹，也没有去。教室里空了好多位置，值班的老师索性也走了，教室里就开始出现嗡嗡的声音了，且越来越大。舒节旁边有个瘦矮的女生问她：“你面骨、身段这样好，仙女样的，怎么不去看看？”见有人夸她，舒节愣了一愣，随后把书掩住脸，发出娇憨的笑声。我在后面痴痴地看着她们俩，所以那个女生又问我：“我问你，宁舒节，漂亮吗？”我害羞地点头，舒节直接拍那位女生的手，示意不要这样问，我们俩只好各自埋头看书。不久，那位女生也跑去听宣传课了。那周围基本就剩我们两个人。她小声对我说：“你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吗？

”我说：“没有，有些事情只是瞎想。”那晚，她告诉我她想当老师，她说她小时候家里就给她买了一个小黑板，在上面写写画画，是很有趣的。这么一个小女孩的梦想，又是多少孩子质朴的愿景呢?
那时候，好多女生其实都不那么欢喜宁舒节，包括那个夸她的瘦矮女生，大概是俗物的嫉妒吧，呵呵。舒节女伴也基本只有我们班的那几个性格内向点的，其实，舒节那样漂亮，女生们多会喜欢，可能是她不善交谈，又有一些敏感，可能会留给人一些不好相处的印象吧。晚上下课就寝，因为明天就要迎来一月一度的高三月假了，虽然仅有一天半，但我们还是很兴奋。男生们又有精力谈论我们班的女生了。一人说：“我们班啊，班花应该是宁舒节！”一人又道：“那个学习委员的胸更大些！”一个寝室十二个男生，声音突然嘈杂起来。
“不吧，宁舒节的胸比那个学委的大好吧！”
“怎么会！你读书读傻了吧！”
“宁舒节是我们班最白的没人反对吧？”
“可是也属宁舒节最骚，哈哈！”
“哈哈，她就是个绿茶婊！”
“心机婊！”

一谈到宁舒节，我就没有讲话了，讲她的坏话时，我默默地上了床铺。我躺在床上，听他们讲宁舒节的“往事”，是说她高一时就开始交男朋友，到现在已经有四五个了，期间“脚踏两只船”是常态，早就被人上过了，还装什么纯情少女。期间学校好多男同学送他东西，她接受了又不回他们的请求，属于是仗着姿色吃白食，而且她爱生气和刻薄人，在她们寝室也被大多数人孤立。开着空调，我的头上却汗珠滚滚，一想起班上大多数女同学对舒节的态度、被舒节戏弄的男生的苦相以及舒节那被我评为“白皙莹润”的面容与“清纯秀雅”的气质，我不禁心神发颤，我想：“我一向的智慧哪儿去了？有可能是“众女嫉余之蛾眉兮”，有可能是……是什么呀？都不是！不是……”不知道是多晚的时候，我强行让我睡着了。
翌日，我大概五点半就起来了，发现内裤上黏湿了一大片。下床来轻着手脚洗了，换了一条。见有同学起来了，就洗漱好准备去上早自习了。宁舒节来得比我稍晚，她用眼神给我打了招呼。按照规定，早自习先要站起来读二十分钟的书。我们都站着读起来了，忽然看见她的短袖领子往一边斜，内衣带子露了出来，我心里想：“骚货！”后又转念想：“我真无耻，这样好的女孩子……”

在学校吃完午饭后就回到家里，我企图忘了那天晚上寝室里的讨论，可是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呢？我把宁舒节的那首桃花绝句工整地誊抄在我的笔记本上，不自觉地读了出来：“待到春心枯尽后，与风与月不相关。”这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呀？我点开我们班的微信群，在群成员里找到了她，她的头像就是全米白色的名片，可我始终不敢点“添加到通讯录”，可我又怕什么呢？我到底畏惧什么？最后，我还是以我们俩还没有熟悉到加微信的程度的理由退了回去。
夜不深，人寂阒，窗外的蟋蟀声与蛙鸣都放肆起来，我的眼前忽见舒节“薄汗轻衣透”之风光，她那高隆起来的胸部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那纤细的腰肢让人如何不生爱怜？那软语款款怎么不让我心存爱恋？“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古人诚不我欺。想到这些时，月色较之先前，更是温柔了。我压抑了一个月，跑到厕所，生理的自觉让我感到安全，我熟悉地使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忽然又开始反思，为什么我要玷辱这么好的女孩子？
突然，手机提示音响，一看，是舒节！她加我微信了。前面是基本的问候，问候完了竟然没有话可说。过来大概一刻钟，她发了一串很长的文字：

