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传情】望 (武侠·终焉)

【秋】
云层后面,团团黑暗像波浪一样延伸着。偶尔有一两颗星星闪动,然后就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了。
“他们追来了吗?”
“没有,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是一个孩子和老人的声音。明显地松了口气之后,窸窸窣窣,衣物摩擦声响了起来。
“喔!”
“您忍着点,伤口很深,必须赶快止血。”
“五爷爷,他们真的没有再追来吗?”
“我想没有。”
黑暗里渐渐有什么东西被分隔出来,能分辨出一个男孩躺在地上。姿势很奇怪,弓着腰,白得可怕的脸也因疼痛而扭曲着。

“我怕……我怕是不行了,五爷爷,你一个人快逃吧……”
“胡说什么,殿下!”
“你们两个,谁也逃不了。”
寒风吹动,冷厉的人声已迫近耳畔。
老人以最快的速度抽出匕首,当胸一横,挡开了致命的一刀——他自己也被撞出一丈开外。
“殿下,快跑!”
刀刃上,深红色的血迹已经和阴森的杀气融为一体,没入男孩的瞳孔,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他不是不想逃,却怎么也动不了,只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哦?”
杀手回头一看,老人正拼了命地抱住他的脚跟。于是他改变主意,打算先结果了这个碍事的家伙。
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更惨烈的呼叫。
这惨叫这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谁?”
杀手踢开老人,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个男孩还在他的攻击范围内,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杀死。但如果有人趁着自己动手的间隙偷袭,那可就糟了。
半天没有声响,连风声都听不到了,寂静得可怕。
杀手正诧异,却发现四周并非没有动静,而是都被某个人的剑气压下去了。

那是个青年男子,一手斜扛着剑,另一只手提着一只血淋淋的人头——
他同伴的人头。
本来他们有两个人,追丢了这一老一少之后,决定分头行动。却没想到,他的同伴真的丢掉了头颅……
而眼前这个人,神情飘忽,随意姿势,好像根本没把眼前的状况当一回事,那颗头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而砍下来的。
“识相的,少来碍事。”
这句他说过了无数次的话,第一次带着发自内心的恐惧。
那人没有回答,他就又加了一句:
“再不躲开,大爷我便先杀了你。”

那人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张开嘴唇说道:
“也就是说,不是我杀你,就是你杀我?”
杀手咽了口唾沫。这并非他的本意,但是——
“不错!”
那人皱了皱眉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似的,轻轻按了一下剑柄,长剑旋转着飞入了他的手中。
四周的草木被气旋激起,尘土满天地一阵呼啸。等剑气落地,那人的手中又多了一颗人头。
他把两颗人头的头发结在一起,扔到深林中。
这一幕太过突然,还没等老人和孩子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快要走远了。

“等一等!”老人叫住他,“阁下是景王派来救我们的吗?”
“什么景王,我不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侠士留步!”
老人喊完这句话,吐出了一口血。那男孩惊恐极了,也跟着大喊:“请侠士务必帮帮我们吧!”
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开始往回走。
“怎么帮?”
看到一丝希望,男孩的眼睛亮了:“送我们回都!我是吕国国主流落在民间的公子,只要……”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老人打断。

然后,老人改换语气说道:“侠士不要问那么多,总之,自有报偿。”
老人说话的时候,一动不动盯着那人的眼睛,似乎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心救他们一样。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不是什么侠士。”
但他还是蹲了下来,点了老人的几个穴道,又替男孩把伤口扎紧,背到身后——疼得那小子龇牙咧嘴。
黎明时分,一辆马车晃晃悠悠迎着朝阳行驶着。
天气越发寒冷了,路上没有雪,只有一片片枯槁的白霜。车轮碾过结了冰的水洼,一个打滑,惊得马匹长嘶。

“殿下!”
老人的声音从车中传出,随即急切地呼唤:“停车,停车!”
男子勒停了马车。
“什么事?”
“十三公子,殿下又昏过去了。您身边还有药吗?”
十三摇了摇头。他早就说过,这孩子伤势沉重,不停下修养甚至会丧命。可老人依然坚持赶路。
“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觿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男孩浑身红透,惨白的嘴唇虚弱地颤动着,不断重复这些话语。
“他在说什么?”
“天谕。”

“天谕?”
“便是只有王族才能解读出的命运之书。”老人眼中闪烁起神圣的光辉,“正因如此,我们才敢跨越重重险阻,重返国度。”
十三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
这神情却触怒了老人,他温和的脸色立刻转为讥诮。
“恕我直言,像你这样的凡夫俗子,是不会明白其中奥妙的。”
十三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指着前方金色的地平线说道:“过了这个村落,就是吕国的国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告辞。”
“你要去哪儿?”

