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花忘潮

“如果你现在看到烟火，会觉得热闹吗？”
他问我的时候，我的手中正燃放着线香花火。那是一种缠绕在细竹棒儿上的烟花，一头被我用手攥着，另一头儿噼里啪啦地燃放着。
那蚕食着竹棒的小火球像是从漫天繁星中坠下来的一颗，孤零零的，让我羡慕起烟火大会的喧闹。那儿有人捞金鱼，有人猜灯谜，有暧昧的年轻男女，有摇着尾巴穿过巷子的狗，有晃在孩子们手里的苹果糖。而这儿只有两盏火光，两朵在风中低垂的线香。
“要是在这偏僻地方瞧见烟火，我肯定会寂寞死的。”
不知道班上的同学是不是已经在看游街表演了。山对面刮来的风嗤嗤笑话我，一直裸露在空气里的手臂忽然有点冷。我拽了一下浴衣的袖子，线香的火光此时没有了牡丹花似的焰火，变得有点像松叶了。
“可如果我们是对面太热闹才觉得寂寞的话，那他们会不会也是感受到了外面的冷清才想要热闹的呢？”
“才不可能！”
我偏过头看向少年，他手上的那一根也快烧到头了。我们看着火光逐渐由红变黄，另一头儿的小火球啪地一下消失不见。恰逢夜空的远方，有一朵巨大的烟花绽放得绚烂。但在这里既听不见烟火的声音，也听不见那里的人群。我仅仅是想象着邻镇的热闹，烟火也只是升到今晚这看不见月亮的夜空，将繁星的光辉黯淡了短短一个片刻，就匆匆凋零成了落花的形状，将我淹没在了远方的人声里，任呼吸也凝滞。

“在远处绚丽而无声绽放的烟火和我们手中燃放凋零的线香花火其实没什么不同，都只是说一个冷清或热闹的故事给对方听吧。”
他的声音被吹来的夜风裹挟，又或许一直都是风在和我窃窃私语。那喧闹的烟花绽放得很远，却凋零得很近，只留下了线香的另一头儿滴落的红光。
那就是我们唯一一次一起看的烟火。
在他看来不管是夜空里的烟火还是手中的线香，终究是融化在同一片黑夜里的故事。但我觉得远方的花火之所以寂寞冷清，只是因为看烟火的人在偏僻的山头罢了。
我很想带他去对面亲眼看看，告诉他热闹的地方本来就热闹，和外面冷不冷清毫无干系。但一直没能实现。
有一年春天，山头上开满了鸢尾花。大风吹过的时候，地上成片的花瓣向着山顶拂去，纷纷扬扬地飞入山脚的田野。而残存的几片拽着孤枝留在了山上，不知怎么就引来一群赏花潮的人。
镇上有孩子趁着夜深跑进了春岚里，一边摇晃着手中的线香花火，一边像追逐萤火虫那样打闹嬉戏，还约定要一起说服大人们等到夏天在这儿放烟火。只可惜那年夏天到来前我们就因升学而各奔东西，错过了那年的花潮。

直到第二年冬假，我们才终于找到时间一起回那里看看。
记得这天是我第一次乘6点前的地铁，整节车厢就像被我们包下了一样，他读着自学乐理的书，我听着自己还没成型的歌。窗外，寂静的城市涂黑了夜里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变成了一张大楼形状的黑色剪纸，唯独天空是很清晰的茜色。
原来这座城市也有那么冷清的时候啊。
我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他，茜色的风景在他抬起的眼眸里不停流转，却看不见我自己的倒影。
不知不觉，耳机线已经被我一圈一圈绕在了手指上。耳边的旋律越听越觉得不顺，我犹豫着能不能把这种半成品给他听，他目光的焦点突然落到了我身上。
“听说你要写首歌，是写回顾大学时光的吧？”
“是，是啊。”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来，慌忙地摘下了另一边耳机。见他此时轻轻地合上了书，我便顺水推舟准备坐到他旁边去，可他却从包里掏出了一本空白封面的书。
几乎是在认出那本书的瞬间，我一把将它抢过来藏在怀里，耳机缠着手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是我高中时候胡乱写的故事集，自己都没脸称这种东西是小说。要我形容的话，那些不讲逻辑的故事被别人看到就像把身体一丝不挂地裸露在外面一样可耻。可他就这么随便地拿了出来。

