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苣苞陈风

这篇文章是在迪迦事件的时候写的，没想到这次莫娜事件也能用上。只能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学不到任何教训。
一
苣苞城郊突然出现了一堆砖头。
起初，所有人只是好奇地盯着这些砖头，但是渐渐地，他们的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是妖怪干的不成？"
一群人围绕着这堆砖头议论纷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服谁，一直争到了太阳下山了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
“喂喂喂，你们这群人，在我新买的地上吵什么呢？”
突然，一声粗豪的吼叫传进了众人耳中。
众人一看，一个陌生男子正站在他们的身前，手上拿着一把生锈的打刀，背上背着一袋崭新的砖头，对着他们怒目而视。
“愣着干什么呀？没看见我正在砌房子吗？没事的话赶快走，别在我这里碍手碍脚的。"陌生男子继续怒吼道。

一群人见此情形，也不敢再在陌生男子的面前多待，赶紧灰溜溜地离开了。
二
砖头的来历到底是清楚了。既然那地儿是他刚买下来的地盘，众人自然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砖头渐渐变成了墙，墙渐渐变成了屋子，屋子外面渐渐有了篱笆，篱笆里面也开始栽种起花草树木来了。
一开始，人们出城时，还会对那间屋子指指点点，到后来，他们便再也懒得关注了，反倒是在这荒野中的一片菜地里忙碌起来了，他们将菜籽种下去，浇灌水后，便只等待收获了。
砖头渐渐变成了墙壁，墙壁渐渐变成了房子，房子外面渐渐扎起了篱笆，篱笆里面也开始栽种起花草树木来了。起初，他们便再也懒得关注了，反倒是在这荒野中的一片菜地里忙碌起来了，他们将菜籽种下去，浇灌水后，便只等待收获了。
——除了厨师伊涉家里最不安分的小儿子伊淀。
三
在整个苣苞城，伊家的菜肴可以说是数一数二，尤其是他们做的鱼肉馅包子，更是伊家世代相传的拿手好菜，轻轻一口下去，唇齿留香。就连官家的人，都经常从他们那里购买一些菜肴回去吃。

为了做出完美的菜肴，伊家向来很重视后代的教育，但传到了伊淀的父亲伊涉这里，伊家的家规却渐渐废弛了。伊涉是苣苞城有名的酒鬼，虽能做出一手好菜，但酒品不佳，喝醉了就会胡乱发疯。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伊淀自然也成了能整事儿的主。伊涉是出了名的野孩子，别号“闲不住”，上树掏蛋下河捉鱼一样不曾落下。他总是想着办法捣蛋，弄得整个苣苞城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但出于对伊家的尊重，街坊邻居也不好说些什么，也只能任由他去了。
这不，他趁着伊家的老祖宗们出城去采摘药材了，便偷偷摸摸地跑到苣苞城郊去了。
一开始，伊淀只是打算挖几颗野果，摘些野菜回家去吃，可当他看到城郊新搭的篱笆时，他的捣蛋之心就再也抑制不住了。伊淀立刻找了一把铁锹，开始了拆起了篱笆。
"哐啷~哐啷~"
"啊~"
伊淀一锄头下去，竟将篱笆锄出一个缺口来了。

"哇塞！竟然真的被我给锄出一个洞来了！"
伊淀兴奋极了，一边兴奋地锄着篱笆，一边大喊道。
直到一把生锈的打刀横在了他的眼前。
四
伊淀被吓了一跳，赶忙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你是谁家的小屁孩儿？为什么拆我的篱笆？”
伊淀回过头去一看，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身上沾满了红色的不明液体，右手拿着生锈的打刀，左手却拎着一颗老虎头。
一股生锈的铁器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伊淀差点不敢做声。
“我，我是伊家的小少爷伊淀！"
"伊家的小少爷？那个酒鬼厨师的儿子？"
"是啊！就是我。"
"哦。"
男子听罢伊淀的话，一脸不屑的表情看向伊淀，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神中尽显鄙夷之意。
见篱笆的破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那个男人收起了刀。