“没有去处。”
“你不是吕国人?”
十三没有回答。
老人惊讶地望着他,吕国地处边陲,几乎从不与别的国家来往。他本以为,这个人一定是为了高官厚禄的回报才保护他们的,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亡命徒,那么不要金银,也不要爵位,那是为了什么?
西北方的天际,那还没有被朝阳照亮的地方,一道耀眼白芒飞速划破天际,发出惊雷一样的响声。
“火流星!”老人高举双手跪了下来,“天谕应验了!殿下,殿下,您看到了吗?”

没有回应,什么动静也没有。
十三凝视着那道光亮,它很快隐没在远处的雪山之中。他的心脏反常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立刻将视线移向马车。
“他死了。”
老人浑身一震,火热的瞳仁像忽然熄灭了一样,两行泪水呆滞地流出。
“你说什么?”
“告辞。”
十三握紧长剑,向着火流星坠落的方向走去,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洁白的花瓣,从王宫正门笔直地延伸出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低沉的铜管声中,国人皆着白衣,默默无言,夹道相望。

“康王和景王相继离世,少主殡天,您是最后一位能够解读‘天谕’的人了。”王太后向老人捧起冠冕,“请您继位吧!”
老人双唇翕动,悲苦地接过冠冕。
“我已命工匠将天谕书刻在了少主的棺壁之上,相信他一定会去往神的世界。”
棺盖正缓缓上移,最后只留下一道缝隙,阳光照在兽首金面罩上,流光溢彩,威武庄严。
送葬的队伍行进得非常缓慢,每走一步,就有人向棺椁中抛一朵花。
“请让我为殿下献上最后一份礼物。”

有人这么说道,并拦在队伍前——
“国主不会介意吧?”
老人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疑:“是你!”
十三点了点头:“正是我。”
老人笑了笑:“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去取来了这件东西。”十三托起一只黝黑的石块,斑斓而沉静,五光十色地闪烁着。
“火流星!”老人颤声低叫,情不自禁向后一退。
十三还没有再说什么,卫队的刀枪已经纷纷对准了他的咽喉。
老人镇定下来,推开护卫走上前去:“这位是本王和少主的恩人,不得无礼。”

说罢,他又向十三深深地鞠了一躬:“侠士去而复返,真是太好了。本王愿以上卿相待,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我只有一个要求。”十三淡淡地说,“让我看看那部‘天谕书’。”
老人沉默片刻,摇头:“天谕书已经刻在少主棺椁之中,此时开棺,是大不敬。”
“如果我非要看呢?”
不等老人回答,他已扬起手向石棺一拍。重达百斤的棺盖,忽然呼地飞了起来,砸在地上,像一面盾牌似的竖立在他面前。
“大胆!”
老人一声怒喝,立即跪了下去,哭诉着:“死罪,死罪啊。”

眼见如此神圣之物遭到破坏,人们纷纷下跪,战栗不止。
“果然如此。”十三注视着那些天书般的古玺文,“这并不是什么‘天谕’。”
王太后几乎晕厥,用力扶住左右两个婢女:“他说什么?他不会是疯了吧!”
“我没有疯。”十三看向她,“这些符号,只是一部历法。”
“你能看懂?”王太后大惊,“你也是王族血脉吗?”
“不是。”十三平静地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跨过西方的荒漠,自有贤者大能、天文地理万物发达的国度。”

王太后惊魂未定,良久才说:“侠士是从那里来的吗?可否留在吕国?”
“别信他的话!”不知为什么,老人忽然吼叫起来,“他是个杀手,骗子,叛徒!”
“叛徒?”十三单手抬起棺盖,稳稳地平放回去。再回眸,目光变得十分清冷。
“老国主,少主是你杀死的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大逆不道之言,所有人都惊呆了。
面对这致命的指控,老人却异常冷静,甚至还笑了一下。
“何以见得?”
十三从容地望着他。

