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雷公

雨无正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可他偏偏进了安保公司。在钢都，在这座一天25小时都有枪战的自由之城里，保镖的伤亡率仅次于黑帮。
雨无正进这行，是因为以前练过几下子，安保公司生意又太好，保镖供不应求，零改造人都要。自然，他这种纯天然保镖也接不到大单，只能跟一些不入流的混混打打交道，倒也不危险。
雨无正就打算在钢都挣点小钱，挣多久随缘。每个月工资下来，都会给老家寄过去大半。他也知道爹妈不舍得花，一多半会攒下来给他凑老婆本。所以他完全没想过在钢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大都市里成家立业，算是无牵无挂。就算每个月底只能端着一碗粥，缩在宿舍阳台喝得呼噜呼噜响，只要配上老家的腌菜，也是清爽的美味。要是再来杯清茶，就更舒坦了。
而雨无正唯一的室友完全不认同这种生活理念。
这个绰号F的西国佬有一身浓郁的体毛，就如同他的欲望一样勃发。他坚持及时行乐，总会在周末的夜晚带不同的女伴回到宿舍。每到这个时候，雨无正都只能无奈地出门闲逛，直到F发消息通知到他回来。
最近俩月，雨无正发现他从出门到被通知回屋的间隔越来越短了，而F还在炫耀自己源源不绝的雄伟欲望，仿佛一个随时准备征服世界的男人。雨无正就笑笑，告诉F什么叫“虚则亢”，就如同将要燃尽的油灯反而火光炽盛，越是亏虚的人，欲望只会越重，直至油尽灯枯。F很烦这种说教，总会嚷嚷着哪来这种道理。雨无正就心平气和地说这是他们夏国传承的古老医理，F便装作睡着，并发出极大的鼾声。

除此之外，F是个很仗义的家伙。他不认同雨无正的生活理念，但依然照顾。每个月底，雨无正的生活拮据起来时，F总会以各种名义邀他出去撮一顿。雨无正也晓得，两人就心照不宣，嘻嘻哈哈。这时候，雨无正也会陪F整点啤的，听F搁那儿大放厥词，说总有一天要在钢都扬名立万，教每个人都认识他，都叫他大名鼎鼎的F。
雨无正也藉着微醺的劲儿哂笑，说早点歇了吧，梦里啥都有。
今天仿佛是个好日子，F喜笑颜开的，在公司楼道里跟雨无正招手。
雨无正跟过去，“升职了加薪了？”
“我觉得差不多。”F跟雨无正勾肩搭背往楼梯口走，“我打听到的，上头要给我俩派个大单。”
“多大？”
“军火巨头，血合金集团的单子！大不？”F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他们一个高层，来钢都出差几天，安排我俩保他。”
“军火高层？就我俩？”雨无正摇头。
“爱信不信！”F一拍雨无正肩膀，“人都到了，走，去经理办公室。”
敲门进办公室，雨无正迎面就瞧见一个两米多高的壮汉仰靠在铁艺沙发上。壮汉有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没穿衣服，因为他的整副躯体都已进行机械化改造，还是最风骚也最昂贵的流线型设计，一抹微光在超合金躯壳上缓慢流淌。

经理在一旁点头哈腰，将一杯热气氤氲的咖啡捧到贵宾手边，同时眼神示意进来的两人站在一边。
“就他们？”壮汉端上咖啡，瞄了雨无正两人一眼，嗤之以鼻，是充满弹舌音的地道北国腔调，“这年头还有零改造人来干保镖？”
“您不满意立马换！”经理忙不迭赔上笑脸，“要不是贵公司那边叮嘱只需要D级安保，我司也不敢为您安排等级这么低的保镖啊。”
壮汉不置可否。
“鉴于贵公司是我司重要客户，我司可以免费将您的安保等级提升到B级……”
壮汉冷哼了一声，随手就把咖啡杯抛开。
F突然冲了上去，以守门员扑救的姿势向前滑倒！赶在咖啡杯落地之前，F将杯子牢牢接住，保住了一大半上好的手工咖啡。
还有小半杯滚烫的咖啡泼在了F脸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笑嘻嘻地把咖啡杯物归原主，“客户至上，是每个保镖的宗旨，跟等级无关。”
壮汉打量着F溅满咖啡的脸，忽而抚掌大笑。
“好！很好！有眼力！”壮汉一挥手，“就你俩！”
经理一愣，“您要不再考虑一下，他们的等级的确太低了……”

