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偷葫芦（一）

九月第一个星期四下午，太阳散发酷热。一男一女拿着垃圾桶去往学校东北角的垃圾堆。他们有说有笑，炎热的温度没有影响到好心情。他们走的小路，道路与周围土地上长满了绿草，垃圾堆也不例外。在垃圾堆，他们意外地发现那里爬满了绿藤，爬满学校的围墙和垃圾堆的隔板。藤蔓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青色葫芦。女生本来心情不错，看到这葫芦后更为喜悦，走到藤蔓前在葫芦堆里挑挑选选。男生也看见了那些葫芦，但他眼中只认准了左边的巨大葫芦，长得有模有样，颜色是绿色。女生摘了一个小小的青葫芦后，满心欢喜地送给男生，男生却一直盯着大葫芦，嘴上不停念叨着将它摘下来。但是女生摘下后一直推着男生离开，所以到了最后也没有摘，只将那颗小葫芦拿回去了。
深夜寂静无声，也没有起风。带着草帽的大爷打着手电在葫芦藤周围转来转去，因为垃圾堆的缘故，免不了一些蚊虫叮咬，但大爷或许对此早已习惯，他盯着一处断藤，眼睛一动不动，甚至眼皮都不眨一下。不知多久，站在黑夜中的大爷慌忙跑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小木屋，屋内的家具破旧却干干净净，墙壁上的钟表一点点地转动，滴滴答答。一点二十六了，大爷心想，随之神情紧张地从钟表下的木桌的抽屉中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坏了，”他自言一句，顿时一身冷汗，“葫芦少了一个！”话音刚落便立刻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向学校领导打电话。接通了。大爷无比冷静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葫芦一共是一百零三个，但今天晚上发现少了一个，那人对此毫不在意，不过是一个葫芦而已，并抱怨自己刚睡不久就被电话吵醒。但他没有挂电话。大爷一句又一句，清晰明了地告诉他这是在放纵学生的盗窃心理，如果不立刻管教很容易引发更坏的事情，最后，大爷神秘地嘟哝一句――这是有魔力的葫芦――电话那头突然放声大笑，随之答应说领导们会解决这件事情，还请放心。

大爷简单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接着过了三四天，确实没再发生偷葫芦事情，但那颗葫芦也没有还来。大爷不定时查看葫芦的个数。而就在大爷放松警惕心的时候，也就是偷葫芦过后的第四天――也可能是第三天――葫芦又少了。又是深夜，大爷戴着草帽去看葫芦长得如何，顺便数数个数，他数了数，可无论怎么数总是九十九个，大爷心中顿时就感觉不妙，在他最后一次确认是九十九个葫芦的时候内心愤怒至极，他大骂着偷葫芦贼的同时，心情不免一阵凄凉，之后再也没去往葫芦藤那里。阻止不了了，葫芦魔力开始了，大爷躺在木床上，看着不停往电灯上扑的飞蛾心想。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弃，他看时间是二十四点零七分，想等到早晨七点打电话再给学校领导，但他等不了，他不会拖延一秒。电话接通了，又是那个人。大爷问他究竟有没有将事情办好，为什么三四天没偷，接着又开始偷了。那人先告诉大爷说不要这么晚打电话，人是要休息的，随后又说确实严抓这件事情了，但不知道――不可能！
大爷愤怒地打断他的话，并告诉他，只要一开始管理，葫芦的魔力不可能开始。“你知道葫芦的魔力有多可怕吗？”大爷说，神情不免惶恐，“往大了说，它能影响全世界！”电话那头轻笑一声，随后又一次说明已经严查此事了，并承诺对于如今的局面会再次严查。事实上，第一次偷葫芦后的第二天全校进行了考试，根本没有时间去关心葫芦，再者，那个拥有葫芦的男生并没有大肆宣扬，也就是说葫芦的事情在那几天压根儿没有人知道。考试完后的第二天――也许是――葫芦被班级其他人看见了，那男生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葫芦的所在地，以及葫芦长得如何，不少人被葫芦给吸引了，自觉组成小队伍前去那个地方偷葫芦。而那时候的大爷刚好放松了警惕之心。

