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 12

12. 内有乾坤
这几天朴孝敏白天都带着朴智妍往四处跑，从东边画舫，到西边的古玩店，回来的时候身后的两位侍女总捧着如山高的礼盒回去，怕是别人不知道她们天天都去市集似的。她间或会为恩妍两人的房间添置东西，间或会送给客栈里的人。有时她也会帮客栈的忙，凭着活体招财猫属性令客栈生意步步高升；偶尔也会到咸恩静的位置，对着她的耳朵和脸颊「督工」，成功劝退每一位倾慕而来的客人。恰到好处的善意，让这位谜一般的女子在短短数天就获得了许多人的好感。
所以当她们每一次满载而归，根本没有人知道，她们真正的目的地是在森林另一端的竹林里。
朴智妍曾经问过朴孝敏为什么要特意隐瞒，她告诉朴智妍，表面功夫是信任的捷径，又让她记小笔记，要考的。
“记得，是谁～也不能说。”她似是强调似地补了句，“恩静也不例外。”

“可是…”朴智妍仍有犹豫之色，可就在她半个「是」还挂在嘴边，那张美丽得动人心魄的脸蓦然在面前放大数倍。
“我早就把它当成我们的秘密来着，要是智妍背叛我的话，我会很伤心的。”朴孝敏几乎是鼻尖抵鼻尖直瞪着那张渐红的脸，“你也不想我失望的吧？”
首先当成秘密压根是朴孝敏单方面宣布，其次以此道德绑架朴智妍让自身立于不败之地实在是太过可恶。
但她蹙起眉之时，西施拭泪时也得退避三分。
反正「可是」后边的东西朴智妍全给忘了。
见朴智妍点头，朴孝敏用堪比国家一级秘密的京剧变脸再次恢复笑脸，朝朴智妍伸出手，尾指带诱惑似地勾了勾。
“那，拉勾吧。”
竹林之下，两人尾指轻轻交扣着，然后拇指朝上，彼此相印。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朴孝敏嘴边挂着浅笑，“妖精的誓言可比人类要鏗鏘多了，要是反悔…”

流转着世间芳华的眼眸一瞇似是要将眼中一切美好扼杀，朴孝敏手上的力度也随之收紧。
“可会惹来杀身之祸。”
朴智妍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自己的尾指要断了。
只消一瞬，朴孝敏又变回那个美丽动人的白衣姑娘。她没理会朴智妍的反应径直转过身来一蹦一跳地走开了。
她始终没有透漏她们两人的关系，朴智妍有几次旁敲侧击问起，她却只是回以一个暧昧不明的笑。朴智妍也只好在她魅惑的眼神中选择闭上嘴，一来相信朴孝敏自有隐瞒的理由，二来两人实力悬殊实在让她不敢多言。她唯有怀着满腹疑问，跟着朴孝敏探索这个颠覆世界观的秘境。
沿着南门出镇，穿过一片稀疏的山毛榉，再是一排灌木，便是河堤。河上有一道横木，越过去，便是竹林了。第一次来到竹林的时候，朴智妍体内莫名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她卻莫名感到无法言说的亲切。

“这里…便是你所说的妖界？”她抬起头望向被长竹切割的大半片天空，不思议地问。湿润微凉的风如河流淌过肌肤，轻笑也似是摇曳的风铃一样在耳边发出悦耳的响动。
“妖界比这小片竹林要广大许多，要说起来，绝不比你国疆土要少。”朴孝敏拂袖前行，她换上一袭粉色轻裳，走在草地上，所有丛中之花纵有名堂也自愧不如。“不过近了，这里是凡人通往妖族的边界，因此灵气渐强，想必你感受到了。”
自朴孝敏前来的第一个晚上，她便再没有向朴智妍展现狐耳和六道尾巴的形象。她带她游遍整座林子，这里十分美，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美，草木和动物都非朴智妍所见过的…一些平日为她以为是幻觉的，生命。
朴孝敏迟迟得不到回应，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落后一个身位的朴智妍。
朴智妍总算有所察觉，从如幻梦的记忆中回过神来，一双眸子就如抹过的琉璃一样瞬间恢复清明。反应过来，朴孝敏已经捧起她的右手。

她的肌肤光滑如绸，被握住的时侯，就像有丝绸轻轻包裹，教人不禁呼吸一滯。
“恩静手上也有一摸一样的手饰呢。”如象牙雪白的指尖在猫眼石上拂过呈强烈的色觉对比，“猫眼石乃价值不菲之宝物，当中可有故事？”
朴智妍低下头，猫眼石清澈透亮，倒照着同样漆黑如子夜的眼眸，仿佛映出内里的往昔。
她只简单说是权家的赔礼，至于它怎么一分为二这种想来有些幼稚可笑的事，还是不说出来为妙。
…有些记忆，还是藏在心底深处独自打理品味微妙。要是给了别人，就感觉不是自己独有的了。
朴孝敏点了点头，看不出她对这件事有何感受。
“我相信恩静一定把你保护得很小心翼翼吧。”半顷，她如斯说。
想起当日的事，朴智妍也不禁勾起嘴角，明明已是悠久过去，卻记忆犹新。
朴孝敏看着朴智妍，眼神就跟她的本身一样高深莫测。她又垂下眼，语气多了几分暧昧不明：

