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拾贝:飞天

俺今儿要讲的事,是俺老爷的故事,所以俺叫啥你就不必知道了。
俺老爷姓陶,名讳不敢妄称,且以“万户”代之。“万户”是皇上赐下的,称老爷合适。
俺家老爷祖辈都是读书人,到了老太爷那一代,家资已算丰厚,俗话说士农工商,老太爷自然想老爷寒窗苦读,一朝中举,俺也有幸给老爷当了个书童,跟老爷一起学字,否则你也看不到这文章。奈何老爷不知是怎么被鲁班老祖迷了心窍,拿起了锤子,让老太爷痛心疾首,多次命老爷回去读书,可老爷就是不听。就算是被抓去了,不久又满脸灰地从工坊跑回家,老太爷心烦,也就不报什么期望了。
那知老爷因这造器的本事立了功,得了皇上的赏赐,比那些读书的官还大。
后来家境殷实,天下太平,俗话说“温饱思淫欲”,老爷这欲却是个“梦”字。
是一个老爷自小就有的梦。
飞天。
那是一天下午,老爷批着公文,俺在边上伺候着,舒服。这么多年,老爷也不是那些书呆子,注重虚礼,书房里俺轻松的很。不一会儿,有个年轻小伙在外头大喊大叫,老爷冲俺皱皱眉,俺心领神会,出去瞧瞧情况。
“你个后生,干啥子呢!不知道老爷现在在做事吗!”在老爷身边多年,少爷小姐都会敬我三分更何况这个小崽子。那小子见了我,忙点头哈腰,待我愠色褪去,方道:“叔,老爷要的东西做好了。”

东西做好了,俺脸一白,不过那小子低着头没看到。也是,毕竟老爷要的也不是什么难造的物件,可是……俺扬了扬眉,示意他退下。回书房时,俺走得很慢,跟小姐似得,敲门时,力道弱得像夫人。
“进来吧。”这声音俺听了几十年,以前漏听过几句,现在一句也不敢了。
“老爷,是工坊的东西造好了。”俺毕恭毕敬地回道。
老爷像是没听见般,继续批着他的公文。俺站在一旁,弯着腰,累的直冒汗,可俺硬是抬不起头来。
末了,老爷写毕公文,缓缓说道:“那么,明天就做吧。”
“不急一时,老爷!”在俺胸中盘旋老久的一团气终是吐了出来,“奴才认为,老爷若是成功飞天去了仙境,在回来可要好多年,俗话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不就是这个理吗?不如老爷先设宴请一些亲朋好友,一是庆祝老爷得以如愿,二也是给老爷饯别不是。”
老爷听了,赞同地点点头,“你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咱们去桂香楼订宴。”
俺小心翼翼地收拾公文,有意慢一点,又不敢教老爷等,突然,俺看到一份公文不对劲。
上面有一个大墨团。
桂香楼是老字号了,老太爷时就常常在此设宴,到了老爷这辈,已是常客。那店里的伙计老远见了俺们主仆二人,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了,三步并两步地走出门接老爷,嘴上奉承的话连绵不断。

“陶老爷,您今儿怎么亲自来小店了,有什么想吃的让阿张说一声,咱自然派人给您送去。”掌柜虽比俺小上几岁,可辈分跟老爷一样,叫俺阿张也是可的。
“掌柜,我今儿来是要给你一单大生意嘞。”老爷笑着说。
“大生意?陶老爷最近家里有什么大喜事啊!”
“也没啥特别的事,就是我心里那愿望,总算是有苗头了。”
“哦,哦,是那事啊。”老爷的心愿,掌柜是知道的,这所谓苗头掌柜也自然晓得是万事俱备了。掌柜脸一抽,但还是开出花来,站直身子询问老爷具体安排,老爷不紧不慢地回答,毫无停顿思考。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声音悠 扬,回过头去,只见一面白旗,上书“天机可泄”,一个白须老叟拄杖迈步走进这桂香楼,手从怀里掏一掏,在案上排出几枚铜钱,叫道:“掌柜的,来几壶好酒!”
这老头是城里的名人,人称“半仙”,姓甚名啥谁也不知道,算了几十年挂,上门送礼的比踢招牌的多。他在城里地位不低,老爷见了也是以礼相待。可他那几枚铜钱买酒,可就有些嚣张了。
“哎呦,这不是半仙吗,稀客稀客。您老虽是料事如神,可不会点石成金啊。这几枚铜钱就要几壶好酒,可不行啊。”掌柜笑嘻嘻地看着半仙。