大爷的木屋里当然不止他一人，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四，木屋里的另一个人在八月开始沉睡，直到现在才惊醒。那时大爷正在屋子里扇风，他在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做，就在此时，一阵巨响――骨头与骨头相碰撞的声音――贯穿木屋的各个角落，从床底下爬出一个比大爷还要老上十几岁的无毛老人。老人皮肤白皙，皱纹遍布全身，他站了起来，发亮的秃头与白色的眼睛引人瞩目。大爷不为所动，只是简单说了一句：“醒来了？”就像睡醒后问好一般，那无毛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鼻子闻闻周围，随后微张嘴巴――嘴里没有一颗牙齿，舌头有些泛白――眼睛也睁大一些。“葫芦，”他轻声说，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周围的一切散发着葫芦的魔力。”大爷点点头。无毛老人坐在床上，手上突然出现根拐杖杵着地面，弓着身子，依旧张着嘴巴，但没有说话。
在无毛老人睡醒之前，也是从第二次偷葫芦事件发生后，葫芦的魔力开始影响偷葫芦的人们，而后影响范围逐渐扩大。“我不出一步就知道葫芦将你们搞成什么样子了。”那无毛老人说道，手指着上空。
某日炎热的中午，学校的食堂一楼挤满了人，每个窗口排有两列，每列人数异常之多，一直排到门口。食堂水泄不通，所有人你推我挤出现踩踏事件；桌子上满是残羹剩饭，不少人身上或多或少沾有油渍。食堂一楼人声鼎沸，本就酷热的天气更让人感到闷热，额头上热汗直流不敢呼气，因为越是呼吸越是感到呼吸困难。一楼食堂又来一批人，所有人都被卡在原本的位置动弹不得，因为前后左右都有人，人们本来就在这热天气下心情烦躁，而如今这种局面使人变得暴躁起来，在一段长时间――如果是先前，这些时间已经走完一大批人――食堂的局面没有任何变化，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人们开始喋喋不休。这时有些人开始吵了起来，原因各个不同，争执内容也不一样。随着周围一片喧哗和骚动，争吵的人打了起来，但因为人数太多，导致每次伸展手脚的时候总是碰到他人，各种矛盾愈加激烈，直至有人突然以绝对音量――还不至于震碎玻璃――说了一句：

“去别的楼层！”草帽大爷路过食堂看见这副景象，也发觉到食堂二三楼空无一人，便急忙跑到了学校领导的办公室咚咚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内的人说了句请进，大爷开门进去的一瞬间，一股寒气袭侵全身，他看见了坐在舒适沙发椅的领导，一脸和善。大爷关上门，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你知道前几天偷葫芦的事情吗？”大爷问他，没有说食堂的事情。
那领导简单地点点头，大爷接着问：“那究竟有没有查过此事？为什么一段时间不偷后又发生了偷窃事件？偷葫芦的人为什么至今没有告诉我是谁？”
大爷接二连三的提问使得领导一阵沉默，但不一会儿，他便站了起来走到身前，手拍了几下大爷的肩膀，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
“葫芦的事情已经调查了。”他说。随后又补充一句：“请放心。”
大爷听他说话不紧不慢，不着急也不拖拉，心中不免有些生气。“你知道食堂的事情吗？”大爷又问，将他的手拿开。
“当然，”他说，“一切正常，大爷。”
大爷无心反驳，转身说句谢谢便离开了这里。事实上，一切确实正常，但就在放学时间上出了问题，出乎意料，原本提前十五分钟去往食堂的第一批人全部不约而同地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这么拖延着。直到正午十二点，全学校的学生一齐出动，出奇地排好队伍有秩序地下楼梯离开教学楼。原本食堂有三楼，但所有人全部涌入一楼，没有人上楼梯去往二楼或三楼。但当大爷离开这里再次转头看向食堂，发现食堂内空无一人――所有人在短时间内吃完了饭离开这里。一楼的食堂窗口所有的饭菜全部空光光，他去往二楼，发现和一楼一样，桌上数不清的饭碗，地上有残余饭菜――三楼也是。大爷对此不觉奇怪，这正是葫芦的魔力，无法寻其规律的魔力。