那天晚上他就发现,老人并没有受伤,只是用拙劣的内功造成假象而已。之后,他又从那个男孩的药渣里发现了毒素,虽然不至于致命,但却绝不会让伤势有所好转。这原本是说不通的,除非老人心中本有矛盾,在杀害和保护少主之间徘徊不决,或者是其他什么更加隐秘的原因。
可他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说出真相。
老人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转过身去,将火流星的残骸放入了男孩尸身之侧,然后慢慢地将棺盖完全合上。
“从最近的两次日蚀来看,这部历法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到头了。也就是说,这一百年来,你们不过是守着一卷废纸。”

这句话,似乎是对着死去的男孩说的。
“杀了他。”老人竖起一根枯槁的手指,“杀了他!”
十三握住了剑。
剑锋却没有对准任何人,而是向天上的太阳挥去。
所有人只觉得眼睛一痛,强烈的阳光中,那些兵器都刺空了。
然后,他们看到云底掠过一道弧光,好像一只大鸟张开羽翼,翱翔而去。
【冬】
孤独。
一直一直,都是孤独一人。
无论走了多久,这片荒漠永远没有尽头。
没有风,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没有味道……甚至连颜色都没有。

不知要像这样走到什么时候。
远处出现了一片草地,一口清泉,一簇蔷薇。对孤苦的旅人来说,已经超越了奢华,近乎是梦境了。
“从春到秋,从冬到夏。如果每一种景色只能看一次,你会怎样?”
有人闲坐在蔷薇丛下,就这么懒懒地问他。看不清面貌,也听不真切,大概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吧。
“我一定会好好看。”
他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那就这么约定了。等你结束旅途,第十三次满月升起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做什么?”
“也许毁灭,也许走向永恒。”
“哪一个听起来都不怎么有趣。”
“想要变得有趣吗?那你试着去寻找一样东西吧!”
“什么东西?”
“爱。”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爱过别人呀。”
“我不懂,也不需要。”
“如果我一定要你去找呢?”
“我试试看。”
“你一定会找到的。”
那姑娘笑得很是清澈。他正想上前碰一碰她,梦醒了。

心里的东西像被掏空了一样,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她是谁?
“做噩梦了吗?”
睡在身边的女人亲切地搂住了他,温暖的肉体靠近,他却只感到冰冷。
“心怜?”他似乎要再一次确认这番现实似的,“是你在说话?”
“是我,十三。你怎么了?”
名叫心怜的女子坐了起来,点燃手边的灯。烛光下明眸如水,闪动着忧虑,眼角却已有几丝细微的皱纹。
“没什么。”十三看了一眼窗外,拂晓的深蓝色已浸满天空。

“这就要走了?”
他点点头。
“还是……还是那个答案吗?”心怜垂下眼睫,莹莹闪动。
十三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不错。”
“因为我曾经是个妓女?”
“我不爱你,仅此而已。”
“可你说过,愿意娶我。”
“如果你必须那样才能活下去,是的。”
“我不懂。”心怜的声音因悲伤而颤抖着,“既然你对我无情,为什么要赶走那些缠着我的流氓?为什么又夜夜合欢?仅仅是因为……因为你觉得我需要吗?”

“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十三,我真的不懂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重,又很轻。,好像对一切都已经失望。
“我该走了。”
束紧衣带,勒起发髻,将长剑扣在腰间之后,十三打开了门。远方的杂音飘进房中,欢笑声,吵闹声,叫卖声,叮叮咚咚的车马声,他恍然想起,就要到上元节了。
“等等。”心怜光脚下床,从栏杆处取下一件斗篷,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连冬衣都忘了呢?天冷了,穿得这么单薄可不行。”
“多谢。”

看着他仿佛不知所措的模样,心怜重新露出了笑容。
“晚上一起去看灯吧,你答应过的。”
“好。”
焰火纷飞,夜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霓虹。长街十分拥挤,繁花满市,明月侵衣。
“很久没有心情这么舒畅过了!”心怜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你知道吗?从你救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你了!”
“爱……”十三不由把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爱到底是什么?”
心怜温柔地注视着他,然后将目光转向身边卖纸灯笼的小摊。

“我想,就像这些火焰一样吧,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接近它。”
十三停下脚步,注视着摊面上大大小小的灯烛。
“客官,买灯吗?”
小贩热情地打招呼,他却浑若不觉,只是有些茫然地抬起手,伸进了最亮的那团火焰之中。
“哎哟!”小贩叫了起来,“这可使不得!”
心怜大惊失色,猛地拉过他,那只手却已经被灼伤,通红一片。
“这是为什么?”心怜焦急地向他手掌中吹气,“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十三抽回手,淡淡地说:“我没事。”

