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Vesak

正值暑月，沉浸在月光下的奈河宛若银龙般盘踞着连绵千里的巫岭，清冷的银辉似乎把光芒之下所有的生命都沉默了，别说虫鸣，连流水的声音都几乎不可听闻；这不寻常的寂静让巫岭的人们感到了无比的压抑。
奈何最曲折的不归桥旁，乱石遍布的河滩上，一位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望着着河面，河风将男子长长的黑发凌乱的拂在脸上，稀稀拉拉的胡渣让他原本精致的五官多了一些粗犷的气息，男人默默地矗立了半晌，终于被这死一样的寂静弄得不耐烦了，跳下巨石，俯身捡起周围的石头丢向河中，咚咚咚声音不断回响在奈河两岸，倒映在水中的玉盘被砸的碎而复圆，碎而复圆。
“怎么还没到，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迟到。”男人的发泄似乎结束了，在巨石上坐下，用发圈把脸上凌乱的头发束在脑后，望着对岸繁茂的树林无奈的自言自语，正在这时耳边终于传来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时间就像这河流一样，你我就像被你丢进去的石子，对它只不过是一刹那的波澜，我早一步来也改变不了它流入大海，付出了那么多的你和这个小石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对岸的树影隐约闪出一个女人婀娜的身影，虽然隔着数米宽的奈河，但她的声音犹在耳旁，不过毫无感情的语调让看似寒暄的话语也变得冷若冰霜。“对于约会而言，这个时刻的月亮是最美的，你说对吧，心，好久不见，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那个孩子的仪式已经开始了？”被称作心的男人却没有一丝在意，也没有叙旧的意愿，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是的。”女人的身影在河风下晃动的树丛中忽隐忽现，就像幽灵一般，尽管男人自认为自己的视力没有因为远离战场而改变，但是依然捕捉不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除了那颗闪着墨绿色光芒的勾玉耳环，那是他唯一能确认是她本人的线索。
“你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到了他的身上，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这也是你占卜后的决定吗”男人决定放弃折磨自己的眼睛，向后一仰躺在石头上，盯着天上那个愈发明亮的银盘。
“托你和你的前辈们的福，我已经习惯失败了，就算再输，这次不过比以前的代价大了一点罢了。”女人顿了一下，“不过，我相信那个孩子，他和你们都不一样。这是我极少的不用占卜可以做出的决定。”
男人听到这句话微微皱了皱眉头，旋即平复了心情。“我承认他也许是一个天才，然而那个试炼没有军人的意志和体魄是不可能完成的，他还是个孩子，我虽然不喜欢他，但是也不想他白白去送死。”
“你们的失败已经给了我足够获胜的经验，况且我已经亲手培养了他十年，命运终归还是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不就是身为失败者的我能做到的唯一的选择吗？这可是你教我的。”女人陶瓷般冰冷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些颤抖，人影稍微朝前走了一步，一只人偶般白皙的玉足从阴影中露了出来，异常的洁净，似乎树林的泥土拿她无可奈何。

“这就是我和你能约的最后的一夜了吧。”男人眼中的月亮已经渐渐升到头顶，终止了话题，起身朝着树影出笑道。“你就不能让我再见一面吗？这可是我最后的一点未了的心愿了。”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倒是你应该去见见——”女人抓着树的手稍微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树影突然开始像电快进一样在地上窜动，二人抬头看到了奇景——空中的明月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从不旅河上空向着巫岭群山中心的方向坠去。
男人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全然不顾天空的巨变，目光投向女人所在的位置；月光像戏剧启幕时舞台上的追光一样渐渐把女人身上的阴影渐渐驱散开来，还是那件淡紫色的夏服，看似只是苏镇街边店铺卖的普通古装，却隐隐透出萤火一般的圣洁光芒，不过对于这个女人，衣服只是多余的装饰品罢了。而有关她的一切都仿佛和当时一样没有丝毫改变——足，腿，腰，胸，世界上最完美的灯光扫到的每一个部位都散发着如此诱人的光芒，即使是最挑剔的男人也会被之吸引，如同飞蛾的本能的扑向那致命却美丽的火焰。
但男人的视线却没有望向那些部位，直到月光驱散了她最后的暗影面纱——即便经过了数年，即便在流浪全国的旅途中已经见过了无数仙姿佚貌的美女，但现在就像当初那个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心跳加速，呼吸紊乱。“游尽人世繁华，不如花开一刹”男人脑中闪出这句话，一如既往不断散发魅惑气息的紫色眼影，深如星空的黑色瞳孔，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眼眸，仿佛是上天在用她来嘲笑世人，就算你们穷尽想象也制造不出这样无需修饰的完美，神在说，她就是“美丽”这个概念的具现化，就像耶稣说出的真理，伽利略给予的定式，杜瓦提出的法则那般不可辩驳。但是依然戴着她独有的“面具”。

“永远无法到达的真实……吗？”男子无可奈何的苦笑，却发现了更加值得在意的事情。虽然很模糊，但是能看到“面具”下那闪烁着的是，泪水。
他从未见过她的眼泪，他一直认为她是一个永远不会哭也不会笑的人偶，一个不啖人食的仙女，绝对冷酷的女神，永远都是那样的美丽、神秘、遥不可及的存在，哪怕是穿过世间最可怖的八风之门时，这个女人都不曾有一丝颤抖；而他可以确定，这个女人绝不会因为和自己的久别重逢而流泪，在她眼里自己也许只是一个工具罢了。那么是为了那个现在不知何处不知生死的孩子吗,那个比她还要冷漠的孩子？
————禅心移月，只有达到涅槃般心境的人可以做到的伟业，而那个孩子已经做到了，难道他真的是可以完成她夙愿的那个人？
然而月光似乎对女人的脸有些惧怕，仅仅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如触电一般的退了回去，男人还没来得及再思索，树影就重新遮蔽了他的视线。
须臾之间，月的方向又重新改变，如钟摆般在天幕上晃动了一轮，月亮在即将没入群山之前停了下来，只能透过山峦间留下的一丝缝隙看到一丝月牙，原本盈满的月光变得只有薄纱一般，笼罩在这淡淡微光中的奈河平静如常，虫鸣开始在河岸兩畔响起，似乎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男人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夜晚比之前更加明亮了。

“最后一个问题，代价是什么呢？”
对岸的女人早已消失了踪影，忽然而来的微风带着女人淡淡的香味和最后的话语飘到男人耳边。
“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你终归不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