“你想干嘛？”
“把它还给你而已。”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拿出来！你不会都读完了吧？”
“嗯，陆陆续续读完了。”他定定地看着我，早霞映入他的眼睛，“写得真是糟透了。”
车窗外流转的天空像要烧起来一样，我紧紧地攥着怀里这册编缀成书的垃圾，满脑子想着当初毕业的时候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拿给他看。
“哈哈，是啊，真是糟透了……”
他的目光在炙烤着我。为什么我老是抱着半成品跑到他面前，想要知道他会怎么评价啊？
我张开嘴，喉咙里突然涌上了一股灼热的言语。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谢谢你浪费时间看了这种东西，我现在就收起来。”
手机屏幕上我自制的专辑封面还不自知地转动着。我低下头一把捡起手机，拔掉了耳机的插头。
“我还没说完。你那本书上的所有故事，就像你的歌一样，不用听也知道只是纯粹对生活的回顾。而且你回顾的永远是一些没经过时间充分沉淀的事，大学还没毕业，就想着创作一首总结整个大学时代的歌。那样的作品自然没有分量，就像一颗自己一松手就知道不会升空的气球，除了身边的人以外不会有人会注意到，就永远只有你和我两个人自娱自乐。”

“像你那样几年只会写个烟火就不是自娱自乐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的，就好像我一直在计较着他的话一样。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话，只有眼睛里的景色逐渐停滞，寒风也趁着列车到站的声音涌入车厢。我重新低下头，想把那册书塞进单肩包的最深处，但书页还是有一部分裸露在外边。
明明想装作自己并不在意的，明明想让他以为我的内心不会被任何人的话所左右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车又是怎么把他一个人扔在车厢里了。等到冷静下来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车站，双手还在紧紧攥着单肩包的背带。
裸露的肌肤被风刮得生疼。我突然又想起了那本塞不进包里的故事册，眼看四下无人就悄悄取出了书，翻开了布满褶皱的书页。
映入眼帘的除了我当时那过分自大的笔迹之外，无处不有另一个人记录的痕迹。
“你这段描写就在隔靴搔痒，是一点都没写到痛处上啊。是害怕自己写得太过火得罪那些不喜欢你作品的人吗？”
“这样的话，喜欢你作品的人也会慢慢讨厌你的。”
不知为何，我忽然有那么一刻忘掉了自己的羞耻心，看着他在书上用各种颜色的笔留下的记录，一页页地翻阅了下去。

每一页都有另一个人的标注，每个故事的最后都有另一个人的读后感想。虽然说的大多都是坏话，让人听了完全高兴不起来，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些话正中问题的要害。
“终于把整本书读完了。从头到尾都写得软绵绵的，像一阵拂过脸颊也不会给人留下印象的风。就算你想写得风一样来去自如吧，也该把春天的风写得和煦、冬天的风写得凛冽才对吧。”
我没好气地翻过这一页，这种事情我自己也知道啊，不用到最后还强调一遍吧？
“不过，介于你这阵转眼就要让人忘记的、不痛不痒的风，不如就叫它‘风的私语’吧。”
风的……私语？
我反复看着这四个字，一阵不解风情的春风钻进我的衣袖。
“在这本书上的一切，不管是你写的故事，还是我的批评，都只是我们私下自娱自乐一般的悄悄话。”
我缓缓地合上了书，仰头望向了茜色逐渐淡去的天空，风声正在耳边得寸进尺地撩拨私语。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你说的两个人的自娱自乐是这个意思。
眼前恰好驶过一辆列车，我迈步乘坐了上去，穿梭到那昏暗的城市剪影里。

明明自己的痛点被他这么毫无顾忌地戳了一通，但当我看到那一页的时候，实在没法像刚才那样生气了。
这种落寞的感觉真是讨厌啊。
车窗外，城市很快掠进了天亮的那一边，以至于那只有茜色与黑构成的景色像是在做梦，但说不定这个多种色彩交织的世界才是虚幻的。
下一次，下次我一定会写出不仅让你一个人听的歌。
我会写出一首所有人都能喜欢的歌。
为了向他证明这一点，也为了证明那山顶的烟火早已不再冷清，我乘着没有他在的车厢，独自摇晃到目的地。车门打开的时候，他果然已经先我一步等在了站台上。
“知道自己惹别人生气了不应该追上去道歉吗？”
听到我的话，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担心我不会来的样子，不如说是认定我一定会乘下趟列车过来，所以才面不改色地继续坐车。
真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追问他也肯定是像现在这样面含笑意地沉默吧。我索性不再提刚才的事，而是向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我向他隔空传送文件的提示。
“我会让这首歌大受欢迎的，你就后悔自己说过的话吧。”