“责任我就不追究了，现在，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快滚吧。”
“等，等一下……”
"怎么？还想赖在这里不成？你要是不怕死，就赖在这里不走。"
男人嘴上说着，却并没有再抽出刀的意思。
“可是，我还不知道您位大侠的名讳！可以告诉我你的名讳吗？”
男人顿时一愣。也许是童言无忌，让伊淀不明白“大侠”的含义——闯荡江湖那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被他人称作“大侠”。
“吾名为岡野退，是来自扶桑的落魄武士。”
男人淡淡地回答道。
“岡野退……所以你姓岡吗？”
“不是的，我姓岡野……扶桑那边的命名规则，与此地并不一致。”
"原来如此！"
伊淀恍然大悟，他一脸崇拜之意，望着眼前的"大侠"：
"那请问您是哪一派的武功高强的大侠？能教教我吗？"

"问我的武道流派么……区区岩藏流皆传而已，不足挂齿。"
“那么……”
见伊淀仍旧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岡野退不耐烦了。
“没什么事就快走吧，刚刚干掉一头食人虎，现在的我可没心思和你说话。”
“哇……你居然干掉了一只老虎耶！”
岡野退的逐客令适得其反，伊淀的好奇心更加旺盛了。
五
这之后，伊淀不停地问岡野退问题，问得呱噪至极。岡野退十分无奈，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你身上的红色的液体，闻着臭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这是血啊……人也好，虎也罢，只要是动物，只要受到了很严重的伤害，都会从体内流出这种红红的液体……”岡野退回答道，一脸的困惑，“不过……你一个厨师世家的儿子，居然不知道这是血么？”
“那是因为，我们伊家的家教很严……”
“真的严吗？如果伊家的家教真的那么严格的话，你根本就不可能到我这儿来拆篱笆啊……”

“他们说我还小，还不能接触这些东西……”
“可是，不让你见血的话，你以后怎么当厨师呢？”
这个问题着实把伊淀给难住了。他想破了脑袋，一直想到太阳下山，也完全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伊家的管家终于还是急匆匆地赶过来了。他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伊淀这尊活菩萨劝回了家中。
即使是被管家带走，伊淀也依旧对城郊的小屋恋恋不舍。他一步三回头，一脸不甘地朝伊家走去，一边走，他还一边大声地喊道。
“岡野大侠你等着吧！我下次一定要到你这里来学些东西再走！”
见伊淀仍然贼心不死，岡野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如若真想在我这里学武的话，下次就带点鱼肉陷包子吧。”
六
后来，伊淀有空的时候，就经常跑去岡野退那儿玩。岡野退见伊淀虽然顽皮，却又天资聪颖，悟性很高，也便由着他来。偶尔，伊淀也会从家中捎带些鱼肉馅包子，岡野退也不推辞，一边吃着伊淀带来的包子，一边指导着伊淀的武艺，几乎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你要记住，武之道，在于极意……此刃只斩骇兽与厉鬼，切不可对老弱妇孺拔刀相向……这是岩藏流的规矩，你必须时刻记在心中。”
"是！"
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伊淀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习武消耗了伊淀过剩的精力，伊淀也渐渐变得稳重了起来，不再和他曾经的那些小伙伴们嬉闹了。
伊淀的伙伴们很是困惑，堵着问伊淀为何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伊淀也不是爱吃独食的人，很快便把在岡野退那儿习武的事情传开了。志愿到岡野退那儿习武的孩子越来越多，岡野退也是有教无类，应收尽收。很快，苣苞城内外便看不见捣蛋的野孩子了。
每当孩子们练武练累了的时候，岡野退便会停下休息一会儿。为了打发时间，岡野退会讲一些自己过去的经历，孩子们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原来，岡野退是官家雇来专门消灭城外的野兽的。自从建城以来，苣苞城外的野兽便是官家的心腹大患。城外的野兽不仅多，而且还非常凶狠残暴。这也使得城市里的居民们非常恐惧，苣苞城的生意也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影响。用城郊的一块土地换一位能人守护苣苞城的百姓，这在官府看来是一笔非常合算的买卖。