心怜四处张望:“去买点药吧,却不知药铺还开不开门?”
十三摇了摇头:“灯还没有看完,继续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不断有人向他们兜售香囊、玉佩、钗环等男女定情之物。
每当有人将他们误认作夫妻,心怜总是露出幸福的神情。向十三看去,他的眉目也平和地舒展着,既不承认,也不辩驳。
人潮汹涌,欢乐的光影迷离而纷乱。心怜忽然说道:
“你梦里的那个女子,她是谁?”
十三浑身一颤,转头紧盯她,发现心怜只是淡漠地望着前方,脸上连一丝表情也没有。

他松开握剑的手,这才发觉自己是多么可笑,竟然做出了仅仅在生死之间才有的反应。剑身的纹路,沿着掌心烧伤处深深嵌了进去。
“我说过,不要问我的事。”
心怜笑了笑,她似乎走得累了,疲惫地倚向桥头,撑起下巴,不再看向他,而是凝视着桨声灯影中的河水。
“我想好了,就算只有几天也无所谓。我跟你走。去东边,或者南边,温暖一些的地方,你耕我织。要是运气不错,也许还会怀上孩子……你说好不好?”
她的口吻轻松愉快,十三听她说完,郑重地回答:“好。”

太过严肃的语气,反倒显得滑稽。
“来,再让我看看你的手。”心怜完全沉浸在欢愉中,“好些了吗?”
十三尽可能轻柔地伸出手去,同时也放松了下来。对一个爱着自己的人,他的确不该再有任何戒心。
腰间长剑发出不安的颤动,似乎在质疑主人为何要舍弃自己。
“对不起。”
他听到这句话,也许是自己的声音,也许是心怜的声音。
一柄匕首正插在胸前,胸腔中的血液剧烈地爆裂开来。今天这是怎么了?心烦意乱到这种程度,竟连近在咫尺的刺杀都无法察觉?

好在身体仍然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扣住了刺客的脉门,投去凌厉的目光。
心怜的脸上,几种神色不断交织,眼角尽是悲痛,却仍挂着虚幻的愉悦余晖。
“为什么?”为了不让其他人察觉到异常,他尽量压低声音,运功止血。
“我有一个女儿,我必须养活她。”心怜木然望着远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本想和你一起远走高飞,但我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他们找上我,我别无选择。十三,别怪我……”

十三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同时捂紧斗篷,掩盖住了那柄没入胸膛的匕首。
见他似乎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心怜呆愣片刻,追上去紧紧扣住他的臂膀。
“你不杀我?”
“你没有做错。”
心怜低下头,不断打着寒战。她知道,她再也没有资格关心这个人,却还是流下了泪水。
“他们是黎国人。”
十三心头抽动了一下,牵动伤处,致使脚步不稳。
黎国——正是他的故国。
“他们……”
噗通——

一阵落水声打断了他的话。
“有人掉进河里啦!”
混乱中,人们奔走相告。有两个不怕冷的壮汉跳进水中,奋力向河心游泳。
十三站在桥头,直到确认心怜被人救起,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幸福,是值得怀着敬畏之心远远观赏的东西——仅此而已。
【春】
柳绿莺飞,读书声阵阵。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

小童的声音,到这里拖长停顿,又重复了一遍:
“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
“下面呢?”
“先生,我记不住啦!”
“罚。”
“可是……”
“罚!”
学堂中一片哄笑,但很快就被一道眼神镇得缩了回去。下一个学生被点到,依然还是背不完全。
“罚!”——“罚!”——“罚!”
冷若冰霜的嗓音,一次又一次响起,毫不留情。窗外,雏鸟啾啾啼鸣,绕着草堂欢乐地飞来飞去。
终于等到日落西山,所有人大松一口气。却没有像平常一样立刻逃出学堂,而是一哄而上,把讲席团团围住。

“先生怎么这么不通情理,明天都上巳节了,还要背书!”
“真不要脸,也不知是谁,说最喜欢十三先生来着?”
“最喜欢是最喜欢……可是,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教我剑术!”
“想得美,要教也是先教我!”
“呸,你一个女孩子家,学什么剑?”
“先生先生,今天过节,到我家吃晚饭可好?”
看得出,这位严厉的教书先生,倒是十分受孩子们的欢迎。
十三坐得端正,目不斜视,从容不迫地喝了一口水。吞下喉咙时,却险些呛着自己。