说罢，我故意面朝着他径直而去。他看向我的眼睛里忽然有一阵闪着光的风。
“回去后我会听的。要是想大受欢迎的话，请务必先让我后悔哦。”
他的声音从我肩上吹过，依旧是不肯服软的话语。我不再陪他耍嘴皮子，只是往车站外走去。
橙红的阳光洒入眼中，我们骑上单车，要启程去看山上的花潮。在一成不变的水塘边，新建的沥青路一直延伸到青色山脉，显得水塘也有些陌生了。
我追赶着他骑得飞快的身影，期盼着路口的信号灯将他拦下，但道路却畅通到望不见尽头。
“已经要到山脚了啦，不许骑这么快了！”
“我才不听你的。你就是想趁我减速的时候偷偷超过去吧？”
他向着天空控诉着我的控诉，没有半点慢下来的意思。
见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我只好重新加快速度，脚下却突然一阵发软，单车跟着掉头冲出了沥青路，一头栽进树林里的小路。
路面两边有着明显的坡度，车轮如脱缰野马般撵着林地不停狂转。
我一刻都不敢松开车把手，避开左右错综而立的树木，但刹车的时候还是没找稳重心。虽然一一越过了障碍横穿过树林，但还是连人带车滚下了山坡。

疼疼疼疼疼……
似乎过了有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远远呼唤着我的名字，夹杂着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正午的天空湛蓝到叫人目眩，青草挠得后背有些发痒。犹如此刻一般透明的云彩在蔚蓝中迅速流转，直到他那双流露出担心的眼睛闯入了眼帘。
“喂，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啦。你也躺下来看看吧。”
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那抹担忧也随之消失了，只有耳边的风还在青草间沙沙地诉说着。
“不要。”
“嘁，真没劲。”
我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起身，正巧有几个孩子从我们身边吵吵闹闹地跑过，其中一个扶起了我那辆仰倒在地上的单车。
“这里风很大，要是骑车上山可是很危险的哦！”
“我们会徒步上去的，谢谢你们啦。”
他朝着向山上远去的孩子们招了招手，难得被我看见了笑脸，略微敛起嘴角的样子显得有些腼腆。
我想起自己好像什么时候见过他这种表情，和现在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候又是因为什么事情呢？我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在这个瞬间，有种预感浸满我的全身。我几乎与他同时仰起了头，望向了那远处的山顶。

和鸢尾花起了争执的风正在呼啸，吹落了成片的花瓣，纷纷扬扬地乘着风直下，如浪潮向海边的我们飞扬而来。我们好像就连呼吸都嫌吵闹，仅仅是置身于被花潮包裹的中央，所有的热闹与嬉笑声都荡然无存，连窃窃私语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不知这一秒拉长了多久，我事先预知似的侧目望向身边，亦或是说像回忆的那样想起了一切，也果然对上了他同时投来的视线，还有向我伸出的手。
那个瞬间我忽然开始怀疑，他真的和我牵着手吗？这个千万种色彩交织的世界真的是存在的吗？
还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在睡梦中玫红了一段回忆呢？
但我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头上那片深邃的湛蓝越来越近，有什么黏住了脸颊。
呼吸是多余的，心跳是多余的，双颊的发烫是多余的。站立、行走，乃至存在于此的实感也是多余的。
我只想永远停留在这个瞬间。如果是回忆那就一直回忆，如果是梦境那就一直沉溺。
如果是烟火般的故事，那就让一切永远停留在它消融以前。
“你也察觉到了吧？”
是啊，我已经知道了，一直是风在与我窃窃私语。

一切都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风所裹挟。
是他编缀了恣意盛开的花，编缀了遮蔽天空的云，模糊了眼前的这片花潮。
我看见一抹异样的光芒隐去了天空的湛蓝，是烟火的流光溢彩。
是他化作了的黑夜，是风的私语。
而与我紧紧相拥的这个夜晚就要过去了。我也终于意识到，手心里早已没有了他的温度。
风声在那一瞬间停息，花瓣的浪潮依旧跃过山顶，飞向山脚的田野。
孩子们像是彼此追逐的萤火，依旧那么热闹。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书——这本编缀成书的故事集——再一次想起了那远方怦然绽放的烟火。
果然答案还是一样的，那样一点也不热闹。
即便远方的烟火和线香花火一同消融在黑夜里，两者也是截然不同的故事。
我独自一人逆着花潮而行，路过了越来越多残存的孤花，同我一样被风留在了山上，像是退潮后的海水，留在岸上的几片水洼。在水洼里是忘游的鱼，是久留不去的蟹，是潮水带不走的海中星，是岸边的忘归潮。就像这阵无常的风呼啸而过，原以为是一阵拂过面颊也不会想起的风，却连回忆里弥留的冷清也要尽数抹去。

它载着花瓣纷纷扬扬地归去，只落下这一片花忘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