原来，岡野退曾经斩杀过海里的大怪物。那些大怪物经常打翻海里的渔船，让渔夫船毁人亡。他听说了此事之后，独自驾驶一艘结实的木板帆船，出海消灭了那只祸患。但他却因为沾上了那只怪物的血液，被故乡的居民排挤，这才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谋生。
原来，死在岡野退刀下的，不仅仅有凶猛的野兽，还有作恶多端的恶人。这个世界不止有会无私奉献一切的善人，还有不顾廉耻、丧尽天良、欺凌老弱妇孺的恶人。在官家解决不了的时候，他也会成为暗夜中的刺客，悄悄地斩杀恶人，伸张正义。
“我的做法，你们切记不可以学习。”讲到这里，岡野退着重提了一嘴，“现在的官家不同以往，只要你坚持用合法的途径，官家自然会为你伸张正义。私刑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即使能够获得一时的正义感，但是代价却是一辈子背上污秽的罪责，那些恶人……其实不值得你们玷污自身的清白。”
“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要尽我所能做些什么。正义必将到来，邪恶必将被正义击败，记住这一点。”

孩子们似懂非懂，纷纷重重地点了点头。无论现在的他们理解与否，这些故事与话语，都将伴随他们一生。
七
没有铁刀，孩子们便削木为刃；没有队服，孩子们便织麻为衣。
这样快乐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直到伊淀的老爸伊涉发现了秘密。
“你不去好好练习砍瓜切菜，你去搞那些舞刀弄枪的玩意儿，干什么呢？简直是不务正业！”
“可是，爸爸，我真的不想做菜了！我想要像岡野大侠那样，去野外斩杀害兽！”
伊淀的话语脱口而出，把伊涉气得不轻。
"胡闹！这种危险的事情，绝对不允许你去做！"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经常从家里带出去我做的鱼肉馅包子，这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管家，给我看住他，今天他要是做不出我满意的鱼肉馅包子，不准离开厨房！”
“可是爸爸，你从来没有教过我鱼肉馅包子该怎么做呀……”

“你……你还敢顶嘴！我都做过那么多次了，你就不会来厨房看看吗？看看就会了啊！”
“可是父亲，您从来不让我进厨房……”
“你就不会自学吗？明明是自己学学就会的东西啊！这么简单，你看着那包子的样子不也会做了吗？照着我这个榜样做做不就好了？”
“可是父亲，我该学习您这个榜样的什么呢？我的记忆里全是您喝醉酒的样子……莫非做鱼肉馅包子的秘诀是……”
“少给我废话！”伊涉涨红了脸，“好的不学学坏的，你一个厨师的儿子，怎么可能不会做饭？”
“可是……”
伊淀刚想辩解些什么，伊涉就已经拂袖而去。
八
事件的起因，发生在一次平常的训练之后。
光说不练假把戏，刻苦的训练过后必须要一场对练验收成果，以此让孩子们找到自己的不足，并鼓励孩子们继续刻苦习武——岡野退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教学的。
直到那一天，意外发生了。

一个铁匠铺的孩子练习的几乎比所有其他孩子都刻苦。也许是铁匠的天赋使然，他做的木刀比其他孩子锋利得多——
结果，这次对练，他意外地把另一位卖豆腐家的孩子的脖子划了一道口儿，那口儿不深不浅，虽然卖豆腐家的孩子没有大碍，但还是流了很多血。
岡野退见状，立刻叫停了训练，马上把孩子送回了卖豆腐的家中……
然而，这也是悲剧的开始。
卖豆腐家的小孩儿本来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就说脖子上的伤痕是因为不小心跌倒了——但在岡野退这个实诚人面前，小孩子的小心思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卖豆腐家的家长见状破口大骂，一个劲儿地追问岡野退为什么没有做好防护措施，岡野退见状，也只是默然以对。
卖豆腐家的家长仍旧不解气，一纸诉状告到了官家那里，要岡野退赔偿他儿子破相所带来的损失。岡野退教学武艺本就是兴趣使然，哪来的那么多钱赔偿损失，于是岡野退只能砸锅卖铁，总算是筹集了一笔经费赔给了卖豆腐的家长。