不知道你听没有听到过，关于我的，那些香的也好，臭的也罢，请你不要相信，其实，你偏要相信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我只想说，我爱我自己，爱这个世界。我一直想考上本科，是因为我父母的原因，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家里说没上二本就不让读了。我想，我真的蠢啊，或是我太贪玩了，感觉我毕业就要去打工了，真的。为什么从与你说第一句话开始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月就会跟你说这么多？你也不用多想。因为你很好。加油哦！你的诗词很好，至少我这么觉得，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份热爱。还有啊，你和我讲话的声音怎么总是这么小啊，哈哈。我们应该还要做一个月的前后桌哦，就是，那个上课和自习时能不能不要翘腿踹我书包啊，我今天看了好脏的，这是坏习惯，要改的。
我心情复杂地回完了消息，是很简短的话，我讲：“我并没有听到过那些流言蜚语呀。你很好了。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么多，世间有万事万相，无论如何，一起加油，谢谢！”很多话我并没有接。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接着聊了。又看了她的朋友圈，仅有三条，都是生活与读书的片段分享，并且找到了唯一一张她的自拍照，很漂亮，无需我如何卑劣地形容的美。十点四十分，我准备上床睡觉了，又点开微信，看着她那些消息，点开她的头像，头像突然变了，虽然还是米白色的简约风格，但却多了两个黑色的签名字：孤鸿。我似乎是很郑重地放下手机，倒在了床上。想睡却又觉得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不久，我忽然坐起，拿到手机，准备和舒节说些东西。我讲：“我和你讲话的声音很小，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很仙的女孩子，我需要小心翼翼，以免亵渎神灵。”，她很快回了：“我是个天底下最俗的人。

”
“我本要说那个‘最’的，你偏要跟我抢。这个第二，我不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看重名次？”
“我看重大多数人不在意的名次，我喜欢做大多数人觉得没有意义的事，上课翘腿我不改，但我会尽量不踢到你书包。嘻嘻。”
“哈哈。很有个性。我可能也是这样子的，但又总是觉得周围都是冷漠，甚至是诽谤和嘲笑，强迫改变自己时很不好受，总是觉得很孤独。”
“孤独吗？孤独就对了。我们都是一只孤鸿，不是吗？”
“是啊，我们都是一只孤鸿。”
这次月假之后，因为疫情而延迟的七月高考就只有三十多天了。来校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依旧是讲些无聊的应试的题目，闷闷的我正看见复习资料上一道文言题目有引《聊斋志异》里《促织》一段文字，便想起了我也带过一本《聊斋》来，于是课后，我便在抽屉里从一大堆高考复习资料与试卷中找了出来。我正在看着目录，背后竟然传来了我们班主任那种尖锐欲要直上而又中途沙哑的男声：“s！看什么呢？我也看看。”话音刚落，他便径直从我手上一把扯过去了，看了一眼封面说：“没收了，高考后找我拿吧。”然后迅速地走到讲台开始了按惯例提前五分钟的数学课，舒节回头用了同情的眼睛以示慰问。我知道，如果那是一本《十宗罪》或者《花火》，结局定然是当场毁于他的铁手了，只有他觉得你看的课外书还有点儿意思，才会说出刚才的话，你或许一定要讲，《聊斋志异》这种书课余时间竟然不能看了！

他也一定会脱口出“都几天高考了”云云。我固然有些恼怒，但又庆幸这不是我平时最为珍爱的书，要不然，我可能会因为与班主任争辩而在学校小有名气的，所以我只得微笑着上了数学课，这或许有些“阿Q”，但这并不很坏不是吗？而且前桌的舒节青丝披肩，竟然给我十分的宽慰。
“收书”事件才过一天，次日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舒节突然把那本书又完完整整地摆在了我的面前，我不免有些惊讶，说道:“这……你怎么拿回来了?”她小声对我说：“白天我去问数学题，看见他桌子上就随意放着的，趁着办公室问题的人多就拿回来了。”我诧异她有这豪杰之举，随后我又思忖班主任发觉后如何是好，她应是见我有此顾虑，便又讲：“都这么一会儿了，他还没察觉，应该没把这书当一回事儿，这可比他前几天处理的带手机、谈恋爱轻了不知道多少。”我笑着说：“也是啊，物归原主总比他期末当废品丢掉好，他都不好好把这书当缴获收起来，我可不信他会高考后还我。”我们都轻轻地笑出声来。
舒节呀舒节，我终究是与她在那最后一个月紧张的时间里没有倾吐出我的任何想法，我们只有偶尔的前后桌学习和日常的交流，仅此而已。在路上，只有单独的我们俩遇见也才会用眼神或手势以示问好，其他情况，便都是匆匆走过，这也是高三学生正常的状态。我从背后看着她美好的肉体，日子也在不曾日歇的试卷中按时写过去了。时间到了，高考——以我没有想到的略显仓促、平常的方式结束在我的人生中。