“你不是说我料事如神吗。”半仙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转向老爷说道:“陶老爷,您今儿就没什么想让小老头算的吗。”
俺不由暗叹,这可真是个半仙。
老爷笑了笑,将酒钱记账,半仙也随之开了金口,“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贵妃捧砚,力士脱靴。”说完也不解释就闷声喝酒,不理人了。
老爷听了,低着头思索了一阵,满意地点点头,吩咐俺留下结账,自己回去批公文了。
钱付完后,俺没有立刻回去,思索着:谪仙当年靠着《蜀道难》得了引荐入了宫,有贵妃捧砚,力士脱靴的待遇,乃人生巅峰,莫不成老爷真能飞天。
“阿张啊。”半仙饮尽一壶酒,眼光迷离地望向俺,“我知道你读过几年书,那李谪仙的下场你自是清楚。”这应该是醉话,不过“天机可泄”,这是否是天机俺不清楚,反正俺不想听到这话。
“半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虽不愿相信,可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俺还是想求个锦囊妙计,让心里有个底。可半仙却摇摇头,拿起酒壶往外走。
“是故权利不能倾,群众不能移,天下不能荡。”
话从空中吹过,带走了俺的心神。
晚上用膳时,老爷向夫人小姐们宣布飞天的事,夫人的脸本就比俺白,现下更成白玉,令人不由想雕琢。

老爷的梦,在座的自是清楚,可清楚归清楚,心一定会担忧的。
“老爷,这事,不能在缓缓吗?”夫人小心翼翼地问,老爷的脾气,夫人最是明白,这话问了也是白问吧。
“缓缓,我已经缓了很久了。”这样的回答,应该在夫人意料之中吧。
然后,桌子就安静下来,或者说,它本就是安静的。
请柬发出后半月,该来到的都到了,远方到不了的,老爷也没邀请,老爷不愿等啊。或者说,能举办这宴会,对老爷来说也是友谊的象征吧。
宴会开始,却不热闹,毕竟带着诀别的意味。
“阿张,你怎么不知道劝一劝你家老爷,他那算什么事啊。”私下里,不少老爷的好友都训俺不懂变通,竟让主子干这样的傻事。
“老爷呀,是‘威武不能屈’的,俺咋劝得住啊!”对此,俺只能赔笑。
自然,也有不少情深义重的,当着老爷的面说出类似的话,老爷只是笑笑就过去了,没放在心上。众人见此,知道劝了也没用,就一个个喝起酒,借酒消愁吗。
后来,一位先生提议敬老爷一杯,可当大家起身时,才发现老爷不见了。俺只好编一套说辞,挽回老爷的面子,这比当初去王铁匠那帮忙还累。
宴会散场,俺回到府上,老爷书房灯火透亮。

“进来。”敲了门得了指示,俺走进书房。
“老爷,这么晚了,咋还不休息,明天就要飞天了。”
“这不是公文还没批完吗。飞天之后,这事就管不了了,现在我得加紧,不能留些烂摊子给后生。万一后面那位不管事,这百姓可要被我的‘留毒’害喽。”老爷笑了笑,从案上拿起几个信封递给我。
“你把这些放到少爷和小姐房里。”
“这是?”
“我留给他们的信,要走了,有点话不好当面说。”
“是,老爷。”俺郑重地接过信封,“老爷,保重身体。”
“你也一样。对了,我飞天之后你也应该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了,事我给夫人说过,钱我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没给过你什么好东西。”
不,老爷,您已经给了俺许多好东西了。
俺揣着信封出了门。
隔天,老爷要飞天了。
老爷手持两个大风筝,坐在一辆捆绑着四十七支火箭的蛇形飞车上。老爷命令下人点火,那个下人不是俺。
那举着火把的家伙说道:“主人,我心里好怕。”
“怕什么。”老爷仰天大笑,“飞天,乃是我华夏千年之夙愿。今天,我纵然粉身碎骨,血溅天疆,也要为后世闯出一条探天的道路来。你等不必害怕,快来点火!”

那家伙只得遵命。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飞车周围浓烟滚滚,烈焰翻腾,飞车一飞冲天,无视一切。
俺抬头仰望,老爷变成了天上的光点。
后来,听说人们在万家山那边发现了老爷的尸骨,可俺不信,也没去看。
“俺家老爷真的死了吗?”在人们的众口纷纷下,俺找到半仙,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看看天不就知道了吗。”半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俺照做了,抬头看向那天。
那里,天的最高处,飘着一个点,闪烁着光。
原文出处不详
原作者不详
文献发现时间,地点不详
白话文翻译者:龙晓紫莲
飞丞顾飞别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