“就算没保镖又如何？”壮汉的颜色陡然凌厉，攥紧超合金材质的拳头，“那几个老不死的，以为这样安排就有机会整死我？试试看！”
他重重起身，光这点反作用力，已让铁艺沙发轰然垮塌。
重型防具，防弹插板，突击步枪，战术手榴弹，热熔刀……雨无正一一检查装备的可靠程度。
“兄弟，你说这单能分到一万钢盾不？”F正把最后一块复合装甲板插进防弹衣。
“钱到手再说。”雨无正摆摆手。
“说实在的，我准备攒点钱，也给自己换个零件啥的，老当D级也不是个事儿。”F愁眉苦脸地打量着一身沉重装备，“但要换这一身，没个几十万拿不下来。”
“做人不好吗？”雨无正犹自整理装备。
“做人当然好，”F俯瞰着高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颜色充满向往，“做人上人岂不更好？”
夜已深沉，悬浮轿车停靠在霓虹灯下，被五光十色淹没。
壮汉客户从夜店里慢悠悠地钻出来，用食指切开一根雪茄，再用拇指点燃，吞云吐雾。
雨无正拉开车门，F则在车头望风。
壮汉客户将沉重的超合金躯壳挤进车内，刚要坐稳，马路对面的黑暗里倏然刮起了大风。

一道血色闪电自黑暗中呼啸而来。
当所有人看清那道闪电其实是一名瘦削到极致的全改造人时，对方已经用掌心弹出的猩红刺刀捅碎了防弹车窗，探进车体，直刺向壮汉客户的脖颈！
壮汉客户抬手，任由猩红刺刀扎穿他的超合金臂膀，刀刃抵在他的咽喉上，再无法递进一寸。
眼见刺杀失败，杀手干脆利落地折断刺刀，抽身而退。一眨眼，夜色中只余下一道血红色的残影。
壮汉客户将刺刀拔出，狠狠掷开，朝雨无正两人吼叫：“追上去！”
F刚要动作，被雨无正一把拉住，“别去！那是‘鬼侍’，是东国来的疯子，为了磨炼杀戮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看两人没有行动，壮汉客户更加怒不可遏，“想干保镖就利索点！”
F的眼神犹疑不定，雨无正只是摇头，“F，我知道你想发达，但那帮东国疯子比你更想。那帮东西连人格都能编译成杀戮代码，是纯粹的杀戮机器。”
眼见两人还是不动弹，壮汉客户反倒平静了下来。他从体内拔出一块信用芯片，激活全息影像，向保镖们展示芯片里的余额。
“谁宰了那个杀手，谁拿走这一百万钢盾。”壮汉客户冷漠得像个皇帝。

F猛地操起突击步枪，扭身投入夜色。
壮汉客户哈哈大笑。
雨无正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F。
这个体毛浓郁的西国佬就站在巷子中间，被昏黄的灯光洒了满身，沉默如石雕。
他的右手握着热熔刀，左手提着一颗人头。
他回过头来，半张脸上溅满鲜血，笑容豪烈，“东国的鬼侍也不过如此，谁说人一定敌不过机器？”
他一甩手，将人头扔到雨无正脚边，“兄弟，我要发达了！一百万钢盾，哈哈哈哈哈……”
雨无正低下头看。那颗人头双目圆睁，明明自己已经是个铁包肉的怪物，却仿佛在弥留之际，看见了什么比怪物更可怖的东西。
F突然跪了下去。雨无正上前几步，看见鬼侍的断手捅穿了F的重型防具，直没入胸腔深处。
雨无正试图将F搂抱起来，但被对方按住了手臂。
“兄弟，其实我好羡慕你的……我就想发了财，吃穿不愁……然后跟你一样，每天无所事事，在太阳底下喝酒……”
雨无正笑了笑，“放屁。”
F也咧开嘴笑，嘴张得很大很大，然后没了声息。