这是学校葫芦藤上最大的葫芦，模样奇怪，全身铁青色，底部大小堪比篮球，但上部分却急剧缩小，不过也有个普通玻璃杯大小与长度，班级内所有人只能用两只手抱起来，有的瘦小个子只能将它用两只手拖在地上走。没有人知道这颗大葫芦为什么能安全地从那里到班级里来，因为这葫芦没人承认是自己摘的，更不要说怎么摘的，它在木制讲桌上凭空出现，使得所有人惊奇大叫，对比着所有摘过的葫芦，其他葫芦仿佛没有了光泽，柔软了许多。那颗巨型葫芦如若坚石般立在桌面，傲视所有的葫芦。班级内的所有人都不停地吹捧着，有人费力地将他举过头顶，在白灯光的照射下它的全身似乎泄出了绿光，所有人羡慕至极，所有人厌恶自己的葫芦，没有人认为摘那么多葫芦有错，不少人准备再摘，相信还会有比它更大更让人惊叹的葫芦。此时此刻，大爷正在木屋内看着电视，他确实没有再去葫芦藤那里，假使他真又去看望一遍，一定会看见一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庞然大物自行扭断藤蔓，硬生生地砸向地面却安然无恙，一蹦一跳地，利用自己的颜色混在草地之中，以绝对智慧绕过所有人的视野；
以无法解释的记忆力跳向教学楼一楼，跳上楼梯，直到三楼的教室。它还十分礼貌地碰了碰门，但接着又直接冲进去，蹦到了木质讲桌上。但大爷绝对会一脸漠然，因为他深信，葫芦的魔力就是那么奇怪，荒诞。他看着电视上的画面，突然想吃一些蛋糕，便起身去往冰箱里拿出两个袋装的奶油蛋糕。随后往床底下扔一个，接着又看电视去了。

班级内人声鼎沸，不少外来班级的人也来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看那男生――就是先前拥有第一个葫芦的男生――徒手砸开巨型葫芦。巨型葫芦的名气不到半个小时就传得沸沸扬扬，而且传出的故事千奇百怪，越来越具有传奇色彩，有人说他从高处摔下也完好无缺，有人说他拿小刀划半天也划不出一个清晰口子，更有人说他是自己走过来的。内容无比荒诞，但都无比真实的反映夸耀的心理。所有人相信了。有不少人纷纷跑到这里一看究竟，尽管知道故事夸张成分非常大，但所有人都对这颗巨型葫芦啧啧称奇。就在所有人认为它坚不可摧，无比神圣的时刻，就在它即将要被推上神坛之时，不知是何人之口，声称不可能有谁徒手砸开，这原本是个公认的事实，但也就在人们点头称是时，有人将那男生推到葫芦面前说他能。还未开始无数人就拍手叫好，尽管没有人认为他能砸开，但多数人还是觉得人的潜力无限，将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
在此之前，有四五个人为他探了探道，手刚碰撞的同时惨叫一声并甩开手臂，葫芦毫无问题。这情况使人们更加期待男生会如何，但基本上所有人都没有了观看的热情。那男生相貌平平肤色焦黄，身材并不魁梧，脸上始终挂着半月状的笑容。

他握紧了拳头，在众人紧张又激动地注视下挥出了第一拳。葫芦没有变化。失望的叹气声顿时蔓延全班，人们纷纷离开，但离开的人数过多导致门前拥挤不堪，此时还有不少人赶来这里观看葫芦的神秘色彩，门前与门后形成了死结，想出去的人出不去，想进来的人进不来。就在此时，震天撼地的叫好声爆炸开来，还未走的人们观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情景，失败的男生并不灰心，手也没有感到太多疼痛，脸上照旧是半月状的笑容，越看越迷人。他又是握紧手，在不少人的目光之中挥出一拳――他就连砸葫芦的时候也保持笑容不变――葫芦应声裂了一个缝隙，有一个圆形的小坑留在葫芦身上，成为不可磨灭的伤痕。看到的人们大惊失色，脸上扭曲成一团，有喜悦、有悲伤、有愤怒、有惊讶，不少人流出一两滴眼泪。想出去的人明白了怎么回事，又强硬地挤进人群里。与此同时，男生又是一拳，不过葫芦没有像刚才那样又留下什么伤，反而是男生的手掉了一层皮。
男生没有任何神色变化，依旧从容，所有人对于这一拳的结果没有表示失望，也没有叹气，而是希望他再接再厉；所有人大声呼叫，一声盖过一声；所有人期待他下一拳能砸开这颗坚若磐石的葫芦。
男生站了起来，所有眼睛盯着他，随之他又蹲下，所有人停止呼吸，门外的人即使看不见也能明白这是一个将要记载历史的时刻，于是他们也沉默不言。在绝对寂静中，男生一拳砸开葫芦――一切突如其来，看起来毫无征兆――所有人先是一阵沉默，心脏仿佛停止了心跳。男生站了起来，脸上没了任何表情。人们高昂的激情硬生生浇凉了，巨大的失落感贯穿整个身体；人们脸上也没了表情，外面的人被这瞬间袭来的寒冷影响到行动上，未见一眼便一个又一个离开了这里。葫芦裂成两半，汁液流了一地。