到了约定的日子，学校毕业班的都回来拍毕业照和拿档案袋了。校园的紫薇花开得很夺目，我们班的男女生都换好定制的班服，与各位教师一起，在花前拍了几张毕业照。也巧，我就站在舒节的侧身后，她与我而言，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远了，即使我们这么近的距离。这是因为我们不再是前后桌的关系了吗？这是因为我们都高考完了吗？我想，不是前后桌，自然没有了日常的闲散对话，高考完了，测试卷与难题何必再讲，总之，我们各自是一只孤鸿了，我们或许有些诗词兴趣可以聊的，但没有了前面二者的关系在，这种兴趣交流是唐突的，至少对我们两个来说。
我们之后的流程是去班主任办公室拿各自的档案袋，拿完之后，我和几个同宿舍的男同学去几处地方留了影并与俩同学闲谈了未来什么的。十二个男同学里，最后还留在学校的我，竟然对这地方产生了留恋的心绪。我突然走到了图书楼，从高二时就听说这个四层的图书楼要搬书改建成科技展览馆，我顺便想去看看建馆的进程，进去后突然想上厕所，正好图书楼二楼有个厕所，就准备上楼去了。
正要走完台阶，只见一个人影在楼道跑过，我想这时候了，毕业班也都走了一大半了，没走的也有像我这样闲的到这里来吗？一边疑惑一边走去厕所，这途中我竟然听见一阵喧闹声，我想，真有人怀着母校的情思来这里看呀。正有些轻松的脚步就要走进厕所门时，我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女声：“求求你们！”，我登时却了步，抬眼一看牌示，这是男厕没错呀，然后就疑问这里面的事情了：“这儿的厕所是不能上了，有要清账的。”我本要当个痴聋的人走了的，可是当里面的女声又作起来时，我便不能聋了，似乎是舒节，宁舒节！我想一定是我听错了，而后那里面有几个粗鲁的男性辱骂声，鄙俗不堪的句子里，带上了舒节的姓名，这时我的脑子里就开始嗡嗡响了，接着也传来一个尖刺的女声，正在直接辱骂舒节的私密器官。在我小时候，常思缘何先时造字的人要将人造成“人”的样子，而不造成“大”的样子，分明人是有四肢的，所以那时我就笑话这“人”字像鸵鸟，自顾伸长两腿逃跑（小篆更似）。

而到如今，我当然知道这种象形文字的含蓄。但人未必不比鸵鸟，“人”字也像一个人束手无策的样子，面对生死的悲泣、失意的哀怨、扭曲的沉默甚至无底的深渊，也难免是束手的。我的眼睛酸涩了，我束手无策，在我沉默的黑暗面前，我只敢对自己束手就擒。我明白，我这一只孤鸿，竟然只是不敢飞入另外孤鸿的天空罢了，以前我自赏着我的不屑，而这时我就要承认我的不敢了。我在厕所门口向里窥视着，在我的视线里，有两男一女在厕所角落堵着赤裸着上身的舒节，时而言语辱骂，时而言语和动作一起欺辱和伤害，那个我心中“燕燕轻盈，莺莺娇软”的仙子，今日遭了范雎的厕中之辱，我的脑袋沉重起来，视线逐渐模糊，而在我视线边角里隐约又出现了一个女生的头，我才知道是四个人了。那个言语动作最毒辣的女生居然还是我们班的同学，我看着她拿着厕所的刷子直接向舒节白皙的赤裸的胸脯猛地上下刷动。
我急且怒、悲且恨，终究叫出了声，四人都回头望门口，我见势只能跑，本能地跑——一个篆体的“人”字、一只逃跑的鸵鸟、一只凄叫的孤鸿。
回到家里，我歇定了气，一股最为阴暗的想法逼着我，让我拿起手机删了舒节的微信，甚至微信和QQ的班群也都退了。我似乎松了口气，我的负罪感竟然得以轻缓了，但脑子里依旧是嗡嗡的。我记得，她香汗淋漓，衣衫轻透，便坐在我前桌，发丝在她的小电扇的鼓吹、手的撩动下难免要访问我的课桌，带来的那股清香，抵散了高考备考的腐臭味道。她腰身纤细，冰肌清眸，再加上白色校服短袖经汗微透，一抹异色隐隐约约地映入我的眼帘。如此曼妙的女孩子，如此曼妙的女孩子……

现在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快两年了，我又找出高三时的笔记本，翻到了我誊抄宁舒节的那首咏桃花的七绝：
瑶台仙子入尘寰，半倚清流半倚山。
待到春心枯尽后，与风与月不相关。
“我们都是一只孤鸿，不是吗？”
“是啊，我们都是一只孤鸿。”
（小说虚构，版权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