雨无正费尽气力，将两具尸体背回壮汉客户面前。
壮汉客户冷冷扫了两眼，颔首道：“不错，开车吧。”
雨无正没有动弹，像在等待什么。
壮汉客户又重复了一遍，“开车。”
“先生，您承诺的一百万钢盾……”雨无正低声说。
壮汉客户皱起眉头，“人都死了，给谁？”
雨无正沉默了片刻，低下头，“那么先生，能否请您告知我司，这名保镖为了保护您周全，与鬼侍同归于尽，应该给予嘉奖。”
壮汉客户沉吟了一会儿，发出低沉的笑声，“一个纯人类杀死全改造人？笑话。论改造等级，三只鬼侍一齐上，也许能换我条胳膊。让那帮老东西看看他们的杀手什么下场固然不错，但这颗人头只能算在我身上。”
雨无正缓缓弯腰，向对方深鞠一躬，“求您了。”
壮汉客户不悦地摆手，“开车！”
雨无正一动不动。
壮汉客户勃然大怒，攥起一把车窗碎片砸了过来，“不过一条狗，死了，再换一条就是！”
碎片划开了雨无正的脸，伤口浸出血线。
雨无正仍然一动不动。

他只是深长地呼吸，气息里如有滚滚雷鸣。
翌日。
“1,000,000钢盾，确认汇到该账户？”汇款界面发出询问。
雨无正面无表情地点击确认。
“预计2小时内到达对方账户。”
雨无正揉了揉太阳穴。之后怕是要抽时间给F的父母写几封信，好好编排这笔巨款的由来。
“雨无正，到办公室来。”经理发来消息。
雨无正敲开门，找了个地方坐下。被坐坏的铁艺沙发已经撤换，焕然一新。
“血合金客户被刺杀那晚，你当真没有出勤？”经理坐在办公桌后边，死盯着雨无正的一举一动。
“是。”雨无正不动声色。
“所以说，是F那小子独自宰了一只鬼侍？”
“是。”
“但分身乏术，还是让另一只鬼侍弄死了客户？”
“是。”
“你保证没撒谎？”
雨无正看向经理的眼睛，“这重要吗？”
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大力宣传F的壮举——一名D级保镖，单枪匹马，与一只东国鬼侍平分秋色。这对安保公司而言，是个绝佳的广告，必须大肆传播，让公司的潜在客户愿意掏更多的钢盾，买更好的服务。

雨无正看向窗外。对面的摩天楼荧幕上，已经以新闻的形式在播出F的事迹。用不了多久，整座钢都都会知晓F是个以血肉之躯杀死东国机械疯子的牛人，大名鼎鼎。
至于那位倒霉的客户，谁让他太抠门，只雇了一名这样牛逼的保镖呢？
“血合金的单子是F一人接的，你从头到尾没参与过，明白吗？”经理翘着二郎腿，也在看窗外的新闻。
“明白。”雨无正站起身来。
“还有件事，”经理漫不经心地转过脸来，“我看了血合金客户的尸检报告。尸体被破坏得很严重，但致命伤却是维生系统瘫痪，推测是因为电磁脉冲。”
雨无正歪着脑袋，不明所以。
“我听说，夏国有一门奇异的炼气功夫，能教人以血肉之躯，激发出剧烈的近距离电磁脉冲，叫什么‘雷霆吐纳功’……”
雨无正笑出了声。
经理摆摆手，自己也觉得好笑，“最近传奇小说看多了，你走吧。”
雨无正转身离开，自顾自地哼起了什么调子。经理听不太懂，只觉得音调古朴，悠悠然像是东方人才会的低吟浅唱。
岂曰世无正，亢龙悔平生。

岂曰世无正，泥龟轻红尘。
岂曰世无正，替天掌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