当初只是因为手头拮据,才不得不接下这份职事,想不到,却让这些孩子们这样离不开了。
“都回去吧。”他没有抬一下眼皮,“明天照常来学堂。”
孩子们失望地唉声叹气。等他们全部离开,十三收拾书本,拭净席案,缓步走下山岗。
一片青绿中,湖光远山,层层如画。
自从来到这里,他就时常凝视着春水沉默。
夕阳洒下淡淡的金辉,一点点地沉入湖中,寂静而从容,没有一丝遗憾或者不安——因为无论怎样,明天,它永远会如期升起。

永远……吗?
有时候,他会思考。死的理由,大抵和生的理由相同。
一群野鸭子在湖边嬉戏,有大有小,其乐融融。可就算面对如此天真可爱的事物,他的内心竟也毫无波澜。
难道,真像“她”说的一样,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别人?
那又该怎么寻找爱?
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尖锐地刺破了这幅画卷。他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那里却早已没有了剑。
“十三公子,好久不见。”
沉重的大门,昏暗的烛光,模糊到接近扭曲的画面——景色倏忽变得全然不同。

“那么,怎样才能杀死他?”
“武功达到那种境地,恐怕任何人都会束手无策吧。能杀死他的,只有他自己。”
“他自己?”
“当然,实施起来需要费一番周折。”
“用你的‘幻术’?”
“对付意志坚定的人,普通幻术不会起作用。我们需要做的,是在他心里播下一粒种子。”
“什么意思?”
“让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死在自己手里。”
“你确定可以成功?”
“在下的秘技从未失手。而且,越是心智坚强之人,越会对这个‘想法’深信不疑。”

“好,你即刻去办。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无需重赏,只望主人留在下一条性命。”
笨重的齿轮声响起,大门缓缓关上。模糊的画面消失了,十三重新睁开眼,眼前坐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灰衣人。
一炉茶水初沸,似乎是自己刚刚煮上的。架上摆满了书,银色的月光从窗台洒落——他正坐在家中。
“是不是很熟悉?”灰衣人不紧不慢地替自己斟满一杯茶,“不错,与我对话的,正是你我曾经共事的主人。你猜,主人他最终有没有食言?”
十三没有回答。

“他当然食言了。”灰衣人喉咙中发出咯咯怪笑,“但是他没有想到,我早已对他施了术。他自以为杀了我灭口,其实我早已逃出生天。”
“仇恨吗,十三公子?忠心侍奉的主人,却因忌惮你的才能而下毒手。他肯定也派了其他人来杀你,对不对?难道你就不想报仇?”
“况且——”他凑近十三的耳边,低语,“我可以解除你身上的术。现在你一定相信,你必须在某个时刻自毁吧?只要你配合我,就可以不必再自我流放。再活五十年,甚至一百年,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十三不说话,松散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澈,与月光凝聚,汇成一道杀气。
“你不相信?”察觉到这丝异常,灰衣人像猫一样跳了开去:“还是说,你以为可以抵抗我的咒术?告诉你吧,就算你知道了真相,也无济于事。不想自取灭亡的话,就别轻举妄动。”
十三笑了。
他扬起嘴角,笑得桀骜不羁。
“你真的以为,凭那点伎俩就可以掌控我?”
灰衣人的双眼,骤然眯成一条直线。他看到挂在墙壁上的长剑,计算着从这里到那里的距离。来不及的,这么远的距离,这么短的时间,十三来不及拿到……

铮——
他错算了。
“要生要死,全凭我自己的意志。而你——”剑又一次成为了十三身体的一部分,带着制裁一切的威严。
“你让我感到恶心。”
“别杀我!”灰衣人哑着嗓子试图抵抗,“你真正的仇人应该是主人,我只不过听命行事罢了!”
十三眉心微微抽动了一下,忽然呵呵冷笑。
“我不会为了这点肤浅的事情就恨一个人。”他咬着字句说道,“但你亵渎人心,我绝不原谅。”
剑锋已划破肌肤,十三却停下了手。