再后来，各种各样的质疑声也随之而来。织布的说因为岡野退教了孩子们武术，家里的布总是被孩子挑出几个洞；烧窑的说因为岡野退教了孩子们武术，刚烧好的瓷器老是被孩子打了砸了；写书的说因为岡野退交了孩子们武术，自己的孩子越来越不肯老实念书了；种地的说因为岡野退教了孩子们武术，自己的孩子越来越不不肯老实种地了……
“怎么能把这么暴力的东西教给孩子们呢？搞得孩子们在家里永远充满戾气，都不肯听人好好说话……简直就是胡闹！”
种瓜的王大爷听说了这件事，很是愤怒地指责了一番。他的声音，立即获得了一众家长的拥护。
“扶桑来的家伙，在教导苣苞城的孩子，那以后还得了！干脆把苣苞城让给扶桑好了！”
算命的冯大哥听说了这件事，也很是义愤填膺，也获得了一众家长的赏识。
孩子的嘴毕竟是一堵透风的墙，待过不久后，岡野退讲的那些故事也被传播开来。卖菜的汤大妈听了那些故事，气得直打哆嗦：“他怎么敢的呀……那么血腥的故事，那么黑暗的故事，怎么可以讲给小孩子听呢？他怎么敢的呀……”

压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正是厨师伊家。伊涉见伊淀敢于顶嘴，越来越气不过，他先是发起了万人联名请愿，又是一纸诉状告到了官家，诉求只有一条——要求官家让岡野退限期搬离苣苞城，否则他将停止对官家的食材供给。
“岡野退这人，平时游手好闲，妖术惑民，妖言惑众，让我的孩子只会空练功夫，厨艺上丝毫不思进取，还让孩子产生逆反心理，居然敢不听我的话了！这种祸害不驱逐出去，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一开始，官家还想着继续留任岡野退，但在这汹汹而来的民意面前，他们只得妥协。岡野退被没收了土地，只能带着他的那把生锈的打刀，和官府的人对峙。
“……可是官家啊，你这城外的野兽，将来又该如何处置呢？”
“我们以后会训练一支专业的护卫队，专门负责这一块儿的事情。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非常感谢你这些年来的工作，你可以休息了。”
“可他们不会再讲故事了。”
“关于这方面，我们表示十分遗憾，但这是民意，我们不得不听从……”

岡野退的喉结动了动。他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觉得无话可说。
于是，岡野退带着官家给他的盘缠，背着他那柄早已生锈的打刀，离开了苣苞城。
九
多年之后，伊涉因为酗酒过度吐血而亡。
“那年把那个浪人武士给赶走，真是正确的决断啊……要是没有我这么做的话……”
没等伊涉把话说完，他便两腿一蹬，驾鹤西去了。
伊淀终究还是拿起了锅勺。他做的鱼肉馅包子仍然维护着伊家的招牌，名满全城，享誉天下。苣苞城的人们依旧踏实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该种地的种地，该读书的读书，该捣蛋的捣蛋，似乎那一场全员习武的盛会不过是一场噩梦，过去了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金发碧眼的女性搬进了苣苞城。
那个女人唱着一首又一首家长们听不懂的歌谣，旋律是如此优美，以至于她开口唱歌的时候，所有苣苞城的女孩子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露出十分向往的表情。

伊淀的小女儿伊尹对这个自称“歌唱家”的家伙很感兴趣，三天两头往那个女人的家中跑。伊淀也没拦着，毕竟他也没精力管那么多事情。
伊淀已经很多天没有睡个好觉了。生活的重担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更让他懊恼的是他还没有儿子——生了三个全是女孩子，这让他在邻里面前抬不起头来。他虽然不喝酒，却也染上了吸烟的习惯，有他在的地方，注定是烟雾缭绕的——大家慢慢也就不以为意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女儿离开的背影。袅娜而起的烟雾，渐渐勾勒出了那个金发碧眼的女郎的形象。
他突然觉得，为了苣苞城和自己小女儿的未来，他应该要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