“当她不在的时候，你也得懂得保护自己。”
朴智妍一时不明白朴孝敏这番话的含义，到她准备追问，手腕卻顿感一阵微痒。反应过来，朴孝敏已经后退几步，手里晃着从她腕上摘下来的手绳。
心脏顿时一阵紧缩，似是要将身上所有血液抽干，让朴智妍脸色也不禁一白。她睁大双眼，不知朴孝敏意欲为何。直到她转过身，迈开步伐前朝她回眸嫣然一笑。
“想拿回来就可得跟紧了。”
朴智妍不由得小跑追上。
朴孝敏的背影如诡影迷离，步伐似是不快，卻轻盈如风，衣袖随风轻摆于林中穿梭，朴智妍不得不凝神捕捉才不至于迷失在丛林里。
两人一路上追逐，穿梭过的林木渐渐变得稀疏。坡度渐陡，到朴智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山上。而身前的朴孝敏正一手扶着岩壁，一手像是引诱猎物的诱饵一样晃着手上的手链。不一会，那素白身影便消失于岩缝的阴影之中。

朴智妍深吸了一口气，平日怕黑怕冷怕高的她，为了她和咸恩静的信物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里边比起外面要漆黑得多。朴智妍听着潺潺水声摸索着石壁，顿觉指尖一阵潮湿。
待视线适应了光线，朴智妍发现里面原来是一座温泉…
然后朴孝敏在温泉里。
一阵滚烫的温度爬上脸颊，一直漫到脖颈之处。
朴智妍别过头向所有记得上名号的神给祈禱个遍，卻瞥到池边原本套在朴孝敏身上的雪白衣物，还有搁在上面显得格外显眼的猫眼石手绳。
她拿回手绳看细心端详，确认相安无事才稍缓一口气，随之有些嗔怪地瞪了朴孝敏一眼。“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朴孝敏将手从水面探出，顿时溅起朵朵水花。她看向珍而重之将手绳戴手上的朴智妍，似是在树荫下乘凉的狐狸直直看着草丛深处的斑驳阴影：“一场来到，不如一起泡个澡吧，当是赔你的。”

朴智妍有些讶异。“这洞穴是你的？”
“不是呀。”
…
“但不是谁也有这个荣幸跟我一同共浴的。”
水源从高处的石孔源源不绝地落到底下的水池，复在半空的氤氳不只是落下的水花，还是热水腾升的蒸汽。水没过朴孝敏精致的锁骨，恰巧掩住所有非礼勿视的部位。她双手交叠趴在池边，下巴搁在臂弯，好整以暇地仰视着朴智妍。
朴智妍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捕兽坑里。
唰拉一声，衣物落到脚边，朴智妍先是用足尖试了下水温，才将整个人没入水中。
就在离朴孝敏最遥远的角落里。
朴孝敏似是不在意似的，她往前挪了挪，顿时传来阵阵水声，两道痕迹于她呈弧线的腰窝划开。“新浴觉身轻，新沐感发稀。温泉乃养生之道，有舒筋活络的奇效喔。”
朴智妍背过身，半脸埋在水里，咕噜咕噜不断往水面冒着泡。

才不过数天之缘便已裸裎相对，实在是令她有些不自在。但也像朴孝敏说的，泉水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流进肌肤每一个角落之中，顿感经脉畅通，一种浑身畅快的淋漓。
朴智妍环视一眼周遭，半空烟雾弥漫，半掩凹凸不平的石壁，整个场景仿佛那些奇幻小说或是怪谈里的氛围，后脑勺还有一股凝视着的不详感…
虽然她相信是被朴孝敏盯着所致的。
她不由得想起两人第一天踏入林中，朴孝敏把她带到的一间宅院。不算小，卻小于朴智妍的想象。她以为以朴孝敏家世，绝对是另一副更豪阔的光景…起码她表现出来确实是那样。
府中摆放着妖族典籍，记载着不同种族族谱，历史，朝代演化。朴孝敏说，林间万物自有灵气，凝神修炼，自有一天化妖。
受朴孝敏所托，朴智妍把它们都带回了客栈，不过都被朴孝敏施过法术，在凡人眼里，根本看不到它们真正的内容。

只是每一次朴智妍看到封面都不禁发出灵魂的质问，为什么要用小黄书作遮掩？
为了纾解尴尬，朴智妍终是问出这几天蕴积下来的疑团。
当然问的不是有关不雅封面的问题。
“那些典籍，为何我也能看见当中乾坤？”朴智妍趴在池边问，“恩静也看得见吗？”
朴孝敏后背抵在池边，外头的光照进摇摆不定的水面，她像浸润在片片浮金上，看向身前几米外窕窈优越的身材。蒸汽迷蒙，卻依旧掩饰不住朴智妍分明的背部线条，就如一只溺水的蝴蝶。
“你可曾见过怪奇之物？”她问非所答。
朴智妍点点头。从小到大亦是如此。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别人读不懂她的眼神，但哪怕是她会说话了，哪怕对象是咸恩静也好，得到的也只有一个不解的蹙眉。
“别人看不见，对吗？”朴孝敏又问，似是温度舒适，她稍微眯起了双眸。

朴智妍埋首在臂弯，微不可察地用下巴蹭来蹭纤细的小臂。
“你和她不一样…和他们不一样。”
朴孝敏语气低缓，她回答着，视线依旧驻足在盘踞于朴智妍后背上，朱砂色调一般的纹身。