外面有动静——不止一个人,有很多脚步声。
是学堂的那些孩子。他们怎会前来?
“想不到吧,十三公子。”灰衣人又一次笑了,“我早就料到会失败,所以对那些小鬼说,你今晚会给他们一个惊喜,让他们都到你房前等着。”
天真无邪的笑声此起彼伏,十三手中的剑似乎也因此变钝了一些。
“让我离开,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灰衣人警惕地后退,“你一定不愿他们看到,温文尔雅教书先生,竟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吧?”
十三的剑偏离了他的脖颈半寸,又半寸。

灰衣人已经退到窗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十三公子,后会有——”
“期”字还未说出,他却像冰雕般一动不动了。
血液喷溅,十三斩断了他的动脉。
与此同时,孩子们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生?十三先生?”
有人推开了门。
十三将剑背到身后,转过身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他脸上的血迹也模糊不清。饶是如此,孩子们还是吓了一跳。
“你们听好。”十三以沉稳的嗓音说道,“接下来,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吃惊。”

“先生逗我们玩呢。”大家无知无畏地笑着,“你在准备惊喜嘛,我们早知道啦。”
十三目光流动,将他们每个人都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慢慢让开了路。
小小的身影争先恐后钻进屋中,不出意外地,尖叫声叫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死人!这里怎么会有死人!”
“忘了吗?你们刚才答应过我什么?”
这声厉喝,反倒令慌乱的孩子们安静下来。
终于,一个小女孩鼓起勇气开口:“先生,这个人是……坏人?”
“世上没有好人和坏人,只有人。”十三擦金剑上的血迹,走出屋外,望着天上的明月,“记住今天。今天,你们就算和童年永远告别了。”

“先生,你要走?”
“今夜的月色,令人难忘。”
他留下这一句话,又一次踏上了旅途。
没有人挽留。
所谓美,定是在心灵的寂静中酝酿而出的。
【夏】
水田白鹭,荷叶蛙鸣。池塘边一座草亭,一个男子正在午睡。
男子衣衫破落,容颜憔悴,唯有一柄长剑尚还崭新,抱在怀中。与曾经的十三相比,判若两人。
水田边,除了几个农夫之外,别无旁人。没有人来打扰他,日子过得很平静。
无论怎样,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季节。

“第十三次满月升起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梦中,他露出了微笑。
不远处,一辆马车辚辚而来,是个过路的富家子弟,前呼后拥地来到亭中乘凉。
“喂喂,让一让。听见没有?”
十三睁开一只眼睛,向身边指去:“那里还有很多空位。”
仆人还要争辩,衣着华贵的少年却阻止了他们。
从小他就知道,惹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惹这些拿着剑的江湖人。
“这柄剑还不错嘛。”他试图和这个人套近乎,“你卖不卖?”

“不卖。”十三笑了笑,“但我可以送给你,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闭上嘴,让我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少年脸色一青,客套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是消遣他么?
“给脸不要脸。”他不再和十三说一句话,歇了一刻钟就离开了。
十三有些遗憾地望着他的背影,可惜!
他仔细又柔和地抚摸着怀中的长剑,然后忽一扬手,将它投入了水塘中。
像是应和着这一举动似的,细细软软的雨丝落了下来,在池水中打出圈圈涟漪。

蛙声起伏,花影迷离。
一切都轻飘飘的。
这时候,远远地传来了歌声。
一个小牧女走在田垄上,天真自得地唱着歌。
这当然不是什么金玉之声,甚至连精致也算不上。只是一首简简单单的俚野歌谣。
他却忽然听得醉了。
对他而言,或者还是死去,早已都无所谓。毕竟,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朋友,在这世上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
那么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不明白的时候,他很不明白。但一旦明白了,又觉得这件事情不过就像一个玩笑般那么简单。

——只是因为别人都说“要活着”,所以我才“活着”的吗?
——只是因为别人都说“要拥有爱”,所以我才拼命寻找“爱”的吗?
仁爱,情爱,友爱……他尝试了很多,却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的份量。也许对于一个看不透这个世界的人来说,生命能够安然地流淌下去,就够了。就像一条小溪,一首歌,活在某个夏天的风景里,活在谁的歌声中,它们是活着还是死去?没有区别。
“我懂了!”他站起来,对着小牧女远处的身影呼喊,“我懂了!”
小牧女回头一笑,依旧走她的路,唱她的歌。

他的喊声,连那个已经走远的富家少年都听见了。
“真是个疯子。”少年放下马车车帘,满脸不屑地嘟囔。
一切已经结束,一切又刚刚开始。
一切刚刚开始,一切又已经结束。
终
崩坏3之我就是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