大爷的木屋里电话响起，他立刻起身接了电话。是学校领导打来的，说是找到了小偷。找到了也没用，大爷心里说，因为他知道葫芦的魔力已经开始了，但他还是想知道是谁，领导说并不是学校里的人偷的。小偷被两名男子带到大爷屋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尽管从未见过一面――便心里确认不是他，因此，他更加坚定地说：“不是他。一定是学校里的人偷的。”而事实上，那人确实是个小偷，在他准备将摘下的葫芦偷走的时候被学校清洁人员当场看到，随之便被学校保安抓走。他承认自己是小偷，但保安问他为什么偷葫芦，他不说一句话。大爷将葫芦拿回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希望放小偷离开。而校方领导给的意见是可以。
这几天的事情大爷知道的只有这些，无毛老人将指向上空的手放下，而后又指向葫芦藤那里。“去看看吧。”他说。
大爷没有去，只是问他：“是不是长满了葫芦？”
“没错。”
葫芦藤发了疯地长，不止垃圾堆那一片区域。它逐渐爬到树上，像蛇一样绕在每一个树枝上，压得树木弯下了腰，树枝齐齐坠地但没有折断；地上的绿草里随意一翻就是葫芦，大大小小躺在地上；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被藤蔓缠绕，但无一例外全都凭空生出葫芦。那片区域满是葫芦，除不尽也摘不完，不少人都见到了这种怪异景象，打算过几天告诉其他人或者老师，同样，也有不少人打算过几天摘下一两个葫芦。

“不久，”大爷说，内心木然，“学校里尽是葫芦。”
“到时候就有人送给外面人一些葫芦，”无毛老人说，“这样满世界都是葫芦了，哈哈。”
果然如此，某天中午，大爷从学生口中得知外面的一个学校有人跳楼了。起初，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跳楼，但看见的人都说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小葫芦。大爷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然而，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三天了――那时没人知道那个人死没死，但都统一说成死人――大爷每天都在学校转来转去，但今天才听到这个消息，大爷没有多想，他坚信是葫芦导致的结果。又是几天后，大爷照旧在学校里转悠，又听到同学们说起这件事情，但还是相同的几句话――不知道是男是女，原因未知，拿着葫芦――大爷以为那个学校封锁了消息，但那些同学说，这些事情是前几天发生的，他们只是想现在提起。
“他人干的，”无毛老人一口咬定，“葫芦将他人与跳楼人的矛盾加大了。”
“如果葫芦不偷就没那么多事了！”大爷喊叫。“该死的小偷！”
“无论葫芦偷还是没偷，”无毛老人说，“它的魔力不是源于人的内心吗？它至多真实地荒诞一些。”
“可这不是荒不荒诞了，”大爷喘了两口气，神情愤怒，“都出人命了！”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死没死呢？”无毛老人反问，“你们都将那个人默认成死人了。”
大爷没有说话。
当天夜晚，学校里的所有人疲惫不堪，所有教室的钟表停泄不前。人们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但无论怎么都睡不着。大爷屋里的无毛老人看钟表一动不动，于是用拐杖敲敲地面，大爷手支撑着头睡着了，听到敲击声后又立刻惊醒，然后看向行走的钟表――三点零七分。此时早已进入宿舍的学生依旧无法入眠，反而精神十足，于是他们全都打开了灯，在本属寂静的深夜里大吵大闹。有人唱起了摇滚，有人跳起了毫无章序却节奏感十足的舞蹈，宿舍管理人员也对此表示支持，因为他也睡不着，也不想这样枯燥地等着困意。就这样打发时间到鸡鸣，所有人累得出一身汗，纷纷瘫在地上没有办法起身。他们不想起来，认为过一会儿再去教室也没关系。所有人，包括老师们都这样想，甚至连钟表上的时间也是如此。大爷在屋里听到闹腾的声音渐渐下去，不免一阵叹息。
“所有人都会受影响的。”无毛老人说。
大爷点点头。
此时电话突然响起。
“电话响了。”无毛老人提醒道。
“我知道，”大爷回应，“我一会儿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